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里有些惊讶,能弄来七级魔法植物的魔法师,会有什么事是需要研究院帮忙的?
“请讲。”他说。
妮维菈把早已酝酿好的故事娓娓道来,“我有一位关系很好的朋友, 她病了。”
眼前的人神态并没有什么变化,看不出他有动容的迹象。
“是魔源病。”
罗里问:“您希望研究院帮您研究她的病情?”
妮维菈尴尬地说:“不能是治愈吗?”
罗里失笑,他摇摇头, 弱不禁风的身体中, 像是有坚不可摧的力量。
不然,他怎么敢这么和她说话?
“您难道曾听说过研究院有治病救人的名声吗?”
妮维菈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研究院常年避世,就算有这样的能力, 恐怕也不一定为外人道……”
罗里:“不。研究院没有这样的本事。”
他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会不会冒犯到妮维菈:“如果您是为了这个目的捐赠的话, 还是请回吧。”
妮维菈定定地看着他,罗里回以坚定的注视。
“以前不曾做过, 不代表以后不行。”
她说着,手中出现一块粉色的晶核。
妮维菈把晶核放在桌子靠罗里更近的位置,“七级魔兽破云龟的晶核。”
罗里不为所动。
妮维菈又放下一颗晶核。
“七级魔兽紫雾行舟的晶核。”
罗里:……
他毫不动摇,像一个坚信苦行的信徒。
妮维菈轻呵一声。
真要是苦行的信徒, 她今天都迈不进研究院的门!
人已经坐在这里了还被拒绝,只能说明一件事——她给出的筹码还不够。
“七级魔兽天橙狐。”
“七级魔兽圣使燕。”
“七级魔兽铁尾。”
“夜行鸥。”
“传灵鬼蚁。”
……
“无翅蜂。”
第十个七级魔兽的晶核放下,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顶级晶核像不值钱的廉价石头一样挤作一团,罗里不动如山的表情终于皲裂了。
他忍不住震惊,话中竟带上了自己也没察觉的酸涩,“这些——”
妮维菈挑眉:“还不够吗?”
罗里不安,他当然明白她出示这些东西的隐含之意。
如果研究院配合,那么这些晶核可以是她给研究院的礼赠。
但如果研究院不配合……
能拿得出这些东西的人,可不会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妮维菈满意地看到罗里严肃了起来,他远山般的长眉第一次蹙起, 染上了几分愁绪,显得更加柔弱。
“您朋友得的是什么病?”
“魔源病。”
“我知道魔源病,但是——”
罗里询问的话语顿住,妮维菈长叹,“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魔源病。”
魔源的一切问题都可以被概称为魔源病,但不作为概称的时候,这个名字指向的,是一个具体的、极其可怖的病症:魔源非常态异变。
魔源自反噬,魔法师越强大,反噬越快。
绝症。
自被发现以来,无一例治愈。
曾有人说,魔法师只有两种死法,要么死于战斗,要么死于魔源病。
而关于魔源病,最恐怖的一个事实其实是:
每一个魔法师,都会得魔源病。
罗里心惊,后背渗出一点薄汗,面上却不露声色,问道:“您说的这个朋友……不会是您自己吧?”
妮维菈:?
她啼笑皆非,“不是,我目前还很健康。”
潜台词:别咒我。
罗里这才稍微放松了些。
他是在怕自己一个暴起,反正也活不下去,拖着他们一起死呢。
妮维菈喝了口果汁,在心里评价道:倒是聪明。
聪明的罗里把晶核朝她的方向轻推一点。
这东西太珍贵,他连力气都不敢多用。
“关于魔源病,研究院无能为力,您请回吧。”
妮维菈:“如果我一定要你们试试呢?”
罗里失态,摸起一颗晶核,紧紧用力捏着,送到她的眼前,“要治魔源病,别说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十万个七级魔兽晶核都没用!”
妮维菈却不以为然:“你说的夸张,只不过是觉得没人能拿得出来这么多晶核而已。”
她敛起所有表情和温柔的神态,深沉的眼睛中满是疯狂和笃定:“可如果我有呢?”
罗里冷笑:“好啊,那你拿出来啊!”
妮维菈唇瓣颤颤,泄了气,“好吧,我没有。”
她瘪着嘴,孩子气道:“真的要那么多吗?”
把阿塞尔上的所有魔兽杀了可都凑不出十万个七级魔兽晶核!
罗里见激将法有用,便干脆再用一次,“您如果真想救您朋友,还不如去向神乞求。”
正和妮维菈的意。
她内心雀跃,铺垫半天,终于聊到这里了!
妮维菈假意被他震住,沉默几许,才开口道:“我……”
“我”字未完,屋子猛烈地摇晃起来。
窗户怦然向里炸开,妮维菈想也不想,急忙构建起金属盾牌,护住罗里和克罗林。
他们被藤蔓径直拽到妮维菈身边,和她一起站在浮空的冰块上。四周升起银色的铁质钢板,挡住了所有朝他们打来的浮屑和灰尘。
轰隆隆响了半天,声音才止住。
妮维菈在钢板四周开了口子,罗里迫不及待地往外看去。
他们原来在交谈的小楼,塌了。
往上看,是灰蒙蒙的天空。
往下看,是灰蒙蒙的废墟。
罗里的脸霎时铁青一片。
妮维菈:“不是我干的!”
她是良民啊!
她只想刺探点消息,没想炸楼啊!
罗里呼出一口气,“嗯,我知道。能不能麻烦您送我去一个地方?”
他虽然有心怀疑妮维菈,但事发时她下意识的惊讶和保护的动作,看起来也不像假的。
更重要的是,他在担心更麻烦的情况。
妮维菈暗喜,需要她帮忙了,机会来了!
罗里站在她的冰块上往研究院的中心飘,心里是一样的想法:
今天这位魔法师的到来,未必不是机会。
在研究院的中心广场,看到暴走的那一团能量的时候,两人的心中都更笃定了。
他们对视一眼,无言中产生了离奇的默契。
妮维菈:幸好我来了!
罗里:幸好她来了!
源源不断的沙子在能量团四周凭空产生,张牙舞爪的藤蔓把所有人都极速扔出了中心广场。
能量波动以最快的速度被压制住。
蓝色的能量团被重重泥土以高压紧缚,但高压之下,却有风无由诞生,确保里面失控的人不会死于窒息。
“他死了吗?”
罗里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没有。”
妮维菈否认,意味深长地说,“顺便,我很好奇,你们做了什么,会让一个魔法师选择引爆自己?”——
作者有话说:妮维菈:挥霍ing……
艾理斯:这好像不是我给她的魔兽晶核吧?
格兰瑟姆:嗯哼~
翡森:为什么不收我的钱?为什么不收我的钱?为什么不收我的钱?
第142章
罗里叹息, “他本来是我们的资助人。”
“哦?”妮维菈听出来点别有深意的意思,“他资助了什么呢?”
“他自己。”
罗里平淡地说,好像这只是一件普通的小事。
妮维菈不寒而栗。
她勉强笑道:“你的意思是?”
罗里撩起被风吹得四散的长发, “他会配合我们进行实验。”
他顿了顿, “既然您帮忙控制住他,不放心的话, 要来看看吗?”
妮维菈没有问要去看什么。
事实上, 两人心照不宣, 没有妮维菈的帮助,他们根本无法控制这位暴走的魔法师。
罗里邀请她去看看, 既是为她解惑, 也是需要她帮忙解决这位“资助人”可能带来的麻烦。
妮维菈带着被困的魔法师来到了一所实验室。
实验室楼高两层,一楼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广场,四周是向上的旋转楼梯。绕着旋转楼梯走上二楼的弧形平台,可以在平台的任何一处无遮无拦地看到一楼的广场。
把一个魔法师放在那里,就像放了一只猴子一样。
这一路上,妮维菈没有感知到任何一个人身上有魔法的气息。
研究院里, 似乎全是无魔法的人。
但诡异的是,这些无魔法的人中,没有一个恐惧她。
正相反,那些朝她投来的视线里,都充满了兴奋。
妮维菈:……
她忽然打趣道:“不然我站那里去,给你们研究下,怎么样?”
罗里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他眼波荡漾,像是飞快地评估着她究竟是不是真心。最后带着遗憾说:“您是尊贵的资助人,何必做如此牺牲?”
妮维菈心中冷笑:哼, 甚至是“何必”而不是“不必”!
罗里连坚定的拒绝都说不出口。
这些人想研究她都想疯了吧!
她微笑:“如果你们希望的话,我并不介意。”
这一次,罗里很快作出抉择:“不!不必辛苦您了。”
他,乃至整个研究院,恐怕都付不出这份“资助”的代价。
人有所献,必有所求。
罗里不是个贪心不足的人。
妮维菈懒懒地往椅子上一坐,想:
其实,也不是不行。
她要的,可不多呢……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就这样等着其他研究人员测量。
很多道光在一楼的中心亮起,扫描后重又熄灭。
又亮起,又熄灭。
反复数次。
妮维菈借着无聊的由头,朝正专注看着的罗里搭话:“说起来,我还不是很了解研究院呢。”
罗里惊讶道:“你既然持有信使证物,对研究院却不了解吗?”
妮维菈一僵,反问道:“那我应该从哪里去了解呢?”
“您的信物,是克罗林给您的吧?”
妮维菈:“是。他和研究院关联很深吗?”
