前世。
碎雪纷纷, 霜冷风凄。昨夜刚下了场雪,晨间风雪虽停,午后又复降了起来, 宫墙内外,殿宇屋舍, 皆被覆上一层雪白。
凌云斋,天字一号雅室中,萧赫端坐案前,看着案上滚沸多轮的茶汤,若有所思。
炭火融融, 烧得正暖,留意到近来几次见面,她总穿得格外严实, 且手里总捧着那个鎏金暖炉,即便身处室中,亦未将手里暖炉放下。冬日严寒,今岁尤是,故这一次, 他特命人加了炭火分量。
门外响起两声短促叩门,吕掌柜推门而入, 身后是一身宫娥打扮的沈青黎。今日不知她寻了什么由头出宫,每每出宫, 为掩人耳目, 她会同身边那个好似唤作朝露的宫娥互换衣裳,而后方才乘车出宫。而今日午后,太子需同刑部官员议,刑部侍郎严承清亦在其中, 他已派人知会过严承清,拖住太子脚步,直至酉时之后。
“晋王殿下安好。”每每见面,她总用这般规矩、客套的语气同他见礼,而后在案前坐下。
茶汤滚沸,雾气氤氲。萧赫抬手为对方斟了杯茶,许是今日房中足够暖和的原因,这一次,沈青黎终是将手中的鎏金手炉搁下,他认得这个手炉,是太子所赠,特意命宫中手艺上乘的工匠所制。
“这株药草,沈姑娘可曾见过?”相视而坐的案几前,萧赫从袖中抽出一物,置于案上,不记得从何时开始,他早习惯唤她沈姑娘,而不是太子妃。
沈青黎的目光落在案上药草之上,茎细长,有分枝,叶片多褶皱,呈灰绿色,外观看着和寻常药草并无多大异处。她伸手取过,拿在手中细细看了一会儿,医术她略懂一些,往日也看过几本医书,但眼前药草,却从未见过。
沈青黎摇头:“我不识此物,还请三殿下告知。”
“此草名为软枝,只生长于西柔,通常生在风沙之地的水源附近,量少,是极为难得之物。”
“西柔?”沈青黎似乎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正是,”萧赫点一下头,继续道,“软枝是大雍所起的名称,此草在西柔,有个更直白易懂的名字,人称噬髓草。其作用与药名同义,便是能在不知不觉中掏空人的气血,令人无力绵软,气血两虚,但从外表上来看,却和平常无异,直到濒死之时都叫人浑然不觉。”
沈青黎的呼吸一窒,缓声道:“所以,这软枝草,和我父兄的死有何关系?”
“这草是在龙翼军马厩饲料中搜寻所得,夹杂在干草萁杆之间,虽搜寻所得甚少,但软枝草这样特殊的功效、及金贵程度来看,出现在马料之中,很难不令人怀疑。”
坐在案几对面的沈青黎想说什么,却因突如其来的情绪起伏,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雪白的面颊,憋得通红。
萧赫看着她,一案之隔,他很想上前几步,为她轻拍脊背,顺一顺气,念头刚起,却又生生忍下。半晌,待对方气息渐渐平静缓和下来,他方抬手将她面前的那杯温茶往前推了推:“沈姑娘先喝口茶,顺顺气。”
待见她将茶水饮下,面色稍缓之后,他方才继续开口道:“此事自有蹊跷,但查清真相也非一朝一夕之事,当下我已命人继续追查,若有消息,我会告知沈姑娘。”
“多谢。”话落,沈青黎捂嘴低咳了几声,待气息稍缓,方才执杯轻抿了口茶水,温温热热的温度恰到好处,仰头又将杯中剩余热茶饮尽,整个人一下舒服不少。
“今日做了些白糖甜糕,殿下既喜欢玲珑玉带糕的味道,当也会喜欢白糖甜糕口感。”手中茶盏放下,沈青黎温声说道。
白糖甜糕算是点心中最简单、易做之物,今日忽然转了心思,改做此物,是因幼时每逢生辰,母亲便会给自己做白糖甜糕。近来不知为何,许是旧病缠身的缘故,她愈发念起幼时发生的件件小事,冬日的雪景,府里的秋千,还有再普通寻常不过的白糖甜糕的味道。
故今日取了巧,明明是自己想吃,却顺手多做了些,说是赠物,以此躲了懒。
除此之外,另还有一不可说的原因,便是因为玲珑玉带糕的制作过程过于复杂,而现如今她身体每况愈下,已无力支撑去做如此繁复之物。
萧赫将视线自对方面上移开,落向白雪纷飞的窗外,看不出多少情绪:“白糖甜糕,幼时生辰,母亲亦为我做过。”
印象中,沈青黎还是头一次听对方提及自己的母亲,晋王生母柔妃,听闻是个绝世美人,却因身子不好早早病故,除此之外,她再无所知。
沈青黎看了眼对方面上如往常般淡漠的神情,虽只是轻飘飘的几字,但她似能隐隐感到对方语调中的哀思。
四周气氛有一瞬的悲惋。
许是被这气氛感染,沈青黎亦想起幼时之事。
“其实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了,幼时母亲在时,亦会为我亲手做上白糖甜糕。”沈青黎亦转头将视线投向白雪皑皑的窗外,柔声坦诚说道。
“我今日其实是取了巧,来之前本是要为三殿下制物,但心中自己却想吃白糖甜糕,故将两事并作一事,顺手多做了些,”沈青黎轻笑了笑,继续道,“如此既能赠物,又能取悦自己,不仅躲了懒,还能一举两得。”
气氛一时松快下来,萧赫看着眼前人灿若芙蕖的笑靥,眉眼弯弯似天边新月,唇瓣微红若春日鲜妍,一双珍珠耳铛自面旁轻轻地晃。他想将视线移开,却是不能,一双幽深漆黑的眼眸就这么注视着对方,直到话音落下,直到对方察觉地投来疑惑的目光,他都没有将视线移开。
“不知沈姑娘生辰是为何日?”
察觉到对方投向自己的灼灼目光,沈青黎惶惑地抬眸看了一眼,视线相触的一瞬,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没敢与之对视,只将眼睑默默垂下,而后道:“三日之后,便是生辰。”
三日之后,萧赫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个日子。
许是触动了心中某处深埋的心事,沈青黎今日的话比往常多了许多:“幼时母亲在世时,每逢生辰皆会为我备礼,头绳、簪花,皆是我喜欢之物。”
“后来母亲逝去,父亲或兄长便代替母亲为自己准备生辰礼物,袖箭、匕首、甚至银票……”说起幼时之事,沈青黎遇到轻快,面上神情亦仿佛回到小时候那般,透出几分孩童一般的天真烂漫。
话题徒然一止,脸上悦色不见,沈青黎说话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叹息:“但自入东宫后,我便再未过过生辰。”
话音刚落,只听门外响起短促的三声叩门,是提醒时间将至的意思,毕竟往返途中还要耽搁不少时辰,未免节外生枝,得提前动身回宫。
未及对方开口给出回应,沈青黎已然站起身来,她出宫之事毕竟隐秘,若被人发现,横生枝节,不仅父兄的案子难查,恐还要牵连晋王,她万不能让此事发生。
“今日多谢殿下告知软枝草一事,时间紧促,我先行一步。”沈青黎微微屈膝,福身见礼以作道别,而后转身离开,步出雅室之中。
萧赫目光落在那道翩跹背影之上,直至对方离开,目光仍对着那道开启复又阖上的门,直看了许久。
案几一角,沈青黎方才放下的鎏金手炉,静置其上,是她离开时匆忙,忘了带走。
萧赫伸手将手炉取过,有时连他都看不懂太子心思,若说对她无意,太子特命人为她制做手炉,精巧至极。若说有意,如何连对方生辰都不记得。
指节稍稍用力,本就坚软柔韧的鎏金手炉立时变了形,内里正烧着的炭火灼了手心一下,萧赫却并不觉痛。
是该有些东西让他感到痛楚才是。否则,心中生出的妄念,怕是快要压制不住。
妄念,欲念,邪念,又或是别的什么念头。
他尝试过压制,却是不能。
从念头初起时,他的逃避、诧异。到后来,他自以为能够压抑却次次败下阵来,哪怕他心里异常清楚,她早已是太子妃的身份。
白日晃眼,夜间入梦。
一颦一笑,举手投足。
她什么都没做,他却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越想压制,反倒却越陷越深。
萧珩,那个占了她“夫君”名讳之人,却从未尽过身为人夫之责,反倒利用这层身份便利,取得沈家信任,反谋害沈家之人。
沈青黎亦是已然看清此事,故才弃了求太子追查真相之心,于秋狩之时,犯险立于林中求自己相助,无法想象当时的她,该有多么绝望。
雅室中,似还留着她身上淡淡的玉兰香,香气缭绕,缠绵心间。
直至今日,他终于决定正视自己心中不断升起、却又无法止住的念头。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念头曾在他心中升起、叫嚣过无数次。
他想护她,想看她笑,想见她开心的样子,而非日日伤怀。
亦,想得到她。
作者有话说:下章还是前世哈[狗头叼玫瑰]
第62章
三日之后, 便是她的生辰。
时间有限,来不及去寻更稀罕名贵的玉石,萧赫于府中库房寻了块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白玉为底, 雕了只兔子。
此玉粗看与汉白玉无异,多数人也会觉得是汉白玉所雕, 实则为南靖特有的白萤玉,白日里看着平平无奇,实则夜间隐隐泛光,如一盏微弱烛火般,灵动光洁。
刻刀划过白萤玉的纹路, 萧赫又想起那日她面带忧色,语带叹息轻声说的那句“自入东宫后,我便再未过过生辰。”
生辰。
他记得, 那日他碰巧于知章湖中救起她时,便是东宫侧妃林氏的生辰宴。
那日入宫,本是为去养心殿禀事,事情回禀完毕,他自养心殿出, 行至御花园某处时,远远听见一湖之隔的对岸, 隐约有丝竹声奏乐传来。
此湖对岸,正是东宫后花园, 脑中莫名晃过一张泫然欲泣的娇柔面孔。沈家如今境况, 太子非但不闻不问,还如此纵情奏乐欢歌,当真所托非人。
脚步放缓,萧赫循声朝对岸看去, 一抹碧青色身影撞入眼帘。
那道身影,他异常熟悉,只一眼,便能认出对岸何人。去年秋狩她一身红衣烈烈,于枫叶纷飞的树下堵他,而今一身普通寻常的碧青色衣衫,亦难掩其绰绰风姿,令他遥遥相看,却一眼认出。
