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艾理斯看到了。


    他低垂着眼,视线落在一方小小的帕子上。


    应该是刚刚被境遇挡住了,他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他用魔力探测了下。


    普通的帕子而已。


    大概是不知道被谁落在这里的。


    没有任何特别和出挑的地方——


    他俯下身,捡起来端详。


    硬要说的话,这个线条小人看着倒是有几分可爱。


    但艾理斯不是会夺人所好的人。


    即使这个帕子看起来已经是遗失物了。


    他把帕子叠好, 放在原地。


    黑色的线条小人露在外面,笑容甜甜地看着世界。


    妮维菈:不敢动, 根本不敢动。


    艾理斯莫名笑了一下, 在旁边放下一个驱逐魔兽的魔导器, 进入了下一处境遇。


    希望它的主人能早点找到它。


    一直等到日暮时分,艾理斯把附近的境遇全都探查了一遍, 依然没有找到那无名的注视的来源。


    他抿了抿唇:大概是错觉吧。


    自从她……消失以后, 他经常有这种莫名的感觉。


    病的又更严重了一点吗?


    算了,还是早点回去继续准备清查魔法吧。


    他在空中划开一道裂缝,褐色的枝条探过来,他将手搭上,转瞬消失。


    小人干就这样看着他离开。


    安全了……吧?


    妮维菈小人摆摆已经僵硬的胳膊,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他终于走了!


    在刚刚的境遇里,她已经意识到,她当初以为艾理斯杀死了她,其实是被鲮恩拉进了她的幻境里。


    鲮恩把这个幻境的触发式留在那里,是准备拉格兰瑟姆进去的,结果误打误撞,格兰瑟姆一直没有中招,反而是她被拉了进去。


    并且误以为是艾理斯杀了她。


    她有些困惑,以她当时的实力,在鲮恩的幻境里被艾理斯的倒影杀死,她应该直接死了才对,怎么会毫发无损地出来呢?


    妮维菈实在想不明白。


    左思右想,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个荒谬的猜测。


    该不会……


    幻境里那个艾理斯,根本没有杀死她吧?


    小人干妮维菈从帕子里猛地跳出来,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帕子就变了样子。


    从方寸之物骤然延展,如凌波行云,无边无际地大地上扩张,翻滚。


    妮维菈及时在脚下凝出一块冰,才没有跌入这无尽的深渊。


    她低头往下看,发现这是她找到神火之后,那片广阔的、无所有的、深不见底的所在。


    没等她再往下思考。


    意外又出现了。


    她的亲和天赋提示她:深渊之下,有她一直在找的,九级冰系熊类魔兽的气息。


    妮维菈:? ! !


    第172章


    第一次降临这里的时候, 有冰锥突然钻出来袭击她。


    如果不是感召了幽蒙赤焰融化了它们,她恐怕早已丧命在那里。


    已知封印神火的是冰之华,而冰之华作为顶级魔法材料, 可以催化冰系魔兽的成长。


    这只魔兽是一开始就在这里, 还是发现了冰之华之后定居在这里,妮维菈已经无法探知。


    她能确定的只有, 在偷袭她失败之后, 这只魔兽依然没有离开原地。


    它没有想到, 冰之华之下有一簇神火。


    而妮维菈引燃了神火。


    于是它守候了千年的至宝蒸腾于无形,它自己也死于神火的余温。


    妮维菈一路向下, 在深渊的尽头处, 踩到了一片僵硬的东西。


    她召唤出一束光,看到焦黑的骨头。


    没有一点皮毛, 只有如冰一般冷透, 却被灼烧成黑色的骨架。


    检测一下。


    冰系,九级,熊类。


    妮维菈笑了, 好了,这下可以给翡森交差了。


    她飘出去,站在这片区域的外面,心念一动,它就变回了原来的帕子模样。


    妮维菈把它收起来,非常满意。


    很好, 确实很有用。


    这个世界上能隔绝艾理斯探查的东西可不多,以后遇见艾理斯,她就往这小帕子里一躲。


    妈妈再也不用担心她被黑魔法师抓到啦!


    【雷贱人:你要的东西我找到了,快放我进来! 】


    【? :在哪, 我要验货。 】


    妮维菈发送坐标,焦急地等待。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翡森来的很快,但变故还是发生了。


    和他一起出现的,是时光倒流一般,从青黑突兀变成紫红色的晚霞。


    妮维菈脸色一黑,扯住翡森的袖子:“快跑!”


    翡森淡定地捏住她:“跑什么?”


    妮维菈猫着腰躲到他身后。


    只听见一道女子的声音:“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个声线,她不久前才在鲮恩抓来的壮丁里听过。


    鼻孔朝天的自大狂,自认为掌握天空的主宰,沁之芽。


    领域施展时,万物迟滞,霞光普照之处,皆为她之所在。


    沁之芽扫了一眼躲在翡森身后的人。


    那人完全被他遮着,她也不好用魔力去试探:“今天不是你的轮值时间。”


    翡森:“谁说我是来杀她的?”