“当然。”
他紫瞳中流出一丝怀念,“他的资历,比我还深呢。”
妮维菈顺势问下去:“听起来,你在这里的资历不浅?”
“我是一级研究员。”
妮维菈:“不太懂你们研究院的等级体系。”
罗里拉过她边上的椅子,坐下,翘起腿。
“整个研究院,只有一个一级研究员。”
妮维菈倒吸一口气。
原来她直接被克罗林送到高层面前了,但克罗林让她叫人之前可一点背景没给她铺垫!
可恶,这人又阴她!
她恹恹地说:“那一级研究员上面呢?”
“什么都没有。”
妮维菈叹气,很好,克罗林,她不信他不知道罗里是什么地位!
“所以,你们研究院都是首领亲自来接洽这种资助事宜吗?”
罗里一愣,“也不一定。只是您捐献的东西太贵重,加上您的证物归属者很特殊。”
一个女子走到了他们身边,对着罗里说:“研究员,基础数据测量结束了。”
罗里接过一厚沓纸张,眉头越拧越紧。
妮维菈见状兴起,朝他要了两张来看。
纸上是起伏不定的波状图。
看不懂……
不过,“斯兰提亚语?”
罗里:“研究魔法,自然要用斯兰提亚语。”
斯兰提亚在魔法界的地位,相当于昂嘉在信徒们心中的地位。
神圣的,伟大的,难以揣测的。
妮维菈心一动,“那研究别的东西的时候呢?会用别的语言吗?”
罗里头也不抬地问:“什么呢?”
妮维菈:“比如……昂嘉语。”
这是她第一次试探着说出昂嘉这两个字。
罗里的反应让她格外震惊。
他马上抬起了头环顾四周,确认整个二楼都没有人之后,才用阴沉的眼神死死盯着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妮维菈歪头:“这是什么禁忌吗?”
罗里话很难听,“研究什么,有可能用到昂嘉语?”
换言之,她觉得,昂嘉有什么是可以研究的,是能被研究的?
是教廷?还是神使?还是昂嘉的民众?
昂嘉可是无魔法无魔兽的国度!
那里有什么,能像魔法师和魔兽一样,被他们圈养起来,毫无尊严的做一块等着试剂进出的烂肉?
普通的询问,能引起罗里这么严重的反应吗?
不,这里一定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妮维菈琢磨着,研究院和昂嘉,或者说和教廷,肯定多少有点她不知道的关系。
不然,罗里不会因为一句简单的昂嘉语就应激。
难不成研究院真的胆大包天解剖过神职人员?
妮维菈怀疑的眼神让罗里崩溃了,他逼近妮维菈,口不择言道:“听着,我不管你因为什么目的来研究院,但你记住,这里是神统治的地方,不允许任何渎神的行为出现!”
可他的眼睛却不是这么说的。
那眼里流出热切的盼望,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狭小空间里,否定着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紧绷的气氛从他们中穿过,妮维菈却放松了下来。
有人在监视他。
真有趣。
她想。
一级研究员,研究院里能做主的最高决策人,谁在监视他?
看这个敏感到一提就要疯狂表白忠诚的样子,不会是教廷的人吧?
但研究院这种魔法师一点手都不能伸的地方,被教廷渗透成这样,教授们是吃干饭的不成?
她不信。
克罗林曾在她问起,需要用什么进行贿赂的时候,回答,“与你们有关的,或者,与神有关的。”
看来真正的贿赂,是后者了。
她把罗里推开,搡倒在椅子上,冷冰冰道:“我劝你对我放尊重一点,研究员。”
罗里舒了一口气,幸好她懂了。
他瞪她一眼,匆忙离开,连一句话也没给妮维菈留。
女子上来汇报的时候,发现罗里不在,“咦,研究员呢?”
妮维菈耸肩,装作还在生气:“不知道。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走了的罗里正在对着一个金属小球说话:“她是魔法师,所以对这方面没有忌讳,也是正常。我马上就呵斥了她。”
他按住小球隐秘的凸起,等了一会儿,松开手,又说:“我确信她有摧毁整个研究院的实力,甚至……整个骑士团。”
……
“说是为了给朋友治病。”
……
“好,我明白了,我会搞清楚她来安坎的真实目的的。”
……
“多谢您的理解。愿光明常伴您身侧。”
有意思。
妮维菈喝着助理送来的橘子汁,听着罗里和不知道谁的交谈。
这里果然被教廷控制了。
那罗里呢,他扮演着什么身份?
心安理得被操控的傀儡,还是隐忍着等待时机的野心家?
很快,缓缓而归的罗里就给了她一个答案。
他捞起助理放下的厚厚资料,一目十行读完,急切地说:“现在需要马上进行清魔实验,你和我来。”
妮维菈挑刺道:“你连清魔实验和我为什么要跟你去都不告诉我,就想……”
罗里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来不及了,再不清除,这里所有人都会受到污染,快走。”
妮维菈半推半就着,被他带到一棵桑树底下。
安坎中榉树居多,研究院中又少植物,四处都是金属质地建筑的研究院中还有这种地方,她很惊讶。
妮维菈默不作声地等待罗里动作。
他把她塞到桑树的阴影下,自己却不站过来。
罗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圆盘,在上面点按几下。
他手指停下的同时,妮维菈感到了一股极异常的波动,但又无法形容这异常是什么。
而就在同一瞬间,罗里对她说了一句话,“你想去昂嘉吗?”
妮维菈猛地向前一步。
波动消弭无际。
他对她摇了摇头,抱歉道:“您远道而来,第一天就遭遇这种事,真是失礼了。”
妮维菈:“这样的冒犯,最好只此一次。”
罗里垂眸道:“如果是突发状况的话,只有这一次。如果您说的是清除污染的话,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妮维菈阴晴不定地抓住他的衣领,一把把他拉过来:“是吗?”
罗里无视她动作中的威胁之意:“最近的一次就在明天。”
看似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两人默契地交换了眼神:
明天,他们还有一次交谈的机会。
妮维菈松开他的领子,把他推开。
“我需要休息。”
罗里为她安排了住处。
次日,同一棵桑树下,罗里对她说了第二句话:“别去,危险。”
妮维菈:! ! !
清除污染每天一次,一共进行了七天。剩下的五天里,罗里一共对她说了五句话,每一句都在她预想之外。
“教廷有神的力量。”
“魔法与神力同源。”
“我们的记忆有问题。”
“历史被篡改过。”
最后一天,他说:“帮帮我!”
狂风猎猎,席卷过他的衣袍。
有人口中乞求,心却如风一般暴烈。
妮维菈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施了个定风的小魔法,让罗里的形象重新平和稳定下来。
“下一次清除污染在什么时候?”
“这取决于您想在什么时候捐献。”
“立刻。”
“今晚我们会进行实验,明天中午会进行一次常规污染清除工作。”
“我知道了。”
妮维菈回到罗里给她准备的小楼中。
小楼外表是研究院一贯的冷硬金属质地,里面倒是与外表不同的温馨。
墙面被粉刷成暖黄的颜色,灯光亦是柔和的暖光。
整个二楼都是她的居所,一楼则留给了克罗林。
他正在烧水。
一颗粉晶镶嵌在黑色石板中间,石板上放着银质水壶。
粉晶是她来了这里才见到的能源,疑似和克罗林用来控制影鸟的东西一样,是一种“研究院发明的小玩意儿”。
听到妮维菈的脚步声,克罗林头也不回地问:“给你也烧一壶?”
妮维菈:“给我烧做什么?”
他知道的,她很少喝这里的水。
除了橘子汁,她真的很难抵御橘子汁的诱惑。
克罗林从角落里拉出来一个木桶,放在椅子前。
“坐?”
妮维菈坐下,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克罗林把壶中的水都倒进桶里,看了一眼深浅,又转身回到粉色的晶体前,换了个大的多的盆。
许是他做了什么调整,这一次,水热的快得多。
咕嘟嘟的水倒进木桶里,他半跪在她身前,去握她的腿。
妮维菈腿往回一勾,“做什么?”
“给你洗洗。”
他说的时候很淡然,像是毫不觉得羞耻。
反倒显得她太在意了些。
妮维菈给他解释:“魔法师不会脏。”
至少她不会。
克罗林一只手撑在跪着的膝上,仰头看她:“那你们不会沐浴吗?”
妮维菈:“不知道别人,但我很久没有了。”
说完她自己都愣神了。
他不问,她竟然都想不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被水流浸泡了。
克罗林撩了点水珠在她暴露出来的一截腿上,笑着说:“要回忆一下吗?没有魔法的感觉。”
想起在昂嘉和妈妈在一起的日子,妮维菈怀念起来,没有拒绝他的动作。
但对于克罗林突如其来的“服侍”,她依然心存警惕。
不过,他不说,她也不问。
反正急的不是她。
直到最后一滴水珠被他擦净,克罗林都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
他起身要去倒水,妮维菈脚踩在木桶的边缘,一直低眉顺眼的人只能抬起头来,表示疑惑。
妮维菈:“无事献殷勤。”
克罗林轻笑。
“说吧,你想干什么?”
克罗林:“只是想服侍您,不可以吗?”
妮维菈:“?”