放缓的脚步止住,萧赫于知章湖畔凭栏而立,看似在欣赏御花园中的秋日美景,实则目光只落在对岸窈窕身影之上,未曾移开半寸。
秋风吹起她的衣袂,随风鼓动,飘逸婉转,亦将她未绾起的墨发吹起,飘扬宛兮。她的身体并不好,旧病缠身,然湖边风大,她却未有离开之意,身边亦无婢女跟随,反倒左右踱步,似在寻什么人或物般。
“晋王殿下安好。”身后传来两道脚步声,而后是行礼问安的声音。
萧赫闻声转头,看见的是一身粉衣的女子,略有几分眼熟,但记不起在哪里见过,观其穿着打扮,当是入宫的官家女子。
“小女方依珞,乃工部侍郎之女,今日入宫面见皇后娘娘,”女子福身见礼,观对方神情似未将自己认出,故多说了句,“今岁春狩,小女曾与晋王殿下见过。”
工部侍郎之女,萧赫虽不记得对方长相,但对对方所言之事却是记得。今岁春狩,父皇,或者说是皇后有意为自己指婚,工部侍郎之女,门第相当却于皇权争夺上无益,这样的家世正合皇后之意。
他从没有娶妻助己的想法,仅是不想被人摆布,亦对成婚无意,故拒了此事。
没想今日又见,还“偶遇”御花园中,想是皇后未将指婚的想法泯灭。
萧赫颔首,以示记起此事,余光瞥向对岸,已不见那抹碧青身影。
“既是面见皇后,若耽搁时辰,恐失敬意。”萧赫淡淡道了此句,不再驻足,只朝宫门方向走去,头也不回。
半晌,待见身后无人,他方才又将脚步放缓,目光投向对岸,想去寻方才那抹蹁跹身影。
尚未寻见,却听对岸传来“噗通”一声,似落水一般的声响。萧赫循声望去,先是看见岸上一道鬼祟身影,后一眼瞧见落于水中的碧青色身影。
四下无人,他想也没想地,一头扎入水中。
深秋的湖水冰冷刺骨,萧赫未觉,只朝那抹身影游去。他不知她会不会水,但他知道,她身子不好,日日汤药不离,掉进这样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即便会水,亦会将人身子冻坏,她扛不住的。
他倾尽全力,几乎用最快速度朝她游去。他用双臂托起她下坠的身体,胸口紧贴她的后背,他能感到她身上的凉意,和瘦弱的肩背。
“沈青黎。”他开口唤她。
然对方却并未应声,她呛了水,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连带意识都模糊不清。
当下最重要的是,先将人带离水中。萧赫未再言语,一手箍紧她的腰身,尽量让人贴在自己胸前,以维持她的体温。她太瘦了,仅仅一臂,便能将她整个人牢牢圈制怀中,他另一手划水,朝岸边游去。
岸上丝竹奏乐声仍不绝于耳,酒宴正酣,岸边无人,更无人发现太子妃落水之事。
湖岸树下,他欲将人放下,怀中人却不肯松开攀在自己肩上的手,不知是落水的寒意,还是心生惧怕,整个人微微颤抖,牢牢抓紧自己。
怀中人衣衫湿透,曲线玲珑,垂下的纤长羽睫抖动不停,简直娇弱柔宛,可怜至极。
欲将人放下的手停住,萧赫没动,只仍抱住对方,甚至加了力道,以让自己身上的灼热温度一点点度给对方。
“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娘娘,您在何处……”
不远处传来宫女的呼喊声,想是有人发觉她的走失,故焦急来寻。
萧赫将人平放在岸边草地,没再犹豫,只悄然离开。
寻人的呼声越来越近,语气带着焦急,想是她的人来寻。此处到底是东宫,他虽救她,却不便露面。
萧赫藏身在一棵蔽天大树后,直到看见宫女寻来,焦急高唤来人,他方放心离去。
宫中各处,他皆熟悉。衣衫尽湿,眼下不便出宫,萧赫寻小路去了幼时所住的毓庆宫,那里离东宫不远,乃生母柔妃所住,如今荒弃,无人会去。
萧赫悄然潜入其中,待将身上衣物弄干之后,方才离了宫门。
离宫到府的第一件事,萧赫唤来杨跃,叫他查清今日东宫宴请何人。
他看见那道鬼祟身影,她是被人推入湖中的。
翌日,听闻太子因太子妃落水一事勃然大怒,不仅斥责了昨日生辰宴的主人林侧妃,还请了太医院医术最高明的院判留守东宫,自己更是亲自守在太子妃身旁照料。
萧赫心中不屑,说一套做一套,太子行事向来如此。昨日人落水时,他在宴上酒乐丝竹,充耳不闻,如今人落水上岸,他心急火燎,好似万分珍视。
萧赫听完杨跃禀报,轻嗤了一声。
“禀殿下,昨日入宫赴东宫生辰宴的,乃兵部侍郎吴倚年。”
“太子以生辰宴为掩,实则是为见那位兵部侍郎,而先前运粮北上的,便是这位兵部侍郎吴大人。”
杨跃继续道:“昨日吴倚年入宫,仅带了一名会武德随从同行,属下查过,此人不论身形、还是所穿衣衫,皆与殿下所述相同。”
“吴倚年。”萧赫沉声,语调沉缓地重复了这个名字一遍,他早知此人和太子关系匪浅,尚未及查清,人便自己“送”到他眼前了。
幽沉眼底,一抹杀意缓缓而过,萧赫开口,语调亦多了几分肃杀之气:“将人绑了,一问便知。”
吴倚年不好轻易去动,区区随从,敢推太子妃入水,简直胆大妄为。
杨跃抱拳:“是。”
思绪止住,萧赫看着手中初见形态的白兔。萧珩从未真心待她,又怎配占她夫君之位。
两日后,玉兔雕成,如往常习惯那般,萧赫将玉兔翻转,看着空白无物的底部,欲刻字在上。左思右想,却未想出合适之字,故只将手中刻刀放下,未留字迹。
明日便是她的生辰,待入宫赠物之前,将留字想好,再刻不迟。
翌日一早,大雪纷飞。眼下虽已过了立春,但今岁尤为严寒,今岁的雪,亦比往年多了许多。
想起昨夜临睡之前,翻了一本南靖古籍,上有几字,正合适刻在玉兔之上。萧赫拿起刻刀,缓缓刻下几字,待到最后一字时,府上忽有宫中内侍前来,是陛下身边的贴身近侍。
萧赫放下手中物,迎出门去。
“禀晋王殿下,前线传话消息,北狄军已攻下显州,大举南下,眼下直奔寮城。陛下心系百姓,焦虑难安,请晋王殿下速速入宫,商议对策。”内侍嗓音尖细,语速快而急。
萧赫眼色一沉,如今的龙翼军虽还有残存,但无主将领帅,早就是一盘散沙。反观北狄,正是势如破竹之时,但攻下显州,直去寮城的速度,还是比他料想的快。
“稍后片刻,我即刻入宫。”萧赫撂下这么一句话后,只转身直入房中,以最快速度将玉兔上的刻字完成,收入锦盒,交代杨跃将东西送去东宫。随即迈步离府,直往养心殿去。
北狄军大举南下的消息传开,朝堂上下震动,有人主张抗敌,亦有人主张派官员北上议和。然如今之势,北狄怎会轻易谈和,但若抗敌,朝中一时根本选不出合适的将领。有官员开始提起沈家,称兵败一事另有蹊跷,望陛下查明,还英魂以交代。
延庆帝不再对此呼声一味压制,只道必会查明真相,不寒沙场将士之心,然朝中亦无合适之人能当领兵北上之重任。有有勇无谋者自荐,却难堪重任,亦有曾征战沙场的年迈武将蠢蠢欲动,然沈家旧事在前,如今境况,成或败,对即将北上的武将来说,或都不是好事。
朝堂上下一时陷入恐慌,混乱间,萧赫自请北上,延庆帝大喜,当即拟旨,定下北上之期。
消息传开,即便是身在东宫,病情加重的沈青黎,亦听闻了此事。然萧赫因北上之事陷入忙碌,二人本约定见面的日子,亦因此延后,直到几日后,萧赫入宫之时,寻人给她递话,二人约见在御花园中。
冰雪消融,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午后。
如先前很多次经过湖畔时一般,萧赫凭栏而立,望向空无一人的对岸。如今已是初春,知章湖畔的景色不似秋日般萧索,柳枝抽了新芽,湖水潋滟,本是一年中景色最好的春日,但萧赫却未觉如此,他还是更喜欢这里的秋景。
“晋王殿下。”
身后传来熟悉的女声,萧赫回身,看着站在自己五步开外的那道身影,一身鹅黄锦衣,外披斗篷,颈上一圈白色绒毛,将她莹白如玉的脸,衬得愈发皎洁无瑕。
与先前在宫外相见时不同,今日她描了妆,唇上覆了鲜妍的口脂,愈发娇媚动人。
“今日春光明媚,妾身见御花园的花儿开得正好,故来一赏。没想晋王殿下也在此赏花,当真凑巧。”
萧赫知道,这是二人身处宫中的必要寒暄,但见她的时间太少,他不想浪费半刻。
“五日之后,我会领兵北上。”萧赫沉声,开门见山。
沈青黎一怔,显然对听到的话十分诧异。她虽已听闻萧赫北上的消息,但五日后便启程,还是令她始料未及。
她极力克制心中涌起的震动,敛下情绪,半晌,方才开口,微颤的嗓音带了几分难以置信:“五日之后?”
“正是,”萧赫点头,“战事告急,北狄军当下已攻至寮城,寮城守军怕是难敌,活下来的龙翼军虽有八千,但却群龙无首,乱如散沙。此时若无人领兵,北狄军若攻下寮城,南下之路便再无阻碍。”
“寮城若破,盛京危矣。”
沈青黎缓缓点头,她自知道战事紧急,但突如其来的消息,还是令她有些手足无措。
“五日后,我,可以为殿下送行吗?”沈青黎缓缓开口,试探问道,出宫不易,若无萧赫相助,她恐难离宫。
“不是想给殿下添麻烦的意思,只是想做些点心为殿下送行,”沈青黎说着半真半假的话,“沈家自来便有为出征之人烹制点心送行的习惯,是为顺利,亦有盼归之意。”
“若是难办,我便只制点心,殿下派人来取……”
“自然可以,”萧赫打断对方的话,面上扬起一抹近来少有的笑意,“启程当日怕是不行,前一日夜晚,我会派人前来,接你出宫。”
沈青黎欣喜,一股说不上的喜悦涤荡心中。
萧赫咽下心底本欲说出的话,只郑重道:“一言为定。”
沈青黎亦点头,面上扬笑:“一言为定。”
……
四日之后,夜色深浓,风冷霜寒。
萧赫派人打点好一切,静立宫门之下,侯她来此。
心中已想好要说的话。
明早启程,你可愿同我北上?
太子妃无故失踪,东宫必然乱作一团,诸事繁杂,但我会替你料理干净。
你父兄之事,已查见端倪,但若想查明,尚需时间。
北上之路虽难,但你若选择信我,我定倾尽全力,护你周全。
如此,你可愿同我一起离开?