    沁之芽:“难道你还能是来救她的?”


    妮维菈:喂!


    有没有人尊重她一下!


    就这么当着她的面讨论她的生杀大事吗?


    翡森挡下沁之芽刺探的魔法,傲慢道:“轮不到你管。”


    沁之芽:“我看你真是疯够了。”


    先是莫名其妙杀了艾理斯继承人,又拉着他们硬要狂揍艾理斯,被打趴下了还没修养好,又和一个奇奇怪怪的人扯上关系。


    沁之芽想到这里,顿了一下,迷惑地问:“你被教廷抓去洗脑了?”


    翡森:……


    妮维菈:……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滚。”


    有人显然不吃激将法。


    斗嘴之余,把身后的人护的死死的。


    沁之芽本来只是感应到高强度能量波动才来探查,现在方才真正起了疑心。


    “你给她吃药了吗?”


    妮维菈:嗯? !


    药?什么药? !


    她这么健康一人,为什么要吃药!


    “她还没到需要吃药的时候。”


    翡森第一次正面回答沁之芽的话。


    妮维菈掐他的胳膊,在他背上写字:什么药?


    翡森捉住她做乱的手,回头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别乱动。


    妮维菈按捺下自己蓬勃的好奇心,暂时装乖。


    沁之芽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改变了想法,说了一句:“记得喂她吃药。”


    便和晚霞一起消失了。


    她给艾理斯发去一条消息。


    【主宰:翡森带回去一个人,有古怪,注意一下。 】


    艾理斯已读不回。


    又过了一会儿,他没有感应到禁令有任何波动,才动动手给沁之芽发了消息。


    【艾理斯:什么时候? 】


    【主宰: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 】


    艾理斯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今天可真是让他意外。


    【主宰:你会去杀了她吗? 】


    【艾理斯:? 】


    【主宰:他杀了你的继承人,你也杀他的一次。 】


    【艾理斯:你没有自己的账号吗,鲮恩。 】


    偷上沁之芽号的鲮恩:“卧槽,他怎么发现的?”


    沁之芽拿过她手中的魔导器,看了一眼聊天记录。


    “因为我不会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鲮恩泡在池子里,尾巴摇来摇去,“那为什么不是别人?祈祷者肯定也会这么问啊!”


    沁之芽叹了一口气,开始思考和鲮恩做盟友真的是个正确的选择吗?


    “就算祈祷者会问,她说的也应该是:‘那你要去勾引她吗,她杀了你的继承人,你去把他的继承人勾走,这很公平’。”


    “可是艾理斯肯定绝对不可能会勾引人啊!”


    鲮恩一连用了三个词来表示她的信念。


    沁之芽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道:“是,但祈祷者不在乎。”


    鲮恩:“啊?”


    沁之芽:“她只追求最色情的戏剧化发展,根本不会在乎这种发展会不会实际发生。”


    鲮恩捂着脑袋尖叫:“我还是睡得太久了!”


    她抱怨道:“变成人鱼也太讨厌了,根本没人告诉我人鱼的特性居然会是嗜睡!”


    沁之芽一针见血:“你之前变成独角兽的时候也没少睡。”


    鲮恩嗫嗫嚅嚅:“啧,干嘛老拆我台。”


    沁之芽跳进池子里,抓她身边的游鱼,声音懒散:“猫头鹰消失这么久,你再继续当蠢货,我会很担忧我的未来。”


    她沉在水底,两只眼睛却睁着,晶亮地看着鲮恩,泡泡从她唇边一串串地升起:“还要装疯卖傻吗,鲮恩?”


    *


    妮维菈在席尔维斯特家待了几个小时,翡森才姗姗来迟。


    “为什么我们要分开回来?”


    “她肯定会给艾理斯发消息,你既然不想被艾理斯发现,肯定要伪装一下。”


    “沁之芽?”


    翡森往椅子上躺的动作一顿,狭长的眼微眯,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而是说:


    “如果是在我的领域之外,你说出这个名字,现在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妮维菈:“啊?!”


    这是为什么?


    你们这个群体这么恐怖的吗?


    “这片大陆上就不能有第二个叫沁之芽的吗?明明艾理斯都有很多重名的人!”


    翡森把玩着魔兽的半截骨头,刻薄道:“你的名字都能被艾理斯遮掩住,你以为沁之芽就做不到吗?”


    他轻掀眼皮,目光幽微至极:“小、通、缉、犯。”


    妮维菈:不对!


    他怎么知道她的身份的!