克罗林:“如果能得您这样的大魔法师的青睐,前途一定很光明吧。”
他说的半真半假,语气促狭,却不像是在说违心话。
她的脚从木桶边缘滑到他抓着木桶的手上,“想服侍我,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话语含混暧昧,眼神却清明。
克罗林反手握住她作乱的脚踝,轻吻一下。
“您可以用严刑拷打我,但我能做的,最多是不对您说谎。”
他忽然敞开心扉,妮维菈倒是并不意外:“罗里和你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我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这样告诉您而已。”
“所以你是在为你的隐瞒辩解咯?”
妮维菈知道改变一个人有多困难。
她那日对他一番逼迫,也没期待他就此对她效忠就是了。
能让他面对自己的时候没办法说谎,有问必答,已经是她手段了得。
但要说真的让克罗林一心一意为她服务,提前为她考虑,把前路他看到的坑都告诉她,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会交出信使证物,但不会告诉她,拿着这枚信使证物,见到的人会是罗里。
而罗里,是这里的最高掌权人。
他知道这里许多可以明言的、或潜藏暗中的规矩,但他决不会主动告诉她。
他在看着她,一步步掉进坑里呢。
克罗林摇头:“我无从辩解,也不辩解。”
他为她套上鞋袜,眉眼藏进她身体投下的阴影里,“我只是告诉您我过去如何对待您,未来如何对待您。至于怎么处理我,那是您的事。”
妮维菈轻笑,站起身,踩上他跪在地上的腿,“连摇尾乞怜都不屑?”
克罗林抚上她小腿因用力而紧绷的肌肉,轻声:“我不是正在摇尾乞怜吗,小小姐?”
他在她膝上留下一吻。
“总要允许您的奴隶,也是个活着的人。”
妮维菈心一颤,蓦地抽回腿。
“滚吧。”
她睡了个好觉。
可惜没做个好梦。
梦里她气急败坏地甩了一鞭子,本来这周围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鞭子最多只能抽抽空气。
可手腕一泄力,她就听到了清脆的一声。
鞭尾的红痕烙在男人的脸上,他却无所谓地舔舔唇角。
血流进他的嘴里,就像橘子汁流进她的嘴里。
妮维菈甚至觉得,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都泛着绿光。
她一个寒颤,彻底惊醒。
这是不是不太对?
难道她真的下手太狠了吗?
怎么好好一个人变态了呢?
妮维菈难得的反思了自己。
她必须要意识到,她现在是个有非凡力量的魔法师了,对待人类,尤其是这种没有抗性的普通人类,不能做的太过……
她一些小小的举动,对他们造成的影响,都可能是极其可怖的。
妮维菈:……
啧。
忽然有点怀念斯兰提亚了,那个破地方,她相信她怎么作都不可能扭曲那群魔法师的精神。
就以帕霍尔施的耐折磨程度,只要不是把教宗搬过来,她绝对玩不坏。
对了,教宗……
妮维菈凝出几滴水珠,沾湿了指,又结出一片叶子,用湿漉的指在叶子上写下了几个音节。
冰魔法把细微的水痕凝成薄冰,她把叶子夹在书中,带着书去找罗里,一派高傲的口气,“喂,我有问题要问你。”
罗里:……
虽然知道她是演的,但她演的有的时候未免太真了,真的让人有点想揍人了。
罗里好脾气说道:“您请讲。”
妮维菈把他拉到角落,神神秘秘地从书里抽出叶子,笼在掌中,递给罗里:“喏,你看。”
带着冰的那面朝向他的掌心,罗里另一只手捻起叶子,极浅的冰膜在他指腹的温度下融成水痕,他指尖划过,便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揉去浅淡的水色,他把已经干燥的叶子递还给妮维菈。
“婴哭藤。”妮维菈不肯放过他的每一点表情,“你听过吗?”
罗里点点头,“是。”
这意思是,他听过她写在叶子上的名字。
妮维菈怔神一瞬。
然后马上回过神来,捂住眼睛,声音颤抖,“对治愈魔源病会有帮助吗?”
罗里只是叹一口气,“我只能答应您尽量试试,好吗?”
妮维菈原地蹲下,不出声。
她冷淡地看着那片叶子。
不久前,那上面还印着教宗的名字。
罗里看出来了。
他认知中的教宗,和她所知道的教宗,是同一位。
与斯兰提亚的魔法师们认知中的教宗,也是同一位。
妮维菈感到一点古怪。
教廷素来神秘,教宗作为这项神秘事业的领袖,却赤裸裸暴露在所有人前。
甚至于,提到教廷人们不会第一个想到神,而会想到这位手握权柄的教宗。
教宗——圣·伽路。
斯兰提亚对昂嘉近几十年的消息愈渐趋于真空,但对于伽路之名,却是越加如雷贯耳。
她的恢宏,她的伟业,她所创下的不世之光辉,都随着教廷的布道而深入所有人心中。
她消灭了魔兽,消灭了贫穷与饥饿,消灭了罪恶与贪婪。
昂嘉境内,众生平等而自由,匍匐在神的注目之下。
当然,只限于昂嘉境内。
正是因为伽路的存在,昂嘉才逐渐成为所有人的朝圣之地。
世人不知昂嘉的国王姓甚名谁,却无人不知伽路之名。
就连与世隔绝的安坎,也“沐浴在伽路冕下的光辉之下”。
为什么呢?
真如伽路所说,把神的福祉传播到整个阿塞尔,让天下苦弱无依之人绝望时仍怀有希望吗?
妮维菈才不信。
就算是在昂嘉的时候,她信仰的也是神。
一年到头都不一定能想起来伽路几次。
怎么出了昂嘉,反倒到处都是伽路那女人的传说和塑像了?
与神并肩,她配吗?
叫神判所少判几个人,说不定还能显得她仁慈几分。
妮维菈左思右想,百思不得其解。
咸湿的海风吹来,她一个激灵,看向因为她没发话,所以还等在原地的罗里。
“你……见过教廷祭司吗?”
“没有。”
罗里困惑地摇头:“那不是……?”
妮维菈尴尬地笑笑,“哦,那你马上就能见到了。”
“他看不到我。”
妮维菈头皮一阵发麻,右手向后一击,冰花绽开,从四面八方向来人袭击而去。
俱在离他一寸处被定住。
妮维菈趁势跳远,转身面对戴兰。
“不请自来就是你们祭司的礼仪吗?”
戴兰从容不迫:“不请自来的不一直是你吗?”
“是神殿邀请你夜闯了,还是我的寝居邀请你了?”
“都那么久的事了,还要拿出来说吗?”
妮维菈嘟囔。
戴兰不怒反笑,“你不会以为只靠拖就能摆脱你的罪孽吧?”
妮维菈:……
真完蛋。
有戴兰这种人形追踪器在,她真的能回昂嘉吗?
不过他到底是怎么找到她的?
这样想着,她就问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戴兰:“在满目纯白的灵魂里,你黑的太突出了。”
妮维菈马上反驳:“不可能。这些人哪个剥夺的生命不比我多,我不可能比他们黑!”
戴兰目色一沉,意识到不对。
前两次遇到她的时候他神智都极不清楚,对她的底细也不够了解。
但妮维菈刚刚的发言,很不对。
她不像一个亵渎神明的异教徒,倒是更像一个……
熟读教义的异端。
戴兰舔舔嘴角,一步步逼近妮维菈。
妮维菈在她们中凝出一道冰线,“敢跨过这条线,我们就开战。”
不反抗一下,戴兰真当她是软柿子不成? !
她已经不是从前软弱无力的妮维菈了!
她现在可是接受了艾理斯献祭的妮维菈!
就算搞不死戴兰,跑路还是轻轻松松的。
戴兰冷笑:“看来你吸了那个疯子不少血。”
荆棘从他脚下生长,把他往后猛地一拽,戴兰毫无防备之下被拉得后仰,险些跌倒。
妮维菈收起魔法,臭着脸说:“你说谁是疯子?”
“你浑身都是他的臭味,还要我来提醒?这种邪恶的术法,倒是配你肮脏的灵魂。”
妮维菈忍无可忍,“你到底想干什么?想打架就直说!”
戴兰堪堪停在冰线之前,凝望着她:“解除神誓。”
真是匪夷所思!
他一个祭司来找她解除神誓?
“你自己不会解吗?难道你解除神誓还需要我同意?”
戴兰一言不发,就是脸色肉眼可见地铁青了起来。
美人暴怒,都显得不美了。
妮维菈鬼迷心窍,挑衅道:“你现在的脸色去祭祀,神在祭坛上都要被你吓到亲自出手除魔了。”
她凝出一面水镜,怼到戴兰脸上,“看看,我们俩现在谁更像恶魔。”
戴兰被迫将自己的丑态纳入眼帘,但他的力量不知为何完全控制不了她的水,他只好挪开脚步,不去看那面镜子。
妮维菈惊讶,戴兰居然没把她的水镜爆了?
不会是不想吧?
那就是不能咯?
她暗自记下。
好消息,戴兰现在好像拿她没办法诶!
第143章
妮维菈开始琢磨,怎么能把戴兰彻底解决了,或者从他嘴里套出点话来。她对教廷的认知还是太浅薄了。
她的战斗技巧算不上出众,还处于完全未经打磨的状态。
和不知深浅的戴兰比较起来, 没有任何优势。
但她为什么一定要和戴兰打呢?
谁说战斗只有暴力一种方式了?
电光火石间, 妮维菈按住戴兰意图跨越她划下的警戒线“开战”的手。
她活泼的、跳跃的精灵一般的手按上戴兰苍白瘦削的手腕,“先别生气, 冕下。”
已经气炸了的戴兰:“现在知道怕了?”