这一番话,他早在心中默念多遍。明日启程,先锋军八千,于寮城与守城龙翼军汇合,人头攒动,他自有办法将她藏身其中,亦安排了女护卫随行护她。唯担心她身体抱恙,若是如此,他亦在途中提前备了庭院,可留她养病。
至于东宫的鸡飞狗跳,沈家已无人可追可问,且让太子去查吧,前提是,他若能不分心自保。
他已为她想好的后路,只要她点头同意即可。
往后山长水远,待他击退北狄,领兵回京,太子妃的头衔如何,萧珩能给的,他同样可以,甚至,更尊贵的地位头衔,他都能给。若她不愿,他亦能给她一个新的身份,离开宫城也好,继续做沈家女也罢,总之,只要她愿意,他都可以为她做。而那时,她一直挂心的父兄族人,他亦会帮她一一正名,为沈家洗刷冤名,重拾清白。
月色溶溶,萧赫立于宫门之外,生生看着头顶弯月,从明亮转为黯淡,又从黯淡变得更加模糊不清,直至快要消失不见。
浓云遮盖,雾气弥漫。
月色的光芒逐渐被遮蔽、掩盖,取而代之的是天际边缘一寸寸的浮起的微光,天快亮了。
负责前去传话的内侍几次往返,递上的话皆是,侧门紧闭,无人接应。
直到此刻,天际已微微泛白,前去传话的内侍又一次折返,这一次,他带了话来。
“太子妃身旁的宫女道,太子妃言,更深露重,碍于身份,她不便来此,山长水远,请殿下务必珍重,她在东宫静候佳音,等您回京。”内侍小心翼翼地喘气说到。
天际微白,夜仍深沉,萧赫的脸色比浓雾更深。
那日她口口声声说要送行,如今不仅失约,就连先前承诺的点心都未曾送来,寥寥几语,便将自己打发了。
萧赫握在腰间佩剑的手握紧,紧到指节发颤。胸前似有团闷气淤堵,她竟连声道别无,那日口口声声之言,皆是妄言。
握在剑柄上的手松开,北上之路即将启程,不容耽搁,他亦无瑕去想她今日失约的理由。
萧赫未发一言,只翻身上马,扬鞭离去。
一人一马的孤独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沈青黎,这一笔他暂且记下,待回京之后,再问个清楚,萧赫负气暗想。
然那时的他,却不知晓,
此番离别,竟就是永别。
作者有话说:下章立马切回这一世[狗头叼玫瑰]
第63章
典城。
天际泛白, 暗灰色的天空渐变青白,天快亮了。
五百精锐已然点齐,分两队行径, 一队由萧赫领军,延西偏北方向寻人, 另一队则由熟悉北疆地形的将士为首,杨跃次之,延西偏南的方向一路搜寻。
天色渐亮,风却大了,扑面而来的北风不仅寒凉, 还伴着冷雨,往人脸上刮,向来干燥少雨的典城, 竟下雨了。
不多时,寒风更劲,冷雨夹杂着碎雪呼啸而至,萧赫站在帐外,看了眼暗沉青灰的天色, 感受碎雪扑面的冷意,不得不将启程时间推迟。
行军赶路最怕如此天气, 风雪忽至,延缓的不仅是龙翼军的行程, 更还有北狄军以及西柔粮队。所以, 时间虽紧,却也不必急于一时,否则多走了冤枉路,受苦的还是手下将士。此行要的是一个精准, 能在最短、最快的时间内寻到西柔的运粮队伍,方是上上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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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一架马车穿行夜色之中。
云珠一身黑色劲装,外披斗篷,在前驾车赶马。车内,沈青黎则靠坐在软椅之上,闭目浅睡。说是浅睡,实则却没有丝毫睡意,一则路途颠簸,二则是徒然知晓了字中含义,实在心绪难平,更难以入睡。
本与云珠定下的计划是,先行休息,待今早天亮之后,再赴典城。然昨晚,虽沾床榻,却压根没有丝毫睡意,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她怕再一次错过。
如今战事已起,各处纷乱,他既早知帝王之心,且选了站在沈家一处,如今境况之下,亦随时都有带兵征战的可能性。若真如此,怕不是又要错过,虽是短暂,但她不想再等,亦不想再经历一次错过离别了。
云珠本是急性子,行事向来求快,更看不得人着急,眼看着房中灯火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心中更急,索性起身喘气,叩响房门,提出连夜驾车前往。
“王妃如此,倒更让云珠坐立难安了,”云珠一拍桌子,“倒不如我在前驾车,王妃在后养身歇息,如此,既能赶路又能休息,岂不两全其美。”
“云珠不怕累,就怕见人如此,难受得很。王妃别怕我累,从前更重的任务都接过,这等连夜驾车赶路的小事,可难不倒我。”
听对方如此言说,沈青黎亦不再纠结,当即点头同意。更衣篦发,外披斗篷,步上马车,一气呵成。车轮辘辘,穿梭于夜,速度虽不比亲自策马快,但也不算太慢,算着时辰,眼下当已快到典城。
窗外微光透入,沈青黎抬手掀帘,看了眼微微泛白的天际。车外朔风凛凛,冷雨夹着碎雪直扑车帘而入,典城下雪了。
“王妃,典城快到了,”车外传来云珠的说话声,“往东是城门,往西就是龙翼军驻地了。”
“知道了。”车内,沈青黎抬手理了理鬓发。本是想好好梳妆打扮一番再来见他的,然驾车夜行亦是临时决定,时间匆忙,面上仍是粉黛未施,不过是清水多擦了几次面,如今快到,也只剩整理鬓发这一事可做了。
“外头下雪了,你赶路小心。”沈青黎在车内叮嘱道。
话音落,未听车外传回云珠的回话声,倒是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于昏暗无人的城郊处,听来分外清晰。
心中疑惑,不知来者何人,更是对云珠的默不作声感到奇怪。然未及她掀帘看去,只听那阵马蹄声似于远处停下,唯有一道蹄声靠近,而后勒绳停下,带了声马嘶长鸣。
紧接着,车外响起那道异常熟悉,且让她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声音,连带话语都似曾相识:“阿黎可在车中?”
心下一紧,下一刻门帘已从外掀起,入目的是一身戎装,踏马而来的萧赫。天色未亮,月光浅淡,几簇火光远远照着,此刻月色火光皆是他的伴影,将眼前一人一马的身影衬得愈发高大英武。
他竟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她面前。
沈青黎怔住,眼前人的身影、轮廓、五官、眉眼,渐渐与脑海中的前世身影重合。前世那个神情冷峻、疏离淡漠之人是他,眼前这个戎装披身、英姿勃发之人,亦是他。
是她的夫君,拜过天地的正经夫君。
“怎么来了?”车外,萧赫翻身下马,朝她走来,肩上沾着途中飘下的碎雪。
车内,沈青黎目光由怔然转为温和,又从温和变得模糊,是有泪涌上,不知在什么时候。视线模糊,透过朦胧的眼,她看见萧赫正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有一瞬的恍然,亦有一瞬不真实的感觉。
前世宫中离别的一幕晃过眼前,那日匆匆一别,那个承诺却未完成的送别,他定然很不好受吧。
那日她再次呕血,高热不退,午后便已昏倒在床,难以起身。意识迷离间,她几次尝试起身去做点心,却连坐起都觉费力,最终只得作罢,亦不知自己是何时昏睡过去的。
夜里,她头脑昏沉地醒来,强撑着询问朝露是否有人来问,而后叮嘱她,若那人再来,务必将话转达。
当时只觉是自己爽约,心坏歉疚,但也无计可施。如今想来,那时的萧赫,不知作何感想。
思绪纷乱,感慨万千,沈青黎止住念头,索性往前几步,跳下马车,毫不犹豫地一头扑进对方怀里。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
此刻,她只想牢牢抓住眼前的真实。
碎雪纷纷,耽搁了西行行程,萧赫本就整装待发,本欲待雪停之后即刻动身。等待之时,却听手下来报,有马车行经城郊,正往军营驻地靠近,驾车之人是一女子,身份不明。
听是女子,萧赫下意识便想到沈青黎,又听是马车,更加肯定此猜想,索性策马而来,没想到她会来,更没想到她会以如此主动地方式同自己见面。
长臂一展,他接住来人,突如其来的冲力使他身体后倾一瞬,他顺势将人往怀中一摁,只道:“你怎么来了?”
身体被结结实实地抱住,真实、有力、生动且强烈,即便他身上的甲胄有点硬又有点凉。再听见熟悉的声音,心中的真实感又多一分,沈青黎双臂紧紧箍在对方脖颈,鼻尖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一整夜浮浮沉沉的心终是踏实下来。
“想见你,所以来了。”沈青黎轻声,语调中带着不可抑制地颤。
“想见你,所以来了。”她抬眼看他,又说一遍。月光黯淡,今夜无星,她的眼却很亮,似明火,又似将满天星子收入眼底,光芒万千。
萧赫少有的怔了一下,随即将手臂收得更紧,说话语气似笑似哄:“幸好你来得早,若晚一步,怕是我已动身西行,你便扑了个空。”
“扑空便扑空吧,”沈青黎也不多问,如今战乱,又见他这身打扮,已猜到他有军务在身,只倚在他怀里轻轻一笑,“上回凭白让你等我一次,这一回,换我等你,即便扑空,也绝无怨言。”
萧赫不知她说的是哪一次,只觉今日的她有几分古怪,却是难得的主动。
“既来了,随我入营,侯爷亦在营中,你必想见他吧。”
沈青黎面上笑意更甚,想起自己先前次次都是将家人放在他前面,甚至不知多少次寒了他的心,以至于今日她特来见他,都被他误会,以为她是一时兴起,更以为她是来见父亲。
他如此作想,她自不怪他,只怪自己。
“我今日冒雪前来,彻夜未眠,是为见你,全然为你,不是旁人。”沈青黎开口解释,却也不急他立即相信,毕竟自己先前做的“混账”事太多,若想叫人立即相信自己的话,毫无芥蒂地接受自己突如其来的转变,并非一朝一夕,她得拿出诚意和行动来。
萧赫也不多问,只给她一个信任的眼神,一如先前多次,他什么也不问地选择信她,且毫无保留地与她站在一处,共同面对和解决问题。
“我知道,”他说,“但眼下启程在即,若不将你送到安全之处,怕是不能安心离开。”
“上车。”话音落,揽在对方腰上的手只顺势将人一托,送入车中,随即转身向前,翻身上马。
马蹄声动,萧赫在前,马车紧随其后,其余随行人马行在最后护卫。
天色渐亮,风雪未停。很快到了军营之外,随护几人先入营中,云珠侧身让道,亦听命离开。车中,沈青黎将兜帽带好,掀帘正欲下车,却是先落入了一个怀抱之中,脚下一轻,萧赫已是将她抱下马车。
下车才见此处并非营中主帐,左右退去,四下少人。知道他有军务在身,虽未来得及同她细说,但单看这身打扮,她已猜到他有随时离开的可能,许是被这场细雪打断,否则二人怕是连这一面都难碰上。
天色已亮,雪快停了。
沈青黎抬头看了眼天空飘下的纷纷细雪,意识到两人即将离别,她忽然不想再等了。
沈青黎伸手,拉了拉站在身前的萧赫的手。心底的小心思未动,前人却已霍然转身,被她拉着的手反出力一拽,另一臂顺势揽上她的腰,眼前画面倏然一转,待反应过来,后背已然抵在停稳的马车车架上了。
下一刻,唇已被他含住。
马车宽大,于头顶笼下一片宽阔阴影,将二人身形遮挡。远处,士兵操练的声音,走动巡视的声音不断传来。心跳骤快,但她不想错过。
沈青黎脚尖垫起,抬手环上他的脖颈,加深、回应了这个吻。
第64章
唇舌相依, 沈青黎感到从未有过的灼烈和侵略性。唇瓣被他一寸寸碾着,或轻或重,呼吸本就乱了, 只任由他侵入,毫不防备, 甚至还有一丝沉沦。
环在对方颈上的手力道渐紧,这一举动似给了对方鼓励般,沈青黎亦感受到揽在自己腰上的手力道收紧许多。唇上愈发肆虐起来,鼻尖充斥的男子气息亦愈发浓烈,齿贝、舌根都被他侵入, 她没有反抗,只任由他索取。
倏然舌尖一紧,一阵酥麻灼热之感自颈后一震, 轰然传遍全身,肩头瑟缩一下,环在对方颈上的手亦本能收紧。
感受到怀中人的异样,萧赫亦将双臂牢牢收紧,双唇转而至脸, 又至颈项,几乎快要欲罢不能。
远处兵士操练的兵戈声不绝于耳, 巡视的脚步声近,吻在她颈上的唇倏尔停下, 却未移开, 灼热气息呼在她颈上,眼角瞥见她雪白颈项上微微的红,倏地一含,印下一道红痕。
颈上骤然一痛, 尚未完全退去的酥麻复又袭来,微微偏头想躲,耳上却被一按。滚烫灼热的脸被他的宽大手掌一带,半张脸埋在他颈间。
“有人来了。”耳边传来男人低沉沙哑的说话声。
沈青黎没动,从这个角度看去,恰看见男人滚动的喉头,和分明的下颌线。她不敢开口,只轻点头,以作回应,剧烈喘息的胸口起起伏伏。
须臾,脚步声远,絮乱的心和呼吸也稍有缓和。
