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盛京城, 首批动身的三百精兵已然乔装到达。


    京郊本就有安阳侯府的人等候接应,如今又多了晋王府出手,更是畅行无阻。乔装打扮, 分散各处,如临近年关的这场小雪一般, 无声无息地融入城中各处。


    天色亮起,第二批动身兵马亦到盛京城郊外百里之外。若是从前,带兵返京必得提前上书,得了圣上首肯方可,如今圣上病重, 太子监国,沈呈渊自是略过此步骤。


    走到这一步,这样的小节早已无人在意, 只是越靠近盛京,各处耳目越多,这样大动静的兵马行径越,不可能无人发觉,宫中之人想必已然得到消息。


    他要的就是让宫中之人提前知晓此事, 所谓打草惊蛇,若不弄出点动静, 何以弄清幕后之人究竟是哪一个。


    兵戈相见,他不是没有把握, 也并非害怕骂名, 只是他是戍守边疆的将士,他的刀向来对外,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拔刀对内。但每每想起身在典城时, 粮草不足担惊忧虑的日子,征战沙场,明明已是拿命相博,却还要腹背受敌,那样的天子,那样的储君,不配三万龙翼军殊死效命,他必要为枉死的龙翼军将士讨回公道。


    兵马行径至京郊三十里,沈呈渊勒马停下整兵,随即抱拳对同行的晋王行一军礼:“臣驻兵在此,余下皆交给殿下了。”


    萧赫颔首,沈家的战事在边疆,而他的战事,在盛京,那座四面高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城。


    他虽不屑那些暗斗诡计,但若能因此保全沙场将士、无辜百姓之性命,若能少些人流血,他愿入那高墙与他们争斗一番。


    萧赫抱拳回了一礼,随即高高扬鞭,带着几名心腹策马出列,马匹疾驰,扬起尘烟,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


    朱墙碧瓦,红梅覆雪。


    下过雪的盛京城,又比先前寒了几分。


    养心殿,梨木雕花的床边,燃着凝神香料的鎏金香炉上,淡烟袅袅。


    床榻上,两鬓斑白的帝王闭目平躺,苍白的病容看起来较之前苍老许多。


    榻旁,许皇后一身月白素衣,鬓发低盘,未簪一物。苍白憔悴的面色,是她多日来衣不解带、寸步不离照料左右的最好证明。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高公公领着太医院院首孙大人送来汤药,高公公双手托着托盘,缓步上前:“皇后娘娘近来劳心劳力,可要注意自个儿身子,侍奉陛下汤药的活儿,交给奴才来做即可。”


    许皇后苍白无血色的唇瓣翕动,哀婉道:“我与陛下是少年夫妻,陛下尚在王府时,我便嫁他为妃,如今陛下病重,我自该照料在侧,若交予旁人服侍,我不放心。”


    神情、语态、字句,处处都叫人听着动容,末尾那句“我不放心”,更是一下将路堵死,手举托盘的高公公两臂微微一颤,不敢再提侍奉汤药的话,只将手中托盘双手送上前去,待皇后端了白瓷碗后,默默退至一旁。


    漆黑汤药一口口送至圣上唇边,好一会儿的功夫,白瓷碗才见了底。许皇后将白瓷碗往旁边矮几上一放,高公公收了碗而后躬身退出,站立一旁的孙太医亦俯身行礼,随即退下。礼毕抬头之时,目光同眉目低垂的许皇后短触一瞬,随即无声退出殿中。


    养心殿中,复又回到清净少人的状态。许皇后眼底的悲戚瞬间不见,转而覆上一层狠厉之色,看着双目紧闭的年迈帝王,目色渐沉。


    陛下啊陛下,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败在我的手中。


    我许家三十六条人命,若非父亲病逝,兄长辞官归乡,许家亡魂怕是远不止此。


    许皇后狠厉目光一沉,露出旁人从未见过杀意,还有我六岁便早早夭折的齐儿。如今臣妾仅要你一条性命罢了,还替你稳住这江山,陛下啊,算起来你该谢我。


    思及早夭幼子,许皇后杀意尽显的眼底晃过一抹柔和之色。想起那年,延庆帝登基,她入住景和宫,而后诞下皇长子,陛下赐名为“齐”,那是她最开心的一段时日。


    三年后,许家助陛下扫清朝中几名冥顽旧臣,中枢六部皆是心腹,皇权紧握。


    随着朝中人员变动,肃党扫清,随着一桩贪腐案的震动,本任内阁首辅的父亲嗅到一丝不对,主动请辞归乡,在朝中担任要职的许家人或如父亲一般主动辞官,或自请外调,而留在朝中的许家人,因贪腐案陷入子虚乌有的困境,下狱、流放、斩首比比皆是,本风头劲胜的许家一时间人丁凋敝,盛世不在。


    但好在父兄尚且保全了性命,许后带着皇长子小心翼翼地居于景和宫,听了父亲离京时的话,帝王无情,不要为许家人求情,看顾好自己和齐儿。


    许皇后自是明白父亲的意思,她不敢吵不敢闹,更不敢为家人求情,一切乖顺听从,日日守在景和宫中,盼着夫君多来看自己和孩儿一眼。只要齐儿好好的,她的希望就在。


    然一味的隐忍、退让、讨好、服从,换来的并非对方垂怜,而是其他嫔妃相继有孕的消息。她不再在他眼里看见温柔和爱意,那目光落在旁人面上,而后云妃、柔妃接连产子,她又在他面上看见从未有过的欢喜,甚至免了西柔三年朝贡。


    蓬勃跳动的心死了,但看着身旁日渐长大的孩子,她总觉希望还在。


    直到齐儿五岁生辰将至时,他忽染恶疾,久病不治。尽管太医院上下倾尽全力,但齐儿还是走了。


    那一日,天降暴雨,电闪雷鸣,她永远忘不了那一日。


    自那以后,她闭门不出,闭口不言,她的魂魄仿佛在那一日随着齐儿远去,再也不会回来。


    她想过一死了之,但她身后还有许家,帝王怕寒了旧臣之心,不会在许家势败,她无差错时,凭白废了这后位。想明白了这一点,她索性固步自封,让出后宫之权,对帝王冷淡疏离,寡言少语。碰了几次冷壁的天之骄子,自不再来,偌大的景和宫仿佛一座冷宫,但皇后的尊荣华贵仍在,她知道,这是对许家、对齐儿之死的愧疚。


    她本以为自己会这样孤独冷寂地过完此生,却不想,盛宠一时的云妃倏然病逝,陛下哀恸数月,而后决定将云妃之子过继到她膝下养育。


    灰败的生活自此有了一抹色彩,有个活蹦乱跳的孩儿日日围绕膝边,她的生活有了希望,笑容亦一日日多了起来,而后萧珩被封储君,一切似都在慢慢变好,但她心中清楚,她和他的感情,再不可能回到从前。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萧珩十四岁时。彼时他正准备入主东宫,她在准备搬移的书籍夹页中看见一株灰绿色干草,枝叶细长,茎细长,叶多褶皱。此草甚为眼熟,多年前,她曾在齐儿的药方中窥见此物。彼时她不是没怀疑过齐儿的药有问题,她亲自查看药渣,药渣中的每一味药她都识得,唯有此物不识,太医院之人解释说是西柔珍草,于治病有益。


    心中觉出不对,她暗中派人去查,才知这草名为“软枝”,珍稀不假,但对齐儿的病却无益处,反倒有害,甚至致命。


    整个人如遭雷击,回想这些年经历的种种,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形成。云妃为将她亲生孩子养育在她膝下,先设计害死了她的齐儿,后将萧珩推于她手,便是为扶萧珩,这个身有一半异族之血的皇子坐上太子之位。


    然事到如今,一切皆已无从查证。只是自那以后,她看向萧珩的目光不再关切,看向帝王的目光更是冷中带利。她无法还原当年齐儿之死的真相,但随着父亲逝去,兄长染病至瘸,她再一次将所有恨意投向帝王,若无当初嫁他,若无许家助他,她可以走一条全然不同的路,不至被困这宫墙之中,岁岁年年。


    她又一次关了景和宫的大门,自此吃斋念佛,不问世事,更压根不理会圣眷正浓的林妃的冷嘲热讽。对萧珩,这个自己倾注心力养育的孩子,也爱不起来,只不冷不热地远着,总之看破凡尘,一切随缘。


    目光再次落在床榻上双目紧闭的年迈身影上,许皇后止住回忆的念头。


    陛下啊,我其实早该动手。但朝堂需维系,百姓尚无辜,不想因贸然行事而引起朝堂震动。如今北疆太平,朝局稳定,萧珩,这个你亲封的太子即将继位,你可欢喜?


    身后脚步声又至,是方才离开的高公公去而复返,身后是一身素衣的林妃,脱簪绾发,未施粉黛。其后另还有两人,一是国公府世子,林妃侄儿,另一名则是太医院新晋太医,容貌年轻,并不眼熟。


    “皇后娘娘,”林妃开口,语气仍如先前那般高傲不驯,“这位是太医院新晋的刘太医,医术高明。陛下久病不起,你日日照料左右,几乎寸步不离,然却未见陛下好转,我有理由怀疑院首孙太医医术不精。”


    “今日特带了其他太医来瞧,望皇后娘娘让步!”


    许皇后看一眼林妃,面上没有丝毫惧色,她既能悄无声息地给圣上下药,丝毫不察,那便不怕她带人来探。


    眼锋扫过殿中几人,许皇后冷冷道了一句:“探病自是可以,但若陛下病情加重,妹妹及林家要担何责,你可清楚?”


    此话问得林妃心口一凛,她并非没怀疑过陛下病重一事,只是如今陛下昏迷不醒,若有差池,太子继位,那可是皇后多年养在膝下的孩子,即便不是亲生,也远比她这个旁人来得亲近。而她不仅膝下无子,国公府更已式微,无法在朝政上有所助益,更遑论后宫。


    所以她虽有怀疑,却不敢妄动,直到林少煊回京入宫,对她说了一番话语,她方才敢现身来此。


    事到如今,这一步,她如何都得迈出。林妃压下心头忐忑,上前一步,道:“自然担得。”


    “好。”皇后侧身一步,让出位置,唇角若有似无地往上轻勾,全然成竹在胸的样子。


    太医上前,林妃立在床榻旁侧,一脸忧色,唯有世子林少煊未有上前,而是拱手作揖,对着皇后俯身行礼。


    “臣令国公府世子林少煊,见过皇后。”


    顿一下,声线低下,“晋王殿下就在殿外,有要事求见娘娘。”


    许皇后淡定从容的面上划过一抹慌乱之色,她猜到晋王可能会回京,但还是没想到他能那么快。


    未及她出声回应,林少煊又道:“有句话,晋王殿下叫臣带句话给娘娘。”


    “殿下道,这番见面,是为娘娘和许家留的脸面,亦是为宫廷安定留的最后一步。太子通敌,当年皇长子的死因扑朔,皇后娘娘难道甘心就此被人利用,糊涂一生?”


    许皇后心口巨震,尤其那句“当年皇长子的死因”。可当年齐儿死时,他萧赫方才几岁,但到底诱惑太大。且晋王忽现宫城,既能引令国公府为他说话,还有其身后的沈家,更还有他晋王多年在朝中积攒……


    他说得没错,为宫廷安定留的最后一步。


    他晋王若是想反,萧珩这个太子,毫无还手之力。


    许是预感到大势已去,许皇后长出了口气,目光看向远方,宫墙之外的天高云淡,飞鸟成群,而后轻声:“我见。”


    侧殿之中,晋王萧赫负手而立。看见皇后,仍如往常般行礼见安:“儿臣见过皇后。”


    时间紧要,不再寒暄,萧赫只从袖中掏出一草:“此草名为‘软枝’,西柔独有,皇后娘娘可还认得?”


    许皇后目光凝住,身体巨震。


    “软枝是大雍所起的名称,此草在西柔,有个更直白易懂的名字,人称噬髓草。能在不知不觉中掏空人的气血,令人无力绵软,气血两虚,但从外表上来看,却和平常无异,直到濒死之时都叫人浑然不觉。”


    “成年人若长期服用,亦被掏空身体,若是幼孩,用量更少。”


    皇后右手死死捏住药草,蓦地一下跌坐在地,嘴唇翕动,惊诧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当年薛家旧事,无意中得此线索,然事到如今,当年皇长兄的死都已无从查证。”萧赫温声,缓缓道来。


    “然西柔人善毒,即便不是此株药草,亦擅用其他药草。”


    “旧事暂且不论,今日我只同皇后娘娘说一件事。”


    “萧珩通敌,促西柔与北狄联合,抗我大雍龙翼军,皇后娘娘怕是不知吧?”


    话音落,地坐在地的许皇后身子又是一震,捏在手中的软枝草掉落在地都未能去捡。


    面前,身形高大,一身侍卫装束的萧赫继续道:“我手中有太子与西柔所通密信,白纸黑字,张张确凿。”


    “父皇多疑,当年先后除去许、薛两家,皇后娘娘痛失亲人,我又何尝不是。”说到此处,萧赫冷肃的嗓音中多了几丝哀戚。


    “隐忍至今,若只是被歹人利用,取一人性命,当真枉费这些年蛰伏。若是能讨回公道,匡正朝局,方才是人心所向。”


    “皇后娘娘并未对父皇下致死之量,仅是昏迷,便是对太子举动有所怀疑,亦是对朝局把握留有余地。”


    “证据在此。”萧赫说着,从袖中取出几张信纸,上前俯身,将跌坐在地的皇后扶起。


    信纸交到皇后手中,他继续道:“皇后娘娘顾及朝政,惦念百姓,知道兵变对朝局内外的影响有多大。”


    “儿臣早年失母,一直视皇后娘娘为嫡母。今日邀见,便是不愿看娘娘被太子利用,亦不想将娘娘置于险境。只消父皇转醒,废储重立,娘娘仍是嫡母,是尊贵的皇后娘娘。”


    “余下之事,我自完成。”


    许皇后站稳脚跟,目光扫过对方递上信纸,太子字迹,她怎会不识。他是她养育过的孩子,即便知道他有时心存歹念,但幼时倾入的感情又怎会有假,她一次次看他做错,又一次次原谅提醒。


    没想最后,他还是走了歪路,甚至利用自己。


    许皇后闭眼,泪水顺着面颊无声滑下。


    她知道大势已去,晋王能在此同她言说这一番话,已是宽容。尤其他一身宫中侍卫打扮,未亮明晋王身份前来,便是他想低调而行,不伤及无辜,解决问题的最好诚意和证明。


    低敛下的双眸睁开,许皇后看向对方,眸底之色有悲伤、有懊悔、有狠、亦还有些释然之色。


    她在这宫城中住了二十余年,如今终是有个了断了。


    她长长叹了口气,看殿外高空中的飞鸟早已飞去不见,云雾散去,甚至不留一丝痕迹:“半刻之后,待陛下转醒,你自入殿来见。”


    第72章


    流云散开, 日破云层。


    为化雪严寒的宫城,带来一点暖意。


    东宫,萧珩尚在门窗紧闭的安和殿中安寝。自搬入安和殿后, 每逢雨夜,他总能在梦中与阿黎相见, 梦魇不治而愈,睡得愈发安稳。只是近来少雨,他与阿黎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好在那日内侍在收拾被大火烧过的常嬷嬷住所时,寻到几瓶丹药, 服之常有飘然之感,入睡沉稳,见阿黎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此刻殿外隐约有骚动传来, 扰他清梦,他正想出声斥责,只听房门推开,掌事太监元简着急忙慌的声音传来:“不好了,太子殿下不好了, 禁卫将东宫围了。”


    萧珩猛地睁眼:“何人胆敢放肆。”


    父皇病重不起,尚不知还能熬几日。又因病得突然, 未拟旨定下监国之人,只能依制暂由皇后掌管禁卫, 而他对外所称的监国之权, 也是拜母后凤印所赐。如今父皇尚不知还能熬几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何来禁卫围宫。


    即便先前有探子传回的消息称,两千龙翼军正往盛京方向而来, 但他是太子,是父皇亲封的储君,即便龙翼军此番侥幸得胜,但若敢擅自入城,便是忤逆之罪。


    掀被下榻,披衫而出,正欲质问何人胆大妄为时,看见为首之人容貌的一刻瞬间哑然,此人他识得,是晋王身边近卫,那个名叫杨跃的。此刻确是一身禁卫打扮,他猜到晋王许会提前回京,却没料到速度如此之快,竟已悄无声息地抵达,而眼前这个名叫杨跃的侍卫能做如此打扮,是不是说明晋王已然掌握住了宫中禁防。


    “孤是太子,你等胆大妄为,是不想活命了吗?”萧珩冷声,强撑着最后一丝储君尊严。


    “父皇卧病,母后执掌凤印,禁军当听命于皇后,何人给你们的胆子,竟敢围堵东宫?”