    翡森吓她一下,马上又恢复那副对一切都冷冷清清,什么也看不上的样子。


    真是小孩子,一点都藏不住事。


    他还在玩那半截骨头,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像在看什么宝贝。


    妮维菈已经放空了。


    她感到一些尴尬,以及一些焦虑。


    她在认真思考把翡森灭口的可能性。


    死人会保守一切秘密的。


    但他暂时还有一点用,杀了他一个也解决不了事。


    总感觉现在杀了他,她以后会不知不觉中惹出更大的麻烦。


    她很郁闷。


    翡森看出了她的郁闷,但无动于衷。


    他幸灾乐祸道:“想杀我又不能杀,是不是很急?”


    妮维菈诚实地点头:“是啊。所以你能不能把所有情报都告诉我然后自己去死啊。”


    翡森:“想要情报,不如和我交易。”


    妮维菈吐槽:“这好像易莱哲的词。”


    翡森:?


    她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他施了个空间魔法,妮维菈感知到不是绞杀她的,也就没躲。


    下0.01秒,她就坐在了他的腿上。


    妮维菈猛地跳起来:“你干什么!”


    翡森故技重施,妮维菈轻巧碾碎他的魔法。


    他眉眼染上一点阴翳。


    “不是说我会死在你的好色上吗?给你机会,怎么,不愿意?”


    妮维菈无语,怎么这个时候翻旧账啊!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翡森幽幽道:“不久,一个月以前。”


    他整个人散发出怨夫一样的气息:“也就是差点让我走神死艾理斯手里而已。”


    妮维菈有点愧疚。


    马上就被翡森击碎了。


    “不过我一想到还没死在你的好色上,就拼命活下来了。”


    妮维菈崩溃大叫:“刻薄鬼!”


    翡森:“好色鬼。”


    妮维菈:“马甲怪!”


    翡森:“你的也不比我少。”


    妮维菈:“自大狂!!!”


    翡森:“你也是。”


    妮维菈没招了。


    那怎么办,她总不能骂他是大地主剥削小魔法师吧?


    这不是变相骂自己穷吗?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把他按在椅子上,君子动手不动口:“你到底想怎么样?”


    翡森摸上她的眼睛,逼她和他对视:“你和易莱哲交易了什么?”


    妮维菈看着他清澈翠绿,生机盎然的眼睛,无话可说。


    说什么,说她把他同事当应召男郎嫖了吗?


    她支支吾吾,嗯嗯啊啊,半天说不出来。


    翡森疑心更重:“你到底和他换了什么?!你把你的天赋交易给他了?”


    他急得就要检查她的身体,被妮维菈阻止。


    她往前一顶,按住他的肩膀,避开他的眼睛,心一狠,坦诚相告:“我把他嫖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许久以后,妮维菈才在肃杀的气氛中,听到翡森的声音。


    “你是说,在我用命给你拖延艾理斯的时候,你去睡了易莱哲,对吧?”


    妮维菈心中尬笑:哈哈,不止呢。


    她能怎么办,她也没有办法!


    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是他逼我的。”


    这一次,她是看着翡森的眼睛说的,“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办法。”


    翡森慢吞吞的,扯住她一缕头发,在食指上绕了几圈,往下拽。


    妮维菈吃痛,打开他的手,“痛痛痛。”


    “有艾理斯打我痛吗?


    “有我的备份体自爆痛吗?


    “有差点死了痛吗?”


    妮维菈可怜巴巴:“真的是他逼我的。他还想要我的真心呢,我硬是没给。能稳住他睡完就跑我已经很厉害了好不好!”


    她实在理亏,站在道德低谷,不得不给他解释一番。


    “看在我给你找到了九级冰系熊类魔兽的尸体的份上,能不纠结这了吗?”


    翡森却叹了一口气,道:“那你想过,万一以后和他变成同事,要怎么和他相处吗?”


    妮维菈得意一笑:“没关系,他不知道我身份。”


    翡森瞪大眼睛。


    妮维菈:“马甲怪,你说的。”


    她两眼一弯,笑眯眯地:“导~师~”——


    作者有话说:翡森:


    妮维菈:


    第173章


    翡森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他现在的心情。


    是惊讶, 是挫败,还是恐惧。


    她还是个这么年轻的孩子……


    “你能瞒得过他的探查吗?”


    妮维菈笑的轻松:“瞒艾理斯不一定,瞒易莱哲的话, 不成问题吧?”


    两个月前,她还没有这么强的。


    在极端的荒谬感驱动下,翡森还是没忍住问了:“艾理斯究竟给你灌了多少?”


    他的力量怎么能做到在流失这么多的情况下,还能硬顶他们所有人围殴的?


    妮维菈迷茫:“不知道。”


    她是真不知道。


    献祭不是她主导的, 她只能接收艾理斯给她的力量, 但他喂给她的,是他力量的多少, 她并不能确定。


    翡森深深浅浅地掐着她手腕上的脉搏,不知道在酸什么。


    “你知道魔法师公约是谁创制的吗?”


