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纷纷望去,却不是看祈祷者,而是观察起了下面正躲着密不透风的紫藤的翡森。
他利用空间魔法四处腾挪,寻常方法很难捕捉到他的踪迹。
但艾理斯自然不是寻常之人。
飘扬的紫藤花瓣充斥了整个空间,无论翡森意图前往哪里,都会第一时间被花瓣察觉,封锁与绞杀马上随之而来。
翡森并不还手,只是这样和艾理斯玩着躲猫猫的游戏。
但参与这场战斗的两人,和围观的人们,都知道他在做什么。
没有人知道翡森真正的天赋是什么。
他的战斗风格在有史以来的全部魔法师中都是独树一帜的存在。
硬要说的话,只有“土豪”可以形容。
某一次好奇去和翡森打着玩的瑾岚简直不愿再回想那场战斗的记忆。
她全程没有见翡森亲手释放过任何一个魔法, 全都是、他、那些、该死的、魔导器!
瑾岚被勾起糟糕的回忆,双手逐渐握拳。
他究竟是哪里来的那么多的魔法材料做的魔导器?
只不过是人生中最平常的一场互殴,翡森硬是撕高能魔法卷轴撕出了此乃生死存亡之危的架势。
这场战斗的最终结果是,打了两个月都没碰到人的瑾岚意识到翡森已经烧了价值她身家十分之一的魔导器,她怒而破防,破口大骂:“打你两下你至于吗?以后不活了?”
翡森轻飘飘地回她:“九牛一毛而已。”
贫穷的瑾岚:“我&*%*& ¥ *\ ¥ */”
是以,即使是高级教授们,也没有见过翡森真正释放什么魔法。
诚然他拥有的魔导器种类繁多能量极高,从传统的元素系到罕见的神秘系都量多品优,但其中蕴含的魔法未必是他本人亲自释放出来存进去的。
不过,如果说翡森的专长真的只是他所表现出的那样,是魔法理论和魔导器专精的话,这和他现今的地位和实力又太不相符了。
约亚可不是什么会惜才爱才,让低能儿成为高级教授的人。
对于所有同僚中堪称最神秘的这一位,易莱哲可是好奇已久了。
今天会有机会见到他的底牌吗?
他思忖着。
“他的魔法阵快要布好了。”
芭洛拉说道。
她听到了音律魔法的声音。
本来翡森的阵法应该是严丝合缝的,不会有力量的泄露,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刚刚脸红的时候,魔力不稳,泄了一点波动的余震出来。
就在她说话的同时,所有人都发现了。
不约而同的,他们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熟悉的……
属于他们自己的力量!
祈祷者震惊地瞪大眼:“他的魔法阵是在模拟——”
沁之芽懒懒地笑:“有点意思,天空的力量居然能模仿到这种程度。”
执夜人干枯的手掀开帽檐,目光紧凝在那个看不见的身影之上。
鲮恩无所谓地摇头,“他对幻系的了解还是太浅了。”
瑾岚不语,但脸色已经极差。
易莱哲自言自语:“又一个变态系的?”
而作为直面这场风波的人,艾理斯则发现了更多。
他看向脚下陡然出现的十二角魔法阵,讥笑道:“你不会以为这种东西能困住我吧?”
旧日重现,难道还当他是五百年前那个刚刚突破的魔法师吗?
“你打错主意了。”
他冷漠地说。
翡森却只是无息地消失。
和刚才他玩捉迷藏时艾理斯能感知到他的存在,只是无法精准定位不同。
这一次,他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阵成的那一刻,围观的教授们不约而同的出手。
瑾岚低声咒骂:“该死的,他这是想下死手,他——”
让艾理斯重新体验晋升仪式被他们群殴这种事,也太卑鄙了吧!
翡森,你原来是这种人吗? !
重构了一百层次空间,确保暂时不会有人找到这里的翡森:呵呵。
他脸上绯红的余韵尚未完全褪去,眼中神色变幻。
彻底接收完备份体的记忆后,翡森扯了扯嘴角。
哼,年纪不大,捉弄人的办法倒不少。
他在这里苦苦帮她缠住艾理斯,她倒好,居然还有闲心调戏他的备份体!
翡森咬牙,等她回来,一定要——
要怎样?
话想了一半,翡森自己先迷茫了。
杀了她?
好像有点重了。
那……
调戏回去?——
作者有话说:插叙一下备份体自爆后这边发生的事,下一章就回维菈宝宝的视角咯~
第132章
翡森的备份体如果不自爆的话,妮维菈还真不知道怎么摧毁他。
这个人已经没用了,但带在身边不好说会出什么隐患。
幸好,她还没来得及为这事发愁, 翡森就自我销毁了。
所以,妮维菈只是短暂地呆滞了一下,很快就高兴了起来。
误打误撞的结果, 倒是正合她意。
这件事里最令她意外的反而是, 他性格居然曾经如此刚烈过吗?