    杨跃厉声,没有丝毫畏惧,想起枉死的北疆将士,语气中带着愠怒:“太子与西柔往来的密信,已移交刑部,太子殿下有什么话,就去刑部大牢里说吧。”


    “证据呢?”太子昂首,气势端得十足,心中虽有一丝短暂的胆怯略过,但那密信无人可解,即便落入龙翼军手,亦不能说明什么,更不能作为证据。


    “污蔑储君,可知是何罪过,你有几个脑袋够砍,又有几族够诛?”


    东宫守卫此时亦已闻声而出,拔刀拦护在前,两方僵持,兵戈相见只在一念之间。


    “萧赫呢?”


    身前是东宫守卫拔刀而立,太子心中更加无惧:“他既已回京,便叫他亲自来东宫见孤,有什么话,当面来说。”


    “当初他抢走阿黎,如今北上,亦刻意将人藏起,这一笔账,孤迟早要同他算清。”


    “如今父皇只是卧病,晋王便敢派手下人围堵东宫,忤逆之心,昭然若揭,他可有想过后果。”


    杨跃听着太子一番言语,几度提及“阿黎”,这才记起王妃名字中有一“黎”字,先前早知太子觊觎王妃,没想如今还不死心。


    晋王吩咐,不必听东宫上下说了什么,直接围了,将人拿下便是。宫中之人,向来是一张嘴皮子,宫中把戏,他早看不过眼,如今他已是征战过沙场之人,既决定跟随主子走上这一条路,便誓死追随,绝无犹豫。


    “太子殿下说完了吗?”杨跃已然不耐。


    “臣家中无人,更无族人可言,唯心中一团热血,能辨是非,只敬保家卫国之将士,最恨勾结外敌之小人。”


    话音落,杨跃只扬手一挥:“上。”


    萧珩没料到对方竟真敢动手,兵戈相见,东宫侍卫自不是刚刚回京的沙场征战之人的对手,三招之内,已败在下风。


    萧珩颈上架刀,被两名侍卫押着被逼俯身。


    “忤逆之贼,忤逆之贼——”


    高呼声戛然而止,是杨跃塞了团粗布入他口中。


    “太子殿下应当庆幸,此番去的只是刑部大牢,若入龙翼军手中,怕是尸骨无存。”


    杨跃厉声:“带走!”


    **


    养心殿,床边的鎏金香炉,淡烟已灭,殿中凝神香的香气淡去,一股冲鼻药味弥漫殿中。


    床榻上,年迈帝王已然转醒,正靠坐榻上,只面色依旧苍白。


    萧赫大步而入,原先那身侍卫服已然换下,此时着宫装,腰上横刀却是未卸,肃杀之气藏于奕奕神采之下,让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本坐于榻旁的许皇后并未起身,只扶了扶垫在圣上身后的软枕,使其坐得更舒服些。


    “儿臣见过父皇、皇后娘娘,”萧赫俯身行礼,“北疆大胜,儿臣携战胜消息快马归来,望父皇闻讯欣喜,早日康复。”


    话音落,坐在榻上的延庆帝一阵猛咳。当初派晋王北上运粮之际,话已说得如此清晰明了,他非但不从,反助沈家,如今回京,佩刀入殿,还口口声声说着看似恭敬,实则忤逆之言,简直胆大妄为。


    当初应下他与沈家的婚事,是想以此为耳目,牵制住沈家,以便一举除之。却不料北地一战,晋王非但不听圣令,反倒与沈家携手,如今已难再束缚住对方。


    此子表面看着温和寡言,实则心思深沉,深谋远虑,当初与沈家的婚事,怕就是他蓄意谋之。只不过当初太子亦对沈家虎视眈眈,他看出太子野心,有意阻断,却不想此消彼长,反倒养了一头更难驯服的猛虎。


    事到如今,他已不能轻易去动晋王,且此番一病,来得蹊跷,心中对太子有疑,如今晋王回京,也算能有所牵制。


    “彦之长大了,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延庆帝靠坐榻上,扭头看向俯身行礼的萧赫,说出口的虽是赞许之言,语气却仍是帝王一贯的冷傲肃然,“离京之时,父皇对你之言,彦之可是一句未曾记下。”


    本坐在榻旁的皇后此刻已然站起,退立榻旁,福身对帝王略略行了一礼,温声道了句“事关朝政,臣妾自请退下,稍后再入殿服侍”,随即退出殿中,行至晋王身旁时,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延庆帝虽仍端着帝王傲骨,但对站在殿中一身杀气的萧赫多少有些拿不住,想开口唤人,却才发现四下无人。偌大的养心殿中,一时仅剩父子二人,更显空旷寂静。


    “并非儿臣不记,而是北疆情况有变,”萧赫俯身行礼的动作已止,此刻背脊挺直,站立殿中,周身肃杀之前更浓,“父皇可曾收到儿臣自北疆传回的信笺?”


    延庆帝目光一沉:“有信笺?”


    “太子勾结西柔,暗中唆使西柔助北狄出兵大雍。借道北狄,攻下项城是一,为北狄送粮助其出兵典城是二。桩桩件件,皆有实证。”萧赫正色说道,实则他从未派人送过任何信笺回京,之所以如今言说,不过是为增添帝王疑心。


    “儿臣手中不仅有太子与西柔皇室往来的密信,亦有被擒西柔兵士的证词。”


    帝王多疑,他便利用他的多疑。太子本就逆反在先,如今让帝王亲手料理了太子,也算少花些气力,亦少牵连无辜。


    又是一阵疾且喘的咳嗽声传出,延庆帝看着手中白帕上咳出的黑血,紧接着又是一阵急喘。此番一病,来得蹊跷,他本就疑心太子,只是未及查清,如今听晋王一番言语,心中疑心一下得到了证实。自晋王北上以来,他从未收到任何信笺,太子竟敢暗中扣下信笺,简直胆大妄为!


    短暂一瞬的安静之后,榻上传来延庆帝悲愤交加的说话声:“逆子,逆子!”


    他还想再说,却已无力,紧随其后的是一阵难以止住的剧烈咳嗽,震得榻上卷起的床幔都在摇晃,久久不能停息。


    许久,帐中咳嗽声止,年迈帝王的脑海终于清明起来。晋王无召回京,佩刀入殿,皇后“悉心照料”,实则一语不发,默许晋王所为,这两人分明就已商量好了。


    但太子通敌,他身上一半的西柔血统终究难掩野心,即便他已是太子,是他早早亲封的储君。放眼宫中,宫中竟无一可信之人。


    好不容易止住的咳嗽复又剧烈起来,明黄床帐喷染上黑血,延庆帝一口一口喘着急切却虚弱的气息,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


    许久,喘气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他方才哑声开口,虚弱道:“你今日回京入殿,究竟想同朕说什么,彦之啊,别再绕弯子了。”


    “太子失德,当立即废除,”萧赫沉声,语气不容拒绝,“但储君之位不可久悬,故儿臣自荐为储君,望父皇准许。”


    又是一阵剧烈的疾咳,即便背靠软枕,病中帝王已然无法稳坐榻上,延庆帝手肘撑榻,身体斜倾,口中愤然又咳出一口黑血,染污明黄锦被。


    萧赫缓步上前,腰间佩刀摩挲衣料发出暗暗响声,脚步停在榻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疾咳不止的榻上帝王。


    “父皇曾言,高位当由能者居之,如今儿臣是否是父皇心中的‘能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失德,勾结外敌,既无德也无能。若父皇不想大雍江山流落西柔之手,不想北狄铁骑踏破北疆河山,易储诏书已然拟好,父皇只需准许下诏即可。”


    “往后史书记载,千古流传,父皇是从北狄手中收复三城失地的有为帝王,”萧赫停顿一瞬,右手搭在刀柄之上,俯身低言,“而非突发恶疾,染病暴毙的昏聩帝王。”


    一声闷响,是延庆帝手难支撑,卧倒在榻的响声,心中清楚大势已去,晋王早与沈家携手,晋王在朝中早有布局,沈家又握兵权,若他没有猜错,东宫怕是早已被他控制,下一步便是宫中禁防。


    所谓易储诏书,并非谏言,而是别无选择。


    年迈帝王无力瘫倒于榻上,他已别无选择。


    玉玺落在诏书之上,晋王离殿,皇后随之而入,面色沉静温和。


    她手端白瓷药碗,缓缓在榻旁坐下:“陛下病重,眼下该喝药了。”


    方才几度咳嗽吐血,延庆帝早觉五脏六腑疼痛欲裂,此刻看见汤药,并未多想,只接过喝了一大口。入口只觉五脏六腑疼得更加剧烈,抬眼看向皇后,面上神情已不是从前的温和柔顺,而是布满让人发怵的阴沉之色。


    皇后沉声:“陛下病重,合该将汤药全然喝下才是。”


    延庆帝觉出不对,狐疑看她:“朕不喝药,传孙太医来。”


    “陛下的药方正是孙太医亲手所书,有一事,先前未曾告知陛下,孙太医从前并不姓孙,而是姓许,他出身许家一脉,是许家人仅剩不多的额未亡人啊。”


    延庆帝心头一凛,因病混沌不堪的脑中终是闪过一丝清明。想起晋王入殿时,站立在旁的皇后自始至终都不曾上前,只在旁无声退出的异样。想起宫中禁卫如今听命于后,又听道“许家”二字,心口巨震。


    他的呼吸一窒,如被遏住咽喉,濒临窒息,想开口呵斥,却是不能。


    “你,你……”猛地一口黑血吐出,苍老帝王晕倒在榻,急急喘息,目眦欲裂地怒瞪眼前之人。


    许皇后近身过去,在他耳边低语:“和我许家三十六条人命,父兄家族前程,齐儿性命相比,如今臣妾只不过要你一条性命罢了,又算得什么?”


    “当初若无许、薛两家助你,陛下或许早已死在王府。可陛下从不念恩情,更无视功臣,如今落到身边无一可信之人,亦是你之报应。”


    “你,你……”


    “原来,原来……”


    原来萧赫多年臣服,心中却仍记挂当年薛家旧事,当时他一念之差,实则早该斩草除根。


    又一口黑血吐出,沾污皇后白净的素衣,一阵剧烈喘息之后,年迈帝王终是没了声息,目眦欲裂地倒在榻上,再无半点气息。


    **


    盛京城郊。沈呈渊带着一众人马隐于深夜,看着剑穗上悬着的平安符,心中波澜万千。


    离京时,归期不定,他明知嫣宁心意,却不敢许诺什么,故才想出将金银器物深埋在宋府外泥地树下的下下之策,如今终是归京,若一切事了,他必亲自登门提亲,不再叫她眼底只有失望。


    头顶星云散去,天际微微泛白,这已是他埋伏在此的第三日了。远处一阵快马疾驰,一队快马而至,看见眼熟面孔,沈呈渊握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


    “成了!”


    “禀少将军,成了!”为首之人压住内心狂喜,激动道。


    兵马动行,待快到盛京城门时,已是日光透云,破晓而出之时。


    “咚——”


    “咚——”


    “咚——”


    三声丧钟声响,帝王薨逝了。


    **


    天寒地冻,朔风凛凛。


    数日之后,原城,城西的无名宅邸外,一队人快马而至,叩响房门。云珠听见接应暗号的叩门声,外出去开,看见的是身着禁军服制,腰佩云纹宝刀的一队人马。云珠识得为首之人,是在晋王府中共事侍卫,只是不知如今为何换了身行装。


    为首之人抱拳行礼,语气恭敬:“臣等奉旨迎皇后娘娘回宫。”


    尚在屋内的沈青黎闻声一怔,透过窗隙,已然看到来人的禁卫打扮,此刻听到“皇后”称谓,心口一阵蓬勃跳动,随之是一口长长舒出的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成了,她就知道,他定能事成。


    第73章


    沈青黎从未觉得从原城到盛京的路途如此遥远且漫长。


    明明和来时走得是一样的路, 且未运粮草,她也多番叮嘱尽量少停下休息,途中相比北上时已快上许多, 但心中就是觉得更远更长了。


    年关将至,按着行程计划, 腊月廿八当能抵达盛京。新帝登基的庆典仪式定在正月初十,中间尚有准备、休息的时日,负责护送的侍卫首领本得了圣令,未免途中辛苦,不必过快赶路, 但眼下皇后娘娘一再催促,不准多停,他们只得听从照做。


    腊月廿六, 队伍终是快入盛京地界。晴空高照,流云舒卷,正是行路的好天气。往前再行不远,便是婺山,过了婺山, 便属京郊,若是不停, 午后当抵盛京。


    “禀娘娘,前方婺山, 可要停下休息?”侍卫首领依制开口询问, 心中想着依皇后娘娘性子,必然不会要停,却没想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婺山山清水秀,且停下休息一阵吧。”


    侍卫首领心中微诧, 却上依令照做,眼前虽远远瞧见山形脉络,但距山脚尚还有几里路需行,侍卫首领一面传令于山脚休整片刻,一面继续策马往前行径,


    却不想,令刚传下,远远便见一队人马奔驰而来,气势汹汹。


    京郊地界,向来无人胆敢作祟,但首领仍心生警惕,放缓行速,手握刀柄。队伍越发近了,一人率先策马而出,快速弛来,握在刀柄上的手更紧,却在看清来人相貌时,徒然松了手。


    竟是陛下身旁近卫,杨跃杨将军。


    定睛远看,待看清一身常服,身骑战马的圣上时,首领算是彻底清楚来者何人了。


    队伍已然停下,首领正欲下马行礼,却见帝王抬手示意他止住。心下明白过来,首领点一下头,侧身退开。


    车内,沈青黎和云珠相视而坐。方才还在同云珠说婺山的景色有多美,还说一会儿带她在山中策马跑上一段,眼下山脚未到,车却徒然停下,却车外鸦雀无声,无人禀报,云珠手已摸在靴中短刃之上。


    却听下一刻,车外传来一道低沉却异常熟悉的声音:“阿黎可在车中?”