妮维菈笑得狡黠:“我们在这里硬碰硬, 只会两败俱伤。既然您今天看起来很清醒, 我们不如想想有没有和平解决这件事的办法?”
戴兰气笑了,这人挑衅了他一通, 看他要动手了, 才谈起和平了?
他也凝出一面水镜,可惜他们现在离得太近,他不能像妮维菈一样,把镜子直接怼到她的脸上。
他捏上她的下巴,妮维菈顺从地转头,听到他说:“看看你现在可怜的样子。”
可怜?
妮维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嘿嘿一笑,欣赏起来,“哪里可怜了?这多好看!”
自恋完还不忘恶心一把戴兰,“原来在冕下眼里我这么美啊~”
戴兰忍无可忍,一把甩开她,妮维菈却抓住他想要离开的手,反把他往自己这边拉过来。
戴兰一个踉跄,就越过了她划下的分隔线,直对上少女暗藏笑意的眼睛:“冕下想解除神誓,有没有想过,这个神誓解除的关键,从来不在于我。”
“你的意思是……”
妮维菈意图去摸他的唇,戴兰侧过头躲开,满眼嫌恶。
“哼。”
她不屑地轻哼一声,后退半步,双手环抱在胸前,“我劝冕下还是好好想想,您当初究竟是不是自愿的吧。”
戴兰冷漠:“痴心妄想。”
妮维菈:“您对神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幸灾乐祸道:“身为祭司,欺瞒神明……您现在遭受的,才只是刚开始。您大可以一直拒绝下去,等到烈火焚身,寒冰淬骨的那一天……我很期待您那时会是什么面孔。”
戴兰被她神神叨叨的样子唬住,反问道:“你到底知道什么?”
妮维菈微笑:“《神义》说,神从不计较对祂的背叛,因为渺小的存在永远无法撼动祂。但这并不代表着,人可以毫无代价地背弃他们向神许下的誓言,因为神不会珍惜自己,却珍惜祂的子民。”
她歪头,“冕下,您信吗?”
戴兰哑口无言。
她满嘴神明,倒显得他们之中,她才是那个蒙神宠爱,得神力量的祭司。
妮维菈对挑衅威权的结果很满意。
“教廷的大人们是不是只顾着整日玩弄权柄,都忘记对神的崇敬了?”
她戏谑地说:“您要是辩不过我,不如叫伽路冕下来和我论一论道,如何?”
戴兰轻嗤一声,竟没有拒绝:“你想见伽路?”
妮维菈一愣。
戴兰紧接着说:“还是说,你想成为下一个伽路?”
妮维菈:“嗯?”
他什么意思,她怎么不懂呢?
戴兰见她懵懂不似伪装,才放心下去。
看来她不知道。
妮维菈敏锐地察觉到,这里又有她不知道的东西。
好机会!
她兴奋地抿紧唇,毫不掩饰自己的试探之意:“您觉得,我可以成为下一个伽路吗?”
戴兰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他神色不定地望着她,就像要透过她的身体,看到她的灵魂。
像要在这一眼中,看到她全部的过去和未来。
良久,他忽而叹息。
似是惋惜。
“你走错路太早了……”
杀机骤起,他的杀意突然到达了顶峰。
漫天海水刹那间就将她淹没,妮维菈呛得喘不过气,立刻感应魔源,凭空生出了一缕风。
该死的,她把那个暴走的魔法师封住的时候,哪想到自己没多久也会有这么一遭啊!
她以后一定对人慈悲一些……
窒息可不是个好死法!
她催动魔源,从她面前开始,水被逼退几个空隙,缓慢凝成剔透的冰。
她终于重新睁开眼,隔着薄冰,戴兰被扭曲的面目全非的面孔映入眼帘。
妮维菈冲他微微一笑。
张口,无声道:“冕下……您的身体……很美……”
戴兰先是疑惑,疑惑于怎么有人在生死之际,想的不是如何求生,而是挑衅掌控着她命运的人。
紧接着感受到的,就是被玷污与羞辱的暴怒。
海水压的更紧,更迫切。
恼羞成怒的祭司,一秒钟也不想再看到这个胆敢冒犯他的女人。
但随即,身体内暴动反噬的力量告诉戴兰,他错了,错的离谱。
不必用魔法去驱逐,妮维菈用手轻轻一点,所有的海水都结成了冰。
冰像琥珀一样裹住她。
衬得她圣洁而美丽。
“圣洁的”妮维菈对着戴兰眨了眨眼,用手指在冰上浅浅一划,冰就顺从她的意志,彻底分成了两半。
解封的精灵从琥珀中跳出来,蹦到戴兰面前。
“早告诉你要好好想一想了。”
戴兰死死咬着唇,抵抗着体内汹涌的冲动。
“你、该、死!”
妮维菈狠狠踹一脚他的膝盖,让他跪倒在地上,却又在他上身也倒下之前,伸出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您还是这样看着我的时候比较美。”
说罢尤觉不够,她弯下腰去,眼睫贴着戴兰的眼睫,在他冰蓝色的,纯净的眼中,强硬地留下自己的印记。
“还是这幅屈辱又不甘,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最是动人。”
妮维菈笑着说:“既然您觉得您当初是委屈了自己,那今天我不会对您做任何事。您觉得如何?”
说完也不管戴兰的反应,任由他如一滩软烂的泥滑倒在地,她悠闲地捏出一把金属椅子,窝在上面,翻出来一本书看。
来了研究院还没多少日子,她的审美就被同化了一部分。
要是以前,她肯定会用冰魔法捏椅子。
思绪乱转了几秒,妮维菈沉下心来,打开手中的《魔法植物图鉴》。
她像是把眼前旖旎的春色忘了个彻底,很快就沉浸到了书中。
……
美人泪,是将情动时的美人血、泪按体积一比一混合,配合以十倍的蛇尾兰萃取液,制成的魔法药剂。
药效是……
妮维菈合上书,不忍直视。
真不知道编者是什么人,这种难登大堂之雅的东西也堂而皇之的收录了。
这样想着,她手上却是火速重新翻开了那一页,并在【蛇尾兰的应用】上画了重重的标记。
咳。
先记下再说。
她把书收回去,时隔几个小时,终于重新把视线施舍给戴兰。
只见他袍子已经凌乱的不成样子,整个人浑浑噩噩地晕倒在地。
眼睛闭着,眼角湿润,浑身散发着难言的潮热。
白皙的皮肤全被染成一片粉色,与他乱蓬蓬的蓝发交织相映。
魅惑横生。
但妮维菈很冷静。
她飘到他上空,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戴兰。
他这个样子算情动吗?
搞点他的眼泪和血制药试试?
妮维菈捏出一块金属薄片,比划着要从哪里下手。
唔……
不如就胸口吧?
离心脏最近的地方,血最纯净些。
她蹲在他身边,薄片割进他的皮肤。
血珠渗出。
一只软绵绵的手盖上她的。
手受了力,不期然地更下压了两分,待妮维菈反应过来,血已经渗得更盛了。
“不是说……不会对我做任何事……?”
戴兰虚弱地连眼睛都睁不开,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她的心莫名颤了颤。
怎么办,好像还是有点罪恶感啊……
妮维菈扒开他的眼皮,毫无神志。
如果她不说,没人会认为这是一双还活着的人的眼睛。
于是更加震惊,这种情况下,戴兰居然还能分辨出她的行为,还能张口说话。
妮维菈:“你现在已经和尸体没两样了,对尸体动手不算对你动手。”
戴兰气若游丝:“没……死……”
妮维菈:……
“死了再取就没效果了,书上说得用活人的。”
戴兰没搭理她,或者说,他没力气搭理她了。
刚刚说的两句话和抬起来的手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瘫在那里,连胸口呼吸的起伏都愈加微弱起来。
妮维菈端详着他濒死时的眉宇,才发现他连睫毛都透着淡淡的幽蓝色泽。
很漂亮。
她忽然悟了美人泪为何要用美人血泪制成。
血和泪都是界限严格的物质,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
但人的美丑,难有定论。
美人泪要求用美人血泪制药,但对何为美人却不着一言,这有悖常规的魔药配置说明。
然而却并非无理。
大抵是想要配置这款药剂的人,不会舍得把珍贵的蛇尾兰用在丑人身上吧。
泪水不仅是这方药的药材,也暗指服药之人,在被下药后难免……流泪。
起名的人将之命名为美人泪本就微妙,在配方中还要加入看似赘余的“美人”形容,实在是恶趣味尽显。
褒贬亦蕴其中。
这本书谁编的来着,妮维菈想了想,她记得书名上的署名是“易”?
真是个妙人儿。
她揉揉戴兰眼睑下的皮肤,他的眼睛果然敏感地马上流出泪来。
妮维菈眼疾手快,用空间魔法把那几滴泪转移,封存到容器中。
现在美人血泪都有了,美人本人,她该怎么处理呢?
就让他这样去死吗?
妮维菈撩开被汗湿糊在他脸上的蓝发,给他脸部的皮肤一点呼吸的空间。
她忽然注意到,她的手经过他唇上方的时候,有微弱的热气。
她把手放在他的唇边,果然有源源不断的暖意。
他在呼气?
不对。
妮维菈靠得更近了。
那些缓慢的气流,好像是……他在尝试发声?