    妮维菈:“公约,不是广大魔法师自发形成的约定吗……”


    她声音越来越小。


    “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他轻嗤, “这片土地上, 没有经过我们允许的东西,有可能成为公约吗?”


    妮维菈点头:“哈,也是, 毕竟你们动动手就能把所有人的记忆都修改了。确实有为所欲为的能力。”


    翡森翻白眼,“我是这个意思吗?”


    “那你什么意思?”


    他把她拉的近一点,手指沿着她的手腕向上攀缘。


    妮维菈不懂他这些莫名其妙的亲近的小动作。


    但看在他现在为她解惑的份上,她愿意纵容一下。


    “不可献祭同族,是艾理斯提出后,才成为魔法师公约的。”


    这很正常, 妮维菈一向知道,艾理斯颇有权柄。


    但翡森接着说:“在那之前,献祭,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喔,也就是说艾理斯把世界的规则彻底颠覆了一下。


    妮维菈想,好吧,这也没什么。


    毕竟他是艾理斯。


    做到这点不稀奇。


    翡森恨不得敲她的榆木脑袋:“你就不觉得,他这个人特别双标吗?严以律人,宽以待己。”


    妮维菈:……


    她格外恳切:“不管怎么说,轮得到我这个受益者来批判他吗?就算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他犯下罪行也是为了我。更何况除了他自己,他根本没有伤害任何人。我没有立场指责他。”


    翡森怒极:“给他狡辩的时候你就一下子话多了!”


    妮维菈:……好阴晴不定的男人!


    他到底想干嘛!


    翡森屡败屡战,坚持把上眼药进行到底。


    “他认为出于自愿进行的献祭尤其可恶。因为被强迫进行的献祭是人人皆知的暴行,但自愿献祭却被美化为伟大的牺牲和奉献,殊不知强者有一万种办法让弱者自愿进行献祭,还要感谢被献祭者愿意接受。”


    他捏紧妮维菈的臂弯:“所以呢,是你引诱他献祭自己吗?”


    妮维菈吓了一跳:“别造谣啊,和我没关系!是他强迫我的!”


    翡森绿眼睛幽幽的:“你被艾理斯强迫接受他的力量,又被易莱哲强迫接受他的贞操,怎么他们偏偏就都这么下贱,上赶着要给你送呢?”


    妮维菈生气了,骂艾理斯她听着就是了,怎么能骂她!


    她冷哼一声,展开反击:“哦,所以你现在在干嘛呢?”


    翡森一愣神,她反压住他:“上赶着给我送情报?还是上赶着逼我认清艾理斯究竟为我破了多少原则?”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她的声音如尖刀插入他的心脏:“还是说,刚刚想让我搞你的不是你本人,又是你哪个年轻气盛的愚蠢备份体?”


    翡森脸一阵白一阵赤,他把她甩开:“滚!”


    妮维菈冷冷地看着他:“莫名其妙!”


    她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反倒是留下的翡森失神了好久。


    他头疼地按自己脑袋。


    该死,真是魔源病入脑了?


    他和她发什么疯。


    他忽然感到自己先前的行为有多不可理喻。


    他真是想破坏他们的关系想疯了。


    凭什么!


    明明他才是她的导师,她和艾理斯的关系居然更亲密! ! !


    是她先选了他的!


    她怎么这么维护艾理斯,却轻鄙他、侮辱他、无视他!


    就因为他没有给她献祭吗?


    翡森的思路走向了奇怪的方向。


    一定是艾理斯在献祭的时候动了手脚!


    肯定是艾理斯用手段魅惑了他的学生,她才会对他这么死心塌地。


    翡森整个人都阴暗起来。


    另一边,格兰瑟姆却整个人都阳光了起来。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里面久违的身影。


    “好久不见。”


    他轻声。


    妮维菈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转身,对他微笑:“好久不见,格兰瑟姆。”


    “刚刚感觉到里面有人,我差点以为进贼了。”


    妮维菈笑着听他说。


    “但想到你不久前和我说想要新的身份,就忍不住想,会不会是你回来了。”


    “真聪明。”


    她夸奖道。


    格兰瑟姆于是也和她一起笑:“推开门,果然是你。”


    妮维菈一点也不客气,坐在他的椅子上:“你不好奇我怎么溜进来的吗?”


    “那是艾理斯教授该头疼的事情。”


    他说个俏皮的玩笑话,连带着椅子一起拥住她:“我只需要高兴,你成功突破他的封锁,回到我身边就好了。”


    妮维菈:“啊,你好坏!”


    格兰瑟姆:“哪里?”


    妮维菈微嗔:“把教授当你调情的玩具嘛!”


    格兰瑟姆笑得更开心了:“唔,那就让他们抓走我吧。”


    妮维菈点点他的额头,格兰瑟姆顺势抓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然后呢,你会来救我吗?”