    心下一怔,沈青黎自能听出这是何人的说话声音,却不敢信。直到眼前车帘被掀起,她看见一身玄色常服的熟悉面孔,方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声音。


    四目相对,好一会儿,都未能反应过来。


    倒是云珠反应更快,忙收了摸在靴边短刃上的手,抱拳行礼:“云珠见过主子。”


    话音落,只一把跳下马车,后一溜烟地跑至车旁恭敬站立。


    “盛京未到,你怎来了?”沈青黎看着眼前人,轻声道。


    “婺山景美,想与阿黎共赏。”话音落,萧赫已矮身步入车中,掀起的车帘复又放下,他已坐在她身旁。


    沈青黎看着身侧人,仍觉几分不真实感,直到腰身一紧,他已伸手将她抱住,耳边传来他低而沉的声色:“阿黎,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


    酥酥麻麻的热气散在耳边,沈青黎抵在胸前的手推了他一把,却反被抱得更紧。她出力锤了两下,他只任由她锤,唯揽在她身的手臂不收。直到对方本就如小猫挠身的手停下,他方出力将人紧紧揽住。


    “阿黎若再用力些,车外守卫怕是不知车中发生何事了?”萧赫附耳说道。


    沈青黎又锤一下,不再动弹,只身手回抱住,鼻尖嗅着熟悉的他的气息。


    “阿黎可想去婺山看看?”他抱紧她,附耳问。


    “我本也想在那停整片刻,没想你先来了。”


    萧赫轻笑,随即高声对外道了句“启行”,车又缓缓驶动。


    冬日的婺山,景色实则不算多美,春、夏、秋的景致各有特色,唯独冬日草木凋敝,在四季中没多少看点,但在二人心中,却非如此作想。


    队伍很快行至山脚,车架停下,二人同骑一匹快马,相视一眼,往枫树林方向去。


    马踏疏草,风声过耳,萧赫命人拿了披风披上,将人围在身前,速度不急不快。


    眼前景色变幻,身后彼此依偎。她自前世秋日在此处和他相遇,今生春日再逢,如今恍然已至冬日,所谓风景,从来只是过客心境和同行人的不同,只要相伴之人是对,何来景致美否一说。


    马匹勒绳停下,萧赫将人抱着下马:“阿黎可还记得此处?”


    沈青黎点一下头,自然记得。当初所谓捕兽陷阱,如今早已填上、铺平、有生了新草,看来与周遭几乎无疑,但她却一眼识得此处。


    萧赫嘴角上扬,问道:“走一走?”


    “好。”


    腰上一紧,他揽着她,二人并肩缓行。


    “倒是多亏了此处,若无那时春狩,我恐怕没那么容易将你迎娶回府。”萧赫语气轻快地说道。


    沈青黎侧头看他一眼:“你确该多谢此处,远可不止让你我春狩相遇。”


    “此话怎讲?”


    阳光正盛,风轻日暖。


    沈青黎扬唇一笑,明媚笑颜在金色日光之下更显动人:“我也该谢此处,两次,都是。”


    “两次?何意?”


    沈青黎往他身上轻靠了靠,故作神秘一笑:“不告诉你。”


    ……


    队伍自日暮时分,缓缓才入城门,往宫城方向而去。


    队伍末尾,却有两匹快马,从旁侧悄然而出,直往晋王府方向去。


    暮色降临,晋王府上下,灯火亮起,松风居内,更是灯火透亮。


    回来晋王府是她的提议,只因如今宫中骤变,登基大典又尚未举行,宫中各处殿宇尚未修缮完成。更主要的是,前世她在那道宫墙内住了太久了,如今她只觉还没在晋王府住够呢,就要搬入宫城,她舍不得。


    萧赫应下她的要求,待登基大典前三日再搬入不迟,但他却得住在宫中。然今日是二人久别重逢之日,叫他就这么只身一人独自回宫,他不愿。


    沐浴过后,已过亥时,沈青黎看着房中红烛摇曳,红帐飘然的样子,有一瞬的恍然,榻上锦被亦是大红的龙凤呈祥图样,房中一切未变,仿佛回到洞房花烛那夜一般。


    腰上一紧,萧赫自身后拥她入怀,热切的吻随即落在颈侧、唇瓣,一阵碾揉过后,终才在她耳畔止住:“那日仓促,一直想着还你一个红烛幔帐、花团锦簇的洞房花烛。”


    沈青黎唇瓣微启,尚未来得及应声回话,唇已又被堵上。


    (本段已全部删除)(只是脖子以上)


    审核大大求放过,呜呜呜……


    (本段已全部删除)审核大大求放过,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改了,呜呜呜暴风哭泣!


    她忍不住发出破碎的声音:“殿,殿下……”


    (本段也已全部删除)字数都已经删到不够了,苍天、宇宙、花草树木,春夏秋冬,放过我吧啊啊啊啊啊!


    (本段已全部删除)(只是说话,正常的说话)


    他说(脖子以上)(正常说话):“成婚这么久了,阿黎是否也该换个称呼了?”


    眼底的茫然之色未散,沈青黎看着眼前轻拂红帐,身上沁出一层薄汗,竟真有几分淋沐春雨的感觉,声音带着几分飘飘然:“难道该称你,陛下?”


    胸口一痛,是他故意。


    “唤夫君。”萧赫沉声。


    沈青黎故意抿唇不说。


    “胆子大了,今夜我有的是时间。”萧赫轻咬一下她的耳垂,激得人浑身一颤。


    沈青黎不敢再有妄为,只得娇声:“夫、夫君。”


    红烛幔帐,灯影重重,屏风上映出二人缠绕身影,红烛燃彻整夜,意味长长久久,情谊不断,永世不分。


    **


    年节已至,白雪覆新。


    年关过去,转眼已至正月初十,新帝登基的日子,改国号为熙,年号康元。犒赏此番大胜北狄,夺回三城的有功之士,晋安阳侯沈崇忠为定北大将军,封沈呈渊为骠骑大将军,赐田宅、金银、绢帛。


    三日之后,封后诏书下,册发妻沈氏为后。


    正月十五,元夕之夜,燃花灯,放烟火,举国同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宫城高处,沈青黎一身明黄绣金华服,头戴凤冠,与身侧龙袍加身帝王并肩而立。


    东风夜放,华灯如昼,烟火绽放夜空,星落如雨,一夜鱼龙舞。


    夜风将衣袍吹起翻飞,萧赫伸手揽住身侧之人,沈青黎顺势依偎入他胸怀。


    萧赫低头,看向怀中之人,眼前一切景色终不及身侧之人耀眼。


    圆月,星空,烟火盛放。


    世间最美的一刻。


    是他与所爱人相偎相依。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撒花撒花撒花!


    番外会先写前世遗憾,再写甜甜婚后日常,写好就发,按榜单字数更新。宝宝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内容,都可以留言哦~


    另外,【高亮高亮高亮】【重点重点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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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前世。


    天寒地冻, 大雪纷飞,萧赫率一万精兵抵达寮城。


    从盛京出发, 一路北上,途中一路已然见到不计其数的逃荒难民,老弱妇孺,饿殍遍地。寮城以北的多处城池接连失守,北狄人狼子野心,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深陷战乱的北地居民不得不难下避难。


    战乱、灾荒、又遇严冬, 能活着逃到寮城以南的百姓少之又少,男丁几乎都上战场, 不少逃荒妇人的臂上尚还系着白布, 是家中才办丧事。


    萧赫自是清楚, 遭逢战事时百姓苦难和流离失所, 但亲眼见到却又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震撼感受。除了沿途派人督促当地官员收留安置流民外, 更加快脚程, 提前三日到达寮城。


    两万龙翼军战死原城郊外,北地连失三城, 残余的一万龙翼军一路防一路退, 群龙无首,军心涣散, 直至退到寮城, 只剩五千余人。如今统帅兼守城之将名魏远,已带兵在寮城苦守多日,粮草用尽,如今终于等到京中援兵,听闻主帅又是皇子之身的晋王, 早早迎出城门之外。


    城门外,晋王所率队伍浩浩荡荡,魏远恭敬立于城门抱拳行军礼知道京中来的主子精贵,但却没想到晋王竟傲娇至此,不仅从头至尾都未有片刻下马,更连正眼都不曾瞧看他一下,只冰冰冷冷地留下一句“将拟定好的龙翼军名册、人数呈上”,便扬鞭离去,徒留一阵烟尘。


    魏远实则并没有讨好晋王的打算,他幼时蒙太子恩,一直暗中为太子效力,在如今龙翼军群龙无首之时临危受命,虽未领军打赢胜仗,但在如此粮草不济、军心涣散之时,他虽不算力挽狂澜,但到底保住了寮城,否则北狄军破城南下,盛京危矣。


    朝中上下对他的战绩颇有言辞,但那些盛京朝堂上的文官又懂什么,不过纸上谈兵,徒争口舌。他亦对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晋王殿下心怀不满,不过是一点苦头都没吃过的皇子,凭着皇子出身,高人一等,实则没有半点实际能力。


    主帐中,萧赫将手中的龙翼军名册阖上,派人传魏远入帐。


    “这几人如今身在何处。”萧赫指着名册上前锋营所剩不多的几名将士之名问道。


    魏远眼色微变,只低头抱拳道:“回晋王殿下的话,这几人因犯军规而被降级处罚,现在城下守门,昼夜换防,不敢懈怠。”


    “这几人现又在何处。”萧赫又指向另一名册上的几个名字,沉声发问,是先前负责看守马厩马粮的几个名字。


    魏远眼底慌乱之色更甚,只把头压得更低,以掩眼中神色:“马厩之事,并非末将直接管理,但负责看顾马匹的监牧,微臣可为殿下去传。”


    萧赫颔首,语气威中带怒:“将这些人逐一带来,一个不漏。 ”


    魏远退出帐中,心底却如鼓击般七上八下。得知朝中派晋王带兵前来,他已提前做了诸多准备。晋王是朝中太子唯一劲敌,魏远心中并不敢小觑,但方才在城门外,观其孤高傲然之势,他心中略掉以轻心,没想他上来就要名册,且所指几人皆是从前沈呈渊心腹,更问及马匹马粮,不知是凑巧还是另有打算。


    如今战事,他自问已然倾尽全力,不论京中派来何人,都无力指摘,他心中唯一忌惮仅是先前原城外峡谷一役。但事到如今,时过境迁,即便有人有所怀疑,也无法找到证据,所有的蛛丝马迹皆已埋葬在原城峡谷外的风雪之中,尸骨无存,再无可能寻到线索踪迹。


    魏远压下心中忐忑,派人将名册上晋王所指几人,逐一去传。


    萧赫彻夜未眠,亲自盘问。前锋营乃军中翘楚,身手矫健,思维敏捷,而名册上几人,明明是参与过原城一役的有功之士,而今非但未得封赏,反而还被调离前锋营阵地,降为守城兵士,其中蹊跷,不言而喻。


    而如今任主帅一职的魏远,在他询问之时,不仅神色张惶,更言几人犯了军规。而他早派人查过,所谓犯军规,仅有一个模糊的“玩忽职守”之责,而具体是何事宜,却并不能言说清楚。


    翌日午后,杨跃将监牧及其他几名负责看管马厩之人的口供盘问出来,整理成册,上交晋王手中。


    看过口供的萧赫亲去了马厩一趟,发现马粮已由先前的秸秆、刍藁等粗制饲料,换成了粟、菽等精料。眼下守城为上,战事吃紧,粮草严重不足的情况下,还给马匹喂送精料,可见其中刻意,反而欲盖弥彰,心虚尽显。


    想起先前他查到的线索,那株名为“软枝”的药草,再观如今主帅魏远的可疑之举,萧赫当即命人将魏远拿下。


    刑罚一一滚过,魏远只一味喊冤,未吐半字。但随着关押时日的延长,先前盘问过的几名前锋营兵士中,有一名为陆威的兵士于深夜请入主帐,将自己所知、所怀疑之处一一道出,更跪地抱拳,直言不仅峡谷一役可疑之处诸多,原先负责马粮的监牧及后勤几人,皆在原城之役后不见踪迹。


    他多处询问打听,却终得不到回答,战事吃紧,监牧等人不可能临阵退缩,擅自离开,又未见任何处罚告示,又因后勤特性,更不可能是战死沙场,处处皆是蹊跷,但却求问无门,反而遭了降级处分,成了守城兵士。


    陆威察觉到不对,但如今军中各处皆混乱不堪,北狄军随时有破城的可能,他亦不知自己能再活几日。唯有将此事放下,烂在肚里,只求尽自己所能,护好大雍河山,百姓安宁,这是侯爷和沈少将军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他从未忘却。


    那日得晋王殿下盘问,他却不敢将心中疑虑道出,只因先前有人密信去京,痛书主帅魏远之恶行,不仅无果,反倒被截了信笺,又凭笔迹将人寻到,不仅自己没了性命,家中妻儿都未能幸免。


    陆威自问并不怕死,但思及家中老母孤苦无依,不敢开口多言,直到看见魏远被捆下狱,他方才敢道出实情。


    萧赫当晚便下令革去魏远主帅之职,更下令授其鞭刑,当众刑罚,众人围观,受了五十道鞭刑的魏远尚余微弱气息,萧赫命军医为其诊治,不给用外伤之药,只需吊着口气即可。


    之后,萧赫又连下多道军令,对龙翼军中的部署做了多处更换。先前担任要职几人,皆是魏远心腹,能力不足,难堪重任。如今换上能力出众、身手矫健、却因参加过原城峡谷一役而被边缘化的兵士,军中纪律、风气一下提振上来。


    军心逐定。


    只是原城一役战时的详细经过,终究没有查明。夜深人静之时,萧赫有时会看着手中玉簪怔怔出神,这是她无意遗落之物,他存了私心未还,暗暗收起,却是她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之物。


    徒然又想起离京那日的情景,手中玉簪握紧,待回京,他定要当面问个清楚。


    半月后,北狄军再次于夜突袭,不仅未能得逞,更生生折损对方三千精锐,萧赫亲自带兵追击出城,直捣城外北狄军驻地,缴获粮草百余石,北狄因轻敌而防备不及,全面溃败,龙翼军士气大振。


    军心提振,寮城逐渐安定,流民得到妥善安置,朝中却并不平静。


    战胜消息传至京中,本在病中的延庆帝,气色虽有所好转,但却仍不得下床,汤药无断。


    朝堂之上,暗潮汹涌。晋王一脉势力借此番大胜之机,大作文章,多次正面或侧面谏言晋王文武双拳,能当国之重任,更暗讽太子无能,不配储君之位。


    东宫,收到魏远被革主帅一职,且遭了五十道鞭刑消息的萧珩,勃然大怒。


    主殿中,面对满地被砸碎的瓷器、摆件,掌事太监元禄无计可施,只一面派人将东宫各处严密把守,不得将太子动怒的消息流出半点,一面派人去请林侧妃前来安抚殿下情绪。


    林意瑶闻讯赶来,然不仅劝说无果,反倒还被太子长臂一挥,推到在地,摔倒之时,掌心不慎按在地面瓷器碎片之上,流了满手的血,却不敢出声,只一味地跪地垂首,小心翼翼道“殿下息怒。”