第144章
很好奇他会说什么,妮维菈把手按在戴兰的喉咙上。
没有察觉到任何震动。
已经虚弱成这样了啊……
她思索着,却见他忽然精神了一点,似乎是她的触碰带来了一些力量,手下传来细微的响动。
她又靠过去, 听见戴兰说:“去……死……”
妮维菈:……
果然,她就不该对祭司有任何期待。
她收回手,冷冷地看着他。
她有预感, 如果今天不碰他的话, 戴兰绝对会死在这里。
妮维菈开始谨慎地评估戴兰死了的后果。
首先,教廷肯定会知道他们死了一位祭司, 而且是死在昂嘉境外。
至于他们能不能精准定位戴兰死在哪里, 妮维菈并不清楚。
假设教廷真的有手段,可以确定戴兰是死在研究院的,那不管研究院本来和教廷是什么关系,现在这种关系都可能被影响。
这是绝了她通过研究院潜回昂嘉的路。
即使往最好处想,教廷不知道戴兰死在哪里,一位大祭司的死也足以惊动教廷。
昂嘉会更封闭吗?
原定举行的与斯兰提亚魔法学院的比赛会如期举行吗?
昂嘉境内会展开大搜捕调查吗?
妈妈现在应该还滞留在昂嘉,她的躲藏会被影响吗?
她掐住戴兰的脖子,开始缓缓收紧手。
但如果他真的死了……
就再也不会有一个知道她犯下了何种罪行,还能随时找到她的人了。
一个随时可能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想要杀她的人……
要杀了他吗?
第145章
妮维菈还是松开了手。
“你想死吗?”
戴兰恍惚中听到她的声音,憋着口气,硬吐出几个字:“你……去……死……”
妮维菈完全不意外,她席地而坐,捞起戴兰的上半身揽在怀中,轻轻用力,就掐着他的侧颊掰开了他的嘴。
她极其吝啬地去啄他的唇舌。
每次只肯很轻地碰一下, 相触及离。
几下过后, 怀中的人就从干涸的鱼变成了搁浅的鱼。
他终于能勉强睁开眼睛。
妮维菈按着他的眉骨,随手描摹:“醒了?”
戴兰不语,眼中纠葛着憎恨、厌恶、与渴求。
“做个交易怎么样,我放过你一次,不要再来找我了。”
“哼。”
他极不屑地哼了一声,重又合上了眼睛。
啧,差点死了的人就是硬气。
但妮维菈可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
她又低下头, 去咬他的唇。
戴兰有心拒绝,却根本无法反抗她的动作。
他只能重新睁开眼,恨恨地瞪着她。
连诅咒的话语都被她的吻堵在嗓中。
妮维菈每吻一点,他的力量和神智就回归一分,而伴随力量和神智一同回归的,还有无法抑制的,堕落的欲求。
她第十次亲吻他之后,戴兰终于有了足够的力气,在她下一次捉弄他之前, 扭过了头。
于是这个吻顺势落在了他的肩上。
戴兰气恼,“要杀要剐随你便,何必如此欺辱我!”
妮维菈故作天真,“喔, 这是欺辱吗?”
她挑起戴兰的下巴,施舍似的给了他一个绵长的吻,“前两次见面的时候,不是冕下央求我这么做的吗?”
“还以为这次没有这样对冕下,冕下才如此恼怒,要对我喊打喊杀呢。”
“祭司奉神,应以纯洁之身祭之。我不信你不懂。”
妮维菈这次是真的惊讶了,她一时都没顾得上亲戴兰,勾起一缕他的头发,在手指上绕圈圈,“这是什么规矩?神从未这样要求过吧……”
戴兰薄怒:“你不是自称要与教宗论道么,这种事都不知道?”
妮维菈无辜:“见到你之前,我连祭司这种东西真的存在都不知道。”
戴兰没心思分辨她说的是不是谎话。
她的气息包裹得太深了。
他咬紧下唇,死死抵抗着想要哀求她的冲动。
妮维菈刚把他的唇瓣从牙齿中解放出来,他又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用力到妮维菈生怕她动作慢一步他就咬舌自尽了。
她不知道的是,戴兰也在怕。
他怕他一张口,就是满口胡言浪语。
身体失控的时候,他只是不能自控,却并非没有记忆。
两次失身的经历,已经是戴兰几十日的噩梦。
每一次闭上眼睛,都是自己卑微放荡的景象,这严重摧毁了戴兰的理智和精神,以至于他根本顾不上多做调查,一有机会就意图杀了妮维菈。
她、该、死。
妮维菈往他嘴里塞了块冰,强行固定住他的口腔,让他没办法伤害自己。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贞节烈男呢。”
当然是因为他以前要么是完全失智,要么是完全清醒。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疯狂拉扯。
戴兰仰起头,泪珠从眼角滑落。
痛苦的。
不被神允许的快乐,越愉悦,便越痛苦。
愉悦的是身体,痛苦的是灵魂。
妮维菈不以为然。
她有心想再存一点戴兰的眼泪,但总觉得这样对戴兰的美色实在是太不尊重,还是作罢。
算了,反正眼泪她刚刚已经收集到够多了。
她吻去他的泪水。
湿润柔软的唇正好印在他的颧骨。
戴兰被激得眼泪流的更多了。
她好心之举,反倒引起了反效果。
但他哭的也太多了……
这次妮维菈没忍住,抱着反正戴兰不会发现的心态,又偷了一些他的泪水。
存点,再存点,万一以后有用呢。
今天结束,她以后还不知道要去哪里搞漂亮祭司动情时的眼泪呢。
这可是大祭司!
浑身上下哪里都是极具研究价值的高阶材料!
拔根头发丝交给那群魔法师们都能被切成几百段翻来覆去地做实验。
这样想着,她薅住戴兰的头发,把他的头抬起来一些。
她吻他紧闭的眼睛。
从眉心,沿着鼻梁,停在鼻尖。
温情,却不像她。
戴兰睁开眼睛。
她悲悯地望着他。
不像亵渎的罪人,像接受献祭的神明。
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自愿向她献上了一切。
可他口中冰凉的冷意,提醒着他这场意乱情迷的性质。
她在强迫他。
第三次。
她堵住他的嘴。
于是哀求说不出,诅咒也说不出。
他只能这样,无助地看着她,等待审判。
判词说:“我不杀你,但你至少要答应我,一个月内不能来找我。”
仅仅是声音,就引他入迷途。
神等不到他的回答,于是又问:“你上次答应了的,不能这次不答应吧?不能更短了!你答应我,我就再帮你一次……”
她说要帮他……
口中的冰融化成水,化作涓涓细流,如甘泉流入喉中。
他像是极清楚的,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被恶魔蛊惑着,就说出了“好”。
“我答应你。”
清醒着旁观自己堕落。
堕落着怨恨自己清醒。
妮维菈松了一口气。
虽然拖不是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但她暂时真的不想杀戴兰。
没什么原因,她不喜欢杀人。
她连动物都不喜欢杀。
虽然戴兰几次三番想杀她,但扪心自问,她不觉得戴兰很过分。
只要想到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毒素缠身,见到她的第一瞬间,不是质问她为什么在这里,更不是杀了她,而是让她快走,她就很难对他生出彻底的杀意。
她不喜欢戴兰,但也不讨厌他。
一个漂亮的玩物。
一个品德尚可的人。
如果他不那么执着于杀她就好了。
他抓她是立场问题,但祭司就算该死,也不该是这种屈辱的死法。
反正现在他被神誓所困,也没办法把她怎么样。
硬要说的话,妮维菈最担心的是戴兰把她的踪迹上报给教廷,那她就要彻底完蛋了。
不过这么久了,教廷那边都没什么动静,她怀疑戴兰根本没和教廷汇报她的消息。
说不定他也怕他们的过往被教廷知道?
毕竟把她交给教廷,他们的秘密可不一定能在教廷的刑讯手段下瞒得住。
所以对戴兰来说,偷偷杀了她是最优解。
而这正巧是可她可以利用的地方。
她可以一边吊着戴兰,一边从他那边搞点教廷的消息。
只要神誓在,戴兰就杀不了她。
只要戴兰一日放不下中毒后失身于她,神誓就一日无法破除。
妮维菈相信,戴兰距离想开应该还隔着不少的距离。
很好,有不少她折腾的空间。
她决定今天过分一点,加重一下戴兰的心理阴影。
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同一个人身上犯同一个错误,他以后见到她会不会……
下意识的恐惧?
或者,更有可能的一种情况是……
下意识的……
她目光晦暗地扫过他的唇。
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
既然立场相对,她也只能祝他好运了。
就目前而言,他的运气还算不错:
遇上她这个心善的好人,多是一种幸运。
……
罗里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对。
影子从妮维菈的正后方转移到了她身侧。
妮维菈随便召唤了点冰雹出来往他头上砸,然后在罗里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抓住他的手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
借着掩护,她飞快地在他掌心写字:“我们要一直这样偷摸交流吗?”
罗里紧张的表情在看到他原先站的位置落下冰雹的时候,放松了片刻。
他假意感谢,“多谢您,但这些冰雹是……?”
手则同样快速地在妮维菈手中划拉,“明天下午。”
妮维菈演都懒的多演:“不知道啊。我还想问呢,你们研究院的天气怎么这么异常?别处都不下冰雹,偏往你头上下?”
这样说着,她还狐疑地瞟着罗里:“难道这也是你们研究院的产品?”
“不会是想砸我砸歪了吧?”