    妮维菈叹息:“从他们手里抢人,那可太难了。”


    格兰瑟姆只是笑,专注地看着她:“你会吗?”


    妮维菈无奈:“那怎么办,还能不救你吗?”


    他像是终于满意了,埋在她脖子里,扑通扑通的心跳平稳下去。


    “还顺利吗?”


    他在问她想潜入昂嘉的事。


    妮维菈一个头两个大。


    “不……”


    她推开格兰瑟姆,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倒:“非常不顺利。”


    她格外认真地盯着格兰瑟姆:“差点被教廷抓走了。”


    格兰瑟姆却弯着眼睛:“不会的。你总能化险为夷的。”


    妮维菈嘟囔:“你好像比我还相信我的能力。”


    格兰瑟姆:“如果我相信自己,我就应该相信你。也许我只是比较自恋。”


    他抚平她眉间的褶皱:“不用有压力。”


    妮维菈:……


    她眼睛眨啊眨,一直不说话。


    “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妮维菈:“你好像有点太喜欢我了。”


    这话说出来有点无耻。


    但妮维菈觉得,不说出来会更无耻。


    她纠结道:“显然,我需要你的帮助,但不能回应你的感情。”


    格兰瑟姆没有被打击到,他发挥他多年来对人性的洞察,直中问题的靶心:“是不喜欢我,还是不能只喜欢我?”


    妮维菈:!


    不愧是做管理工作的。


    虽然比高级教授年纪小,但看起来比他们通人性的多啊!


    她选择以诚相待:“妈妈说,对待身体的关系,在不会生病的情况下,尽可以轻浮。但对待精神的关系,必须慎重再慎重。”


    格兰瑟姆静待下文。


    妮维菈:“如果并非笃定而真诚,就不应该做任何许诺。没有牵绊的时候,人是自由的。但一旦相爱,人就有了永远被绊住的理由。”


    “妈妈还说什么?”


    妮维菈没有注意到他的称呼,快问快答:“只要不和任何人恋爱,就可以和任何人恋爱!”


    格兰瑟姆:……


    他无奈地,或者说了然地,叹息。


    “我并不介意你利用我,不如说,我很高兴你能有需要我的地方。”


    作为年长者,他还是太懂如何诱导小孩子了。


    “我帮助你,不是因为我想要得到你的喜爱,而是因为我需要你。我们可以交换利益,而不是交换感情。”


    妮维菈有一点懵懂。


    “但不能否认,你确实对一些东西有所期待,而我不能回应这种期待,不是吗?这不公平。”


    格兰瑟姆很平和:“但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


    他循循善诱:“忽略掉那些多余的感情吧。难道你忍心我永远活在没有你的不得安宁的世界里吗?”


    妮维菈:“唔……”


    她被说服了。


    “好吧。”她放下乱七八糟的纠结,愉快地决定,“那就享受太阳的照耀吧!”


    格兰瑟姆蹭蹭她:“即使她普照众生。”


    “没错!”


    妮维菈道:“刚刚说到你需要我,我想起来,有一件你之前拜托我调查的事,我确实查到了一些东西。”


    格兰瑟姆有点不想听。


    久别重逢,她想说的难道就是这些吗?


    他谴责的目光淡淡地甩过去,妮维菈摸摸鼻子:“赶紧告诉你,不然我怕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忘了。”


    格兰瑟姆微怔。


    他们都知道,她的这句“忘了”,不是她记性不好的忘了。


    她随时可能被抹除这部分记忆。


    格兰瑟姆凝重起来:“好,那你现在告诉我吧。”


    妮维菈于是快速说道:“关于那个人的死因……


    “和你之前让我调查的人们有关。”


    第174章


    她没有说出“芬克”的名字。


    因为她不确定, 这个名字是否也处在监视之下。


    “杀掉她的人,祂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禁忌。”


    妮维菈掌中出现一朵粉红色的小云:“至于你说我注定会走入的那片**,那是祂的领域。”


    格兰瑟姆握住她掌中的云。


    连晚霞都是可能会触及祂的词。


    真是恐怖的伟力。


    “还有, 我上次让你帮我查的人, 你还记得吗?”


    格兰瑟姆点头:“当然,维——”


    妮维菈用食指按住他的唇, 把那两个名字堵回去。


    “嘘——”


    虽然上一次她直言不讳没有出事, 但以防万一, 还是不要再说出口她们的名字了。


    “那两个人中名字更短的那个,也是她们的一员。”


    格兰瑟姆笑了下。


    妮维菈疑惑地歪头。


    他揉揉她的脑袋:“看来, 你把她们的情况摸清楚了不少。”


    妮维菈得意地挑眉, “那当然,我可是——”不仅摸清楚了他们的情况, 有的人连身子都摸得一清二楚了!


    她噎了一下, 意识到这话并不适合说出口。


    格兰瑟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温柔地盯着她:“可是?”