    元禄看在眼里却也不敢多言妄动,心中想着若能求太子妃前来劝慰,或许有用。可暂不论如今太子妃和太子殿下感情如何,是否愿来,单论如今太子妃的身子,怕也难又气力踏出她的安和殿了。太子妃已然病重多日,卧床不起,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却是半点用处都无,太子殿下去看了几次,都被太子妃的冷脸气得甩手离开,如今东宫朝堂皆乱成一片,无人再有心思去顾太子妃的死活。


    入夜,东宫逐渐平静下来,宫女内侍正低头打扫着被砸了满殿的碎片狼藉。


    夜空无月,寒风四起,盛京又落雪了。


    安和殿内,庭院昏暗,风雪将院中灯盏吹得幽暗不明,房门紧闭,只余西南角的一处紧闭的支摘窗微微透光,映照出屋内一星灯火。


    沈青黎身披柔软的雪白狐裘,靠坐在床头,原本莹白剔透的肤色因病而只剩一层苍白,光彩灵动的眼眸尽显黯淡。


    先前她已昏睡多日,高烧不退,气虚咳血,连支身坐起的力气都无。坊间有言,将死之人会有回光返照之效,近来几日,她忽觉精神渐佳,不知是否应了坊间之言。总之能有气力坐起,她便坐起,若还能出院中走走,便是更好,她被困在这里太久了,她很想出去吹吹风,晒晒太阳,却是无力不能。


    那日失了晋王之约,一直心有遗憾,好在如今寮城大胜的消息传回,她心欣慰,想来他投身战事之中,早已将先前约定一事忘却,不会怪自己吧。


    屏风外传来“吱呀”一声响,将她思绪打断,房门打开,寒风趁势钻进来,周身发冷,沈青黎不得不抬手拢紧肩上的狐裘披风,捂嘴干咳起来。


    脚步声至,如今的安和殿早没了多少生气,她清楚自己的身子,所幸将宫人遣散,身边唯留朝露和三两宫人。如今这个时辰,夜黑风高,身边宫人早被她打发休息去了,会擅自推门进来的,唯有一人。


    床头的微光被来人遮挡,萧珩在榻旁坐下,手中端着盛了汤药的白瓷碗。


    “阿黎,太医说你又不按时喝药了,”瓷羹和瓷碗微微碰撞,在寂静无声的房中发出清脆声响,萧珩舀了汤药送到沈青黎嘴边,“是不是要孤亲自喂你,阿黎才愿喝下。”


    沈青黎脸上漠然,并不张嘴,也不说话。


    萧珩已然习惯了她的冷漠,并不退缩,也不恼怒,只将手中瓷羹又往前送了送,阴沉道:“阿黎还是不愿喝药吗?”


    “安和殿中的宫女越来越少了,那个名叫朝露的,是你从侯府带来的,孤知道她和你感情最好。阿黎不乖,孤也不会舍得怪你,但安和殿的宫女,特别是那个朝露,孤可是可以随意处置的。”


    这已不是萧珩第一次这般言说,先前沈青黎却被这一番威胁拿住,即便冷漠,不敢太过,但今日,许是察觉自己时日将近,她已不想再忍,只冷笑一声,随即扬手掀翻了对方手中的白瓷碗。


    瓷碗落地,一声脆响,漆黑汤药洒了满地。


    萧珩面色沉下,想怒却又生生忍下,只目光复杂的看着眼前人,有爱、有恨、阴翳、鄙陋、怒气,最终却是被眼底浮起的怜爱所遮盖。毕竟是他心尖上的人啊,即便二人的开始始于他的阴谋,但阿黎陪他走过一段风光明媚、难以忘怀的珍惜岁月。


    她为他绣过香囊,缝过锦衣,还赠他龙翼军中独有的袖箭防身,笑着唤他“夫君”,出门围猎踏青,那时的一颦一笑,他从未忘记。若无后来父皇的一再暗示,他不会对她父兄下手,他们的关系也不会沦为这般,而他,也不会因为失了龙翼军助益而在储君之位上摇摇欲坠。


    萧珩拍了拍洒在衣袍上的汤药,理好思绪,再度上前坐在榻边,温声道:“阿黎若觉药苦,孤命人拿些蜜饯来,只要阿黎想吃,什么都可以。”


    沈青黎依旧冷着脸,平日里她连半字都懒得多说,今日许是精神颇佳,又许是察觉再不说话,怕就没了机会,沈青黎苍白的嘴唇翕动,虚弱道:“萧珩,如今我时日无多,仅有一事疑惑未消,望能告知。”


    碰到太多次的冷脸,今日沈青黎主动开口,萧珩大喜过望,心中仅剩的一点怒气烟消云散,面上扬笑:“别说一件事,便是十件,只要阿黎开口发问,孤必知无不言。”


    沈青黎微微颔首,随即转头,看向他道:“你我也算夫妻一场,仅此一问,我要听的是真话。”


    萧珩亦颔首,满心满眼皆是期待。


    “我问你,当初春日宴上,我中药于暖阁遇你,是你设的局吧?”


    话音落,房中诡异一静。


    萧珩扬起的嘴角有一瞬僵硬,但却很快恢复如常:“此事仅是意外,孤也早早同你解释过此事,怎得今日,阿黎会忽然又问。”


    沈青黎轻蔑一笑,却是不信:“东宫西南角的库房,看似是储物的无人之所,实则住了位嬷嬷,姓常,识药草,擅医术,春日宴上的迷药名为迷日红,便是出自她手,是也不是。”


    萧珩倏然自榻旁站起,往后退了几步,偏头不再与之对视,只怒道:“库房便是库房,无人居住,更不识什么常嬷嬷,孤不知阿黎何处听来的妄言闲语,可是那婢女朝露?还是林侧妃?”


    “究竟何人妄言,叫出来与孤当面对质可敢?!”


    沈青黎看着眼前人,忽然很想笑,向来冷静内敛,不外露情绪的太子殿下,如此举动算不算恼羞成怒?


    沈青黎嗤笑一声,她心中早有答案,不过是想要他一句真话,如今看来,也是多余一问。


    “那我另再问你一事,你如实回答。”沈青黎又道。


    萧珩回看过来,迎上她的目光:“但问无妨。”


    “那我父兄的死呢?”沈青黎冷声,她自己的事,她早已认栽认罚,不想再追问,但父兄之死,是她无法释怀迈过的一道坎,濒死之际,她还是想开口再问一遍。


    沈青黎狠盯着对方的眼,咬牙道:“你敢说和你半点关系都无?”


    又提此事,萧珩心中烦闷,却仍硬着头皮应对。阿黎好不容易主动开口同他说话,他不想像从前那般拂袖离去了。


    “孤是太子,是储君,阿黎若真要追究此事的话,家国大事小事皆都与孤有关,孤不想否认,阿黎要怪便怪吧,只要你心中能好受……”


    话语戛然而止,是沈青黎气极将放在枕边的书籍砸来。


    “滚!”沈青黎咬牙,嘴角有乌色鲜血溢出,“萧珩,你给我滚!”


    她已不想再同他多说一句,只言片语都是浪费!


    萧珩却不死心,上前作势便要握住她手,却被沈青黎躲过。


    “阿黎,动怒对身体不好,你听孤……”


    又一书册砸在面上,沈青黎气得浑身发抖,额生冷汗,面色苍白如纸,床榻周围所能触及之物皆被她一一奋力砸出,颤抖的指尖触及枕下玉雕白兔,她掌心收紧,没舍得将东西砸出。她剧烈喘息着,气息一下急过一下,却又一下弱过一下。


    “滚,你滚!”她自齿尖愤恨溢出几字。


    喉头一片腥味,话音落,她再没忍不住,口中污血一口吐出,她昏厥过去。


    第75章


    盛京冬日多雪, 今岁尤是。


    夜里,才刚停的雪复又落了起来, 安和殿的青瓦、空庭皆覆上一层白。雪花纷扬,静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仿若一位无声者,静看东宫上下的慌忙,冷眼旁观。


    安和殿中,太医院已接连派了两批人来,施针、放血、喂药、但凡能做的都已尽力, 却还是不见太子妃转醒。


    天快亮了。


    晕厥过后的沈青黎如坠深渊,意识迷离且混乱, 一会儿看见母亲尚在的幼时岁月。一会儿又见春日宴前, 在侯府时与父兄同食共饮的画面。一会儿又见晋王, 他沉默地看着她, 目色深沉而复杂, 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倏然眼前又变漆黑一片, 她处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处,四下无光, 她看不见周围任何光亮, 仿佛有人蒙住她的眼,又仿佛有人狠掐着她的脖颈, 她快要不能呼吸。


    呼吸越来越轻, 越来越弱,她听见周遭传来急促的脚步和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是太医在研读药方,还有朝露的低低啜泣声。


    “太子妃情况如何了?”耳边传来萧珩的声音。


    “回殿下的话,太子妃属气急攻心, 加上身子骨本就虚弱,故转醒尚还需要些时间。”


    “虚弱,气急,每回都是这般说辞,太医院最好的药材都已送来,库房尚还有西柔的名贵珍稀药草,应有尽有,你们这群庸医!”萧珩气急,声量一下提高了几分。


    “太子妃如今境况,需要静养,奴婢恳请太子殿下轻声些,莫要惊扰了太子妃。”朝露忍住啜泣,斗胆开口。


    她太了解主子的性子了,自病之后一直是喜静不喜闹的,况此番气急昏厥也多是拜太子所赐,如今太子不仅将罪责推给太医,更高声惊语,必会打扰太子妃休息。


    心中虽惧,但事到如今,她早已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只求主子能有一个舒服的休息环境,病情能得好转。


    萧珩声止,眼锋刚扫过站在一旁的婢女,只听榻旁施针的方太医亦开口道:“微臣明白殿下心情急切,但眼下太子妃确实需要安静的环境以养身体。”


    话锋止住,萧珩动了动嘴,终是将话又咽回口中,只留下一句“若治不好太子妃,整个太医院都要陪葬”,便拂袖离去。


    房中恢复安静,昏睡中的沈青黎感到耳边清净许多,闭起的眼睑下,眼珠微动,搭在锦被外的手指亦轻微动了几下。


    墙角红烛烧矮了半截,不知过了多久,沈青黎察觉意识逐渐恢复清明,她缓缓睁眼,转头看向榻旁,方太医端坐榻旁圈椅,朝露低头而立,除此之外,房中再无旁人。


    见人转醒,方太医喜出望外,作势便要起身去殿外将此消息告知太子。


    “方太医且慢,”沈青黎缓缓开口,声音低而虚弱,“不要将我转醒的消息告知旁人,尤其太子,对外只道我需要静养,安和殿不需旁人再来打扰。”


    方太医一怔,面露犹豫之色,欺瞒之罪他不敢担,更何况太子眼下正值焦灼,就等着太子妃转醒,还有方才离开时说的那句“要太医院陪葬”,要说心中没点发怵定然是假。


    “林侧妃的孩子,是经方太医之手才滑胎的吧。”


    气息稍顺,却仍虚弱,沈青黎微微喘息了几口,方继续道:“我见过那张药方,芫花一物乃滑胎之物,但我亦知方太医只是受命于太子,不得已而为之。”


    “我早已知晓此事,至今才提,并不是为威胁方太医,而是一将死之人想寻一清净之地,仅此而已。”


    沈青黎说着又喘了几下,声音更低更轻且带了几分哀婉的乞求:“望方太医成全。”


    方太医呼吸一窒,听完太子妃的一番话后,他的情况也没有比病中的太子妃好上多少。林侧妃滑胎一事确经他手,亦是他心中一直放不下的一个心结,但受命于储君,无从选择。


    太子妃的病情他自清楚,气虚体弱,气血两亏,去岁太子妃于冷雨中久跪不起,昏迷倒地之时,已然亏空了大半身子。若精心调养,尚还有一线生机,许能多活几年,但太子妃非但未得修养,反倒日日思虑深重,夜不安寝,将所剩不多的精气都几乎耗尽。


    如今再度昏迷,治病痊愈自不可能,能不能活过今岁年节都尚未可知,他亦不知如何向太子交差,如今又听太子妃一番言语,简直心绪混乱。


    方太医心中挣扎,垂下的目光悄然看了榻上面白如纸的太子妃一眼。作为医者,他是同情太子妃遭遇的,如今她既有求于他,且请求也算合理,最重要的是,他有把柄握在她手,他没得选。


    方太医思忖半晌,只低头拱手,恭敬道:“下官愿为太子妃效绵薄之力。”


    几日后,日出雪融,天气转晴,体感却更冷了。


    沈青黎转醒过来,萧珩喜出望外,即便朝堂上屡遭弹劾,他依旧能在看见太子妃坐起喝药的时候露出笑容。


    方太医说太子妃如今最需静养,若再在气急攻心的情况下昏厥过去,便是对身体的又一次重伤,气虚体亏,转醒只会更加不易。


    萧珩自想怒骂太医院无能,但终是忍下未发。他想入殿看她,却也怕如上回一般,再起争执,故多次行至安和殿外,只静声立于殿外,隔窗看着,并未入内。


    常嬷嬷亦道太子妃体弱,如今已暗中去信西柔,派人去寻珍稀难得的百年雪莲,以滋养身子,延年续命。


    临近年关,朝堂屡屡传回晋王大获全胜,施恩百姓的消息,延庆帝身体略有好转,不知是不是因闻喜讯,气色渐佳。朝上弹劾太子的奏折越来越多,拥护晋王的呼声亦越来越高。


    太子遭圣上几次冷脸、怒言,应对不及。刑部查到东市衔珠阁,表面是售卖珠宝首饰的商铺,实为暗中为朝中官员输送娼女妾室的娼馆,只为替东宫收集各府情报,拿捏官员,为自己所用。


    消息一出,在朝中激起千层巨浪,弹劾太子的奏折更多,萧珩被传至御书房由圣上亲自问话,得了母后点拨的萧珩未有狡辩,一口承认,痛哭流涕,更哭着提到亡母,以博圣上同情。


    这一招苦肉计终究起了效用,皇后对圣上的心思了如指掌,延庆帝未提废除太子,只命人将他禁足东宫,不得涉问政事。


    接连而来的弹劾、打击,令萧珩心力交瘁,应对不及,脾气也愈发暴戾起来,东宫侍从皆小心翼翼,生怕犯一丝错处,惹怒殿下。连林侧妃那里,都不敢邀宠,如履薄冰。


    萧珩一人独处主殿,偶尔会去库房走动,一连半月未曾召见林侧妃,更无瑕去安和殿探望病中的沈青黎。


    沈青黎只觉清净,难得且令她分外舒适的清净。


    只是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多数时候,她几乎无力下榻走动,只得躺卧或靠坐在榻上,叫朝露将书上文字读给她听。太长时间的注目翻书,会令她心力不及,头晕目眩,只得以如此方式来看。


    有时是记录各地山川风貌的纪文、典籍,有时是民间搜集来的游记、随笔,有时是她最喜欢的那本《北疆风物志》,即便上边许多内容她早已熟记于心,但心中向往,仍是喜欢,便想多听一听。