歪曲完事实,再赏罗里几个眼刀。
罗里:……
真是倒打一耙的好手。
她这样,就算他们的行为被骑士团关注到了,也不会多怀疑什么。
但是突然流逝的时间是怎么回事?
罗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段消失的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大事。
但表面上,罗里还要维持刚刚他们表演的合理性。
他惶恐地说:“研究院没出现过这种极端天气,这也不是我们的研究产物。我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但绝不是我们想要暗害您!”
他很是低声下气地解释了许久,妮维菈才哼哼唧唧地表示勉强理解,“好了,今天我要休息了,你回去好好研究一下婴哭藤。”
次日下午,罗里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到了一处地方。
不等他说话,妮维菈先拿出了自己精心准备的材料。
她把一根发丝郑重地放在他的掌心,说道:“这是祭司的头发,我好不容易才搞来的,你看看能不能拿去研究。”
让她研究这个有点太为难文盲了,但是罗里看起来,就像是会对这东西狂热的人!
交给他一定没错!
第146章
不出妮维菈所料, 罗里果然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祭司的头发,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东西真的存在吗?”
妮维菈尴尬地咳了两声,“机密,别问那么多。告诉你我不就完蛋了?”
罗里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妮维菈:?
他悟到什么了?
算了,不管他悟到什么,他不会再追究缘由就好。
罗里如果细究, 她还真给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们阴谋着避开不知道谁的耳目艰难沟通了这么久,今天终于有个短暂地能直接说话的空间。
妮维菈问:“怎么早不带我来这里?”
罗里反问:“那我要怎么确定你是可信的?”
妮维菈:“你现在确信我是可信的了?”
不想, 罗里竟然摇头。
他一脸肃穆,“我不确定。”
妮维菈:?
她挑眉, 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但来不及了。”他沉重道, “再不解决这个可能的‘问题’,我恐怕会再一次陷进去。”
妮维菈往四周看了一圈儿, 挑了个地方就地坐下, “看起来故事不短,坐下说吧。”
罗里没有照做。
他在她面前蹲下,小心地束起长发, 敛起袍子,“我不能‘失踪’太久,衣袍也不能乱,他们会起疑。”
妮维菈:“……”
她同情道:“看起来你这个生活,很是水深火热啊。”
罗里应和道:“是啊。”
他幽怨地,又庆幸地说:“所以我只能向你求救了。”
和信不信任无关。
他别无选择。
妮维菈被他坚定的目光看的一抖。
完了, 又是这种眼神。
妈妈给她讲的童话故事里,主角也没有当过这么多人的救世主啊!
怎么一离开妈妈,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开始赖上她了!——
作者有话说:迟了半小时私密马赛
第147章
妮维菈避开他请求的目光, “你先说吧。”
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她不想立马答应。
罗里:“你知道教廷中有一部分人,拥有特殊的力量吗?”
妮维菈:“特殊?”
罗里:“据说, 被神眷顾的人, 可以获得神赐的力量,教廷称之为神力。”
“听说过, 教廷不是一直如此宣称的吗?”
教廷正是因为拥有神力, 才能实现庇护阿塞尔的职责。
对于教廷来说, 承接神力,既是权柄, 亦是使命。
罗里:“那如果……他们的力量并不来自神呢?”
妮维菈蹙眉, 他的意思是?
“如果所谓的神力,本质上是魔法呢?”
惊世骇俗。
妮维菈在心中评价道。
她没有给出关于这个论点本身的判断,而是问罗里:“你还没说,你遇到的麻烦是什么?”
“我怀疑我重生过?或者说返老还童?又或者我占据了谁的身体?”
妮维菈:啊——
她提取重点:“总之,这不是你的第一次人生?”
罗里点头。
他很苦恼地说:“我不太确定具体的情况,但是这绝对不是我的第一世。”
妮维菈想, 就以你刚才说的话,上辈子被处极刑那都是神判所下手太轻了。
居然还给了你重活的机会。
大麻烦啊!
不过,“你是怎么发现的?”
罗里转身,指向远处的一片空旷:“我发现了这里。”
妮维菈跟着他走过去,罗里从衣服里掏出一把小铲子,蹲下开始挖土。
妮维菈:?
他什么时候把这东西塞衣服里的?
没有第二把铲子, 妮维菈没办法帮他一起铲。
她试了试调用魔法,然后惊讶地发现,在这里,她竟然变得更强了!
这不正常!
刚进来这里的时候, 她就尝试过使用魔法,那时候的感觉和在外面没有区别,但在这里……
她往远处走了几步,变强的感觉消失了。
问题出在脚下。
她看向罗里挥铲的动作,感应着魔源,勾勒出能让她变强的区域的范围:
一个圆形。
正是罗里在挖土的这一片。
妮维菈意识到这绝非巧合。
罗里正在挖掘的东西和她有感应。
她不安地问道:“这下面有什么。”
罗里弯着身子,把一铲子土抛到远处:“让我想起来‘前世’的东西。”
妮维菈:“要把它彻底暴露出来,你才能想起来,还是这样遮着,对你也有效果?”
罗里挖掘的动作第一次卡顿,他意识到什么,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
难道有前世的不止他一个人吗?
她在这里也会想起前世?
他思维极速发散:这是唤醒人上一世记忆的地方吗?
妮维菈:“它的力量在逸散,你用土挡不住什么。”
罗里:“我知道。这土只是为了掩盖它的表面,别让它被一眼看到。”
妮维菈不置可否。
她制止罗里的动作。
罗里不明所以地停下。
妮维菈往外围走了一步,又退回来:“从我们刚刚的谈话开始,它已经向外扩散了一点。”
很短很短的距离,但她对力量的增强极度敏感,所以清晰地感知到了边界的变化。
她再次问:“这下面有什么?”
罗里没有铲土,他在原地定住,选择着语词:“圆形的平台,纯白色,表面平滑。像是从地底凭空长出来的,我在它的周围挖掘过,往下挖了二十几米,也没有见底。”
妮维菈脑内构建了一下他的形容,一个白色的台子?
真新鲜。
“你挖吧。”
她把顾虑丢到一边,来都来了。
罗里这么多年都没出问题,不能她一来就出问题吧?
“白色的台子”露出来,妮维菈沉默了。
她对这个复杂的世界有很多迷惘,但这些迷惘有时会有一种直觉般的答案。
几乎不用多想,看到祂的第一眼,妮维菈就对这东西是什么有所感知。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听过‘神墓’吗?”
罗里疑惑:“神会需要墓吗?”
他一转念:“不对,应该说,神会死吗?”
不论是哪位神明,都是不死不灭的存在。
神战的结果不是神明的死亡,而是神明陷入沉睡。
但沉睡的神明,总有一天会再次醒来。
据《神义》记载:
神屹立于天地之间。
丰碑在祂身边升起。
妮维菈抚摸着玉一般的石头,自言自语:
“不死,就不会需要墓吗?”
天地宽广,她看到神明的虚影。
俯首,垂怜的目光跨过遥远的时空落在她的身上。
“你能看到吗?”
罗里拧眉:“什么?”
他看不到。
妮维菈想,和太阳花一样,又是只有她能看到的东西。
她伸出手,影子在她掌中凝实,石质的神像在她手中显形,而后转瞬破碎,消弭于此间。
罗里懵懂地看着。
不用多问,看他清澈的眼神,妮维菈就知道他什么都没看到。
“这是神像。”
她说。
和她在昂嘉的神殿中惊鸿一瞥过的神像一模一样。
“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我在卧室中找到了一个从来没用过的笔记本,我确信我从来没有见过它。”
本子的封皮上点缀着几朵粉色五瓣花。
“一开始,我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把它随便收了起来。后来有一天,我在实验中用到了酢浆草。她的花瓣和那个笔记本封皮上的一模一样,我觉得有趣,就带了几朵回去,夹在了里面。”
有点意思,妮维菈问:“然后呢?”
“一周之后,我打开本子,想看看我的干花书签……但酢浆草消失了。”
原本夹着酢浆草的地方,浮现出淡粉色的痕迹。
他把酢浆草研磨成汁液涂抹上去,但书页并没有变化。
就在罗里怀疑是他多想了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翻页时被本子的边缘割破。
血混杂着酢浆草汁,在泛黄的纸上留下凌乱的痕迹。
优雅的字迹出现。
是他的笔迹。
“我跟着笔记本的指引找到了这里,在这里想起了我不知道的过往。”
妮维菈踯躅着说:“你怎么确定这是曾经的你,而不是什么力量强大的存在,蛊惑了你的精神,篡改了你的意志呢?”
罗里抿唇,这个问题他当然也考虑过。
但是,“这个笔记本的主人很了解我。喜欢用本子夹植物做书签,是我很久以来的习惯。五瓣花很常见,这个封皮上的花朵特征并不足以我直接辨认出这是酢浆草,但却一定能让我在见到酢浆草的时候想起它。”
妮维菈:“所以你认为,这是过去的你,根据你的习惯特意为你设计的?”
罗里点头:“我唯一不明白的,是它为什么会在那一天突然出现。”
他将自身居所的秩序维持的很好,这个本子绝对是某一天突然出现的。
这个倒是好办,妮维菈想。
“这个本子可以让我看吗?”