    妮维菈汗流浃背,假咳两声,急中生智。


    “我可是大魔法师!”


    格兰瑟姆两眼弯弯:“那大魔法师今晚准备在哪里休息呢?”


    天已经晚了,是时候睡觉了。


    妮维菈:这……


    她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不过,既然格兰瑟姆在,“随便给我在学院里找个宿舍?”


    “不怕碰到艾理斯吗?”


    妮维菈默然:“只要在斯兰提亚境内,在学院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对他来说有区别吗?”


    格兰瑟姆微微一愣。


    “他对你这么敏锐么?”


    妮维菈沉痛地重重点头:“他对我心怀不轨啊, 格兰瑟姆!你要救我!”


    格兰瑟姆:?


    不对,刚刚不是还是她要救他吗?


    怎么一下子就反转了?


    他好笑地刮她鼻梁:“你一个可以打我十个,我要怎么救你呀?”


    妮维菈正要发言,却感到此处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她隐匿身形,抹去自己存在过的全部痕迹。


    格兰瑟姆怀中空落落的,只剩下近乎虚假的余温。


    他出神了几秒,才意识到这不是梦。


    她回来了不是梦。


    她又离开了,也不是梦。


    他抬起头,即使尽力掩饰,也难掩烦躁。


    “教授此时前来,是有何要事?”


    翡森像是丝毫没发现他的不满,径自发问:“她人呢?”


    第175章


    格兰瑟姆:“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他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翡森轻飘飘地看他一眼, 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她的推荐导师里只有我,是你动的手脚吧?”


    格兰瑟姆不意外翡森会察觉这一点,但他为什么要现在提起这个话题?


    “是。”


    长刀突兀出现,横亘在格兰瑟姆颈侧。


    空间被完全封锁。


    “试探我的账还没和你算,以为我脾气很好吗?”


    翡森的表情说不上愤怒, 他只是站在那里, 就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


    说着威胁人性命的话,语气却平淡地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格兰瑟姆微微眯眼,保持沉默。


    面对强大魔法师的时候, 弱者就是如此的无力。


    他对认真起来的翡森, 做不出任何反抗。


    但,他也不需要自己去反抗, 不是吗?


    弱小并非总是无力, 偶尔,它也有一些出奇制胜的效果。


    比如,当他的柔弱, 是为了另一人的牺牲的时候。


    格兰瑟姆如愿再次听到了她的声音。


    “你找我的方式就是威胁别人的性命吗?”


    他颈前的魔导器化为齑粉,散落在地。


    他的手被一人牵起。


    她在保护他。


    真好。


    他幸福地眯起眼,在妮维菈的背后,朝陷入愤怒的人露出挑衅的微笑。


    声音却如清泉:“或许教授只是比较担心你,不要为了我——”


    她掐了一把他的手,对他做无声的口型:别装。


    腻了吧唧的,旁边没人的时候都没见他这么和她说话的!


    翡森冷冷地看他俩互动:“演完了吗?”


    格兰瑟姆故作谦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教授……”


    翡森不耐烦:“和你说话了吗?”


    他看着妮维菈,翠绿的眼睛里满是不耐:“还以为你有多高的品味,玩完了易莱哲,就看上这么个玩意儿?真不挑食。”


    妮维菈:……


    不是, 谁问你了?


    她面色不善,口气更不善:“魔网把你隔离了吗?找我不能发消息?有话就说说完快滚!”


    “没话说就不能找你了?”


    “没话说现在就滚。”


    翡森陷入沉默。


    他一双漂亮的,清透的眼睛,望着她。


    欲说还休。


    看着看着,要不是格兰瑟姆突然捏她的手,她都要有些愧疚了。


    但是……


    “把你说的话还给你而已,这么看我干什么。”


    可是他先让她滚的,现在这幅做派又算什么。


    她递了个台阶,翡森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收敛起刚那惨兮兮的样子,对着她面无表情点了点自己的手腕:“自己看魔网。”


    然后就消失了。


    妮维菈一愣。


    她打开魔网,发现他很久之前发来的消息。


    几乎是她刚走,他就发了消息。


    【? :他准备在全大陆范围内搜查你的线索。 】


    【? :注意安全。 】


    妮维菈微怔。


    他这种人,还会这样说话吗?


    【雷贱人:哦,知道了。 】


    这么快找过来,是担心她被抓到?


    【? :我这里更安全。 】


    翡森秒回。


    【雷贱人:你废话太多了。 】


    【雷贱人:别烦我。 】


    妮维菈丢开魔导器,大脑还在放空。


    格兰瑟姆已经从背后缠上来了。


    他温温柔柔的,也没有质问的意思,仿佛只是单纯的好奇。


    “易莱哲是……?”


    妮维菈一个头两个大,该死的翡森! ! ! !


    挑拨离间!


    他绝对是故意的! ! !