“还是来迟了,你已披甲,可是就要动身?”头顶的雪停了,风仍呼啸,沈青黎倚在对方怀中,缓缓开口,声音仍有几分飘忽。
“你解开的密信,信中自有要点,有支西柔队伍悄然给北狄运粮,眼下当正行经在大雍境内,金沙山附近。若能带兵截下,收为己用,不仅可以截断北狄命脉,更可解军中解燃眉之急,是当下重中之重。”
信是她逐字逐句亲手解的,虽对北疆地形、军事不甚了解,但自明白眼下粮草的重要性,亦明白现下每一分每一刻的重要性。若非天色忽变,骤然飘雪,他怕是已经启程,而自己,也真是要扑空了。
“我知时间紧迫,只几句话,我说完就走。”倚在对方颈间的头移开,沈青黎身子后仰,本想往后一步站直身子,却不料制在她腰上的手力道不松反紧,她挣不开,索性便也不挣了,只任由他如此,才移开的双臂复又攀在他上肩头,她仰头看他。
“我彻夜未眠,赶路至此,并不是为见父兄而来,而是为你。”沈青黎柔声说道。
“有几句话,不吐不快。经历过错过,不想再来一次,哪怕是几日都不想。”
沈青黎说着顿一下,声音慢下来,眸底神色透亮且坚定:“嫁给你,是我今生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萧赫一直紧盯她的目光,稍动了动,未及应声,只听对方又道。
“并非因为你先后帮了我和沈家,我才如此言说,而是因为你,你……”沈青黎说着轻笑起来,是因自己也不知如何解释,“总之我已嫁你,待你回来,若你想听,我再慢慢同你解释。”
“先前你总说我记性好,先前所言、洞房花烛夜所言,字字句句,我都牢记,直至现在都没忘记半字,”沈青黎说着,尚未全然退去的红粉面颊又热起来,“而你曾对我说的字字句句,我也逐一记下,不得反悔,不得食言。”
萧赫笑起来,轻快道:“我怎会忘。”
顿一下,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道:“我怎舍得忘。”
心口一恸,沈青黎看着他的眼,缓声道:“这句我也一并记下了。”
远处号角声响,知道这是催促出发的意思,时间有限,萧赫只又说道:“眼下时局未定,外敌内患,幸而你同我一并来此,否则,你若只身一人留在京中,即便是晋王府,我也是不放心的。”
“待我离开之后,你尽快返回原城,居于宅邸,尽少外出走动。待此阵战事了却,我再亲去接你。”
顿一下,又补一句:“等我回来。”
话音落,揽在对方腰上的手松开,萧赫转身,抬脚步出阴影,挺括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马车后,沈青黎抬手抚一下额边碎发,确如萧赫所说,此行来对,但却绝不仅是她一人性命安全的对,这一程,或者说这一世,她已得到了太多。
……
北风吹过,雪势已停,如今虽是有日头升起的晴日,但气候却比先前寒了几层。
三日后,北疆以东,金沙山脉附近,萧赫带领的一队人马终是发现了运粮车的踪迹。
金沙山地势较典城更高,三日前那场忽降的小雪,虽将沙石地上的马蹄车辙印踪迹抹去,但也因着此处地势更高,落雪难化,原先的沙石地上的踪迹虽无,但积雪留下的车辙马蹄印记却更清晰。
寻迹追去,一路不见人影,直到山脚,积雪化去处,踪迹又无。金沙山脉地势崎岖多变,本就人迹罕至,摸不清对方人数、粮草数量,亦难以推断对方所行路线,此处本不是他重点搜寻之处,萧赫低头看了眼手中舆图,既是留有踪迹,说明那队伍当离此处不远。
金沙山路途难行,西柔队伍运有粮草,事毕无法行快。萧赫抬头,看了眼逐渐沉下的天色,天又快要黑了。
“原地休整,不得燃火。”他下令道。
既已发现运粮队伍的踪迹,从马蹄数量、车辙深度来看,数量当不算少,亦行不远。眼下夜色渐深,待天色彻底暗下,那行西柔运粮队伍不论原地休整,还是继续赶路,在如此严寒天气之下,必要燃火。
金沙山沙石众多,树木较少,多为低矮灌木,遮天蔽日的高木更是少之又少。如今他们在明,西柔在暗,相距不远,只要对方生火,升起的黑烟必能看见。运粮队伍并非作战将士,即便随身带有兵戈武器,武力亦远不如作战队伍,更遑论这支龙翼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只消确认大致方位,再一举围之,胜算极大。
眼下要做的是蛰伏。
头顶星云涌动,夜色又沉一分。眼下距下令休整,几乎已快过去一个时辰。
北地的天本就严寒,夜间更是,休整是好,但不让点火的休整,如同酷刑。初时还好,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只觉寒意袭身,四肢冻的快要僵硬。
天寒身冻之时,忽见西南方向有屡屡青烟升起,萧赫眼色一沉,却未立即命人动手。直到那屡青烟烧得越来越大,不仅如此,青烟腾起之处又多了几处,不仅先前一缕,其四周又相继有青烟升起。队伍中多人看见,上前禀报。
萧赫亦在心中有了部署安排:“兵分两路,以青烟升起之地为锚点,一路绕行至后方包抄,即刻出发。另一路随我直攻,原地听令再行。”
“西柔人本不善战,眼前这支又只是运粮队伍,战力更不在话下。但西柔人善毒,一切小心为上。”
“能留下活口最好,若能逼问出附近粮仓所在,大功一件。若对方殊死顽抗,不必手软,西柔人阴险,为防对方用毒,先行自保方是上上之策。”
暗夜中,队中几名领队低声齐齐应道:“是。”
夜浓如浆,两队人相继而出,如游龙暗影。第一队人弃马改行,悄然暗动,萧赫带领的第二队人则策马而出,本寂静暗沉的金沙山脚,顷刻沸腾。
西柔粮队本原地休整着,连日赶路,又总挑崎岖难行之处来走,还遇风雪,一队人早就已经筋疲力尽,眼下终等到天黑,领队下令原地休整,没想火堆刚燃起不久,就听如此动静。
西柔领队当即跳起,满眼警惕:“防!”
却不想,话音才刚落下,耳边马蹄声已轰鸣而至,越来越近。
“布阵,举弓!”
夜色浓重,借头顶月色,领队依稀看见一对兵马迅速迎面而来,身披甲胄,头戴兜鏊,是大雍龙翼军。
领队心中暗道不好,他们的线路、计划都是最最隐秘的,大雍军何能如此准确地寻到此处。但身负王上旨意,领队心中虽惧,但绝不能束手就擒。
眼前人马越来越近,领队握住弓-弩的手已然渗汗,却仍高声:“放箭!”
作者有话说:今天先写到这里,明天争取更长一点,比心[比心][比心]
第65章
夜浓如浆, 寒风四起。
听到动静,西柔人原地燃起的篝火已灭,此刻只余阵阵灰烟。龙翼军踏马而来, 要的就是一个出奇制胜,自未燃火。此刻夜色浓重, 只苍穹一轮明月微亮,依稀只见人影轮廓之时,迎面箭雨如瀑。
箭矢的破风声比风更急,众人迅速俯身躲避,眼下已到近前, 与其躲避,不如快马杀出一条坦途。
“上。”暗夜中响起萧赫冷而坚定的声音。
箭雨过后,趁着对方换箭间隙, 萧赫一扬马鞭冲在最前,队中其他将士相继而出,于沙石遍地、杂草丛生的山脚处踏出一片坦途。
铁蹄踏过,正如萧赫先前所言那般,西柔人本不善战, 眼前这支仅是运粮的队伍尤甚。马蹄生生踏过持弩的西柔人,踢翻粮车, 胜负几乎顷刻间便见分晓。
“留活口。”萧赫的声音再次响起。
领队之人见大势已去,只趁着夜色往地形崎岖复杂的金沙山中一窜, 矮瘦身影一下在暗夜中消失难寻。
“追!”队中几人见此情形, 预策马去追,然山中道路崎岖蜿蜒,马匹难行,徒步且黑暗的情况下, 龙翼军优势不见,反利于对方逃窜。
“小心对方狡诈,使阴招。”萧赫提醒道。
目光落在山脚静置的粮车之上,这趟行程的目的已然达到,粮草到手,龙翼军可暂缓口气了。
粮车旁,尸横遍地,皆是乔装打扮穿着汉服的西柔人。没想这帮西柔人竟还有几分骨气,眼见不敌,不逃也不认降,而是咬毒自尽。想起方才逃窜而走的那名领队,若不是贪生怕死之辈,那就是想去通风报信,亦或是还有其他紧要任务在身,甚至重要过自己的性命,不得不做。
思此,萧赫取出袖中雾弹,放向天际。
他们在东,杨跃所在的另一队伍在西,若见此雾弹,杨跃必带人前来,他们延山寻人,正好可将那名逃跑领队的去路堵住,来个瓮中捉鳖。
……
天快亮了,浓墨一般的天际撕开一口,透出一道微光。金沙山脚,队伍已将此番缴获的粮食清点完毕,足足两千余石,够军中吃上一阵了。
天色又亮几分,萧赫命队中一半人熄了篝火,先运粮往典城而去,另一半留下待命,他还在等抓捕领队的那行人回来。
两千石粮草,数量虽已不少,但已北狄三万大兵的人数来看,还是太少。那行运粮的的西柔人皆是有训练痕迹的沙场将士,不过乔装打扮成了贩卖草药的商队,骨子里仍有一股军人的傲骨,否则不会在被生擒之前,咬毒自尽。
队中小卒尚且如此,其中领队必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若他没有猜错,必还有囤粮巨大的粮仓,极可能就在附近,以便分次、分批源源不断地供应粮草,而那领队之所以要逃,是为销毁粮草,以防被他们寻到。
当然这些都仅是猜测,若能生擒逃跑的领队,严刑拷问之下,必有收获。
“殿下,晋王殿下……”正想着,远处传来疾快的马蹄声,喊话之人的声音越来越近,是杨跃。
马匹勒停,带出一道沙尘,杨跃面带喜色,翻身下马:“抓到了。”
“那贼牙子,抓到了!”
“人在何处?”萧赫问。
“就在后头,”杨跃喜道,“属下心急,故策马走在最前,就为早早给殿下报信。”
“可问出什么?”
“尚未,”说到此处,杨跃面上喜色不见,转带了几分气恼之色,“那贼牙子说,只和领头的说。”
“我说自己就是队中领头,他压根不信,只是蔑笑,说大雍皇子的气度不能如此。”
萧赫闻言皱了下眉,开口便是“大雍皇子”,这领队身份怕不简单,也如他所料,那人必知晓其他要事辛密。
“将人带来。”萧赫道。
“那人既敢如此言说,不知有何狡诈,殿下千万小心。”杨跃提醒。
萧赫点一下头:“我自有分寸,带过来。”
杨跃抱拳:“是。”
篝火刚灭的火堆旁,青烟仍在。
两名龙翼军将士押着人来,双手已被捆于腰后,面上神色却仍高傲,直到膝后被踹了一脚,才不得不跪下,下颌高抬。
杨跃依令将塞在对方口中的粗布拿开,那人立即啐了一口,面露不屑:“出尔反尔的大雍人,背信弃义,阴险狡诈!”
杨跃气不过,上前扬手就要给人一巴掌,却被萧赫止住。高高抬起的手止在半空,杨跃气得跺了下脚,退至一旁。
“粮仓可在附近?”天色微微亮起,金黄光线照在萧赫面色沉淡的脸上,语气确信笃定。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领队,面色霎时一变,是没料到对方开口竟直言粮仓方位。面色忽变的瞬间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平复情绪,欲盖弥彰道:“何为粮仓,我不知道。”
萧赫并不在意对方说了什么,他的面色已是最好回答。
“药铺?商人?此处地广人稀,附近村镇不多,粮草数量不在少数,只要逐一派人排查即可,你不说也无妨,不出三日,必能找到粮仓踪迹。”萧赫胸有成竹道。
“你心中亦清楚此事,故才犯险潜逃,便是想将粮仓烧毁,以防粮草落入龙翼军手,是也不是?”萧赫继续说道,虽是询问的口气,但笃定语气却让对方脊背生寒。
领队浑身发抖,一半惊的,一半气的。他知眼前人是大雍晋王,此番西柔同北狄的结盟隐秘,鲜有人知,而此人不仅能忽然带队寻到他们踪迹,还能一口断定附近设有粮仓一事,桩桩件件都是秘事,若非有人告知,他想不出其他理由。
必是那大雍太子出卖了他们!
龙翼军虽骁勇善战,但却不得大雍皇帝信任,为防其功高盖主,不惜使计暗害。果然大雍王室都是一个样子,大雍皇帝如此,太子亦如此,即便他身上流有一半西柔血统,尊贵的辛云公主的血统。
“大雍王室身上果然都流着肮脏的血,如何都净染不得,”领队忽而笑起来,微亮的曦光照在他脸上,显出几分骇人的诡异,“大雍皇帝如此,太子亦如此,各个都做得过河拆桥之事。”
“大雍总说我们西柔人阴毒狡诈,实则远不及你们万分!”
“二十多年前,我西柔嫁辛云公主入中原,带医术,带草药,真心结盟,以示两国交好。可大雍皇帝如何?初登帝位之时,百般呵护,待帝王根基稳固,又恐西柔生变,害死辛云公主,留下半副血统的皇子,立为太子,以彰显对西柔的重视,对辛云公主的缅怀,我呸!”
领队又啐一口:“如今大雍太子又故技重施,以已身的半副西柔血统为引,投诚示好,说什么大雍皇帝忌惮龙翼军,只要西柔和北狄结盟,共同抵抗,内忧外患之下,龙翼军必亡。”
“回头却将我等辛密告知他人,如今粮草被截下,西柔妄信小人,妄信小人啊!”
“我早言其不可信,奈何王上不听,以为送回巫医药师的尸首回西柔,便是他诚心的表现,假的!都是假的!你们大雍人最是阴险狡诈!”