妮维菈迷迷糊糊地, 意识离开了这片空间。
小纸条上那一长串公式还在,但是再怎么专注地盯着,也不会进入先前的空间。
妮维菈抓着小纸条撕扯,曾经柔韧的纸条裂开了口子。
看来是彻底变成普通的纸条了。
她默诵两遍,把这两天熟记在心里的公式复述几次,用手指随意地写在地上。
与纸条对比无误后, 妮维菈确信自己完全记住了它。
留着也没有更多用处了。
她站起身,把地上书写的痕迹用脚踢散,走到正在撕肉的卡莱尔身前。
卡莱尔疑惑地抬头。
“没事, 你继续撕就行。”
卡莱尔“哦”了一声,注意力回到了手中白花花的鸡肉条上。
他总是给妮维菈一种奇异的专注感。
比如此刻,明明只是从大块的鸡身上撕下一缕缕肉,却专注地像是在擦他的那柄弓。
不管在做什么,都像是在擦他的弓。
走着的时候,坐着的时候,手里有东西的时候,手里没东西的时候,都是如此。
卡莱尔手中空空如也,但眼睛永远沉静地凝望。
望什么,都像在望一把弦未拉开的弓。
他显然感觉到了妮维菈的注视,但她说让他继续撕就好,他便没有再抬头。
纸条被火舌舔舐殆尽,灰色的残屑被细风吹着,落在洁净的肉上。
卡莱尔轻柔地捏起,偏过头,在指尖把它吹散。
太阳还有三个小时就要落山了。
他在等待,同伴死亡的命运。
妮维菈与他隔火而坐,火上架着无边榉树的叶子。
克罗林说,这种叶子耐高温,在火焰的炙烤下,叶片边缘的绿色会渐变地褪去,呈现出接近透明的白色,处于强光下时,很难分辨出叶片的边际,于是得名“无边”。
【是赏金猎人在森林中最好用的厨具之一,写在猎人手册的第18条。 】
或许是知道他快要死了,妮维菈莫名地想起他说过的话。
第133章
魔法师的魔源中存在一定频率的魔法力场。
以魔源为界, 魔源之外,则是遍布大陆的魔法力场。
现代魔法师释放魔法的原理是,通过调整魔源内魔法力场的频率,使得魔源内外的魔法力场之间产生势能差。魔法师释放魔法的过程,就是魔源内积蓄的势能差释放的过程。
这是翡森提出的魔法理论。
在这种体系下,魔法师只要学会精确调整自身魔源频率, 就能做到稳定释放魔法。
于是魔法学习从神秘又难以理解的感应、体悟、寻找、联系之类的抽象形容, 变成了准确而易于描述的过程。
虽然调频也容易不到哪里去, 但至少是个有清晰反馈的练习方式。
该理论最开始提出的时候,被视为一个荒唐的构想。
因为当时的阿塞尔上并不存在一片可以被描述为恒定的魔法力场。
其中最为荒诞的是, 对于处处各异的魔法力场, 翡森提出的解决方式竟然是:
抹平它。
——如果有一个足够强大的魔法师,她能够将自己的魔源催化到极高的强度,就能在达到一个特定值后,突破魔源的界限,将她魔源内的频率覆盖到整个阿塞尔。
而这个特定值的实现,依靠的并不是单个魔法天赋的魔能强度。
这正是这个理论最为时人讥讽之处。
翡森兜兜转转,最终测算出,想要将魔源催化到极致,需要觉醒至少十个魔能强度在五级以上,且为单一方向的天赋。
两个苛刻至极,完全不可能实现的条件!
且不说十个五级天赋是多少魔法师的一辈子,光是不能歪谱这一项, 就绝无可能!
质疑魔法力场理论的稿件一时充斥了各大魔法期刊的投稿箱,编辑的拒稿信写了一沓又一沓,到最后,干脆在征稿说明中加上了一句——本刊不收取与魔法力场理论相关的投稿。
这场风波持续了二十余年。
翡森在学界本来不错的风评急转直下, 被斥为“不懂魔法的疯子”、“幻想家”……
但这一切,在二十年后结束了。
那天,只钟爱打架的瑾岚被好友拉去图书馆。
她无聊之下,随手翻开一本摆在架子上的最新期刊。
正巧是翡森又被拉出来大批特批的文章。
她的眼睛一目十行,根本没有细读繁长冗杂的论证过程。吸引她的,是页脚一栏微不可查的脚注。
有意思。
十个单一方向且魔能强度在五级之上的魔法,这不正好是她?
试试!
现代魔法师,就在这随便的一试中,真正地诞生了。
那一日,狂风吹遍阿塞尔。
但妮维菈做不到。
她暴躁地把记载着秘史的书重重扣上,心里骂了翡森一万遍。
该死的十个不歪谱的单一方向魔法天赋,让她这种只觉醒了一次的人怎么办?
翡森但凡早点说实践需要这个条件,她才不会在这里和他白费几天时间!
所幸这几天也不算没有收获,妮维菈勉强理解了一点魔法力场构建的原理。
简单来说,就是把魔源外化,在魔源周围缔结出一片力场稳定的空间。
魔源外化的最大困难是突破魔源的边界。
妮维菈愁眉苦脸,思索了很久。
在逐渐寥落的日影中,她忽然有了一个离奇的想法。
她想,只要魔源内外存在势能差,魔法就能成功释放。
至于这个势能差是怎么建立的,这重要吗?
除了魔源外化,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影响魔法力场了吗?
妮维菈的心脏越跳越快。
在和艾理斯被困的时候,她曾经亲和过魔法力场。
所以,她那时亲和到的,是被瑾岚构筑的,还是天然的存在的?
被瑾岚重建过后,原来的魔法力场呢?
还存在于此吗?
妮维菈越想越兴奋,她想到绕开瑾岚使用魔法的办法了!
如果她能亲和那片既有但紊乱的力场,让它们规范分布,岂不是就可以——
喔,听起来天方夜谭?
但总比直接把自己暴露在瑾岚的眼皮子底下要好!
事到如今,她必须得试一下。
妮维菈对卡莱尔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来。”
卡莱尔倍感迷惑:大小姐几天都脚不沾地的,现在要去干什么?
他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心声:“天快黑了,现在很危险,您要去哪里呢?”
妮维菈翻了个白眼:“当然是去救那个胸大无脑的蠢货。”
卡莱尔:……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胸,这……
不对,他有脑子。
那没事了。
卡莱尔不知道妮维菈为什么有点视死如归的样子,更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起来如此决绝却还是要去救克罗林。
光影沉落,他既没有表示支持,也没有阻止:“很危险。安坎中,没有比影兽更危险的存在了。”
这是一种隐晦的劝阻,还是一种客观的描述?
但妮维菈只是露出爽朗又苦涩的笑容:“呵,那算什么!”
——那你的面容中为何却潜藏着恐惧?
她避开卡莱尔的目光,忧郁地说:“人总有无法面对的命运。对于克罗林来说,是影兽。对于我来说,是……”
她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口,只是想,该死的。
艾理斯还没有沦落到和这种低级魔兽混为一谈的时候。
但某种电光火石的灵感却突然击中了妮维菈。
她刚浮起的哀伤迅速散去,棕色的瞳孔直直冲向太阳。
已经昏暗无比,接近褪去光芒,然而仍旧璀璨至极的太阳。
影兽,可以轻易要了克罗林的命,于她却不值一提。
艾理斯,可以轻易阻拦她的脚步,于谁……
能不值一提?
那位沉睡在太阳中的神明,可以吗?
那么那位神明呢?
力量的最顶端是什么?
要站在哪里,才能俯视这个世界?