    妮维菈张口:“嗯……”


    格兰瑟姆依然体贴:“如果我不能知道的话,也没关系。”


    妮维菈:啊啊啊——


    她要把翡森拖出去剐了!


    贱人!贱人! !贱人! ! !


    她心一沉,选择倒打一耙。


    妮维菈在他的怀抱里灵活地转身,对上他的眼睛:“我觉得我们都可以坦诚一点。”


    格兰瑟姆卡了一下:啊?


    妮维菈逼问道:“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他无言以对。


    不想知道的话,还会问出来吗?


    他最知道适宜的边界在那里。


    如果真的体贴的话,他根本不会问出第一句“易莱哲是……?”


    但他问了。


    还要在问完之后补上一句不说也没关系。


    “当然想知道。”


    妮维菈说:“所以,下次可以不要以退为进吗?”


    格兰瑟姆唇角细微地抽搐:“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想问就问。不用说不能知道也没关系,你不能知道的话,我当然会告诉你我不能说,不需要你提前来说没关系。”


    妮维菈谴责:“你明明知道,你这样装可怜,就算不能说,我也可能忍不住就告诉你了。”


    格兰瑟姆失笑,严肃的气氛告破,他埋在她脖子里,蹭啊蹭。


    “抱歉,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他觉得她的提议很好。


    所以,“易莱哲是怎么回事,我想知道,可以告诉我吗?”


    妮维菈呼出一口气。


    这样才对嘛!


    绿茶禁止!


    她认真思考了一下怎样用语言的诡计改变事实的离谱。


    “他逼良为娼……


    “不对,我逼良为娼……


    “不不不,也不对。”


    妮维菈苦思冥想。


    “总之,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卖身,还强迫我买了他。”


    她满脸无奈:“就是这样。”


    格兰瑟姆的注意点很奇怪。


    “你付出了什么代价呢?”


    顶级魔法师不会做对他们自己不利的事情,他担心看似卖春的背后,妮维菈会被易莱哲下了什么魔法。


    易莱哲不会是故意勾引她,其实想偷偷把她吸干吧?


    妮维菈则在想:一个金币,也用的上“代价”这种程度的词吗?


    但除了金币,她确实没失去什么。


    她迟疑道:“一个金币?”


    格兰瑟姆的大脑被清空了。


    妮维菈还在输出:“如果你给我准备的缅因金币是真币不是假/币的话。”


    格兰瑟姆沉默:“……是真的。”


    所以易莱哲的价格是一金币吗?


    不不不,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他还不知道的事情!


    他变得格外严肃,那点微妙的拈酸吃醋劲儿全无:“你有没有感觉和他发生关系后有哪里不对劲?”


    妮维菈被他的态度感染,也开始仔细回想。


    想来想去,想了半天,没感觉哪里有问题。


    除了他当初格外想要她的真心外,一切都平常的像是普通人之间的故事。


    甚至和魔法都没什么关系。


    想着想着,回想变质成了回味。


    妮维菈小脑袋瓜子走神:别的不说,易莱哲那张脸确实长得不赖。


    怎么,斯兰提亚人颜值是和实力挂钩吗?


    越强越美?


    那艾理斯的实力和美貌真是互相印证了。


    格兰瑟姆突然亲了她一口。


    妮维菈懵:“啊。”


    格兰瑟姆:“回魂了?”


    妮维菈:“喔。”


    她不好意思道:“抱歉,想着想着就想远了。不过,我确实没什么异常。”


    格兰瑟姆却没和她计较这个。


    因为他想起来了更重要的事。


    他说:“前几天,易莱哲来找我调取了七代以来所有新生的档案。”


    妮维菈如遭雷击。


    不是,易莱哲是怎么想到来学院查的?


    格兰瑟姆问:“你觉得会和你有关吗?”


    妮维菈:哈哈,那还说什么呢,她几乎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这是奔着查她来的!


    哦,保守了,把“几乎”和“百分之九十九”去掉也成立。


    她有把握,易莱哲是来查她的!


    该死,他们这群人怎么回事!


    怎么一个两个都要找她! ! !


    她绝望地问:“哪一天?”


    格兰瑟姆不假思索,报上了准确的日期。


    妮维菈欲哭无泪:“几点?”


    格兰瑟姆依然秒答。


    妮维菈抹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她前脚把他锤爆,他是一分钟都没多等,下一秒就来学院要档案了啊? !


    这人怎么回事啊!


    狗修炼成魔法师了?


    第176章


    妮维菈非常忧郁。


    “他们为什么每次都能感应到我,究竟是为什么!”


    很遗憾,格兰瑟姆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能推测:“或许是,神秘类魔法?”


    妮维菈愤愤地说:“我要学反侦查的魔法!”


    格兰瑟姆温柔道:“好, 我帮你找找。”


    她侧目:“啊, 你可以帮我找吗?”