萧赫面色平静,淡定听着对方言语,他口中的“巫医药师”想必就是常嬷嬷。常嬷嬷死在刑部地牢,尸首当又刑部料理,通常是仍至乱葬岗等处,想是萧珩花了气力将尸首寻回,又送至西柔,以达成他们之间的“合作”。
“晋王殿下,你说是不是啊?”领队说着忽然狂笑起来,“大雍皇帝言而无信,过河拆桥,当年戍守南靖的薛家,同亡于此。”
萧赫眼色稍沉,眼前人身份非但不寻常,且还知道得挺多,他面色平静:“继续说下去。”
领队得意地笑了两声,继续道:“你的生母柔妃娘娘,何尝不是与辛云公主走了同样的路,在助帝王登基之后,薛家鸟尽弓藏,柔妃年华早逝,一代名将薛家,从此销声匿迹,再无人知。”
话音落,只见晋王仍面不改色,身后一身着军服之人快步跑来,覆在对方耳畔低语了几句,他虽听不见声音,却从对方口型清楚看到“固庄”、“粮草”二字。
领队心头一凛,面色当即从方才的高傲、得意转为诧异,而后逐渐消沉下来,低声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
萧赫观其面色,便知固庄一地,猜对了。
此地本是他依据舆图上的地形所判断,并不能肯定,逐一排查粮仓所在并无不可,但一则费时费力,若附近还藏有其余西柔余孽,放火稍粮,则损失惨重。二则是时间有限,若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粮仓所在,将其守住、运回,方才是上上之策。
眼前这西柔领队高傲,自以为是,他便利用他的傲气,在对方以为自占上风之时,故意派人来报,以让其露出马脚,事半功倍。
“多谢告知。”
萧赫看向双膝跪地的西柔领队,扬唇一笑,随即往前两步,低声道:“你所言甚是,但却有几处说得不对。”
“薛家确实不复当年,但却并非销声匿迹,再无人知,会有人替他们正名,洗刷冤屈。但是是以堂堂正正的手段,而非勾结外敌,害我大雍将士、百姓枉死边疆。”
“还有,当年云妃娘娘,也就是你口中的辛云公主,并非被人害死,而是死于自尽。她为给其子铺路,服毒自尽,只为利用当时皇后娘娘丧子之痛,将自己的子嗣过继到其膝下养育。因她知道,一位西柔血统的母亲,不可能助其子登上太子之位,唯有皇后之子方能。”
“她更还留了常嬷嬷,也就是你口中的巫医药师在其子身边,就是为了给他灌输‘护佑西柔’的念头,以求其在有朝一日登基之后,能不发兵西柔,护下西柔子民。”
领队错愕,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是哑口无言,只字未发。
萧赫说着往后退了几步,扬手示意来人将其带走:“还有,龙翼军绝不会重蹈当年薛家覆辙,但西柔背信弃义,此番暗中与北狄联合,我大雍,绝不会放过。”
作者有话说:又来晚了,我还是发红包吧嘤嘤嘤[可怜][可怜][可怜]
第66章
长空如洗, 日光炽盛。
正值化雪之时,气候虽比往常严寒许多,但有融融暖日在头, 寒意便不觉少了几分,赶路行事亦顺利许多。
藏在固庄的粮仓是在午后搜寻到的。固庄距西柔国境本不算远, 又因紧邻金沙山,山中药草种类丰富,常有采药人入山,不少固庄人,亦或外乡贩药商人, 甚至少数西柔人,都选择在此处短暂落脚,也因此生出了不少储存药草的矮房、草屋等地。
西柔人在此经商卖药, 设下库房存药,本是多年前就有的事,而暗中在此囤粮,则是从去岁开始的。
去岁丰年,西柔人想必是借粮价低时买入囤些, 毕竟西柔国境气候比北地更加多变,其气候虽适宜奇珍药草, 却不适合庄稼粮食,以贩卖药材之银钱买入大雍粮食, 以备不时之需, 也算未雨绸缪。却不想,未用在正途之上。
此地既本是粮仓,又离项城不远,萧赫索性留下一半人马看顾粮草, 同时派人去信项城,请派将士守粮。另一半人马则运部分粮草回典城,以作守城士兵之粮。如此,既减轻来回运粮的折损,同时又剩人力,两全其美。
三日之后,萧赫带着粮草抵达典城之时,沈呈渊带兵奇袭辽城大获全胜的消息亦传至典城。
临到城门,城中欢呼雀跃的喜气已传遍城池内外。
杨跃看了眼双手被捆,由绳拖拽在后的那西柔领队:“待回营中,让龙翼军十八酷刑一个个在他身上试过,看看还能吐些什么消息来!”
“将人放了。”萧赫亦回头觑了一眼,淡淡道。
“什么?”杨跃诧异,“此人乃运粮要犯,又屡屡口出狂言,还不知在西柔是个什么身份,怎么就放了?”
“不过是枚棋子罢了,萧珩作为躲在幕后之人,他的谎言,需有人拆穿,他之行径,更需西柔王室看清,此事让那领队去做,正合适不过。否则,仅凭着半副西柔血统,他便搅弄风云,轻易置两国皆于险境,岂非太便宜他。”
昨日他同那西柔领队所说的一番话,是他这些年在查薛家旧事时,有意或无意查得,曾经的云妃娘娘,西柔的辛云公主,圣上自有愧于她的地方,但云妃本人,亦非善类,不过是披了层善意的“外衫”,将自己扮成弱者,再一味以弱者身份“讨伐”陛下。
可皇权国力,哪里又是能靠“示弱”获得的,而被云妃寄予厚望的萧珩,除了躲在暗处拨弄人心,搅弄风雨,又还有何等用处能力?
“此人身份越高越好,”萧赫冷声道,“越高,萧珩的行径才能败落得越彻底,也是时候让他尝尝自食其果的滋味了。”
杨跃了然:“殿下高明。”
“别明目张胆的放,给他个契机,让他以为自己逃了。再派两人跟着,一直跟到他入西柔境内,看他是否返回固庄,是否还有同伙,亦别让人死了,让他好好回到西柔。”
杨跃抱拳:“是。”
**
从典城回来,已将近十日。
典城尚无动静,原城更是风平浪静,城西的无名宅邸中,原本空荡的宅邸,如今早多了浓郁的生活气息,白雪覆瓦,红纸贴墙,一派寻常百姓家,岁月安静好的样子。
主屋中,沈青黎正在制靴,幼时虽也学过女红,但到底心思不在,手艺不精。唯一做点心的手艺,他实则并不喜欢,想起前世为他做了那么多甜食点心,花了她不少心力,也不知他将点心拿回之后,究竟是吃了还是扔了。左右如今也无从询问,却是再也不想费力做点心了,故叫云珠买了布料、针线,想试着给他做双靴子,长度是照着他先前留下的旧靴所制,应当合适。
正想着,云珠已从外头采买回来,且带了最新的战报。
宅邸大门关上,云珠快步进了主屋,说道:“禀王妃,刚收到的消息,欲往典城合拢的两支北狄军,已被打散。东面那支因辽城遭了奇袭,而被迫分散了部分前去辽城,但终究不敌龙翼军后到的支援,赔了辽城又折兵。”
“另一支西面的北狄军因粮草不济,而行得缓慢,后不知何故只欲在典城三十里外退兵转攻为守。”
云珠手中还挎着出门采买的竹篮,一身寻常棉衣,说出口的话却惊天动地:“但北地怎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安阳侯已率大军北上追击,此番势必要将他们打怕。”
“让他们十年八年都不敢再来进犯!”
沈青黎静静听着,云珠所言甚是。先帝时期,失了三城,最后两国虽和谈止战,但在北狄人眼中,大雍只是手下败将。如今三城尽已夺回,龙翼军又继续乘胜追击,唯有将对方打怕了,北狄军才不敢轻易再犯,北疆百姓才能获得时间休养生息、发展民生,这才是真正有利百姓之事。
那日她匆忙去典城见过萧赫之后,亦在主帐中同父亲见了面。但未免父亲分心,也怕她在北疆的消息走漏,自那日后,她再未见过父亲。两日前,她已得知父亲即便带兵北上的消息,她特做了点心叫人送去,这是沈家一直以来的习惯。她既身处北疆,又怎会不做。
父亲心领神会,派人带回写有“平安”的字条,她没什么能为他们做的,如今只能静待此处,等候消息。
“那……晋王殿下,可有消息?”说完了紧要之事,沈青黎又如前几次般,忍不住问。
早知他已从金沙山回来,但却迟迟未得见面,几番派云珠去问,得到的回答都是,尚有事务需处理,待手中事务料理完毕,必第一时间来此。
“属下未得晋王殿下的消息,却是见到了杨跃,”云珠如实道,“只道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不日当归。”
沈青黎心口猛地一跳,不日当归,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话音才落,只听院外传来短促两声叩门声响,是他们相互联系的暗号。
未及云珠前去开门,房门已然被推开,站在门外的是一身军服的萧赫。不是锦衣华服,亦不是朝廷转运使的官服,而是龙翼军中普通兵士的军服。
沈青黎蓦地从椅上站起,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些什么,脑中闪过那日两人分别前的画面,面上不自觉热起来。那日明明已表明心意,此刻忽见,不知为何,又觉有几分难为情,沈青黎张口,思来想去,道出口的仍旧是从前常说的那句“殿下安好。”
洞开的房门将寒风带进,云珠却觉房中气温徒然上升,同主子行过礼后,只识趣退出,顺道将房门阖上。
寒风被阻挡在外,室内烧着炭火,暖意浓浓。
“等了我很久?”正是暮色四合之时,萧赫身后窗牖映着夕阳,眼底如同蓄了揉碎的暮色,含笑且直白看着眼前人。
被他这般看着,心跳不自觉便快了,沈青黎低低“嗯”了一声,虽只有短短一字,却是头一次给了直白的回应。
萧赫嘴角扬起,眼底蓄着若有似无的笑:“既是等了我许久,阿黎定有很多话想对我说吧。”
沈青黎眼色飘忽一瞬,不敢抬头看他的眼,只轻声道:“多谢殿下寻到粮草,为龙翼军解了燃眉之急。”
萧赫目光落在眼前人面颊的晕红,本就上扬嘴角的嘴角此刻更压不住:“还有呢?”
沈青黎仍垂着眼,声音更轻:“殿下曾经承诺,会护我和沈家一程,如今说到做到,确是言而有信之人。”
“阿黎的记性还是那么好,”萧赫笑起来,收了逗弄她的心思,再不想多等了,只大步往前一迈,双臂一揽,将人制在怀中,“若只是记性好却是不够,如今我已履行承诺。”
顿一下,只抬手托起她的下颌,让她不得不看向自己。
双眸澄亮,面颊绯红,琥珀色的瞳仁中映出他的脸,只有他的脸。
萧赫低头下去,额间相触,呼吸交缠,气息越来越急,声音亦沉了下来:“阿黎何时履行自己的诺言?”