传闻中,光明神有一头闪闪发光的金发,耀眼如晨曦的初阳。
或许,便是此刻她瞳中闪耀的金色。
卡莱尔这样想。
女巫的眼睛都会变色吗?——
作者有话说:写到关键情节了,卡卡嘟,久等啦~
ppps. 女主食谱比较广泛,基本貌美男子都在其列,由于人数太多就没有在文案一一列举了~
第134章
“我走了。”
太阳的一半掩入地下, 最后的金光消失在妮维菈的眼底。
已经没有时间给她纠结和犹豫了。
既然做出了选择,就勇敢去面对吧。
她淡淡地向卡莱尔示意,随后便想要开始尝试亲和魔法力场。
“等一下!”
卡莱尔却倏地靠近, 从她的背后环住她。
妮维菈身体一僵, “嗯?”
卡莱尔双臂弯起,左手执弓, 右手快速搭箭拉弦。
他以身作盾, 护住她的背后。
又将箭指向她的前方。
一个把她完全覆盖的动作。
第一次被他这样全方位笼罩, 妮维菈才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幽香。
没有长久被汗液浸泡的腥气,反而是恬淡的冷香。
几不可查, 清淡到像是从他的血液里散发出来, 艰难地透过皮肉后,只留下一缕残韵。
她扣住他拉弦的小臂,轻声问:“怎么了?”
“有人。”
妮维菈一怔,有人,需要这么警惕吗?
但那个身影逐渐从沙沙的草丛中露出全貌之后,她的神情也凝重了起来。
克罗林尴尬地举起手:“看起来,你们好像不太欢迎我?”
妮维菈食指在卡莱尔小臂上轻点几下,在和克罗林经过了长久的对峙后,才终于说,“把弓放下吧。”
卡莱尔依言收起弓,眼睛却还看着克罗林。
看他肩膀和腰侧大片的伤口。
沾着泥土的猩红,令人望之不忍。
卡莱尔却在心里冷嗤。
呵。
见他们放下警惕, 克罗林踱步走了过来。
他似乎伤得极重,步伐踉跄,血流得到处都是。
妮维菈关怀道:“你的伤口怎么办?”
克罗林坐在熄灭的火堆旁,“明天天亮之后, 我去找点草药,包扎一下就好。”
她又问:“那只影兽呢?”
克罗林低下头,借着缠绕伤口的动作,躲开了她的视线。
“还活着,被我引开了。之后我们恐怕要绕着它走了。”
妮维菈不置可否,“那你身上的血,今晚不会引来魔兽吗?”
克罗林动作滞住:“您的意思是?”
妮维菈伸出手,摸上他的右腹。
贴着血淋淋肌肤,在鲜红色之下,她看到翻出白色的嫩肉。
伤口,确实是真的。
她轻按一下,克罗林咬紧了牙,下颌绷紧。
他不太妙地望向她:“不会,阁下——”
“赏金猎人的创始人是谁?”
这片森林已经不再安全了。
眼前的猎人看起来也不是纯良的样子。
在更多可能的意外到来之前,妮维菈必须先知道那个她最关切的问题的答案。
良久。
手下血管的跃动渐缓。
在克罗林稳定下来的呼吸中,她听到了那个梦寐已久的名字。
——“我也只是从别人的口中听过她的名字。”
——“她们叫她,罗塔。”——
作者有话说:发烧了,所以昨天咕咕了orz
这一部分内容快结束啦~
第135章
由于斯兰提亚的魔法师们在魔法界卓越的影响力, 斯兰提亚语也被默认为魔法师间的通用语。
妮维菈流落到安坎,艾理斯的翻译魔法自然是不敢用了。
这几日以来,她一直在用自己半熟不熟的斯兰提亚语和克罗林沟通。
克罗林发现了她的生疏, 也只当是她掩饰自己身份的方式, 不敢多做探究。
直到此刻,她在克罗林口中听到这个熟悉的音节。
“luo ta”在斯兰提亚语中是一种玉石的名称, 而在昂嘉语中, 是一种红色的茶名。
属于风马牛不相及的两样物品。
但偏偏它们的发音如此相似。
相似到克罗林刚刚念出来, 妮维菈就毫无犹豫地确定:就是她。
她们一定是同一个人!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她现在在哪里?!”
罗塔会在安坎吗?
妈妈会不会早已回到熟悉的故土?
那她就不用再想办法回昂嘉了!
只要找到她……
只要找到妈妈……
她就可以带着妈妈远远地离开,离开这一切。
昂嘉也好, 斯兰提亚也好, 都与她们无关!
她只想找个风和日丽的村子,不, 不必是村子, 荒山也好。
她们就在那里,谁也不管,什么也不见。
只要在春天播种, 在秋天收获……
只要过这样的日子就好!
克罗林被她渴求的视线震慑,他嘴唇翕动几下,还是只能告诉她那个残忍的事实。
“她早就失踪了,您不是应该在历史书上看过吗?”
妮维菈固执地望着他,两只手搭在他的肩上,避开他的伤口,牢牢地捏住,身体靠得极尽,鼻尖贴上他的鼻尖。
距离彻底消弭,棕色的瞳对上棕色的瞳。
“你难道不知道那些没有被记载在历史书上的东西吗?”
妮维菈想从他的眼睛里得到她想知道的一切。
克罗林却在她的眼睛里看到:她实在是……年轻的可怜。
他闭上眼睛,被她钳住的肩膀轻松地抬起,摆脱她的束缚。
却又做出了那副俘虏的姿态,举着双臂,向她投降一般,无可奈何道:“我不知道,阁下。”
妮维菈被他推开了。
稀薄的汗液味道散去,她鼻尖慉了一下,忽而笑了。
“哼。”
古怪。
和魔兽搏斗这么久,他身上的汗,居然只有这么一点么?
她如同堪破一切的神明,目光一寸寸滑过他近在咫尺的身体。
克罗林顿感压力爆棚。
……他大意了。
女巫虽然貌似年幼,但再年幼的女巫,也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他。
可是克罗林不明白,他究竟哪里露出了破绽。
这些伤口,可都是货真价实,他一刀刀割出来的。
她没有道理发现……
妮维菈从他身边退开,并不打算现在追问。
她直觉这不是个好时机。
但为什么?