    幼时,她曾随母亲去过北疆,还在寮城住过些时日,但她自嫁入东宫之后,最远只去过京郊的婺山,如今她这一副身子骨,再想外出,怕是难了。


    晋王离京,先前负责二人传递消息的内侍仍在宫中,依旧如先前那般,隔三差五地为安和殿带来外界消息。


    晋王大获全胜,坚守寮城,击退北狄。


    晋王带兵追敌,退北狄军于寮城以北三十里地,军中士气大振,退敌指日可待。


    还有宋嫣宁,亦在想方设地寻查北疆一战的线索,亦不时派人给她带来宫外的消息。她几次听说宋家欲为宋嫣宁另择婚事,皆被她一口拒绝,甚至绝食相抗。沈青黎心中惋惜,亦想劝她几句,但无奈自身难保,只得一声叹息。


    偶尔身体好时,她会下床走动,到院子里抱着手炉晒太阳,仰头看被四面高墙围起的一小方天空。院中的花早败了,树木也因天气严寒而掉了绿叶,只余光秃秃的枝丫,化了雪的小院,尽是一片苍灰之色,就连先前偶尔飞过的鸟雀,都已不再飞来,小院一片颓败之景。


    有宫人看出她的心思,特意寻来一只青鸟,养在笼子里殷勤献上。


    一直清幽寂静的安和殿,有了青鸟“叽叽喳喳”的声音,确一下多了许多生机。


    沈青黎虽喜欢青鸟的活络,但却更怜悯它失去自由,被囚笼中的遭遇。但她感受到宫人的一片心意,也未出言斥责,只将青鸟好生养着,只是笼中盛装饲料的容器并未装满,若按时日来算,仅够鸟儿吃三至四日。


    还有三日便是除夕了,京中又下起雪来。


    入夜,狂风大作,将紧闭的窗牖吹得吱吱作响,激起笼中青鸟振翅扑腾。


    已是入睡休憩的时辰,宫人皆被她遣退,殿中无人,沈青黎靠坐床头。多日未曾下榻走动的她忽觉今日精神极好,只独自下榻趿鞋,走至鸟笼旁,趁着今日精气好伸手打开笼上锁扣,青鸟振翅而出,忽然重获自由的鸟儿片刻不曾停歇,只在房中上下窜飞。


    沈青黎嘴角轻扬,随即走至窗边,推开紧闭窗牖,寒风灌进来,虽冷,空气却格外清新。


    青鸟振翅飞出,寒风扑面,吹在她的四肢百骸,沈青黎却没有躲,只立于窗边,目光始终追随着那只青鸟。


    冷风更甚,喉头一阵腥甜涌上,五脏六腑又疼起来,她能感受到身体正逐渐失去力量。她又想家了,想父亲和兄长了,想念在曾经自在洒脱的日子,想念那个能在府中树下肆意嬉笑摇荡秋千的无忧少女……


    风雪渐大,振翅而出的青鸟不再停留。


    沈青黎强撑气力跌坐在床边椅上,尽量不让沉重的眼眸阖上。


    廊下灯火凄迷,青鸟羽翼扑扇,终是迎着风雪越过高墙,飞出庭院,最终在灰黑一片的天空中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离开了……就好……”沈青黎喃喃低语。


    窗牖阖上,冷风被阻挡在外,她身体的气力、温度却并未因此回拢。


    她强撑气力,走回榻边,虚弱躺下。


    沈青黎吃力抬手,拭去嘴角溢出的血污,另一手握着本放在枕下的那只玉雕白兔。眼皮再无力撑起,缓缓垂下。


    窗外风雪扑簌声更烈,夜色寂寥。


    这一次,沈青黎未再睁眼。


    **


    翌日一早,天际泛白,急骤风雪已然转小,无声融入白雪覆盖的宫城各处。


    轻风细雪里,宫女白莲急切跑回殿内,扣响主子房门,未得允准,便推门入内。


    “主子,禀主子!太子妃于昨天夜里,殁了!”


    林意瑶尚才起身,正在洗漱,未及更衣。闻言顿时浑身僵住,甚至有一瞬觉得是梦,拿着帕巾的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已然拧干的帕巾掉入盆中,溅起一阵微弱的水花。


    “你说什么?”她双目瞪圆,额角青筋暴起,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


    只缓慢地一字一顿重复问道:“太子妃?殁了!”


    白莲重重点头:“此事奴婢怎刚妄言。”


    “此刻安和殿外已然挂上白绸,千真万确,绝无半分虚假!”


    “太子妃是昨日夜里殁的,清早才被宫人发现,太子殿下发了好大的怒气,下令要处死殿中宫人。”


    林意瑶先是愣住,后眉尾轻扬,渐渐地嘴角亦扬了起来,自鼻尖发出一声清浅的嗤笑,那笑声逐渐变大变响,直至带了几分痴狂。


    “她终于死了。”


    “她早该死了!”


    她与珩哥哥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珩哥哥曾不止一次地对她说过会娶她为正妃,两人相依相伴,共此一生。


    直到春日宴,沈青黎的出现。


    珩哥哥温声软语地恳求自己帮忙,帮他把药粉放入沈青黎的杯中酒水。他说储君之位难坐,若想坐稳,必要握有兵权,放眼朝中,唯沈家作为合适。


    娶沈青黎为妃只是他握紧权势的手段,他心中唯她一人,绝不变心。只待日后时机成熟,他便废除正妃,改立自己为正妃。不仅太子妃的位置,将来,那至高无上的后位,都会是她的。


    即便心中半信半疑,但林意瑶还是依言照做了。


    而后暖阁东窗事发,流言四起,再后来珩哥哥迎娶沈青黎为正妃,她只好将所有悲痛忍在心里,安安静静地等待所谓“时机。”


    终于,北疆战败的消息传回京中,她终如愿嫁入东宫,即便只是侧妃之位,但珩哥哥却待自己很好。她的风光、宠爱远超太子妃,珩哥哥没有骗她。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几度在珩哥哥望向沈青黎的眼中,看见温柔和爱意。


    起初,她还可以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不过是珩哥哥看她病了,施舍的一点可怜罢了。后来,随着珩哥哥去安和殿的次数越来越多,即便碰壁,即便遭受冷眼,珩哥哥仍然要去,甚至常于夜间,仅隔着窗牖远远看她一眼,也不上前打扰。


    林意瑶终于看清,萧珩的心中装得是谁。


    但她不甘,沈青黎如今不过罪臣之女,沈家已然覆灭,她和珩哥哥相处的时日也不过短短两年,自己与珩哥哥幼时的情谊怎会不敌?


    她不甘、示好、争宠,然得到的终究只有珩哥哥表面的偏爱,他的心中仍只有沈青黎,他的眼神骗不了人。


    她想争,却争取不到。


    而沈青黎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能得到珩哥哥的爱,凭什么?凭什么!


    如今,


    终于!


    她死了!


    一个死人而已,活着的时候,她争不过她,如今终于死了,沈青黎再无法占据着珩哥哥的视线和心,她终是赢了!


    “替我更衣,”林意瑶昂首,面上是前所未有的得意之色,“我要亲去安和殿中,吊唁太子妃。”


    更衣篦发,林意瑶故意不着素色衣裙,反叫宫人为她穿上娇媚的粉色衣裙。待更衣篦发完毕,未及她步出殿中,房门却已先一步从外推开。


    一道高大身影逆光站在房门处,周身充斥着肃杀之气,是太子萧珩。


    林意瑶面上扬笑,本想屈膝行礼,如往常那般唤对方一声“珩哥哥”,却不想,未及开口,喉咙便被一把掐住。


    眼前是萧珩的俊逸容颜,却让她觉得陌生且恐惧,他双目赤红,面目狰狞,掐在自己脖颈上的手几乎用了全力。


    耳边传入萧珩冰冷且杀意十足的低沉声线,他几乎咬牙切齿:


    “是你害了她。”


    “孤早该取你的性命。”


    林意瑶呼吸困难,憋得满脸通红,精心梳妆的发髻乱了,钗环掉了满地。她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但却无法开口。


    宫人四散,俯身跪了一地,白莲壮胆上前拉扯太子的衣袍袍角,求对方饶恕侧妃性命,却反被一脚踢开。


    林意瑶扑腾了几下,最终意识不再,昏厥过去。


    再醒来时,她身处一处四面黑暗之地,仅一扇密闭的小窗,紧紧闭合。


    她害怕极了,拍门叫喊却无人应声。初时,她尚对外高喊,时而对外求饶,时而道自己家世求救,最后只剩谩骂太子,却终无半点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饿得发晕,房门倏然从外打开,刺眼的光线照进来,她伸手去挡,听见萧珩的说话声。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死了阿黎?”


    “说!”


    林意瑶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话,然不知多久水米未进,令她开口只有嘶哑,发不出声。


    “给她食物和水,别让她死了,”萧珩冷声,“叫她活着,才能日日为阿黎恕罪。”


    打开的房门倏然关上,房中又变漆黑一片,唯余小窗缝隙,透进的一缕微弱光线。


    小窗从外打开,丢进一个发馊的馒头和一袋水,求生的本能让她捡起地上的水和食物,大口大口地吞咽入腹。


    渐渐地,她开始习惯漆黑的密闭环境,透过食物和水的供给,一天天数日子,透过小窗透进的微弱光线分辨白天黑夜。


    她还有家人,宫中有疼她的姑母,宫外有父亲兄长。她若一早听家人劝说,远离太子和东宫,京中勋贵世家,皆任她挑选,何故落得如此境地。


    太子有时会来此处看她,多是质问谩骂之言,她早已习惯,充耳不闻,也不应声。只求活着,等家人来救。


    她心中仍有希望。


    她咬破手指,在地上写字记录,知道外头大约过了几日,直到数到第三十日多时,房外传来一阵骚动,似兵戈相见的声音,她感到了希望。


    外头的打斗声不知持续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房门被一脚踢开,逆着光线,她看见一道高大挺括的身影立在门前,却并非太子萧珩,也非兄长。


    长时间的黑暗,使她眼睛难以适应光线,她伸手遮挡,直至听见对方说话声,方才辨出,来者何人。


    竟是晋王。


    “说,阿黎在哪里?”


    第76章


    冬去春来, 爆竹除岁。


    正月初五,朝中再次传回晋王大胜北狄军的消息。


    不仅守住寮城, 更将北狄军一路逼退至原城,夺回失守的原城,两万北狄大军仅剩五千不到,退守盘踞在原城以北三十里地的北狄疆土之内。


    北狄王提出议和主张,派使臣至原城与晋王签下议和书,战事告一段落。


    朝中上下沉浸在一片喜悦欢腾之中,晋王一时间风头无两, 朝中易储呼声更高。不论文才武略,太子皆在晋王之下, 废储仅在皇上的一念之间。


    东宫已然失势多时, 先前支持太子一脉的文臣早不似当初那般, 在朝中与晋王一脉互争互呛, 皆默契地保持缄默。若非陛下忽然再次病倒, 恐怕废储的旨意已然下达, 大势渐明,即便不为自己仕途考虑, 也要为家族考虑, 不可自毁前程。


    晋王不日回京,朝臣皆在猜测圣意, 无人在意已然失势的东宫, 更无人会在意太子妃之死。


    年前的积雪已然化尽,二月初,又下了场春雪。


    寒风碎雪中,一队人马飞速疾驰在京郊官道之上,一路未曾停歇, 仅在经过婺山山脚处时,短暂停歇了片刻,后直往盛京而去,于午后入了城门。


    一路快马,萧赫在宫门外勒缰停下,一身沾着干凝血迹的甲胄,头戴兜鏊,腰悬横刀。面容比离京时黑了几层,下颌略带胡茬,满身的肃杀之气,已全然不似离京时那个冷肃寡言的晋王,令人敬之,却又望而生畏。


    萧赫翻身下马,腰间佩刀未解,身后是此番领兵作战留下的心腹,大军在后,他快马在前,先到一步。


    未得陛下允准,不得佩刀入宫,守门禁卫正犹豫着如何上前拦阻,禁卫首领却被身后的副将先一步制住。


    禁卫副统领孙飞,一路受晋王提拔而上,如今终得报效时候。两日前,他便得到晋王回京的消息,埋伏在此,就等这一时刻。


    “将人捆了,塞紧他的嘴。”孙飞对身后手下道。


    随即抱拳行礼,侧身让路:“三殿下放心,其余几处城门,末将皆已安排妥当。”


    “陛下病情如何?”萧赫问。


    “养心殿的禁卫仅听令于皇后,末将无法探得殿内消息,若是强攻,胜算足有九成。”


    “东宫亦无动静,末将已然派人团团围住,景和宫亦是,只需殿下一声令下,便有如瓮中捉鳖。”


    萧赫颔首,回首给身后几人递了个眼色,以杨跃为首的几人见机行事,四下散开,直往各处宫门而去。


    萧赫手握刀柄,大步而入,直奔养心殿去。


    **


    养心殿,床边的鎏金香炉淡烟袅袅,香料气味混着浓重药味,充斥殿中。


    延庆帝平躺在榻上,再次病倒,如今他昏迷的时间远比清醒时间要长。早朝已停,朝臣陆续来了几拨,除了与北狄和谈之事宜外,皆是废除太子,另立储君之言。


    废储绝非小事,即便心中已生了偏颇,但延庆帝心中仍有犹豫,朝臣如此急切,便是见他身体每况愈下。北疆战事虽了,但终未彻底平息,若朝中生变,随时有卷土重来的可能,大雍已无力再战。


    思此,延庆帝闭目,长长吐了口浊气。


    殿门忽地开启,高公公小跑入内,语调张惶:“禀陛下,晋、晋王殿下已然入宫,此刻就在殿外,求见陛下。”


    延庆帝平躺的上半身忽地支起:“谁?”


    “晋王,是晋王!”


    话音刚落,脚步声已至,越来越近。逆着光线,延庆帝看着一身甲胄,腰悬横刀的萧赫大步而入。


    晋王回京的消息尚才传回不久,眼下便出现在宫中,显然是蓄意为之,未得通传擅自入宫、带刀入殿,桩桩件件都是重罪。且最可怕的是,从宫门开始,至养心殿外,层层禁卫既无一发出示警,更无任何通报,可以说,晋王几乎是毫无阻碍地行至此处。


    这哪里是来“求见”,倒像是逼宫。


    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充斥殿内的肃杀之气亦越来越浓烈。隔着半拢起的明黄幔帐,一边是风烛残年、卧病在榻的帝王,另一边是风华正茂、气势汹汹的晋王。


    快到榻旁,晋王终于止步,抱拳躬身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这是与北狄签订的议和文书,请父皇过目。”


    高公公将东西呈上,随即扶着延庆帝靠坐起身,帐内传出书页翻动的声音,须臾,传出帝王的赞叹声:“彦之做得好,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


    “另,儿臣查明,北地原城一战实有蹊跷,有人在龙翼军战马马料中暗下毒草,以至马匹无力奔跑作战。”


    “龙翼军主帅沈崇忠、副主帅沈呈渊发觉后抵死作战,血洒沙场,方才保全下五千兵马,而非全军覆没,实乃有功之士,并非外界所传居功自傲之辈。”


    “军中奸细儿臣已然查获、揪出,口供直指东宫,另有截获的几封京中往来西柔的密信,亦与太子有关,”萧赫冷声,“太子失德,谋害忠臣,当立即废之。”


    “另,儿臣恳请父皇为功臣正名,莫要寒了沙场将士之心!”


    帐内的翻册声倏然停止,殿中静了一瞬,延庆帝慢悠悠道:“此事事关重大,当从长计议。”


    帐外,萧赫嗤笑一声,声音更冷,也更幽沉:“父皇以为,儿臣是在与您商量吗?”