罗里愣了一下,“这……”
妮维菈解释道:“如果是魔法的作用的话,或许我能看出来什么。”
如果是神力的话,她说不定也能看出来什么。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短时间内罗里不可能找到比她更厉害的魔法师了。
他答应了:“好,回去带给你看。”
“下次带来这里看吧。”妮维菈吐槽道,“到底是谁在监视你?在外面说话好困难。”
她讨厌偷偷摸摸的感觉。
罗里叹息:“是骑士团。”
妮维菈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感,但真的听到罗里这样说,还是很惊讶。
她摸着下巴:“骑士团为什么要监视你们?”
“因为对魔法的研究是危险的工作,研究者的精神很可能会在研究过程中偏离神的旨意,向着恶的方向坠落,所以对魔法的研究过程需要神仆的监管。”
妮维菈嘴角抽了抽,反问道:“你信吗?”
罗里苦笑:“我可以不信吗?”
不可以。
妮维菈想笑,但笑不出来:“研究院甚至没有建立在昂嘉本土……”
“可能教廷的冕下们都不愿意沾染恶魔的产物吧。”
但教廷又不可能不去研究他们的死对头。
所以罗里相当于教廷的手套。
妮维菈拍拍罗里的肩膀:“你能坚持到现在,真有毅力。”
罗里:……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我怀疑我的记忆是骑士团做的手脚,或者说,骑士团背后的教廷。”
那么他来找她,还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所有秘密全盘托出的目的就很明显了。
“你觉得教廷很快要对你再次动手了?”
罗里:“是。”
“他们会对你做什么?清洗掉你的记忆,让你再活一次吗?”
让他陷入无尽轮回的重复?
这样会不会也太好心了一点。
罗里对教廷能有这么大的作用吗,让教廷为了他这么反复折腾?
罗里:“我不确定。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反而未必会向你求救。”
妮维菈严肃起来:“所以,你担心他们可能会直接杀了你?”
罗里淡淡道:“谁知道呢?”
他面对教廷,处于完全的弱势地位,纯粹是任人宰割。
他怎么可能甘心?
真是个棘手的问题。
妮维菈问道:“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带你逃离安坎吗?”
罗里沉吟片刻,下定决心:“对。”
妮维菈从他的迟疑中察觉出反常:“你对这里还有留恋吗?”
罗里抬起头,看向天空,惆怅地说:“在我上一世的记忆中,整个安坎,都还是一片文明的废墟。研究院,或许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
这里的每一片砖石瓦砾,都是经他之手设计,填造,才成了如今的样子。
一旦他叛逃,这里剩下的人会经历什么,他无法想象。
如果只是教廷的审查还好……
但如果,后果远比他想象的更严重呢?
妮维菈打断了他的悲春伤秋:“你就这么笃定我会帮你?”
罗里:“你来这里,其实不是为了你的朋友吧?” ?
她暴露的这么快吗?
妮维菈呆了一下,面上却不显。
她不动如山,等待罗里的下文。
主动权在她,她无需多说什么。多言多错,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真正得了魔源病的,其实是你,对吗?”
罗里不相信有人会愿意为了朋友涉险至此。
研究院常年没有未经教廷审核的人能够进入,不可能是外界自发的避让。
必然是教廷动过什么手脚。
妮维菈能越过他不知道的重重阻碍,来到研究院,未必没有想过回不去的可能。
她难道没有想过,即使她求到了药,也可能没办法带回给朋友吗?
在这种地方,她甚至可能连她找到了解药的消息都传不回去!
妮维菈:该说不愧是做研究的吗,这个思路七拐八弯的……
“你不仅来了研究院,还想去昂嘉……”罗里努力寻找着那一点似有若无的思路,“是因为你自信,只要你病愈,你的实力足以你摆脱这些追杀。”
妮维菈微妙地看着他。
她的神情让罗里本就不多的底气更加摇摇欲坠。
他猜对了吗?
妮维菈:该夸他想的太多还是想的太少呢?
说他对吧,根本没猜到点子上。
说他不对吧,拐弯抹角地倒是揣测出了几分她的胸有成竹。
她秉着多说多错的原则,不对罗里的推断给出任何反应,而是质问他:“这就是你向我求救的态度?想要我带你出去,不拿出你的交换条件,反倒先扒起我的底来?”
罗里没有被她的愠怒吓到,但依然紧张地攥了攥自己的衣角,他明白他没有更多的谈判空间了。
此刻,他只能将全部筹码扔上牌桌:“魔源病,是研究院的秘密研究项目之一。”
妮维菈不为所动。
“是教廷授意的。”
听到这句话,她的目光才有了些许变化。
教廷为什么要研究魔源病?
研究就研究,又为什么是秘密研究?
“说说看。”
“根据最新的发现,魔源病并非魔法师的原发性疾病。简单来说,在魔法师还没有成长起来的时候,魔源病并不会……”
妮维菈制止了他:“我不是问这个,我想知道的是,教廷为什么要让你们研究魔源病?”
是这种病也威胁到了教廷,还是教廷想利用魔源病达成什么目的?
罗里摇头:“这我也不清楚。”
妮维菈:“教廷让你们研究什么,他们有明确要求你找到这种病的解药吗?”
“这倒是没有。”
罗里猛地回过味儿来。
身在局中,他这么多年竟然都没有发现异样!
教廷的指示是:研究关于魔源病的一切。
包括病发过程,易患病对象,病例病征……
魔源病的解法,到底包不包括在这个一切里,就很耐人寻味了。
疾病本身是存在而已知的,但治愈方法却是未知的。
教廷好像从来没有要求过他找到治疗魔源病的方法。
罗里一时冷汗岑岑,略带惊惧地看着妮维菈。
妮维菈:……
她无奈道:“你怕我做什么?”
罗里:“一语中的,我不该怕吗?”
妮维菈:我就说长期被监视会影响脑子。
她难得的带着点悲悯:“你平时是不是根本不敢多想教廷啊?”
罗里无言以对。
他只能坦诚自己的懦弱:“是,我不能。”
妮维菈没多纠结这个问题,她想到,教廷会特地关注魔源病,这说明什么?
想利用魔源病亡斯兰提亚?
顺便把所有魔法师都灭绝了?
她又问了罗里教廷还有什么别的秘密研究项目,但那些都是普通又基础的研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其实仔细说起来,魔源病也是魔法师的常见研究内容之一。从基础性而言,魔源病和其余项目并列时并不会显得多特殊。
但是……
“你觉得,教廷会知道魔源病的解法吗?”
罗里思考了一会儿:“我不确定。”
关于教廷的一切,于他都如迷雾。
妮维菈不在乎教廷有没有魔源病的解药。
铺垫至此,她终于有了顺利成章说出这句话的理由:
“我要去昂嘉看看。
“去教廷,找魔源病的解药。”
左右周旋都不过障眼之法,她求的,唯此而已。
罗里睫毛轻颤,说出了于她而言堪称天籁的话:“我可以帮你。”
呼——
终于骗到了!
妮维菈窃喜。
第148章
“你怎么帮我?”
“骑士团不接待外人, 但我可以推荐你去骑士团访问。”
“理由呢?”
“他们一直在关注你,希望我查清你来到安坎的目的。”
罗里可以借向骑士团表忠心之名,假装妮维菈是被自己哄骗, 才想要前往骑士团寻找解药。
骑士团肯定不会拒绝亲自查一查她的底细。
这样, 妮维菈前往骑士团就名正言顺了,骑士团会敞开大门欢迎她。
敌在明, 她在暗。
不错的主意。
但有个漏洞:克罗林和骑士团什么关系?
“你和克罗林认识多久了?”她问罗里。
“很久了。我还不是一级研究员的时候, 他就是研究院的信使了。”
“他可以联系到维勒斯卡。”
妮维菈言简意赅,点出克罗林和骑士团关系不一般。
罗里瞳孔骤缩:“他?!”
寒意和后怕霎时爬上罗里的身体。
最痛苦的那段时间,他未尝没有想过向克罗林求助……
赏金猎人, 只要赏金足够, 无不可接。
但有例外。
如果曾经有人向他发布过监视罗里的任务,那在收到罗里的出逃委托的时候, 他绝对会直接把罗里拿去换赏金。
即使罗里能给出更多的钱, 也无法让克罗林违背他的职业道德。
妮维菈感叹:“教廷真是一条路没给你留。没有别的赏金猎人能接触到研究院了吗?”
“有。但是以他们的实力,几乎不可能带我离开这里。就算抛开教廷不论,这片森林,也不是谁都能来去自如的地方。”
妮维菈沉思:“那,把克罗林困在研究院,你能做到吗?带着他很麻烦。”
不带他,把他放归森林更麻烦。
罗里还真有办法:“在你需要的时候,我可以设计器械故障,把他关住一段时间。”
“能关多久?”
“你想要多久, 就可以多久。”
好,克罗林的问题暂时解决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想怎么走?”
罗里一怔,显然没想到妮维菈会这么问:“我……”
只要能离开这里,他怎么走都可以。
妮维菈耐心道:“你如果直接消失, 难免骑士团不会怀疑到我身上。而且剩下的研究员也可能遭遇酷刑,所以——”
罗里几乎以为她是要拒绝他了。
却听妮维菈说:“要不要考虑一下死遁?”
死遁专业户·妮维菈。
“怎么弄来尸体?”
妮维菈轻松一笑:“空间绞杀。”
她比了个幼稚的手势,“砰砰——没有尸体。”
连血都不会留下一滴。
罗里:……
不怪他阴暗,但,“你不会真的想把我空间绞杀了吧?”