妮维菈躺在粗糙的布料上,仰着头,穹顶之上,是满目闪耀的星空。
静谧又美丽的夜色。
不远处的溪流边传来冲洗的声音,是克罗林在清洗他的伤口。
妮维菈不由回忆起她刚刚看到的那具遍布伤痕的身体。
她甚至一时半会没办法静下心思去想罗塔、赏金猎人、和昂嘉的关系。
关于罗塔为什么要创建赏金猎人这个组织,又为什么会去往昂嘉。
她的大脑撕裂成两半,一半在为她的母亲发狂。
另一半,在沉着地、冷静地、回味克罗林的身体。
他有问题。
一定有问题。
是气味吗?
和魔兽搏斗也不一定需要太剧烈的运动,他没有出太多汗是正常的。
是伤口吗?
但是擦伤和贯穿伤都有。
血是真的,土是真的,露出的肉和骨头是真的,他痛苦的表情也是真的。
妮维菈翻了个身,星光明亮,照在远处隐隐对峙的两人身上。
是卡莱尔和克罗林。
对峙?
卡莱尔不是去给克罗林处理伤口的吗?
妮维菈认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对峙……
她恍然大悟,眼神彻底冰冷下来。
她知道了。
是情绪。
无论如何,克罗林都该怨恨她的。
他应该憎恨她,厌恶她,恐惧这项随时可能让他再次面对生死危机的委托。
他理应马上提出解除委托,离开安坎好好修养。
但他没有。
妮维菈竟然没有在他的身上找到一点恨意!
他像包容一切的山川,平和地接纳了发生的一切。
可他们相识不过几天,他凭什么心甘情愿地为她赴死?
她不信他毫无怨恨。
不能再和他打听更多罗塔的事了。
妮维菈想。
一夜过去。
妮维菈刚刚醒来,就见克罗林朝她举起石头。
妮维菈:?
这么快就要对她下黑手了吗?
克罗林晃晃手里长条状的石块,“醒了吗?”
妮维菈点头,心中腹诽:不醒的话,等你把石头砸到我头上吗?
克罗林笑眯眯道:“醒了,那我就开始捣药了。”
妮维菈:“诶?”
男人已经自顾自地低下头去,用手中的石块敲打放在另一块石头上的红色花朵。
叮叮当当半天,妮维菈被他搅得有些头痛,又不好拦着他,只得呆呆地看着他手一上一下的动作。
红色的汁液沿着石块不平整的表面滴落,艳的像血。
一只手抓起碎絮状的残留物,妮维菈的脖子跟着那手的动作仰起,看着残渣被沥去水分,按在深而长的伤口之内。
是的,之内。
昨天竟然没有发现,他的伤口如果再深一些,怕是就要穿破腹部表面的皮肉,危及内脏了。
敷料被克罗林挤在肉里,他拿起边上不知何时准备好的细长棍子,在火上一过,就刺进自己的身体里。
“呀!”
妮维菈惊呼一声。
克罗林深褐色的皮肤上少见的露出点惨白的意味。
当然,也可能只是妮维菈的臆想。
他的肤色一直那么黢黑,不曾因缝合伤口而显出几分脆弱。
那棍子上没有线,但穿过的地方,有无形的力量把伤口牵引着闭合。
妮维菈靠近了一些,看得仔细。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事。”
克罗林忙着缝合伤口,没有理她。
他大臂和小臂都在剧烈地抖动,手却异常得稳。
“针”最后一次穿过他的身体,克罗林头上已满是汗珠。
他咬着唇,把针放回一边的石块上,问,“什么样的事?”
额上传来冰凉湿滑的触感,克罗林一怔,抬起头,看到女巫刚刚收回的手。
她食指上沾着晶莹的水色,正把手放在鼻下很轻地嗅。
克罗林如遭雷击。
这不对吧? !
她不是还很年轻吗?
这么年轻就变态了吗?
第136章
“你在……闻什么?”
妮维菈手往他裤子上一抹, “闻你的味道。”
她半抬着眼,戏谑道:“这还不明显?”
克罗林还在被痛觉撕扯,理智丢了七分,嗤笑说:“您的爱好,真是……”
妮维菈安静地看着他。
克罗林猛得闭紧了嘴。
他怎么又忘了,眼前这个人,不是无害的小女孩,而是一个能轻而易举杀死他的女巫。
他就地躺下, “我的伤口您也看到了,之后几天由卡莱尔带着您,您觉得可以吗?”
妮维菈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让他们抱着她赶路并非是她懒得不愿下地,而是她走得慢,还不如他们出一个人带着她来得快些。
索性就让他们多受累, 负重前行了。
不幸中的万幸, 克罗林的伤势并没有影响他们的前进速度。
剩下的行程里,没再出现什么意外。克罗林表现出了他排名第一应有的,对这片森林的了解。
整整十天, 他们没有再遇到任何魔兽。
妮维菈不用再去和翡森学习,也不像先前一样,一直窝在卡莱尔的怀里。
偶尔,确认前方平安的时候,她会自己走一会儿,和放缓了脚步的克罗林闲聊几句。
克罗林几乎不向她打听什么,保持着良好的分寸感。
对话主要是妮维菈好奇克罗林的生活,旁敲侧击着描摹起赏金猎人这个群体。
第十天,他们如期到达了高危区的边缘。
看着眼前筑起的高墙,妮维菈震撼道:“这是……”
“边界之墙, 用于阻隔高危区内的高危魔兽流窜出高危区。”
克罗林说。
卡莱尔抱弓伫立一旁,有克罗林在的场合,他总是很安静。
但最近他不时会投来一些讳莫的眼神,比如此刻。
妮维菈只当没有感觉到。
“高危魔兽是……?”
“三级以上。”
妮维菈明白为何她在书籍中没有见到“边界之墙”的记载了。
阻拦三级魔兽,对于魔法师来说,不过是一道四级攻击性魔法就能解决的事,没有被记录在书籍中的价值。
但正是这道对于魔法师来说毫无用处的高墙,庇佑着几万在这片森林中谋生的人。
她伸出手,按上面前灰色的,坚硬的石壁。
没有任何魔法的气息,是纯粹的泥沙、石块铸造的盾牌。
“我们要怎么进去?”