作者有话说:我又短小了,都怪死手写的慢(捂脸跑开)[菜狗]
第67章
下颌被不轻不重地托着, 萧赫手心的温度若有似无地度过来。
再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着眼前人,不得不承认,他的眼睛生得极好, 平日不笑时虽锐厉如锋,让人不敢靠近, 但私下看她时却如蓄了冬日暖阳,有种说不出的暖意光芒。
莫名想起了前世,那时的她,被太多事情牵绊、左右,从未看见过这双眼的温情和爱意。
沈青黎张了张嘴, 想要回答,唇瓣却被对方指腹缓缓摩挲而过。
“别急着回答,我可以等。”萧赫沉声, 先她一步开口。
不想她因感激而履行承诺,怕看见如上回般惧怕的眼神,他想要的很多,但可以等,早已为她克制了多回, 不在乎再多等些时日。
粗粝指腹摩挲过温软的唇,她的嘴惯会骗人, 他要的是真心。
唇瓣上若有似无的触碰划过,心跳越来越快, 沈青黎终是将心头胆怯羞赧压下, 抬手环上他的颈,抬眸直视他的眼,轻声回应道:“随时。”
话音落,再无开口的机会, 唇已被堵上。
腰身被紧紧抱着,眼前人俯身逼近,腰身不自觉往后倾倒,脚步亦跟着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随之抵在身后的墙上。
与前几次的循循善诱不同,许是耐心早被耗尽,又许是等了太久,不想再等,这一次的萧赫比先前都更具攻击和侵略性。
唇瓣被一次又一次的推挤、侵入,气息早就乱了,心绪亦是。索性抛开一切,乱就乱了,樱唇启开,她试着回应他的吻,轻允他的唇。
但主动全然被对方占据,张启的唇给了他更多入侵的可能性,倏然舌尖一麻,后颈连同薄肩一颤,酥麻无力的感觉混着热意蔓延全身,大脑空白一片,她只能紧抱住他,伴着微微的喘,鼻尖无法抑制地发出似泣未泣的轻声。
本覆在她唇上的手移开,萧赫紧抱住对方,她瘦了许多,本就盈盈一握的腰身,如今又更纤细。房中燃着炭火,她穿得并不算多,按在她腰间的手往上,甚至能清晰抚摸到她的脊骨。
揽在她腰间的手倏然用力,托着她往上一抱。
双脚被迫离地,她只得将人揽得更紧,离地的双腿亦不得不攀着他借力,背后抵着墙,他步步逼近,二人几乎紧紧相贴,她能感到他的贲张有力。
萧赫喘着气,气息是从未有过的急和热,仍不停歇,炽热气息转去她发烫的脸颊,继而到耳后,蜿蜒曲折,直至颈侧。
目光瞥见窗外的绯霞漫天的暮色,意识到眼下尚是白日,这才停下。鼻尖满是她独有的馨香气味,无数次勾得他心猿意马的她的味道。
他稍稍退开,看着她面上比漫天霞色更美的红,喉间滚动,按捺下胸腔某一处的热,覆唇在她耳畔:“既是随时,那便不急在一时了。”
**
夕阳返照,漫天晚霞渐退成苍紫,宅邸中内外燃灯,灯火照亮越来越暗的天色。
小厨房中,二人相视而坐,正经用了到北地以来,最正经的一顿饭。
云珠收拾好厨房后,早早端了饭食退出,回了自己的小屋单用。王妃虽待自己极为温和,往日她们也是一并用饭,没什么拘束,但晋王看向自己的眼神却远没有那么温和,除了往日里常见的冰冷锐利之色,更还带了几分杀气,就像任务失败,出了重大纰漏时,即将面临惩处的那种眼神,看得她后背发凉,绝不敢多留一刻。
然害怕之余,又见晋王看向王妃时的眼神,立马能从锋锐变换成温情脉脉。心中对晋王殿下的钦佩又多一成,从前只觉主子是喜怒不行于色,现下发觉不仅如此,更还能随时切换,只不过要看视线所触之人是谁罢了。
那样诡异的气氛之下,即便是坐着用饭,她怕是也难以消化,承受不起,不如溜之大吉。
“何故云珠如此怕你?”简易古朴的木质小桌前,沈青黎夹了一筷子牛肉问道。
“向来如此,”萧赫平静道,不以为然,“倒是你跟她看着,挺合得来。”
“云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沈青黎眉眼带笑,“我都不知如何谢她才好。”
“你若愿意,多给些赏赐便是。”
“不是金银俗物得以表示的感谢,”沈青黎说着,只将话锋一转,道,“听云珠说,你对旧时的南靖文十分精通,是也不是?”
萧赫略略颔首,以示回应。
“我曾在读过一南靖旧文,却是不解,你既精通,便帮我解读一二,可否?”小桌前,沈青黎看着对方,目光盈盈。
“自然可以。”
沈青黎狡黠一笑:“待饭毕,我亲手写下问你。”
“好,”萧赫一口应下,徒然话锋一转,又道,“北地的饭食却不比京中,我见你先前送去给侯爷的点心做得不错,云珠做饭不合胃口,你若愿意,自己动手做些点心也可。”
他并非择食之人,只是今日发觉她瘦了许多,想来是北地饮食不惯,加之无人伺候所致,云珠烧菜的手艺只勉强算能入口,至于味道,不予评说。
提到点心,沈青黎不由想起前世,脱口便道:“点心?你想吃吗?”
萧赫拿着木箸的手顿一下,回道:“若是你亲手做的,自然想吃。”
沈青黎狐疑地看他一眼:“你若真的想吃,我明日便做。”
顿一下,又语气坚定地说了句:“但我要亲眼看你吃下肚里,否则,白费了我那么多力气。”
萧赫心中短暂地生出一丝后悔,不过很快消散,只淡定道:“那是自然。”
小桌前,沈青黎意味深长地轻笑了笑:“明日就做。”
萧赫亦一口应下:“好。”
……
晚饭过后,天色已然彻底暗下,白日里北地的天很阔很蓝,到了夜晚,若是晴日,漫天星辰亦粲然透亮,比盛京的夜色美了不知多少。
洗漱过后,沈青黎换上舒适柔软的寝衣,外披暖衫,趁着萧赫洗漱之际,于长桌前执笔俯身,在纸上写下已然“刻”在她脑海中的南靖旧文。
笔杆放下,萧赫已从净室步出。看着光影茸茸下,她低头执笔的身影,目色不自觉深了一分。
“我已将想问的南靖旧文写下,”沈青黎抬眼,看向对方,“劳烦殿下过来,替我解读一二。”
萧赫走过去,视线触及纸上字迹时,蓦地一沉,眼底悦色不见,转而被一道意味不明的神色取代。
“何处得来的字?”他问。
“曾有一故人写下,但我不识,如今终于遇见能解读此字之人,我当然要问清楚,弄明白。”
“故人?”萧赫抬眼,看住对方,幽深眼底神色不明,似有隐隐怒色可见。
“那故人常现我梦中,并于梦里写下此字,却从未开口对我说话,只留下两字,引我猜想。”沈青黎缓缓说道。
却见对方面色越来越沉,本隐在眼底的愠色亦一分分显现出来。本想多卖些关子,谁叫前世的他一字不说,但眼下见他如此,又有几分惧怕,怕自己卖关子卖过了头,徒添麻烦。
沈青黎绕过长桌,行至对方身旁,拉了拉他的手,抬眼看向道:“我若说,那梦中故人生着和你一模一样的脸,你可相信?”
萧赫回看住她,晶莹澄澈的眼底唯有真诚,听着虽是天马行空的话,但她那双眼却清亮异常,不似扯谎。
他往前一步,直将人抵在桌前,一手揽在她腰上。长桌上的烛火被眼前人遮住,只剩一圈茸茸光影氤氲在她五官轮廓周围,莹白如玉的面庞更添朦胧,清亮灼灼的眸底映出妩媚。
箍着她的手用了力,萧赫沉声:“信不信的,你都是我的人。”
沈青黎笑起来,弯月似的眼眸妩媚更甚,眼尾上挑,平日里看不见的风情此刻尽显。
难见萧赫如此,前世他总一副筹谋至深,喜怒不见的淡定神色。今生偶然得见他不悦之色,但总隐忍克制,叫她分辨不清,如今这般怒气上头的样子,她从未见过。
身后抵着长桌,腰身又被他制住,动弹不得,却也并不想退,沈青黎抬手攀上他的肩,二人目光更近,她缓缓道:“你从未亲口对我说过你心悦我。”
顿一下,声音更轻更柔,亦带了几分先前从未有过的娇嗔:“萧赫,我想听。”
萧赫眼色更沉,却已不是方才那般令人看不懂的幽深沉怒,而被另一种情绪所覆盖取代,他张了张嘴,似有几分不适,却仍一字一顿道:“我,心,悦,你。”
话音刚落,却已戛然而止。
沈青黎脚尖垫起,攀在他肩上的手出力,大胆覆上他的唇。
终是听到这一句话,她等了那么久的一句话。
唇舌相依,他贪婪地侵入她的领地,她亦笨拙地回应着他的吻,缠绵难分。
脸上热起来,腰上力道亦越来越紧,他的指腹在移,如同热火,所到之处如被点燃,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身上一点一点被燃起的热。
双眸渐渐放软、垂下,本透亮澄澈的眼底转被迷离之色覆盖,水波迷离,红丝渐现。
气息乱了,交缠在一处,混着彼此的气味,充斥鼻尖。
下一刻,唇上灼热蜿蜒而下,直至颈侧,炽热气息令她浑身一颤,他紧抱住她,灼热气息最终停在耳畔。
“可以吗,阿黎?”他的声音低而沉,散在她耳上的气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热。
头脑愣怔一瞬,沈青黎潋滟迷离的眼底终有一抹清明之色划过。
瞳仁微动,她看向对方,轻点了点头。
第68章
脚下一轻, 待反应过来时,身子已被拦腰抱起。本松松挽着的长发瞬间散落,一头青丝散乱下来, 披至腰间。
身下不稳,沈青黎本能地将攀在对方颈上的双臂环紧。视线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 往上是他颜色偏淡的薄唇,晶莹湿润,往日的冷肃之色全然不见,只觉更加俊朗丰神。
短暂一瞬的出神,下一刻, 身后已抵上一片柔软,是榻上绵软的锦被。
萧赫俯身,双肘撑在榻上左右, 看着眼前双颊绯红,眼波迷离的少女,却是生出一丝犹豫。
“你确定要在这里?”他哑声问。
沈青黎早就混乱不堪的脑海中,有一丝清明短暂闪过。后知后觉地明白他的意思,此处相较王府确实不够华丽宽敞, 没有洞房花烛夜的喜烛红帐,亦没有华服锦褥, 他怕委屈了自己。
但在她心里,此处虽窄小温馨, 但却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归属感。与其说全然记起前世的那一刻, 是上天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但不如说,来到北疆之后,真正得知他对自己的心意, 方是她真正的新生。
身在此处,她可短暂忘却曾经京中发生的种种,不论前世今生。
亦是在此处,她确定他的心意,知道他不论面临何种困难,都会选择不顾一切地站在自己身边,为她挡风遮雨。
此处,这间狭窄的小屋,是她新的开始,锦衣华服、喜烛红帐都只是锦上添花罢了,眼前人,才是最珍贵、重要的。
环在对方颈上的手出力往下一勾,沈青黎身体上倾,温软的唇触在对方唇上。
没有言语,却已是最好的回答。
轻软的触碰顷刻便被吞噬,取而代之的是疾风骤雨般的热切。微离床榻的后背,顷刻已被压紧,身前亦是,几乎密不可分。
那热意自唇间游走,她几乎快要喘息不过时,终是转至脸颊、耳畔,随即落在颈项,灼得她浑身一颤。
头脑本就混沌不堪,四肢愈发绵软无力,沈青黎感受到对方越来越有侵略性的吻,还有散在耳畔越来越重的呼吸。
本就是沐浴更衣过后,轻轻一扯,腰间的束带便已掉落,肩上一凉,是领口的寝衣被拨开,肩上的冰凉转瞬即逝,紧接着一阵灼热,是他的吻又落下。
攀在对方肩上的手倏然被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他的掌心温度烫得吓人,指尖蜷缩一瞬,随即又被牢牢握紧,他牵引着她,直至指尖触及他的腰后封扣。
“啪嗒”一声,腰封解开,随即落地。
脸上更热,沈青黎试图把手收回,却在移至男人侧腰时又被摁住。
床尾一盏烛灯燃点,逆着烛火,沈青黎看见眼前人缓缓勾起的唇角,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丰神俊朗、英英贵气、还带着难以抗拒的魅惑人心的力量。
男人高大身影缓缓笼罩下来,料想的痛感未至,唇上又被一阵温软覆盖,鼻尖充斥着熟悉的男子气息,清新冷冽,一如二人初见时,在假山后所嗅,很干净,也很好闻。
又一阵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沈青黎感觉自己在一点一点被对方吞噬,呼吸更急更乱,微启樱唇的樱唇娇娇喘着,齿贝顺势又被侵入,舌尖一阵酥麻,搭在他腰间的手忍不住出力一抓,身体亦抑制不住地打了个激灵。男子的灼热气息好不停歇地转落在颈畔,肩头……
周身全是他的气息,炙热而浓烈的男子气息。
她如干草,他是烈火所到之处,皆被他被一寸寸燃起。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人倏然倾身更甚,她浑身一收,倏地抱紧了他,未如料想般疼痛。
“阿黎……”萧赫低低唤她一声,声音低沉带沙,如温沙如烈酒,蛊惑人心,沈青黎觉得自己虽未饮酒,却有几分醉了。
身上又是一沉,脑中混沌更甚,沈青黎搭在男人侧腰的手倏然收紧,触及一层薄汗,转而滑至后腰。此举似给了对方莫大的鼓舞,一时情绪更甚。
床尾烛火投射的光影在眼前晃动摇曳,双眸愈发迷离不清,她索性闭了眼,任由对方摆弄。恍惚间只觉他如巨浪,她如礁石,一切任由拍打,惊涛骇浪。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终停。
身上浸了层薄汗,散落榻上的青丝早被汗水打湿,不知是自己还是对方的。
沈青黎睁眼,本以为对方会抽身离开,没想却反被紧紧抱住。
男子的唇再次贴上她耳畔,喘息更热更重,他再次沉声唤她:“阿黎……”
“阿黎,你可知能成这桩婚事,我有多欢喜。”
头脑仍是混沌,沈青黎脖颈后仰,正微微喘着气,只听耳畔有人不停唤她,后半句却未能听清。待她后知后觉地“嗯”了一声后,对方未再言语,只翻身下榻,入了净室。
净室传来汩汩水声,是他亲去倒了水。
浑身酸软,眼神迷离,身上几乎没了力气,她竟从来不知,此事竟能让人疲累至此。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净室的倒水之声,沈青黎艰难地动了动身子,转身侧卧之时,净室中水声亦止,眼前再次出现萧赫的身影,脸上立时又热了起来。
沈青黎倏地闭眼,不敢看他。
萧赫轻笑起来,方才一味勾他的人是她,现下闭眼不看,冷心冷面之人亦是她。
知道她向来嘴硬胆小,此刻又是她疲累胆怯的时候,萧赫也不多言,只俯身过去,在她耳边温声:“热水已经备好,阿黎是自己走去,还是抱你过去?”