    殿中又是诡异一静,而后是纸页掉落在地的声音,是延庆帝手抖,拿不稳手中议和文书所致。


    “太子失德,当立即废之,但储君之位不可久悬,故儿臣自荐为储君,望父皇准许。”萧赫再次开口,语气不容拒绝。


    **


    日影西移,炽盛日光逐渐隐去,忽地北风四起,吹彻宫城。


    手握卷起的明黄圣旨的萧赫从养心殿步出,直奔东宫。


    收到指令,杨跃已将东宫内外团团围住,东宫守卫虽拔刀阻拦,但犹如当臂挡车,皆被拿下,太子自知大势已去,并未顽抗,可以说一切皆顺利,唯独……


    杨跃站在院中,看大步而来的晋王,只将方才发生之事事情禀报清楚,不敢再有多言。


    “安和殿中无人?”听完杨跃禀报,萧赫问道。


    “正是,”杨跃抱拳,只将头埋得更低,“殿中无人居住,太子妃于年前……”


    “薨逝了。”


    周遭一静,萧赫短暂的沉默,并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你再说一遍。”牙槽咬紧,他一字一顿道。


    “安和殿中现已无人居住,太子妃已于年前薨逝。”杨跃放缓语速,只得硬着头皮强撑着又说了一遍。


    “萧珩何在?”握在刀柄上的手倏然收紧,萧赫高声,即便听了两遍禀报,仍是不信,“带来见我。”


    日影再度西移,已是日暮时分。


    安和殿内,一切陈设如旧。是太子吩咐,每日派宫人洒扫,禀不得动改半分。


    萧赫迈步入内,这是他第一次步入她平日居所。


    一张梨木雕花的床榻,上边是半拢起的素色纱幔、一张矮几、一张妆台、另还有一靠墙摆放,置满书册的博古书架,朴素而简单。


    萧赫走过去,虽是头一次来,却仿佛能从房中的件件物品中,看见她走动、生活的身影。


    脚步声至,是侍卫押着太子而来。萧珩双臂被反捆在身后,发髻散乱,衣衫不整。


    行至安和殿中,膝窝被身后侍卫一踹,不得不跪在地上。


    塞在嘴里的粗布拔出,萧珩喘了几口气,随即破口大骂:“孤乃当朝太子,你等逼宫造反,乱臣贼子,简直胆大妄为!”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噌”的一声,横刀出鞘,萧赫手握刀柄,架在萧珩颈上,咒骂声戛然而止,殿中响起萧赫淬满寒气和杀意的说话声。


    “我只问你一事,阿黎,在哪?”


    萧珩愣住,颇费了些时间才想出对方口中的“阿黎”是何人,东宫上下,名中带有“黎”字的仅太子妃一人,即便有谐音之名,也被更改,不会有重名之事发生。


    “阿黎?”


    “孤的太子妃,与你何干?”


    “嗖”地一声破风之音,萧珩额前垂下的一缕碎发飘然落地,是萧赫手起刀落,将其斩下。


    “说!阿黎在哪里?你将她藏至何处!”萧赫又问一遍,声线更冷,杀意更浓。


    横刀滑过脖颈前的半寸之处,萧珩双腿发抖,跪立不住,一下跌坐在地。


    察觉到对方的浓重杀意,萧珩方才开口回答,声线悲沉颤抖:“阿黎死了,”


    “死在那个风雪飘摇的夜晚。”


    “是孤未护好她,未护好她……”


    又是“嗖嗖”两声传来,萧珩额角碎发又落两缕,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颈上冰凉,意识到萧赫真的会杀他,萧珩浑身又是一抖,地上有污秽之物流出,带出一股骚味。


    萧赫握着横刀的手一颤,险些拿握不住,是因看见对方最真实、直白惧怕之色。


    萧珩没有骗人,


    阿黎真的死了。


    横刀入鞘,萧赫再次开口,低沉嗓音中带了几分颤:“把人带下去,暂押刑部大牢。”


    “严加看管,别叫人死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惧怕感传遍全身,萧珩未能站起身来,只得任由腋下被人架着,拖拽出去。然惧怕稍减,脑中渐渐清明起来,萧珩回过神来,察觉出对方问及阿黎下落的蹊跷。


    两个素无交集之人,萧赫对阿黎的关心、追问,从何而来?


    萧赫要的是权势,是太子之位,是兵权江山,这些他如今都已有了,而阿黎是他明媒正娶的太子妃,萧赫如此关切询问,是否另有蹊跷?


    萧珩两腿出力,在被拖拽至门边时,徒然停下。


    “阿黎是孤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是孤的妻子,论辈分,是你萧赫的兄嫂。”萧珩冷声质问,涣散的眼底涌出怒意。


    “萧赫,你对阿黎如此在意,究竟是何心思?!”


    “好一个明媒正娶,”萧赫轻嗤一声,满目不屑,“萧珩,若你心中有半点对妻子的关心爱护,阿黎也不至于此。”


    “你设计沈家,至其父兄枉死,沈家覆灭。”


    “非但不觉有错,反倒害阿黎于雨中长跪,亏空身体,而后日思夜忧,积郁成疾。”


    “她一心只想为家人昭雪,多次苦求于你,你却视若无睹,她走投无路,方才私下寻我相助。”


    “萧珩,你口口声声关心、爱护,你都做了什么!”萧赫怒声,握在刀柄上的手收紧,压制住心头想一刀砍了萧珩的冲动。


    “私下,寻你,相助……”萧珩从中捕捉到关键,察觉出不对,“你是说,阿黎曾私下与你见面?”


    萧赫冷眼看他,不置可否。


    “阿黎曾私下与你见面?”萧珩又念一遍,倏地抬眼狠瞪住对方,声线高昂且带了几分偏执的难以置信,“你们二人背着孤偷偷见面?!”


    “你二人背着孤……”萧珩声音倏然低下来,不信耳边听到的一切。


    “不信,孤不信,阿黎不会如此,她只是生气了,她生孤的气,待她气消,我们就会如从前那般相处,郎情妾意,恩爱如初。”


    “带下去!”萧赫开口将对方喃喃自语打断,他不想听见“郎情妾意,恩爱如初”这样的字眼。


    萧珩却抵死顽抗,全然不似方才脖颈上被架着横刀时的惧怕惶恐。


    “如今权势、江山皆入你手,萧赫,你竟妄想抢孤的太子妃?”


    “不可能,绝不可能!”萧珩怒吼,“阿黎是孤的人,她从头到尾心中只有孤一人,从无改变!”


    已收入鞘的横刀再次出鞘,手起刀落,萧赫一刀砍在对方腿上,鲜血喷涌而出,萧珩吃痛惊叫,口中话语戛然而止。


    萧赫沉声,一字一顿道:“她是我的。”


    “这一刀是为阿黎,为沈家父子,亦为此战枉死的万千将士百姓,若有不服,我再送你一刀,直到你服为止。”


    萧珩嘴唇绷紧,不敢再言,直到被拖拽出殿,再无任何声响。


    日暮西沉,天际苍紫,安和殿中恢复一片死寂。


    “搜宫,将东宫上下清搜遍,萧珩狡诈,将人藏起也未可知。”萧赫沉声吩咐。


    杨跃站在殿中一角,有关年前太子妃出殡的消息他早已打听清楚,原在太子妃身旁服侍的宫女朝露已自尽身亡,追随主子离开,其他宫人也遣散至各处,东宫随意寻出一人,都能证明太子妃已死。但眼下他不敢开口劝阻,只得应声照做。


    一个时辰后,杨跃带人搜宫完毕,除却西南角的库房发现蹊跷外,另还发现一地窖,内关一女子,晋王亲自去看,竟是侧妃林氏。


    宫城幽深,夜色深浓,已是子时。


    更深夜冷,寒风四起,天空竟又飘起雪来。细细白白的雪花漫天飘散,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飘落这座寂静宫城的四面八方。


    东宫事毕,晋王却仍坐在安和殿中一语不发,杨跃不敢上前劝慰,亦不敢劝晋王离开,只在一旁无声静立。


    倏尔才想起方才搜殿时寻到的物件,是只白兔玉雕,晋王殿下亲手雕刻的那只。


    杨跃从怀中取出玉雕,双手呈上:“禀殿下,此物是方才在安和殿中寻到。”


    “属下问过先前在安和殿服侍的宫娥,宫娥说沈姑娘生前极喜欢此物,一直放在枕边相伴。”


    萧赫接过玉兔,拿在手中细细摩挲。


    阿黎,


    战事已平,


    我已为你父兄正名昭雪。


    萧珩已然下狱,往后你不必受困于东宫。


    不必谢我,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


    但我知晓,你最怕亏欠人情。


    若你真觉有亏,


    可愿回来,


    看我一眼?


    日思、夜梦,


    今生、来世,


    我皆等你。


    第77章


    朝阳破云, 雪霁风停。


    宋嫣宁在四面门窗紧闭的房间内,抱膝而坐, 她又想呈渊哥哥了。


    自去岁北疆战败,沈家父子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回后,她先是不信,后是震惊,再到后来的不得不信,期间有过多少伤心,流过多少眼泪, 早记不清楚。


    她不信外头那些流言蜚语,说呈渊哥哥居功自傲, 贪功冒进以至将士折损, 战事败下。她想法子与青黎姐姐见了几次, 知道她的想法和自己一样, 自此开始不遗余力地动用所有方法, 想查清真相。


    但这一条路太难走, 尤其对她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来说。


    好在青黎姐姐查得的线索多,她是太子妃, 法子自比她多。但如今青黎姐姐却病了, 病得很重……


    她无法入东宫去看她,青黎姐姐亦无法出宫, 彼此只能通过宫中内侍传递消息。


    这些困难, 她都不怕,她还有希望。


    但后来,父亲发现了自己暗中所为之事,出言训斥、强加阻挠。再后来,家中便开始为她相看其他婚事。


    今日是李家大郎, 明日是陆家二郎,后日又是齐家三郎,她皆不喜。她喜欢的,是驰骋沙场,保家卫国的将士,而非那些依附家族势力,毫无建树,只会夸夸其谈的纨绔子弟,那些男子入不了她的眼。


    可顽抗无用,她哭过、闹过、甚至假意迎合过,但终究逃不过定亲一事。


    齐家三郎,齐铉,父亲已在年前为她定下亲事。


    为防她离家逃婚,更是派人将她房中所有值钱的银两、首饰、物件皆搜了个空。更派人将房中四面门窗封死,家丁看管,不得外出半步。


    日出了,窗外的斑驳日影透过窗纱间隙洒落进来,宋嫣宁靠墙而坐,闭目仰头,细细感受着窗外日光带来的暖意。


    自被禁足以来,她已全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何事,青黎姐姐的病情好些了吗?那株药草的名字查到了吗?太多太多的疑问萦绕心头,她却无从知晓答案。


    “咚——”


    “咚——”


    “咚——”


    窗外传来三声冗长、哀沉的钟鼓声,自宫城方向而来,是帝王丧钟敲响的声音。


    宋嫣宁目光一凝。帝王驾崩这样的事情,对她来说,太遥不可及,但却是震动朝廷上下的大事。父亲必会忙碌起来,她逃出去的机会来了。


    入夜,婢女将饭食送入,并未如往常一般即刻离开,宋嫣宁仍靠墙坐在地上,看着久未离去的婢女背影,心生不耐。


    倏然,婢女转身,露出一张白净的圆脸,竟是她的贴身丫鬟碧玉。


    “小姐,这是奴婢在西面角门外的第三棵树下,无意挖到一个檀木雕花的箱笼,里头装的全是珠宝金玉。奴婢不知此物是何人所埋,直到将内里金玉一一翻出,在箱底寻到一封信笺,上边写着‘嫣宁亲启’,方才将箱笼偷偷带回。”


    碧玉边说,边将藏在怀里的信笺取出,递到小姐手中:“箱笼奴婢已悄然藏起,就在西厢奴婢日常所居耳房的衣柜中。信笺未曾打开,奴婢见今日老爷焦急出府,忙寻了空当过来,向小姐禀报此事。”


    宋嫣宁接过信笺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是看见上边的字迹,是呈渊哥哥所留。


    “箱笼中的珠宝金玉太多,奴婢无法带来,只这个翡翠镯子,”碧玉将递信的手收回,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通体翠绿的翡翠镯,放在身旁木桌之上。


    “这个翡翠镯子,奴婢认得,是沈家之物,从前小姐一直想要,沈小将军却不给的那个翡翠镯子,故一并带来了,小姐收好了。”


    话音落,碧玉看见小姐眼底已蓄了泪,然她却无瑕宽慰,只低声急切道:“小姐慢看,奴婢得离开了。”


    “今晚,亥时一刻,门口守卫家丁换人的时候,那时防卫最为松散,奴婢会再为小姐送一次夜宵的。”


    “老爷离府,今晚不会回来,若小姐想逃,今夜,便是最佳时机。”


    话毕,碧玉只将盛装饭食的木盒收好,开门退出房中。


    房门阖上,房中又恢复到无声无息的空寂状态。


    本蓄在眼底的泪滑落面庞,宋嫣宁目光从碧玉离开的房门处收回,颤抖着双手,将信打开。


    纸上内容很短,只有寥寥几行,一如往日她所见的沈呈渊那般,寡言少语,不善言辞。


    嫣宁,


    见信之日,我许已不在世上。


    你的心意,我向来都知,只是沙场征战,刀剑无眼,北疆未得安稳之时,我不敢轻易许诺。


    箱中金玉,是我尽数所攒,全然赠予嫣宁。


    我知千金难抵歉意,但为此稍作弥补,望嫣宁另择良人,此身安康无虞。


    沈呈渊。


    泪珠夺眶而出,宋嫣宁捂着唇,尽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响,却终无法忍住,咬唇发出低沉哀婉的呜咽啜泣。


    目光落在桌上的翡翠玉镯之上,连碧玉都认得的物件,她怎可能不识。


    这是沈家祖传之物,幼时曾在沈母手中见过,后来沈母病逝,传到沈呈渊手中。她曾吵闹着要呈渊哥哥将镯子送她,他却如何不肯。后来,从青黎姐姐口中得知,那是沈家祖传之物,只得传给沈家未来媳妇,不得旁赠他人。


    自那以后,想得到玉镯的心更加坚定。


    却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得到。


    指腹触及温润玉镯,宋嫣宁将玉镯拿起,戴上手腕。


    另择良人,


    要她如何另择良人?


    “沈呈渊,你既将祖传之物赠了我,我便应了做你沈家的媳妇,绝不反悔。”夜色之中,宋嫣宁站在空荡无人的房中,轻声说道。


    夜色幽暗深沉,窗外月光静谧,她心若磐石坚定,此生不变。


    宋嫣宁抬手擦干面上泪痕,拿起木箸,坐在圆桌旁,大口大口地用起饭菜。


    绝了几天的食,浑身无力,饿得很。她想明白了,她要逃出去,要吃饭,要有力气,更要好好地活着。


    亥时一刻,房门如约扣响,碧玉为她送来夜宵。


    “小姐,箱笼中的金玉珠宝,奴婢已用布帛包好,放在奴婢房中衣橱的第三个抽屉里,西侧角门外,马匹已然备好,奴婢这与您对换衣服,小姐快跑吧。”


    宋嫣宁握住碧玉的手:“和我一起走吧。”


    碧玉摇头:“奴婢确想和小姐一起离开,小姐自小长在府中,锦衣玉食,若离了宋府,奴婢怕小姐照顾不好自己。可婚期在即,若事情败露,往后看守只会更严,小姐再想逃跑,可就难了。”


    “那齐家三郎家中已有几房妾室,绝非善类,小姐万不得嫁入齐府。”


    “别再耽搁时间了,小姐快走吧!”