“那就要看您想以什么身份进去了。”
克罗林拿出两块徽章,一块是银质的,徽章整体呈扁平状,是一个眼睛被蒙着,双手在胸前环抱的长发女人。
另一块则是栩栩如生的金子雕成的骑马女人像。
女人神态坚毅,手持利剑,怒视前方。
克罗林两只手平举,将两块徽章一左一右放在掌心,“如果您想去研究院,贿赂需要一份足够她们心动的魔法材料。”
他左手前伸,蒙眼女人离妮维菈更近了一些。
“如果您想去骑士团,贿赂需要一具三级魔兽的尸体……不依靠任何魔法或神的力量,仅靠您自己击败的,魔兽尸体。”
他右手前伸,骑马女人离妮维菈更近了一些。
现在,这两块徽章像最开始的时候一样,离她同样近了。
妮维菈却没有被他牵着鼻子走。
她摸了摸眉角,疑惑地说:“一定要贿赂吗?”
克罗林唇微张,想说什么,卡住了。
他嫉妒了。
究竟要如何顺遂的环境,才能养出这么……这么……
他卡壳许久,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只好重拾他作为长者的包容,和作为弱者的谦卑。
“您有官方邀请函或通行许可吗?”
妮维菈沉默。
“您认识里面的人可以带您进去吗?”
妮维菈继续沉默。
“您可以强闯进去实现您的目的然后再全身而退吗?”
妮维菈依然沉默。
她大概是可以强闯进去并全身而退的,但是估计就完全不可能实现她的目的了……
看来只能贿赂了。
她拿起克罗林左手的银色徽章,“先去研究院吧。”
魔法材料她多的是,骑士团那边的要求有点古怪,一时半会不好搞定。
克罗林捏住她指尖的徽章,阻止她取走的动作,温和地笑道:“我来就好。”
第137章
妮维菈卸力, 由他接过。
克罗林把另一块徽章放进长裤侧边的口袋,妮维菈似有若无道:“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口袋里就可以吗?”
万一遇到什么麻烦,岂不是一不小心就会掉出来?
第一次, 克罗林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迂回道:“不会出事的。”
话音刚落, 就出事了。
原本还算敞亮的天色骤暗,从无边榉树叶子缝隙中透出的天光被尽数吞没。
比影兽还大的阵仗……
妮维菈眯起眼,对着黑暗的天空,竭力分辨着。
似乎是从墙内蔓延出来的?
在被幽深的黑色吞没之后, 禽类的尖啸声才传入耳中。
刚刚还在身边的赏金猎人不知去向, 就连卡莱尔都不见了踪迹。
从一片乌漆墨黑中找皮肤不太光彩的克罗林……
天方夜谭。
妮维菈当机立断,往墙的反方向跑。
没跑两步, 她敏锐的直觉就疯狂敲起了警钟。
——来不及了! ! !
她本就跑得不快, 更不可能快过有翅膀的魔兽!
千钧一发之际,妮维菈强行定住心神。
她站稳身子,转身, 极轻地撩动了一丝魔法力场。
哗——
那波动实在微弱地过分,微弱到彻底淹没在阿塞尔庞大的场域之中。
但从它几不可查的颤动中,却传出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归属于我……听从与我……以魔法所能运转的形式,遮蔽一切可能的探查……为我——】
高频的魔法力场以无人能理解的方式震荡着展开,却在高速扩展了只极短一个瞬间后,就又收缩到极致,仅仅包裹在一个人的周身。
妮维菈感受到熟悉的力量在涌动着,她小心翼翼地使用起自己第一次建构的魔法力场,只亲和了一缕——
【光。 】
暖融融的白色从她身上亮起,莹润的光挥洒向远方, 如她心意,照亮向她扑来的魔兽。
可在魔兽之前,她却先看到了一双眼睛。
紧张又沉着的,在刺目的光明中一瞬间愕然而后陷入迷茫的……
黑色的。
克罗林的眼睛。
光坚定不移地履行着主人的意志。
在这片充斥着危险与背叛的森林中,它容不下任何阴暗。
满目白昼。
黑压压的影鸟发出凄厉的叫声,克罗林身下的那一只庞然大物,挣扎着想要将他甩下。
原本朝妮维菈俯冲而来的动作停住,猛兽昂首,就要向上离去。
亮沉沉的光稳稳地压下,璀璨华光铸就的囚笼束缚住了畏惧光明的魔兽。
克罗林脸上的表情悉数淡去。连带着这么多日的温和与柔情,全都化作一片纯粹的漠然。
他沾满了风霜的脸颊,眼睛,身体,此刻显出完全的衰败。
他今年38岁。
但是看起来,却比至少几百岁的魔法师们都更加苍老。
妮维菈看着克罗林。
她一言不发,只投以沉默的注视。
只需沉默,就已快要逼溃他。
克罗林无话可说。
他愿赌服输。
“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妮维菈声音轻柔,听不出她有什么被背叛和戏弄的暴怒。
但克罗林知道,这不是她的宽容,而是她的轻蔑。
她有把握他没办法给她带来任何伤害,所以即使在这样明晃晃地遭遇他暗算的时候,她依然能够无事发生一样,问他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呢?
遗言吗?
对这个可能马上要杀死他的孩子?
他勾了勾唇,倒是真的想到一个问题。
“你真的十八岁吗?”
她开玩笑的时候,和说真心话的时候,感觉是不同的。
克罗林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同,但在两种同样被遮掩住了真实心思的玩笑中,他分辨出了哪个是事实,哪个是谎言。
而这种分辨则反过来印证了他的猜测:
她一定很年轻,非常非常年轻。
只有与实力绝不相符的年轻,才会让她在高深莫测的同时,却又像孩童一般单纯,好懂,直白。
妮维菈:……
有人死到临头了最在意的居然会是杀手的年龄吗?
“被18岁的人杀掉和被1800岁的人杀掉有区别吗?”