前有狼后有虎,妮维菈就是借着死遁的名号真把他杀了,他也没处说理去。
妮维菈才懒的说服他,她下巴一扬,傲娇道:“那你就说你‘死’不’死’吧?”
罗里紧了紧袖子,笑了出来:“‘死’,我’死’。”
他没得选。
妮维菈还肯好心为他考虑,已经是喜出望外了。
他哪还能奢求更多呢?
即使她是坏心的,给他希望又让他绝望的恶劣魔法师,罗里也只有认命了。
不赌,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赌,尚有一线生机。
罗里放不下。
不止放不下他的命,更放不下他石破天惊的猜想。
只有活着,活下去,他才能找到那个问题的答案:
魔法和神力,真的水火不容吗?
除了他,没人敢想这个问题。
也没人会做这样大逆不道的猜想。
信神者不敢,悖神者不屑。
只有罗里。
执拗于此,在教廷的眼皮子底下,还敢偷摸着钻研。
某种意义上,妮维菈甚至是钦佩他的。
她半点都没有为真理献身的精神。
她的世界狭小而单纯,有她,有妈妈,有亘古不变的太阳和村庄,就够了。
确定好计划,他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自然,妮维菈也没有看到,再次出现的神明虚影。
柔软的目光落在她的影子上。
亘古不变的……
太阳。
……
三天后,骑士团。
“阿科特女士,这边请。”
卷毛挺翘的骑士领着妮维菈往铁门的内部走。
妮维菈谨慎地观察了四周,敏锐地察觉到身体内的力量被抑制了。
这里有禁魔设置。
罗里可没有告诉她这个!
难怪骑士团这么爽快地接纳了她,原来是根本不怕魔法师。
她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骑士转身,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您怎么了?”
试探,从现在就已经开始了。
魔法师不可能对禁魔领域毫无感知,妮维菈把自己代入一个诚心求药的角色,装出愤怒的样子,挑破这个事实:“罗里可没有告诉我,骑士团是禁魔领域。”
骑士不慌不忙,对她微微欠身:“阁下,骑士团全域禁魔。很遗憾,只有对即将进入骑士团领域的人,我们才能告知。”
这句话的意思是……
她已经跑不掉了!
背后传来风的气息,但不是朝她的头来的。
妮维菈按捺下反击的本能,伪装成被剥夺了力量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被飞来一脚……
踹进了门。
脸着地。
这下不用装了,她气冲冲地翻了个身,就要爬起来质问。
铁门哐当一声合上,金发银盔的男人逆着光走来。
“想治魔源病,就乖乖听话。”
妮维菈:……
好久没人敢这样对她说话了!
上次挑衅她的人是谁来着?
亨廷顿?理事会的那群?翡森?
她脸色极差:“骑士团的态度,看起来可不像是会帮我的好友治病。”
来人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朝她伸出一只手,施舍一般道:“娇生惯养的魔法师,没有魔法,还能站的起来吗?”
妮维菈:怒!
她下意识想站起来狠狠打脸他,却在手掌撑到地上的时候感觉到不对。
这里的人从刚才开始就对她极度不敬,百般冒犯,难道是因为他们生性傲慢吗?
还是因为他们足够自信,这里的装置能够困住任何一位魔法师?
那眼前人的挑衅,是单纯的挑衅,还是另一种试探?
妮维菈心生寒意。
她如今的力量,是足以和艾理斯比肩的。
但即使是她,也有强烈的压抑感。
如果是别的魔法师,会不会真的……
站不起来?
妮维菈冷着脸,手从撑着地转向男人,被他一把拽起来。
简直像一摊死了之后软烂的肉!
“维勒斯卡。”
金发骑士陈述自己的名字。
妮维菈:呵呵,真是毫不意外。
教廷的走狗!
走狗的头子!
第149章
妮维菈经历了惨无人道的训练。
维勒斯卡不知道在发什么疯,把她扔到骑士中间,宣称她是新加入骑士团的骑士,让她和所有骑士一起进行常规的体质增强锻炼。
妮维菈:有病!
表面上, 她被维勒斯卡以魔源病的解药威胁, 又失去了赖以傍身的魔法,只能屈从他的控制。
实则……
她真的想不到什么别的办法了,只能先跟着维勒斯卡的脚步走。
骑士团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
它的恐怖之处在于, 这个组织中的任何两个人之间,都是相互认识的。
妮维菈可以更改容貌顶替某个人的身份, 但顶替那人之后, 她不仅要像现在一样高强度训练,还要应付麻烦的人际关系。
鬼知道这群人为什么每天晚上都会办篝火晚会啊!
根本不事生产,但拥有源源不断的食物和能源。
白天受训, 晚上还要社交……
妮维菈:铁人军团啊!
被折磨了两周之后,维勒斯卡终于有动静了。
篝火晚会。
妮维菈恹恹地坐在火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挥手拒绝来邀请她跳舞的卷毛骑士。
卷毛骑士:“真的不和我跳舞吗, 宝贝,阴影里可不好玩?”
妮维菈无力地抬起手臂:“你是不是对15公里长跑有什么误解?”
小骑士耸耸肩:“好吧,亲爱的。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去玩了~”
她的背影一蹦一跳地离开,妮维菈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好烦!
这破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
维勒斯卡再按兵不动,她就要越狱去找卡莱尔了。
她为自己以前看好戏的想法忏悔, 她早就应该和卡莱尔站在同一战线,把维勒斯卡这丧尽天良的东西捅死!
盔甲碰撞,她想捅死的人,出现在她眼前。
妮维菈仰起头, 十成十的怒火,没有半分假。
维勒斯卡:“很生气?”
依然是初见时那副面无表情的冷漠样子。
妮维菈:“是啊,气到想杀了你。”
金发男人眸子半眯,像在评估她所言有几分真心。
妮维菈拍拍身上沾染的尘土,站起身来,一步步向他逼近。
维勒斯卡沉着,冷静,寸步不让。
她的手按向他腰侧的佩剑。
他依然沉默着瞩目。
妮维菈冷笑一声,唰的一下,拔出剑,架在他颈侧。
隔着厚厚的铁盔,她褪去所有伪装,慢条斯理地说:“信不信,我现在杀了你?”
锣鼓喧天的场面骤然安静下来。
巨大的火堆周围,载歌载舞的骑士们不约而同地停下,纷纷朝这边看来。
妮维菈举着剑,轻敲两下维勒斯卡的盔甲。
金属铿锵的震动从剑传递到盔甲,又从盔甲中穿过空气,落在他并不细嫩的脖子上。
“这里恐怕没有我想要的东西吧?”
不得不说,还是因为在这里被训了两周,她才有力气举的起这柄剑。
不然,不用魔法,她怎么也不可能拿的起千斤重的剑。
自食恶果了,维勒斯卡。
男人抬手,像是脖子边上根本没有一把重剑一样。
他先是对着她的身后,向下压了压手。
没有回头,但妮维菈知道,那些对准她的弓箭放了下去。
然后,他的手绕后,取下了头盔,随手扔在一旁。
俊美的容貌连带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暴露在她眼前。
妮维菈持剑的手稳稳当当。
维勒斯卡的手向下蜿蜒,解开腰侧和背后的系带,上身的盔甲从他身上脱落。
他的防卫褪的一干二净。
凄寒夜风中,只有白色的贴身素衣充当着微不足道的保护。
“试试看吗?”
他薄唇轻掀,毫无惧意。
第150章
妮维菈抬手便砍,被维勒斯卡一手握住剑刃。
鲜血淋漓,从皮肉与钢铁相接处流溢。
滴滴答答着坠落,染红了他的白衣。
“想用我的佩剑, 只练两周, 恐怕太短。”
妮维菈握剑的臂膀用力,但那剑难以寸进,只有血越流越多,还伴随着磕碜的骨头被刮过的声音。
极瘆人。
妮维菈:“你到底想干什么?帮不了我,就让我走。”
维勒斯卡推开他的剑,在短暂的一瞥中, 妮维菈看到他手心的森森白骨。
他弯腰, 解开身上最后的系带,把腿上的盔甲甩开。
浸了汗的白衣勾勒出他姣好的身形。
妮维菈却半点无心春色。
她不明白维勒斯卡想干什么。
他带给她的困惑远胜于她见过的所有人。
维勒斯卡是一块被冷漠包裹的严冰,严冰之中到底有什么,妮维菈不知道。
他的目的,他的欲求,他的人格, 她不仅一无所知,而且连一点儿气味都嗅不到。
他站在谜团的中央,就像被浓雾掩盖的教廷推出的一个缥缈影子。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感觉她似乎被完全看透了。
这种感受短到不足以用片刻形容,却足以让她毛骨悚然。
妮维菈不由想,如果骑士团的底牌不只有禁魔场域呢?
她没有在这里感知到任何魔法和神力的力量,未必代表着他们没有。
拥有力量和使用力量,是两码事。
维勒斯卡转身离去,留给她一个极短的单词:“过来。”
他大大方方地把后背暴露给妮维菈,反倒让她更加警惕。
他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她跟了上去。
不管前面等她的是什么,她都要去看看。
她告诉自己,她必须有这样一种自信:
如果这个地方不能葬送艾理斯,那么,就绝对也不能葬送她。
因为她分有他一半的权柄,所以她的怯懦,就不仅仅是她的怯懦,也玷污了他的尊严。
而她信任他。
至少,信任他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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