沈青黎猛地睁眼,她确想自己走去,却又觉疲累,犹豫之时,对方结实有力的臂膀已将她环住。
头脑怔然,几乎已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只顺势勾住他的颈,乖顺任他摆布。
净室内,装了七分满的木桶热气升腾,沈青黎好不容易从嗓子眼挤出“要下来”几字,出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黏腻柔软得可怕。倏地又想起方才自己鼻尖喉头止不住发出的低吟,她已极力止住,他却故意害她。
脚尖触及温热的水面,他问了句“水温合适吗?”,她点头,随即被轻轻放下。
热气蒸腾的温水漫过四肢、肩颈,浑身的酸痛瞬间得到缓解,沈青黎抬眼,故作凶相地觑了眼站在浴桶旁的高大身影。眼前人勾唇一笑,也不多言,只“识趣”退出净室之中。
少顷,木架上搭了一身月白寝衣,是他去而复返,为她拿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身上疲惫洗去,桶中水温褪去,沈青黎方从桶中站起更衣。
待步回房中,未在榻上见他身影,倒是看见他在为床尾那盏铜灯添加灯油。
“洞房花烛夜,烛火燃不灭,方是好兆头。”手上动作停下,察觉到身后动静,萧赫回身看着她道。
沈青黎点一下头,随即平躺上榻,身侧很快就被占据,仅有的一床被褥盖身,暖意十足。
“喜烛红帐待回京再补。”耳畔传来男子低沉浑厚的声音,仍带了几分沙哑,却比方才缓了许多。
腰上一紧,面上温软轻触而过:“睡吧,阿黎。”
**
午后斜阳偏照窗外,房中沈青黎翻了个身子,这才发觉身侧已空。
目光轻动,看见床尾整齐叠放的衣衫,不知何人所为,沈青黎坐起身来,更衣梳发,推门而出,只看到云珠在小院中忙忙碌碌的身影。
“王妃睡醒了?”云珠闻声回头,看见发髻松松挽着的沈青黎,只觉今日王妃气色精神瞧着都比先前好了许多,目色清亮,面带红润,再好不过的气色。
自昨日晋王来此后,先前“沈姑娘”的称呼算是彻底放下,再也改不过来了。并非惧怕王妃,王妃性子温和,待她很好,只是心中对能让晋王殿下俯首帖耳的人,天然有种敬畏之心。如“沈姑娘”这样的称呼,再也喊不出口了,还是唤“王妃”习惯。
“杨跃今早天刚亮时便焦急来此,主子随后离开,吩咐我别打扰王妃休息,”云珠将今早晋王交代的事情一一转述,“主子还说,若能及时料理完手上事务,今晚必赶回此处,若是不能,可能便要王妃多等上几日了。”
“叮嘱我照顾好王妃,王妃多多休息。”
沈青黎点一下头,萧赫既如此言说,必有他的道理。本以为他昨日来此,是已料理好手中事务,没想却仍未定,不过眼下战事未了,一切事务都小心谨慎些,总没有错。
“热水尚未备齐,主子离开前还叮嘱我多准备些热水,说是王妃或许要用,”云珠又道,“眼下正生火烧着,一会儿我帮王妃提入净室。”
脸上蓦地一热,沈青黎心说这人自己走就走了,偏还要同旁人说这么说话作甚,面上却维持着镇定,又见云珠一脸纯然的样子,只将念头压下。
入夜,天边无月无星,疾风乍起,气温倏然冷了许多。
云珠在炭火盆中又添了炭,和王妃一道围着火盆多喝了两盏热茶,转眼快到入睡时分,天边竟纷纷扬扬地飘起雪来,北地下了入冬后的第二场雪。
越是天寒地冻的时节,越是犯困想睡,加之昨日疲累,沈青黎早早躺上床榻。窗外雪声扑簌,今晚他必不会回来了,沈青黎如此想着,只翻身拢紧身上的被褥。榻上很暖,是云珠一早为她拿暖炉烘热的,然身侧无人,本一直习惯独睡于此的她,此刻只觉心口有些空落落的。
下一刻,房门开启阖上的声响隐约传来,而后脚步声至,未及她回身去看,腰上已是一紧,耳上一热,紧接着传来她朝思暮念了小半日的声音:“阿黎可是在等我?”
沈青黎蓦地回身,入目的是一身锦衣官服的萧赫。
“北狄战败,两万兵马只剩六千,如今已退至典城以北三十里处。龙翼军大获全胜,北狄王派人前来谈和,今日暂且一见,不日去往盛京。”窗外飘雪,烛火昏暗,萧赫沉声所道之事,如严寒冬日的一簇暖火。
“胜了?”沈青黎一下坐起。
萧赫点头:“安阳侯已带兵回到典城,沈呈渊亦收兵往原城而来。”
顿一下:“此处战事已了,京中的战事,也该算一算了。”
第69章
疾风四起, 碎雪卷地。
典城。
沈呈渊一身战甲未换,腰悬横刀,掀帘入了主帐。甲胄上还带着已然干透地血迹, 肩上碎雪未化,满身烈烈风尘。
此行他带三千精锐出, 此刻三千精锐尽数返回,有伤无亡,算是有史以来最好战绩。想起临行前,前路未知的凶险和忐忑,甚至连埋在宋府外的秘密都托付给晋王转告, 如今不仅未败,全胜而归,怎能不激动狂喜。
“父亲, ”沈呈渊抱拳行了一礼,随即将辽城舆图、册籍双手呈上,“如今大雍旗帜已然插上辽城城门,副将陆元守城,一切皆已安排妥当。”
“呈渊, 一切听凭父亲安排。”沈呈渊用的是“父亲”称呼,而非“侯爷”, 因他知道,此番谈话, 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公事, 而是关乎沈家生死存亡的家事。
假若这一次没有截下西柔暗送给北狄的粮草,典城断粮,辽城后无增援,粮草充足的北狄军势如破竹, 龙翼军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朝中派来的第二批粮草转运使,皆已扣在营中。”沈崇忠沉声说道。
“令国府的林世子,虽心存善念,但到底少了几分血性。当初阿黎不愿嫁入国公府,倒极为正确的选择。”
想起往事,沈崇忠心中生出几分感慨,此番若无晋王相助,龙翼军怕是连第二批粮草转运使都无法等来。
稍顿一下,沈崇忠继续道:“另一主事,兵部职方司郎中许渊,尚未对其用刑,就已然供出,幕后指使之人是太子。”
沈呈渊对此并不意外,能做出暗中去信西柔,促使西柔、北狄两相联合,共对大雍之人,另在龙翼军的粮草上动手,一点儿也不奇怪。太子,一国储君,大雍朝堂从根上就开始溃烂。
但太子也好,其他人也罢,粮草大事,涉及兵部、户部等多名官员,绝非一人可以左右。而太子身为一国储君,授了何人之意,答案已再明显不过。
那高位之人全然只看他手中的权柄,却不看沙场将士、边疆百姓的死活,或者说,即便看见,也视若无睹,置之不顾。
溃烂的“根”,不仅是太子,更是帝王。
而三万龙翼军,殊死搏杀、护卫边境的沙场将士,在他们眼里又算是什么。
沈呈渊牙槽咬紧,双手抱拳,仍是那句话:“呈渊,一切听凭父亲安排。”
“好,”沈崇忠眼色一沉,苍老却锋锐的眸底映出帐中火把跳跃的光,“我沈家儿郎可以战死,但绝不能枉死。”
“储君失德,我安阳侯府力荐晋王为储,你带两千精兵、所截密信、许渊口供,与晋王殿下先行回京,两日后启程。”沈崇忠沉声,字字铿锵。
“未免北狄卷土重来,我留典城驻守。若圣上清明,听从谏言,自是最好,若是不谏……”
沈崇忠稍顿,语气更沉却是坚定:“身后的三万龙翼军绝不答应。”
沈呈渊抱拳:“是。”
**
雪下了一夜,风不停歇。
清早,原城各处已覆上一层白,城西的无名小院中亦是雪白一片。
昨日休息的好,今日沈青黎早早起身,入了小厨房做点心,萧赫既语气诚挚地亲口说了要吃,她怎能不做。
这一次,她要亲眼看着他吃,一口一口,绝不能浪费半块。
如此想着,沈青黎不自觉面上扬笑,和入砂糖的手不禁又添少许。
房门扣响,又是两声短促,沈青黎已对此声响十分熟悉,又是有事来报。
云珠开门,将一脸焦急的杨跃迎进,听到动静的萧赫亦从房中走出,身上已换好衣衫,仍是昨日来时的那身普通军服。
“禀殿下,京中刚送来的密信。”杨跃喘着气,双手呈上。
他离京至此,朝中消息自也要留意着,各部听命与他的朝臣自在离京前就已吩咐打点妥当,若非极为紧要之事,京中不会送来密信。
萧赫接过信笺,展开,眼色忽地一沉。
沈青黎看出他面上异样,他向来不是轻易流露情绪之人,定有要事发生。她上前几步,问道:“怎么了?”
萧赫抬手,将展开的信纸往她眼前一送,沈青黎看见纸上所书,心头猛地一跳。
纸上写着——
圣上病重,太子暂理朝政。
北疆境况,远在盛京朝堂的官员或许不知,但小院中的几人却再清楚不过。
太子通敌,已是证据确凿。若晋王返京,将证据呈上力求废储重立,乃人心所向,但若是圣上病重,薨逝,太子在晋王未返京之前登位,一切便都变了。
本名正言顺,匡扶正义的晋王恐背上逆反之名,征战沙场、保家卫国的龙翼军亦有可能负上污名。
萧赫将手中信纸揉捏成团,随即转身入了主屋,信纸投入炭盆,顷刻见化为乌有。
沈青黎紧随其后,反手将房门关上:“你有何打算?”
回京之事本已提上行程,昨夜萧赫已然同她提过。两日后,萧赫同兄长先启程返京,父亲驻守典城。而她亦留此处,待京中事定收到确切消息后,再启程回京。
本以为还有两日的相处时间,但以眼下境况来看,怕是不能再等。
“收拾东西,即刻启程。”萧赫沉声。
沈青黎上前,伸手拖在他臂上:“只你一人前去?”