“有。”
他俊朗的眉宇间浮现出一贯的笑意,“虽然都是死,但是死在青春的孩子手里,我会开心许多。”
克罗林合上眼,想,倒也不错,光明待他不薄,没让他死在已经腐朽的怪物手中。
第138章
妮维菈评估了一下自己的实力。
她魔源充盈,气息流畅。魔法力场的小小波动没有引来瑾岚的关注,也没有奇怪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
艾理斯的魔法被她用一些小手段阻断了。
很好,一切都在朝最好的方向发展。
她的死遁还能继续, 也不必受到制约不能动用魔法。
妮维菈很满意。
连带着,对这个背叛了她,害她被迫尝试构建魔法力场的人,她也没有感到多少愤怒了。
她好整以暇地把人从魔兽身上拽下来, 克罗林一个趔趄摔在她脚边。
他不甘地抬头,说是臣服,眼底却点缀着怒意;说是反抗,身体却完全蛰伏,毫无逃离之意。
很有意思,妮维菈想。
他是个聪明人。显然, 克罗林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她挑起他的下巴, 不是问他为何意图谋害她,而是说:“你恨我。”
克罗林不置可否:“如果你这样想的话,那么你当然是对的。”
妮维菈没有被他的话糊弄过去, 更没有被挑起情绪。
她思考了一会儿,做出了第一个判断,“你恨我,但与我无关。是因为我的身份?”
她笑吟吟的,在克罗林的沉默中,做出了第二个判断。
“你讨厌魔法师。”
克罗林叹气, 不语。
妮维菈继续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本来可以不露面的吧,但你还是出现了。因为你那个时候就觉得我有异常,所以你意图……”
她斟酌着用词, “维护这片森林中的秩序?”
“你其实并不贪财,或者说,那些金子只是借口。你想要跟在我的身边,不是为了谋利,而是为了找个机会杀了我,或者……至少,弄清楚我来这里的目的。”
克罗林笑了,“所以呢?”
妮维菈摩挲着他的唇角,“所以,为什么讨厌魔法师?”
克罗林反问道:“你讨厌魔兽吗?”
妮维菈一怔,魔兽吗?
她想了想,说不上喜欢,但说讨厌,似乎也没有。
克罗林扯出个讥讽的笑:“哦,可能你们不讨厌吧。毕竟他们给你们造不成什么威胁。
“对我们来说,你们和它们,是一样的。”
妮维菈一惊。
“同样运用着超凡的力量屠戮,高高在上的吃着人血人肉,魔法师和魔兽难道有什么区别吗?你们总是自认高贵又强大的,可真论起来,还不如魔兽,吃人就是吃人,不会一边吃着奴隶的肉,一边要奴隶大声歌颂它的伟大。
“我们有多憎恨魔兽,就有多憎恨你们。”
他微笑,平静而恶毒:“我认为你们都该去死。”
“所有。”
妮维菈被他的怨愤震了一下。
但不用多久,她就反应了过来。
面对这样赤裸的恶意和诅咒,她仍然没有被激怒,只是好奇地问:“真奇怪,难道我们死了,魔兽就会自己消失吗?”
“难道魔兽消失了,魔法师就会自己消失了吗?”
从他的反问中,妮维菈明白了。
他们并不在乎魔法师究竟有没有镇压魔兽,保护平民。他们把魔法师视为和魔兽一样的存在,或者说,对没有魔法的人而言,魔法师就是魔兽的一种。
魔法师不是人。
从魔法觉醒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被体内的魔源夺舍,彻底沦为那个器官的奴隶。往后汲汲营营,只为灌溉它,浇筑它,成就它。
嘶。
妮维菈倒吸一口冷气。
很难说没有道理。
她笑了笑,说:“我不会杀你。”
克罗林震惊了。
他古怪地看着她,他都这么袒露敌意了,她居然不杀他?
他忽然紧张起来,不对,他又犯错了。
该死的,为什么面对她的时候总是轻敌!
他真是太久没有接触女巫了,还是这么强大的女巫,竟然忘记了她们有远比死亡更折磨人的手段!
他嘴张开,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女巫的手指堵住。
妮维菈大拇指按住他的下唇,顺势滑入,压住他的舌头,认真地说:“你知道,什么叫‘极乐近罪’吗?”
克罗林呜咽着,发声的通道被堵塞住,说不出话来。
只有女巫温柔而威严的面庞,还清晰地倒映在他的眼中。
据传,光明在消失于世人眼中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教诲是:
【快乐太过,则近似罪孽。 】
快乐当然不是一种错误,但如果快乐远超阈值,还持续存在,带来的痛苦,并不亚于任何刻意的折磨。
鞭笞和亲吻哪个更让人痛苦?
在今天之前,克罗林从未想过,答案会是后者。
不知何处而来的水——喔,不用想,当然是女巫召唤来的——正从他的头顶滑落全身。
妮维菈把他洗了个干净。
然后开始,一点一点,折磨他。
哦,如果是一直丑陋的虫子意图撕咬她,她会立即把它碾碎。
但如果是一只可爱的小猫朝她挥舞爪子,那又有什么可生气的呢?
她大可以放纵他把爪子伸到她的脖子上,谁让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都不能让她破一层皮呢?
说实在的,这双眼睛被怒火填满的时候,可比假笑的时候来得美丽的多。
她是个喜欢漂亮东西的人。
毁掉有点可惜了。
不如就占为己有吧。
妮维菈的手不紧不慢地检查着自己的战利品。
谁让他把把柄交给她了呢?
如果克罗林安分点,不试图对她做什么,那么她的道德约束还是不会允许她对他做些什么的。
可惜,他偏偏对她犯下了她可以施加以任何报复的罪行。
一个人意图杀了她,她却放了对方一条生路,还给予了她的仇人如此多的快乐。
妮维菈轻快地说,“哎呀,你真该感谢我是个慈悲的好人~”
落在克罗林耳中,却是恶魔低语。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虽说不闭也被剥夺了视觉,但人太痛苦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闭上眼睛。
除此之外,他还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堵住自己的嘴,塞住自己的鼻子,封闭自己的一切五感……
他不想感知到他正在遭遇的一切,但他毫无逃避的可能。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世界上最残酷的刑罚并不以施加痛苦的形式呈现,而是以施加过载的愉悦呈现。
她没有给他任何求饶的机会,她堵塞他的一切话语,只允许不成字词的音节泄出。
直到他在脑中第无数次放弃抵抗的时候,才恍惚间听到她问:“你觉得我该死吗,克罗林?”
克罗林嗓音沙哑:“他们该死,你……不该……”
她又问:“为什么呢?”