    宋嫣宁当然知道碧玉所言在理,思绪万千,终是不再言语,只缓缓道了句:“多谢你,碧玉。”


    夜色浓重,霜风凄冷。


    半刻钟后,宋府西面角门外,一身披斗篷,后背行囊的纤瘦身影自角门而出,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三个月后,扬州。


    杏花如雪,柳絮纷飞,正是江南景致最好的春日时光。宋嫣宁在推窗而出,感受着与盛京城截然不同的春日气息,手中的翡翠玉镯光彩照人。


    此处宅院是她花重金买下,扬州城里最好的地段。自在此处落脚之后,她才开始陆陆续续打听京中的情况。


    先太子被废,新帝登基,改国号为熙,年号康元。


    减赋税,推新政,犒赏北疆将士,更为沈家洗雪冤屈,追封安阳侯为威远大将军。沈家看似否极泰来,但人丁不再,便连青黎姐姐都已然故去。


    思及此,宋嫣宁眼底再度微微泛红。


    “小姐,奴婢买了回来,先前可从未见过,小姐快尝尝。”院门打开,碧玉挎着竹篮而来,面上带笑。


    “好。”宋嫣宁憋住眼泪,开口应道。


    那日她逃出府后,并未即刻离京,而是躲藏起来,打听风声。第二日,便听闻碧玉被毒打,而后准备发卖的消息。钱多好办事,她花银子将碧玉买下,二人商议之后,决定来到扬州重新生活,自此有了这间小院,有了新的生活。


    此处商贸繁盛,气候怡人,一切皆与盛京不同,是全新的开始。


    五年之后,扬州城的嫣然绣坊已小有名气。听闻店主是位姑娘,手艺好,却一直未嫁,城中媒人陆续登了几次门,都未能说动。


    “小姐,京中又有消息传来。”碧玉步入绣坊之内,小声说道。


    “宫中称,陛下染病,已将皇位禅让给五王爷。陛下自己则离开京城,去了北疆养病。”


    碧玉边说,边将手中东西放下,声音更低:“要说这陛下也真是奇怪,在位五年,不立后不册妃,生了病不在京中安养,反到北疆这样气候恶劣之地养病,当真怪异。”


    “如今你竟连陛下都敢随意置喙了?”宋嫣宁打趣道。


    “这不是远离京城,无所顾忌了吗。”


    “就你嘴滑。”宋嫣宁在碧玉脑门上轻弹了一下,笑着说道。


    “店家,给我看看这锦囊。”外头传来声响。


    “稍等,马上就来。”宋嫣宁应道,随即快步而出。


    街头巷尾,人潮涌动。新帝登基后的五年,北疆安定,大雍无战,扬州城及大雍许多地方,都比往常更加繁盛热闹了,四海生平,百姓安宁。


    呈渊哥哥,这正是你一直向往的太平盛世啊。


    **


    爆竹除岁,新春已至。


    一大清早,宋嫣宁便被屋外燃点的爆竹声吵醒了。


    宋嫣宁抬手揉了揉惺忪睡眼,只听房门扣响,碧玉推门而入,满脸都是喜气,怀中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檀木盒子,沉甸甸的。


    “小姐,小姐,奴婢在府上西侧角门外的第三棵树下,就是往常沈小将军常立在那儿等侯小姐的那棵树下,挖到了一大个檀木盒子,里边全是金银珠宝!”未及给主子端来洗漱的热水,碧玉怀抱木盒,急切说道。


    “什么盒子?金银珠宝?”


    “我发财了!”


    “正是,”碧玉打开木盒一角,露出盒中的金灿灿,“奴婢还未来得及细看,便先来禀报小姐了!”


    “快给我看看。”一听金银珠宝,宋嫣宁立时睡意全无,两眼放光,趿鞋下榻来看。


    叩门响声再次传来,门外传来另一贴身婢女的说话声:“小姐,沈少将军登门拜访,此刻就在正堂,好似是来提亲的。”


    “奴婢伺候小姐洗漱更衣,前去见客吧。”


    “等着,叫他等着!”宋嫣宁此刻心中只有金银珠宝,压根没有见客的心思。


    木盒打开,内里眼花缭乱的金银珠宝,宋嫣宁美目瞪圆,唇瓣轻启,惊讶地合不上嘴。


    究竟是哪路神仙保佑的她,让她捡到这么大一箱金银珠宝,圆了她的发财梦。


    “禀小姐,还有圣旨,是赐婚圣旨,小姐可不能再耽搁了呀。”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来。”


    宋嫣宁将木盒阖起,忙更衣洗漱,前去接旨。总之这箱子东西是她的了,早些晚些细看都是一样。


    正堂。


    圣旨宣读完毕,宋嫣宁和站立在另一边的沈呈渊隔空对视一眼,嘴角笑意压制不住。


    接过明黄圣旨,宋嫣宁步回房中,身后相隔数丈之处,沈呈渊缓步跟随。


    如今虽已宣读完赐婚圣旨,但到底还未正式成婚,男女有别。沈呈渊恪守礼数,但又耐不住心中思念,故想同宋嫣宁说几句话。


    转角步入宋嫣宁所住小院,沈呈渊止步,未再往前,倒是宋嫣宁一脸神秘地回头唤他。


    “呈渊哥哥,我捡到宝了。”


    “一大檀木箱子金玉珠宝,我发财啦!”


    沈呈渊闻言顿觉不对,檀木箱子,金玉珠宝,那可不是他离京前偷偷埋下的那个吗?


    原想着不会被人发现,待手中事务处理完后,得空之时,再来取回,没想却被嫣宁先寻到了。


    里边金银珠宝是他尽数所存,原也是为婚事而留,按说被嫣宁挖到也没什么,但里边的那封信……


    “你已将木盒打开细看?”沈呈渊问。


    “还没来得及,这不是被你打断了吗。”宋嫣宁如实道。


    “呈渊哥哥,你既来了,不如与我一道入内看看,也好帮我估一估市价,看看到底值多少钱?”


    沈呈渊哑然失笑,却也正和他意:“好。”


    房中,宋嫣宁每见一件东西,眼睛便多一分光亮。


    “发财了发财了,不过见者有份,呈渊哥哥,这些东西我会逐一放到嫁妆中,届时带到侯府去,也算有你的一份。”


    沈呈渊笑着看她,自小便知嫣宁爱财,见她如此开心的模样,他亦心怀喜悦。只是方才趁她不备时,他已悄然将压在箱底的那封信笺取出,藏在袖中。


    直到宋嫣宁看见那枚翡翠玉镯,方才彻底愣住。


    “这,这不是……”


    “呈渊哥哥,这不是你母亲之物吗?”


    愣怔片刻,宋嫣宁倏然回神:“这箱子……是你埋的?”


    沈呈渊微微颔首:“如今已是你的了。”


    宋嫣宁粲然一笑,眉眼弯弯:“呈渊哥哥如今竟开始懂得男女情调了?若想送我东西,直接送来便是,还要这样麻烦吗?”


    “昨日我做了一个噩梦,梦中你……”思及昨晚的噩梦,宋嫣宁面上笑意凝住,声音亦低下来,“梦中你不在了。”


    “我抱着这些珠宝去了扬州,孤身一人,孤独终老……”


    沈呈渊拿起翡翠玉镯,为宋嫣宁戴上手腕:“傻瓜,梦都是反的。”


    宋嫣宁扬唇一笑,看着手腕上的碧绿璀璨:“对,梦都是反的。”


    “真好看!”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就写今生的甜甜线啦~


    第78章


    圆月挂天, 烟火璀璨。


    今晚夜色深邃,月光皎洁, 几点疏星伴着明月,璀璨又不失光泽。不远处,焰火簇簇升空,于夜色中绽开、盛放,耀眼夺目的光彩伴着月色星空,,美不胜收。


    城墙高处, 沈青黎看着眼前热闹欢腾之景,眼眶微红。盛世太平, 每一个人, 都平等享受着此刻的热闹与欢腾, 美好与平安。


    边境太平, 百姓安居, 家人健在, 四海升平。


    萧赫伸手揽住身侧之人的腰身,眼角瞥见她眼底的微红:“怎么了, 阿黎?”


    沈青黎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泪, 微微摇头:“看见眼前的太平盛世,一时心生感慨, 情难自抑。”


    前世, 她死在北疆战事未平之时,未能亲眼看见这繁华盛景,如今亲眼所见,难免不心生感慨。


    揽在她腰上的手更紧些,萧赫自是知道她心系百姓, 盛京、北疆,她走了千里的路,做了那么多事,说是为了父兄族人,实则亦为百姓谋了不少福祉,无形中避免了一场巨大的战乱灾祸。


    远处,烟火升腾,盛放于夜空,绽放出一簇簇不同的花色火光。光影璀璨,照亮城中每一个百姓的笑颜喜悦,亦照在二人面上,忽明忽暗。


    城墙风大,沈青黎往身侧人身上靠了靠,依偎着他。


    “谢谢你,萧赫。”沈青黎轻声道。


    登基大典已毕,如今敢如此直呼新帝姓名的,怕只有沈青黎一人了。


    “何须谢我。”萧赫回道,无人之时,他二人仍旧以“你我”相称,如寻常夫妻一般,这是他的要求。


    “当初成婚之前,阿黎不就承诺,我护你和沈家一程,你助我将储君之位易主。如今不过兑现承诺,无需言谢。”


    沈青黎侧头看对方一眼,他还记着呢。


    先前便一直对称呼耿耿于怀,坏着折腾了她几次,逼得她颤声求饶,二人约定,往后无人之时,她只得唤他“夫君。”


    如今忽地又提旧事,定是因为她方才对他说的那声“谢”。自己明明是好意,是发自内心的感激,这人却偏要误解扭曲其中意思。


    沈青黎扭头,瞪他一眼。


    这一瞪落在萧赫眼中,只觉娇嗔。萧赫笑起来,俊逸面庞在绰绰光影下,更显俊朗华贵。


    如今已然彻底熟悉对方性子了,从前她对自己情谊淡薄,遇事总觉亏欠,顾总言谢。如今二人已然经历过战事、生死,他对她的心意再无疑问,她却仍会三不五时地言谢,似是习惯一般。


    他已摸透她的性子,亦找到了应对的法子。


    萧赫眉尾轻扬,直看住对方的眼,只顺着她的话道:“阿黎若真想谢我,不如晚些回宫之后,再好好言谢。”


    沈青黎看着眼前幽沉目光,蓦地耳根发烫,只将目光移开,落在远处烟火之上,生气一般地轻轻“哼”了一声,故意不接他的话。


    ……


    天边烟火燃尽,夜色又浓几分。


    元夕灯会已近尾声,宫中禁卫护着帝后回宫。


    先帝驾崩,皇后许氏如今已挪至宫外颐养,新帝为表孝义,特命人翻修了城外护国寺,以供许皇后颐养天年。现下的景和宫已然无人居住,新帝发妻皇后沈氏,现住含元殿中。


    更深露重,元夕夜的热闹已然彻底安静下来,


    含元殿内,沈青黎沐浴更衣过后,穿了身暗红云锦缎寝衣在身,墨发及腰,缓步而出。


    房中昏暗,未曾点灯,只余床榻矮几上的一盏鹤形烛灯,照亮一隅。榻旁明黄绣金的帐帘垂下,将榻内单被遮盖,看不见内里情景。


    宫人已被屏退在外,这是萧赫入睡时习惯,房中并无侍奉宫人,亦不见萧赫身影。


    沈青黎迈出净室的脚步微顿,她并不惧暗,只是觉得有几分奇怪。入净室洗漱之前,房中尚灯火通明,萧赫亦洗漱完毕坐在短榻上看书,怎得仅一会儿的功夫,房中便不见人影,还熄灯落帘。


    “萧赫?”沈青黎柔声,清泠柔缓的声线在幽暗静谧的房中更显悦耳。赤白的脚踩在铺了软毯的地上,柔软温热,房中又有融融炭火烧着,即便穿着轻薄寝衣,也并不觉冷。


    房中阒静,无人应声。


    “夫君?”沈青黎又唤一声,声线更轻更柔,带了几分探究,脚步朝着帐帘垂下的檀木床榻走去。


    房中依旧寂静无声。


    两声发问过后,她已行至榻旁,指尖拂过,榻旁帐帘微动,透过帘幕,沈青黎隐约看见内里点点光亮。


    正欲掀帘的手止住,沈青黎迟疑一瞬,并未立即将帘帐拉开。却不想,下一刻,帐帘从内打开,一双强而有力的大手自帐内探出,一把制在她腰上,她落入一个结实有力的怀抱中。


    不必看清对方容颜,光是力道、身量、以及充斥周身的熟悉男子气味,都足以令沈青黎判断出,眼前何人。


    沈青黎身子前倾,眼前一阵地传天璇,随即已滚落平躺在榻上。眼前男子俯身下来,将她制在身前,四目相对。


    “今日元夕,今日满城烟火是为百姓而放,为此番大胜的龙翼军而放。”


    “此刻满屋萤火却只为阿黎而放。”


    萧赫说着停顿一瞬,贴得更近:“你可喜欢?”


    沈青黎笑起来,忽明忽暗的萤火映在她玉软花柔的笑靥之上,丰腴明艳,灿若芙蕖。


    帐中有点点萤虫飞出,将原本昏暗无光的房中照亮,房中各处陆续映出点点星火,明亮璀璨,似星辰,又似绽放垂落的金色烟火,闪耀夜空,荧光点点。


    沈青黎美眸转动,眼底潋滟光霞流转:“喜欢。”


    “夫君费心思准备的,我怎会不喜。”


    萧赫亦嘴角扬起:“在原城时,几次在小院中看见飞舞的萤虫,云珠说你喜欢这点点光亮,此番龙翼军班师回京,我特命人在北地收集了带来,便是想给你个惊喜。”


    “我得阿黎不喜俗物,不喜金银,送礼可得费些心思”


    沈青黎面上笑意更甚,是感受到了对方心意:“多谢夫君,我很喜欢。”


    话说出口,立时又有些后悔,是因自己又对他言谢了。堂堂男子,以前是身份贵重的晋王,如今已是天子,实则心眼小得很。他不喜自己总是言谢,方才在城楼已是,如今再次脱口而出。


    沈青黎看住他的眼,看着那双越来越幽深沉邃眸子,心中已觉出不好。


    果然,下一刻,灼热且充满侵略的吻发狠落下。他的吻如急火,所到之处皆有燎原之势,唇瓣、颈项、肩头…皆是他攻略之地。


    气息被他拨弄乱了,经过多次相处、磨合,他早已轻车熟路,知道如何将她的气息弄乱,简直轻而易举。


    她身轻颤,仿佛又暗涌流动,自腹到腰,全然被他牵引而动。


    指腹摩挲过柔滑的锦缎寝衣,隔着衣料,他故意粗粝碾过,却偏不深-入。


    她眸色迷离,心中暗道他坏,却偏咬唇不语。


    倏然指腹停下,灼热掌心拂过她滚烫微启的唇瓣,他故意道:“阿黎不是要谢我吗?”