“眼下时间紧急,京中送来的密信即便快马加鞭,亦耽搁了几日,朝中境况或比信上所书更糟。尽快回京,方才能弄清朝中境况,多一分胜算。”
沈青黎自然知道眼下尽快返京的重要性,但原定计划是兄长带两千精兵与萧赫一同回京,两相助益,大有胜算。然眼下京中生变,萧赫一人先行回京,其中凶险不言而喻。
圣上虽已年迈,但身体尚还康健。前世,直至她死前,都未曾听闻圣上病重的消息,如今年岁,尚未到前世她病重之时,圣上合该身康体健,然眼下却传来病重消息,不得不让人生疑。
“先前,你曾多次问我,为何对东宫之事异常熟悉,又为何对太子避之不及。你心中多次生出过疑心,只是从未开口直问过我,一次又一次地选择无条件信我。”
沈青黎说着,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若我说,我曾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我在春日宴上中了药,被太子……”
话语戛然而止,搭在对方臂上的手倏然抓紧,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沈青黎抬眼看向对方,眼底蓄着忍不住涌出的泪,继续道:“后来,我嫁入东宫,父兄北上征战,死于沙场,沈家就此覆灭,只留我一人担着‘太子妃’的名头苟活东宫。”
涌出的泪自面颊滑下,沈青黎声音已是哽咽:“你信也不信?”
萧赫皱眉,他虽从不相信怪力乱神之说,但不得不认,这般怪力乱神的解释最为通顺。既解释了从前他为何会做古怪的梦,亦解释了沈青黎对东宫诸事的熟悉了解。
从因果情理上看,事情好似确是如此,但更令他心惊的,还是沈青黎此刻的神情语态。
满目痛楚,泪眼婆娑,仿佛真的亲身经历过她话中所说的梦境一般。
他倒宁可她所说是假,否则,那样的人生,她该有多绝望。
萧赫一手反握住她颤抖的手,另一手为她拭去面上的泪珠,却若断线珍珠般,怎么都擦拭不完。索性一把将人揽入怀中,唇瓣吻过她布满泪痕的脸,复又紧贴在她耳畔,他轻声:“我信,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相信。”
“但是别说了阿黎,我不想见你如此难过。”
“不,我要说,”沈青黎双臂紧紧回抱住对方,哽咽道,“我之所以选在此刻同你言说此事,只为告知你一件事情。”
“梦中的陛下,并未在此年岁病重。此事必是有人蓄意为之,极大可能就是萧珩,你若在此时支身回京,如入虎穴。”
抱住对方手臂一时收得更紧:“萧赫,我不能让你入险境,我不想和你分开。”
她知道师出有名的重要性,救驾和逆党是天壤之别。但她亦清楚,性命比什么都重要,她不想萧赫冒任何风险了,不论是为沈家还是他自己。且这其中,为了沈家的成分所占更多,毕竟萧赫本就是皇子之身,是圣上亲封的晋王,而沈家,才是那个圣上欲除的眼中钉。
萧赫心口巨震,既是因对方所言之事,亦是因为那句“我不想和你分开”。他的阿黎,终是愿为他敞开心扉,又一次。
“好,我听你的,”萧赫低头,看着怀中之人,“与呈渊一并返京,但尽量提早些时日。”
“即便晚些时日,又当如何,我萧赫不惧背上骂名,只要心中无愧,其余我皆不在乎。”
沈青黎一怔,忽地想起之前林意瑶同她断断续续说得那些事,她说,他提刀闯入东宫……
不知那时的萧赫究竟为何事所怒,但正如他方才所言一般,他不惧骂名,只求心中无愧。
沈青黎点了点头,又抱得更紧:“我等你的好消息。”
第70章
天色微明, 青瓦覆雪,昨日断断续续下的雪,终是在天亮后停下。
杨跃将京中密信的消息连夜送去典城军营, 彻夜快马,一刻不敢停歇, 待到清晨十分已带了典城的消息返回。
听到院中动静,萧赫倏地睁眼,她的墨发还有几缕被他手臂压着,侧头看了眼躺在身侧闭目安睡的沈青黎。眼睑垂下,睡颜恬静, 睡得很是安定,想起昨夜睡前她乖顺倚在自己怀中,紧揽住他的样子, 纷乱不安的心便能得短暂安宁。
不论外界如何纷乱,他必会为她留一隅安宁之地。
目光收回,萧赫披衫往外,推门而出。
院中积雪又深了一寸,杨跃踩雪快步而来, 披着软甲的肩头覆了雪,鬓发眉宇亦站着灰白, 可见这一路往返,费了多大的功夫, 几乎一刻都未有停歇。
“禀殿下, 属下已将话带至典城营中。沈老将军说,他会先派三百精锐乔装打扮,先行南下返京。待明日一早,沈少将军会亲率两千精锐于典城出发, 与殿下在原城城门处汇合。”
萧赫点一下头,想来安阳侯府在京中也布有眼线,只是圣上病重这样的大事,未免朝局混乱,通常是封锁消息,防止外流。但朝中有太多双锐利的眼,即便有意封锁消息,还是会有蛛丝马迹走漏出来,无法全然瞒下,安阳侯必然已闻风声,只是未能肯定。
而晋王府在宫中所布眼线,自是最快最准确的,故昨夜杨跃一将消息带到,安阳侯便能迅速做下部署。原定的两千精锐照行,另加多三百乔装打扮的精兵,到底是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熟读兵法,安阳侯思虑确更周全。
“明日一早,你随我南下返京,其余此行带来的人,留七成在原城各处,听云珠号令。”萧赫沉声。
杨跃愣怔一瞬,知道殿下如此是为王妃。此番北上,晋王府带出随行之人本不算多,若再留下七成,返京途中的护卫人数恐怕堪忧,虽有沈少将军随行,但全然将自身安危托付旁人,从不是殿下行事的风格。
这既是为护王妃所做的权衡之举,亦是晋王对沈家人的全然信任。
杨跃止住脑中念头,躬身抱拳:“属下明白。”
“好好休息,”萧赫抬手拍在杨跃肩上,知道他往返典城一次有多疲累,“明日还要赶路。”
杨跃抱拳:“多谢殿下关怀。”
角靴踩着积雪,发出吱吱轻响,萧赫转身回了主屋,房门关上,回身便看到屏风后她已然从榻上坐起的身影,隔着绢纱,影影绰绰的曼妙婀娜。
绕行过屏风,萧赫目光落在她刚转醒的惺忪侧颜上,雪肌清透,墨发垂腰:“睡醒了?”
沈青黎点头,是听到他推门而出的动静时转醒。隔着房门,隐约听见他和杨跃的对话声,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多少都能猜到些,不论是几日后启程,他都是要离开的。
心中自有万般不舍,也认真考虑过与他同行,但亦明白他将自己留在此处的原因。虽有胜算,但万事皆无绝对,若是出了岔子,她不仅帮不上任何忙,反倒可能成为他的软肋,成为制衡拿捏他的手段。
她当然不想,也不能拖累于他,故在看不清前路的情况下,听他安排,留于此处,她相信他。
“杨跃如何言说?”沈青黎问。
“两日后与呈渊在城门处汇合,一并启程。”
明明早就知道他启程的具体时间,但此刻听他一说,心中那股不舍的情绪顷刻间便又翻涌上来。脚尖落地,转身就下了床榻,一时也顾不上趿鞋,只朝他走去,抬手就环住他的腰,侧脸紧贴他胸前。
“还记得我昨日同你说的梦吗?”耳边传来一下下喷张有力的心跳声,如此能让她觉得心中安定许多。
“待回京之后,留意皇后。”沈青黎一字一顿,郑重道。
昨夜其实睡得并不安稳,即便身侧有他陪着,但许是眼前令她不安的因素太多,有关前世的记忆,又一次在夜里翻涌而来。
她甚至分不清是睡着还是做梦,半梦半醒之间,仿若坠入前世病重时,那种虚无迷离,又恍惚如梦的状态。
那时的她病重高烧,意识模糊,命悬一线时,是皇后亲自请了太医到东宫,并在床边照料开导自己。
至今她仍能清楚记得皇后同自己说话时,面上冰冷、漠然的神情及语气。
她说:“帝王之家,最是无情。”
“有时放下并不意味着无情或是背叛,而是养精蓄锐,蓄势待发,静待一个时机。”
“无论何种情况下,保全自己,保住性命,方为上策。”
这番话,是前世她重拾信念,重新站起的重要转折。故前世今生,她都牢牢记得这一番话。
但昨夜忽而再次想起这一番话,总觉皇后说这一番话时的神情古怪,仿若是在同她说话,却又更像她自己的一番喃喃自语。
又想起先前萧赫同她所说,助延庆帝登上帝位的两股势力,文臣许家,武将薛家,而西柔公主与之两股势力相较,根本算不得什么。现如今,三股势力都被稳固权势的帝王削去,无人心中能真正对此释怀,试问身为皇后的许家就能够吗?
但与手握兵权的薛家相比,许家文臣出身,武力上无法夺回皇权,也是因此,许皇后方能保住性命和皇后头衔,不似柔妃和云妃那般早早香消玉殒。
但许皇后心中真能放下家族仇恨吗?这些年,她看似一直吃斋礼佛,不问世事,但在关键事上的把握,却十分精准有度。表面上看,她失了后宫之权,让林妃独宠,实则,但凡许皇后出手,陛下必给其颜面,许皇后亦始终端着皇后头衔,立于后宫不倒。
若这就是她口中的“养精蓄锐,蓄势待发”,那么她所谓的“静待一个时机”,会不会就是眼下?
“皇后娘娘出身许家,可现如今的许家,早已人丁凋零。陛下为握紧皇权,逐一将当年助他的几股势力,一一削去。”
“西柔不甘心,薛家不甘心,难道许家就能隐忍甘心了吗?”
“但这一切仅是猜测,我并无实际证据,只是出于一种女人天生的直觉。陛下忽然病重的真正原因,还得由你具体去查,我只能说出我的想法,看看是否对你有所帮助。”
沈青黎语调温和,说出的话却仿佛掷地有声,亦一下点醒了对方。
“有用。”萧赫眼色忽沉,语调坚定。
这些年他在查薛家旧事时,既能有意无意地查到有关云妃旧事,亦能查到许家。只是正如沈青黎所说,皇后隐忍蓄势,藏得太深,许多事情虽然查得,但这些年皇后的吃斋礼佛,种种表现都让他忽略了许家,亦忽略了皇后的复仇之心。
此刻听阿黎稍稍点拨,如清风吹过迷雾,先前不解之处顷刻散开,眼前瞬间清晰起来。
萧赫的手揽在对方肩上,此刻低头才看见她急急向自己走来,却未穿鞋袜的脚,正冰冰冷冷地踩在地上。
也顾不得开口说她,索性将手托在她腋下,轻轻往上一提。让她一双赤脚踩在自己靴上,以免受了寒。
脚下一软,沈青黎这才留意到自己未穿鞋袜,也是焦急所致,关心则乱。此刻被他一提,双臂抱得愈发紧了,整个人倾倒在他怀里,温暖踏实。
“还有,令国公府的世子林少煊可用,”脸颊仍埋在他胸前,沈青黎脚尖稍动,调了个舒服的姿势站着,继续道,“国公府百年沉淀,是文臣中的翘楚,如今虽不如当年盛世,但在朝中根基仍在。”
“有些事,若能让国公府出面在朝堂言说,也算多分助益,胜算又能大上几分。”
“且林意瑶被太子所害,林少煊恨太子入骨,此番北上他已助我解信,若是说服他一同扳倒太子,他定毫不犹豫。”
“不仅如此,国公府在宫中尚还有受宠的林妃娘娘,陛下此番病得蹊跷,林妃身在后宫,走动起来,比任何人都方便。若此番真与皇后有关,林妃必然站在皇后的对立面,便是我们的助益。”
没了,未免他多想,沈青黎还不忘多说一句:“我道这些,全然是想帮你,也是为帮沈家。但想用何人,决定权在你。”
萧赫低头看住她的眼,眸色幽深,一眼看不透彻:“林少煊此刻还在营中押着,沈呈渊亦有用他的意思。一则如你所说,是因国公府百年基业,二则是相信他的为人,乃忠义之士。”
顿一下,声线亦多了几分沉郁:“你兄妹两算是想到一处去了。”
沈青黎抬眸与他对视,总觉他话里有话一般,也不多想,只将环在对方腰上的手收得更紧:“总之,我在此等你的消息。”
“定然会是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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