他支支吾吾,浮沉许久,才断断续续地挤出话语:“因为…您是个……慈悲的好人……”
妮维菈愣了一下,然后释放了他。
克罗林感觉身体骤然轻盈——
作者有话说:此男差不多是本文乃至本世界观下对女主抗性最强的人了 妮维菈:教授,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翡森:嗯?什么?你终于意识到你其实是个……
妮维菈(打断):我早晚死在好色上(微笑)
第139章
“您真该去做教廷的行刑官。”
这是克罗林清醒之后的第一句话。
妮维菈哂笑, “教廷的大牢里可没有你这么美丽的尤物。”
哦,不对。
妮维菈怀念地舔舔嘴唇。
教廷的监狱里没有美人,看守监狱的人倒是颇有几分姿色。
唉, 戴兰。
就算和戴兰有深仇大恨, 他的美色也是毋庸置疑的。
此时已经是一天一夜过去,妮维菈有种不妙的预感,但到底哪里不妙,她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想不起来,索性先放下,不去想了。
克罗林的上身原先只挂了一条布带,现在布条彻底变成了碎屑。原本完整的裤子倒还好,只是裂成了几块,分崩离析,但还勉强维持着作为布的完整性。
不过想把这几块破布重新缝成裤子……
绝无可能。
妮维菈扫了一眼摆烂的克罗林,他多少带着点看好戏的幸灾乐祸感,大大方方地展开双臂,让她欣赏自己的样子。
啧,真是有伤风化。
总不能这样带着他去研究院,她还是要脸的。
她踹踹克罗林的肩膀,被他就手握住脚踝,放在唇边轻吻。
妮维菈坐在浮空的冰块上,一边逗他,一边问:“为什么你不穿衣服,只绑个带子呢?”
“安坎潮热,穿多了太闷。但上身如果不穿衣服,就随时可能被影鸟啄食。所以为了方便行走,在这片森林里,猎人都会护住胸口。”
原来不是为了勾引人啊,妮维菈遗憾地想。
“但你不是已经驯化它们了吗?还会被他们啄吗?”
“我没有驯化它们。”
“那你昨天骑在它们头上,而且它们出现得那么巧?”
克罗林:“研究院的一点小产品而已。它们会出现,是因为昨天是研究院释放试验品的日子。”
“所以你早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故意带我来这里,想看看能不能杀掉我咯?”
她说得时候很轻松,一点也没有计较的意思。
克罗林自然知道自己先前的行为有多不自量力,“是的。我以为……至少能重伤你。”
结果显而易见,他失败得彻底。
妮维菈发现了一个疑点,“你为什么会觉得……它们能杀掉我?这种虚弱的生物?”
克罗林轻咬她的脚面,“真是狂妄。”
他消沉地说:“是你太强了。不然这群东西,至少得半个骑士团出动才能消灭。”
妮维菈陷入了更大的疑惑,她匪夷所思道:“半个骑士团?”
就这种东西?
骑士团这么弱吗?
克罗林不想对她的傲慢发表意见,于是只是说明,“骑士们都是不会魔法的普通人。”
妮维菈怔了一下,而后由衷地赞赏说:“那她们很厉害了。”
用人类的力量对抗魔兽,和使用魔法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不能用魔法的话,恐怕得至少五个她一起想办法,才能弄死一只影鸟。
还得是提前设好陷阱智取的那种。
克罗林露出一丝浅笑。
他不阴阳怪气的时候,实在过分得明朗。
妮维菈心微动,戳他一下,“如果你惹火了我,我就把你丢去朝圣者之路,把你赶上去。”
克罗林问:“然后呢?”
“我既不会杀你,也不会再像今天这样折磨你。”
“女巫的仁慈?”
妮维菈轻笑,“当然是有条件的。”
“希望这是个我能支付的起的代价。”
“当然。”妮维菈把脚抽回来,跳下冰块,落在他怀里。
克罗林腿一软,她被甩出去,眼看两人都要跌倒,妮维菈紧急用一根藤条缠住他的腰,操纵冰块拖住她,她拽着他一起飘起来。
等两人稳定了,才又把他放回地上。
她从冰台上走下,看着腿打颤的男人,有些尴尬。
“嗯……你看起来不太好。”
克罗林:“谁导致的?”
妮维菈咳了一下,直接把话题转移回去,“总之,你之后不许对我说谎。”
“那我有权保持沉默吗?”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自裁。”
妮维菈:……
怎么净让她遇到这种有骨气的了!
她无奈道:“好吧,你可以。”
克罗林反手掐住自己脖子,妮维菈一藤条抽过去,“我是说你可以保持沉默。”
“那可真是,感谢您的仁慈。”
克罗林往后一倒,靠在树上,两眼看着稀薄的天空。
妮维菈却不打算让他好好休息:“怎么去研究院?”
克罗林从他的变成了破布的裤子里翻出来一颗黑色的珠子,很快,蒙眼女人的徽章出现在他的手中。
他把徽章朝妮维菈丢过来,“准备好魔法材料。然后握着她,喊【波义耳】。”
“波义耳,那是谁,你的受贿人吗?”
克罗林轻哼,“不,是你的受贿人。”
他这个样子,实在没法见人。
妮维菈左手拿着徽章,右手朝地上丢下一颗种子。
一串水流落下,木元素的光辉浸入种子中。
妮维菈催动魔源,让这一株麻藤以远超常理的速度生根、发芽、结果。
最后,果实爆开,风中长出一片翠绿的——
布匹?
克罗林被柔软的织物撩过脸侧,转过头,才惊讶地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了这么一株植物。
他伸出手抚摸淡绿色的料子,柔韧细腻,“给我的?”
“会做裤子吗?”
“会。”
猜对咯!
妮维菈愉悦地说:“你做条裤子穿上,我要喊人了。”
克罗林:……
“你这么神通广大,就不能给我变条裤子出来?”
妮维菈:“那我用什么贿赂波义耳?”
克罗林抖抖已经被他扯下来的布,不可思议道:“你要用我的裤子去贿赂波义耳?”
妮维菈朝他扔了一个冰球,克罗林被她砸的站不稳,柔弱地坐倒在地上。
“怎么可能,当然是用剩下的那部分!”