    “如何言谢?”


    月匈脯伏动,沈青黎喘着气,故意不说,只一张口,咬在他指尖。


    萧赫吃痛,指上传来的痛感却令人更加兴奋。


    幽暗中,他勾唇一笑。


    火势再次燃起,如燎原之势。


    柔滑的锦缎早被搓皱,眼前白芒一瞬,呼吸越来越乱,越来越急。


    “夫,夫君……”她抑制不住颤声。


    倏地抱紧了他,余下的话终未说出,只余……


    (本段已全部删除)


    (审核大大求放过)


    第79章


    正月已过, 春分将至。


    春雨润无声,滋润着大雍每一寸土地。几场春雨下过, 树木抽新枝,花朵含苞待放,处处皆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自新帝登基以来,各种好消息可谓源源不断。自北疆大捷、两方顺利和谈的消息之后,而今又有好消息至。


    原先陷于内政混乱的西柔,如今亦更迭了皇位。从前西柔内部势力分为两脉,一脉主张与大雍交好, 发展商贸,百姓和平安定。另一脉则主张近北狄而远大雍, 且一直揪着公主旧事不放, 挑动事端。如今经过北疆一战, 西柔朝堂终是看清实事。


    新帝登基, 下旨派出使臣携珠玉、特产来访, 稳边境、通商道、和亲互联, 欲与大雍和平交好,共创共赢。


    消息一出, 帝王自是欣喜, 商贸自是要通的,但和亲一事只一口拒了, 他眼中只容得下皇后一人, 不论是为政权还是旁的什么,他都不会再在后宫添人,这是他一早就下得决定。故只下旨减西州农户三成赋税,经商者一年赋税全免,以兴西州商贸。


    对外, 边贸政事有所调整。对内,朝堂之上亦有诸多变动。


    首当其冲的是封赏此番北疆大捷的沈家,晋安阳侯沈崇忠为定北大将军,沈呈渊为骠骑大将军,爵位世代承袭,赐田宅、金银、绢帛……除这些金银钱财之外,另加了两道丹书铁券,分别赐予沈家父子二人,此物相当于免死金牌,不论何种情况,关键时刻可免一死,是保命护身之物,帝王轻易不予。


    新帝此举,既是对有功之臣的封赏,亦是对皇后的偏爱。旁人只知皇后出身沈家,受尽荣宠,沈家如今风光,除了战事之外,多少也是受了皇后荣宠加身的好。唯陛下自己方知,这两份丹书铁券赐得有多心甘情愿。


    他一直都清楚阿黎对家人、对父兄的关心,甚至可以说,连二人的起初的婚事,都是因此而起。他亲身经历了北地战事,在那样的情况之下,龙翼军抵死作战,对沈家父子、对边境战士,又更多了几分敬重。


    封赏、丹书铁券,都沈家应得。除此之外,皇后能少些对家人的挂心,多将心思投向自己些,亦是他想见到的最好情况。


    除沈家之外,此番受封赏的还有林家。沉寂多年的令国公府,终是熬到重拾荣光的一日,世子林少煊入翰林院为官,圣上本也想为他指一门婚事,但无奈林少煊婉拒,圣上没有强求,只道愿他能早日寻得心仪女子。


    还有薛家,十数年前戍卫西南的武将薛家,亦受了追封。封已故武将薛简为定国公,立衣冠冢于南州,享后人祭拜。


    短短十数年,朝臣并没有忘记薛家,只是不敢提起。如今新帝登基,旧事方才以另一种形式浮出水面。薛家乃先帝柔妃母家,而柔妃,正是如今新帝生母。


    薛家忠烈,当年出事时,多数朝臣明哲保身,但受护的西南百姓却一直将薛将军奉于心中,如今终得昭雪,南疆百姓终得慰藉,纷纷颂赞天子英明。


    除此之外,六部官员也有变动,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当初只是晋王,能在短时间内扳倒太子,夺下帝位,与其说是手段了得,倒不如说是筹谋已久,皇位争夺向来血雨腥风,如今能这般平稳过渡,不少原本支持旧太子一脉的朝臣,或是调离原值,或遭贬黜出京,总之未见流血抄家之事,也算暗暗捏了把汗。


    朝臣尚得一息生机,旧太子萧珩的处境,却是不好。


    刑部地牢,沿阶而下的暗牢阴森幽暗,四面无窗,连天井都无一处,此处为地下第三层的地牢,只关押重刑刑犯。守卫皆是刑部精挑细选之人,除此之外,还有龙翼军中抽调的翘楚,日夜换防,不容有失分毫。


    萧珩已被关在此处多时,久到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被关了多久,不见天日,昼夜难分。每日的饭食不是冷的就是馊的,但他却不嫌弃,餐餐进食,他要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萧赫来此处看过他一次,穿着明黄的盘龙锦袍,故意在他面前昭示他如今身份。他不杀他,说活着才是真正的折磨,好,很好,只要不死,终有一日,他还是要夺回本属于他的一切,皇位、阿黎,皆是属于他的。


    想到阿黎,那股钻心蚀骨的疼痛再次蔓延全身,那阵痛感,远比皮鞭拷打,铁烙烫滚更令他难受。撕心裂肺的痛一下一下刺在心口,让萧珩险些就要支撑不住。


    藏于衣中的一截薄刃捏在手中,萧珩割破腿上一层死皮,从中取出一小颗丹药,吞入腹中。


    那日东宫被围之时,他将先前库房寻到的丹药藏了几颗在身。那丹药是常嬷嬷生前所制,服下后可消减痛楚,眼生幻觉,服下之人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一切事物。


    心口的痛感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愉悦的飘然之感,如入仙境。


    眼前不再是阴湿幽暗的地牢,而是一片绿草繁花、鸟语花香之景,他置身于一处莺飞草长的山野之间。


    眼前一抹明红身影策马疾驰而过,脚踩马靴,手腕长弓,一头长发高高束起,迎风飘动。


    十七岁的萧珩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越来越远的少女背影,直至身影消失不见,方才侧头问身边近卫:“方才的是哪家女子?”


    “回太子殿下的话,那是沈家之女,安阳侯府沈家。”


    沈家,萧珩暗暗记住,后打听方知,沈家只有一女,名为沈青黎,是嫡出之女,安阳侯的心头爱。


    他已快到及冠之龄,按说已可选妃,但母后对此并不上心,他亦不急。沉溺女色的储君向来没有好下场,太子妃之位非同小可,若能如父皇那般,借娶妃笼络权势,方才是上上之策。


    他开始派人留意朝中重臣之女,确有不少适龄之女,容色、礼仪尚可,但那些女子就如同宫里御花园的娇花一般,虽美,却如出一辙,没有意思的很。


    脑中仍不时回荡着那日在婺山狩猎时所看到的那抹身影。


    他派人打听过,沈家女,年十四,未及笄,萧珩失望而归。


    终于等到沈青黎的及笄宴过,萧珩再度派人去侯府探口风,得到的回复是,幼女年岁尚小,虽已及笄,却不急定下婚事。


    后来的宫宴、花宴、狩猎、庆典,但凡得知沈家女赴宴前去的,萧珩都会暗暗留意那抹身影。渐渐地,他发现除策马之外,沈青黎另还有许多面,入宫时的知书达理,赴宴时的端庄贤淑,赏花时的娇俏妩媚……


    及冠之礼已过,晋王虽出宫立府,但对他太子之位的威胁丝毫未减,他知道,父皇不会让他安生,留晋王在京,无非是想挫他锐气,磨他斗志,令他不得有一刻的懈怠。


    他需要一位太子妃,成为他的助益。他住在东宫,笼络朝中文臣不在话下,但手握兵权的武将却是稀缺,沈青黎处处都很合适。


    他去求母后,母后却不准许,还旁敲侧击地警告他,沈家势大,非他能左右,沈家女更不是太子妃良选。


    母后不助他,他便自己想法子。


    画面一转,眼前场景倏然转变,他不再置身于草木茂盛的郊外,而是处在暖意融融的房中。


    房中榻上,阿黎面色酡红,眼波迷离,意识不清。迷香叠加迷日红的药力可非一般,萧珩狂喜,他俯身下去,却扑了个空,一头撞在冰冷的地上。


    眼前美艳动人的阿黎已然不见,他又置身于一处满目红烛红绸之地,眼前女子团扇掩面,他轻轻拨开扇面,看见阿黎眉目低垂、红唇娇俏的一张脸,她轻声唤他“夫君”,面上是动人的女子娇羞,他心神荡漾。


    他再次伸手,想要抱住眼前人,却又扑了个空。


    画面一转,他看见阿黎跪在东宫中庭,瓢泼大雨将她鬓发打湿,她双眼通红,一次又一次撕心裂肺地对他道:“求太子殿下查清北疆战败一事,还我父兄公道。”


    “求太子殿下查清北疆战败一事,还我父兄公道……”


    滂沱大雨将他视线模糊,画面又转。


    腿上传来一阵阵刺痛,萧赫拔刀指向自己,所道之言,句句诛心。


    “她一心只想为家人昭雪,多次苦求于你,你却视若无睹,她走投无路,方才私下寻我相助。”


    “萧珩,你口口声声关心、爱护,你都做了什么!”


    萧珩抬手捂住双耳,铁链的碰撞声响在耳边,脑中不断蹦出的字句如犹在耳,字字诛心。


    脑袋疼痛欲裂,下一刻,他只觉腿上吃痛,眼前似看见喷涌而出的鲜血。萧珩吃痛惊叫,捂住双耳的手复又按压住腿,低头未见伤口,如破皮肉的痛楚却已蔓延全身。


    耳边再次响起萧赫的说话声。


    他的声音沉而狠厉,带着杀气,他咬牙,一字一顿道:“她是我的。”


    “不——”


    “她是孤的,是孤的太子妃,生同衾死同穴,她是孤的太子妃!”


    四下昏暗,阒静,地牢中,一直静声无言的萧珩倏然惊声大喊,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响彻地牢,引来守卫查看。


    “不可能,”耳边再次响起萧赫的声音,镇定且冰冷,“如今你已自身难保,我会将阿黎的名字自东宫名册上划去,她亦不会葬在皇陵,我自会将她安葬,你两,死生不会再见。”


    “不!”


    “不!”


    “萧赫,你个篡权夺位的奸人,孤是太子,是大雍储君!”


    “萧赫!萧赫!”


    “把萧赫叫来,孤要见他!”


    前来查看情况的守卫彼此想觑一眼,自入地牢以来,这位废太子便一直保持沉默、镇定,今日终于主动开口说话了,却是疯话。好在此处幽静,即便是大逆不道之言,也不会传出半点声响。


    守卫正欲离开,却听台阶处有脚步声传来。


    牢笼中的萧珩以为真是萧赫前来同他对峙,忽地双目瞪圆,怒视前方。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直至露出来人的脸,竟是令国公府世子林少煊。


    这位也是如今刚受陛下封赏之人,林少煊亮出刑部侍郎的手牌,守卫行礼,侧身让行,离开前不忘提醒:“仅有半刻钟的时辰,望世子遵守规矩。”


    萧珩看见来人,眉头一皱,颇费了些功夫才想起国公府世子林少煊的名讳。如今他被囚于此,能入内同他见面,看来林少煊如今今非昔比。


    “陛下仁厚,不取你性命,而我身为意瑶兄长,却放不下杀妹之仇。”林少煊的声音很低很沉,在阴森寂静的地牢中幽幽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萧珩,你于枫树林中杀了意瑶,此事,你认是不认?”


    萧珩轻蔑一笑,他手上的人命太多,不差林意瑶这一条,只是太微不足道,若非林少煊提起,他早已忘记,不再记得。


    “说吧林世子,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萧珩平静道,脑中幻觉已然消散,心中却仍有几分痛楚残留,他本不欲搭理任何人,但此刻林少煊的出现,却能将他从幻境的痛苦中拉出,故他愿意同他说几句话。


    “若只是问及林意瑶的性命,怕是有些太过劳烦吧。”


    “她是我杀的,”萧珩轻飘飘道,毫不在意,“林世子若想取孤性命,怕还差些手段。你能入此处,已是超出你先前能力地位,萧赫留我性命,你敢忤逆他意?”


    林少煊风轻一笑,未发一言。萧珩说的这些他自然早就知道,心中虽想,但他不能、也不敢擅自取萧珩性命,不过他却有法子不让他好受,让他生不如死。


    “意瑶其实没死,”林少煊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不仅没死,反倒毫发无伤地从棺椁中醒来。”


    “开始时,她会断断续续地说些胡话、疯话,家人无法,只得将她远送出城。我也是后来才知,意瑶所说,是她梦中所见,她记起了一些不该记起的事情。”


    听见“梦中所见”几字,萧珩目光一凝,他也曾做过似真似幻的梦,难不成林意瑶也……


    林少煊将萧珩眼色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愈发肯定来之前意瑶托他转告的那句奇异之言的效用。


    “意瑶托我带句话给太子殿下。”林少煊缓声说道。


    “她说,梦中新帝登基,掘太子妃棺椁于皇陵,后移至北疆厚葬。”


    “而后,帝王禅位,远走北疆戍卫,死后于其同葬于北疆。”


    “只因北疆有一传说,若今生施恩于人,助其迁棺至想到之处,可得来生再见,还以身相报之恩。”


    话音落,地牢静了一瞬,凝在壁上的阴湿水汽滴落下来,发出“滴答”一声闷响。


    林少煊自始至终看着萧珩的面色变化,看他原本平静无波的一张脸,先是疑惑,后难以置信,再后来渐渐变得扭曲、狰狞,而后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不可能,不可能!”萧珩捶地,一下一下,言语间口中不断又有鲜血溢出。


    守卫脚步声至,在林少煊身后停下:“世子,时辰已到,烦请移步。”


    林少煊未再停留,只收回目光,转身决绝离开,只余一声声响彻地牢的“不可能”回荡耳边。


    ……


    三日之后,清晨的第一缕亮光照进含元殿中。


    萧赫睁开睡眼转醒,刚披上外衫,便听殿外有人快步而至。


    依他吩咐,无人会在这个时辰前来打扰,除非有要事发生。


    来人他的是近身内侍小安子,看见陛下请安行礼,知道不得打扰皇后安寝,只将声音放得很低,道:“禀陛下,废太子在刑部地牢中……”


    “死了。”


    “利器划破手腕,流血致死,无声无息,不知死时想到了什么,听闻面带微笑。”


    萧赫沉吟片刻,而后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封锁消息,此事切莫对皇后提起。”


    “奴才明白。”


    小安子退出殿中,萧赫回头看了眼榻上熟睡之人的侧影。三日前,林少煊去过地牢,此事他是知道的,先前留萧珩性命,一是不想便宜了他,二则是对于阿黎口中的“梦”,他心中多少有些好奇。本未想好是否前去质问萧珩,然最后终是决定,梦就是梦,梦只是梦,一切过去的事情,都让他尘封在旧日里。


    没想林少煊却能仅凭言语,就让萧珩自尽。


    倒是有几分能耐。


    微光照在沈青黎恬静安宁的睡颜之上,萧赫看着眼前人,不由嘴角轻勾。


    往事已矣,他知道国公府的嫡女未死,他已不想追问过往,只望往后余生,与阿黎同行,不再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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