克罗林虽然脱力,但缝个简单的裤子倒是容易。
(针是妮维菈用魔法捏出来的,线是抽了麻藤的经络。)
很快,一条绿色的裤子就在他手中成型了。
妮维菈看着他穿上,勉强蔽体,开始准备召唤波义耳。
克罗林打断了她。
他扫了一圈周围,问:“卡莱尔呢?”
第140章
“我把他送出去了。”
妮维菈轻描淡写地说。
能使用魔法的那一刻, 她就感知到了卡莱尔的位置。
他被克罗林打晕扔在一棵无边榉树的树杈之间。
为了避免他去找维勒斯卡复仇,影响她的计划,她索性把他送去了森林外面。
等他再次赶到高危区, 起码也要一周。
这一周的时间, 差不多够她先摸清研究院的情况了。
在这之前,作为坐镇安坎森林的最高统治者, 维勒斯卡最好不要出事。
至于之后是要帮卡莱尔,还是保护维勒斯卡,亦或袖手旁观,就要看她能从这片被称为“高危”的区域中,到底能得到什么了。
妮维菈有种隐隐的兴奋,这种命运的感召之感,她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体验到过。
这让她由衷地好奇,壁垒之内,究竟埋藏着什么。
高耸入云的巨墙阴影下,她无视一旁克罗林摆弄麻藤的动作,双手笼住徽章, 唤道:“波义耳。”
没有等待很久,一个全身罩在银白衣袍中的人就越过墙的顶端,降落在她面前,听声音是位女性。
“是你在联络研究员吗?”
她的身体正对着妮维菈,虽然这里有两个人,但来人似乎并没有把克罗林当成可能的呼叫者。
“是我。”妮维菈指着身后高达两米的麻藤, “我发现了一株高阶魔法植物,我认为很有研究价值,想要献给研究院。”
“研究院不随意接受捐献,你既然拥有信使证物,难道不知道吗?”
妮维菈一愣,不接受捐献?
那她要直说这是贿赂吗?
眼前的女子看不清表情,身后的克罗林毫无插话的意思,妮维菈在直言和婉转中权衡,最终决定先莽一下。
“七级魔法植物麻藤,成熟后会结出具有特殊性质的布匹,每一次产出的布匹魔法特性都极其随机……”不出意外的话,这一次成熟的布匹,特性是抗魔。
女子没有给她把话说完的时间,刚说到随机两字,银袍下就飞出一脚把克罗林踹到了一边。
妮维菈懵懵地看着那人对克罗林恶狠狠地说:“离研究院的财产远一点!”
克罗林:……
妮维菈:……?
你们研究院这么两面派?
不过看起来贿赂应该是成功了!
克罗林无语地抓了一把土,朝女子撒去,她全不在意,转过身,掀起袍子露出脸,大大方方地对着妮维菈:“尊贵的客人,您想去研究院里坐一坐,参观参观我们的最新研究成果吗?”
妮维菈欣然应下,“当然。”
她带上克罗林,被领进了研究院内部。
女子将她带到后,很快就离开了。
妮维菈左顾右盼,无聊到快要开始数克罗林腹肌上的褶皱的时候,她等的人终于来了。
人未至,先听到了他的声音。
一阵连绵的咳嗽,昭示着来人身体不好的事实。
妮维菈从打开的门的一角,窥到他转过身去时,甩向后方的长发。
银白的发丝柔顺得垂落,比接引她的女子的袍色更加纯净而美丽。
她不由期待起来,惊鸿一瞥就惊艳到她的人,会长着怎样一张脸。
等到罗里·波义耳进屋的时候,妮维菈轻轻喟叹一声。
果然发似主人,都美极了。
他飘逸的长发坠至腰间,肤色极白,在满头银色的衬托之下也毫不逊色,甚至更加清透明丽几分。
五官标致,灰白的睫下是一双深紫色的眼睛。眼中水波清荡,向她望来,只是平常一眼,却叫人觉得自己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妮维菈看呆了一瞬。
她嘀嘀咕咕,“研究院难道是研究美容产品的?”
不然怎么有人不是魔法师,却拥有堪比顶级魔法师的美貌?
听力敏锐的罗里:……
不能是纯天然的吗?
妮维菈坐在金属制的椅子上,撑起下巴,看着罗里朝她走过来。
目光不说炽热吧,至少也是个正午艳阳天的温度。
罗里竟然在她的目光中感到了几分不合时宜的尴尬。
他活了二十来年,长得漂亮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但是直到今天,才第一次感受到美貌带来的不便。
妮维菈浑然不觉自己的赞叹已经被人看穿了,礼貌地对着罗里说:“你好!”
罗里笑容浅淡,朝她点了点头,“你好,资助者。我是研究员罗里·波义耳,叫我罗里就好。”
妮维菈笑眯眯道:“好的,罗里研究员。”
罗里坐在圆桌的对面,拿起她放在桌上的蒙眼女人徽章,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看了一眼边上闭目养神的克罗林,才对妮维菈说:“怎样称呼您呢?”
妮维菈不慌不忙地扯出她早就准备好的名字,“阿科特。”
“尊敬的阿科特阁下,恕我冒昧,在接受您的资助前,我有两个问题想询问您,您可以视您的意愿决定是否回答。可以吗?”
“可以。”妮维菈坐得端正了一些。
她就知道想混进来没这么容易,希望不是什么复杂的问题吧。
罗里:“我想知道您的身份,以及您为什么会想资助我们的研究。”
“我的身份是指?”
罗里紫水晶一般的眼睛直直地望进她的灵魂,“您是魔法师吗?”
妮维菈歪了歪头,就这?
还以为她的马甲掉了呢!
没掉就好!
她利落地说:“是。”
罗里抽出一张手帕,背过身去咳了几下。
他把手帕重新叠起来的时候,妮维菈看见帕子底部隐约的红色。
这是咳血了?
她的回答很吓人吗?
“你是对……魔法师过敏吗?”
她想了半天,也只想到这一种可能。
没想到此言一出,不止罗里咳得更厉害了,就连一边静静听着的克罗林都没忍住猛咳起来。
妮维菈:……
真是莫名其妙!
罗里忍着笑意,安抚她说:“没有,您误解了。只是我比较虚弱,和您没什么关系。”
妮维菈“喔”了一声,关心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罗里答“没事”,她才开始回答他的另一个问题。
“因为我有一件事,想要请研究院帮忙。”——
作者有话说:还有很多地图和很多角色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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