    格兰瑟姆摘下眼镜,“你忘记我的天赋了吗?”


    他的眼睛已经失焦了。


    妮维菈知道, 他正在使用魔法。


    这也就意味着,正在被无穷无尽的信息折磨。


    而格兰瑟姆,要顶着这种折磨,找到他需要的信息。


    妮维菈的话于是咽回嗓中。


    ——记得。


    所以不舍得。


    他的天赋, 不用就很痛苦了。


    认真用起来痛苦会加倍多少, 她不敢想。


    妮维菈只能试着抱住他,一下一下地理他的头发。


    却被格兰瑟姆轻轻推开。


    她愣在原地, 呆呆的。


    她的缓释效果没用了吗?


    格兰瑟姆没有让她等很久。


    一只汗淋淋的手摸上眼镜, 他颤颤巍巍地意图扶正。


    妮维菈帮他推了一下。


    他眼睛湿漉漉的,汗和泪混在一起,蛰的睁不开眼。


    她叹息。


    水流和缓地冲过, 带走混杂的□□。


    “好一点了吗?”


    “嗯,好很多。”


    妮维菈还要说什么。


    但……


    如芒在背。


    她给格兰瑟姆擦拭的动作完全僵住。


    格兰瑟姆握住她的手腕。


    “别怕。”


    他们身后,艾理斯喉间溢出极浅的笑声。


    妮维菈不知所措: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在她安抚另一个人的时候。


    这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


    她还没有准备好啊!


    虽然她根本就没有准备过还有被他抓住的这一天。


    妮维菈只能掩耳盗铃,装死,在心中默念, 认不出我认不出我认不出我……


    艾理斯似乎不急的样子。


    他的眼睛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背影。


    平静的像是无风无浪的海面。


    格兰瑟姆看着艾理斯,艾理斯看着妮维菈,妮维菈低着头,看地板。


    最后是艾理斯先打破了沉默。


    “他说你死了。”


    妮维菈仍然装死。


    “我确实也找不到你的气息了。”他声音里有淡淡的笑意。


    妮维菈不敢半点放松, 只觉得恐怖。


    这人被她戏耍蒙骗了这么久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好反常啊!


    他不应该暴怒然后和她大打出手吗? !


    她保持沉默。


    在艾理斯动手之前,她不会先动手的!


    “我本来在想,是他把你藏起来了。”他声音里带着失落,“现在看来,并不是。”


    是你不愿意见我。


    他自嘲地笑笑。


    昳丽的面容上是满到溢出来的落寞。


    可惜,会欣赏他的美貌的人没有回头。


    妮维菈坚持把装死进行到底。


    人要成功,一要坚持,二要装死,三要坚持装死。


    别管了,只要她说不是她,这就不是她!


    于是三个人就这样诡异地,极具耐心地僵持着。


    谁也没再说话,谁也没再动作。


    格兰瑟姆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心中哂笑:真是可怜。


    可怜谁,不好说。


    说不定是可怜他自己呢?


    他不顾她抗拒的动作,把妮维菈搀起来。


    依然背对着艾理斯。


    他扶她坐下。


    “一直弯着多伤身体。”


    妮维菈无力地倒在椅子上。


    唉。


    唉——


    唉!


    怎么就被他找到了呢?


    像是能听见她的心里话,艾理斯说:“跟着翡森来的。”


    妮维菈终于说话了:“这个……废物!”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艾理斯笑意明朗:“所以,还是选我做导师吧。”


    妮维菈:不是,这是讨论导师不导师这种事的时候吗?


    装死失败,她只能无力地面对冰冷的现实:“教授,我们不能在发生这么多事情之后,还假装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相处。”


    艾理斯施舍给格兰瑟姆一个眼神:“出去。”


    格兰瑟姆并不理会,他看着妮维菈,眼里的眩晕过去了这么久,也没有彻底消散。


    她爱怜地擦擦他的眼角:“你先去休息吧,我们单独谈谈。”


    格兰瑟姆:“你一个人可以吗?”


    妮维菈点头,心却在流泪:不可以也得可以啊!


    艾理斯是能给她机会的人吗? !


    她亲自创造了一条空间通道,把格兰瑟姆平安送了回去。


    目睹他的背影消失,她才下定了决心,转过身去看艾理斯。


    说起来,他们其实不久前才见过。


    很短很短的不久前。


    但此刻面对面,她心中还是。


    波涛汹涌。


    “好久不见。”她发出悠长的叹息,“艾理斯教授。”


    他眉眼绮丽,妖冶惑人。


    此刻却也如情窦初开的凡人,只有恍然。


    “很高兴还能再见到你。


    “维菈。”


    他差点以为,直到阿塞尔灭亡的那一天,他都找不到她了。


    第177章


    艾理斯坐下, 从容地像在自己的办公室,而不是刚刚才把房间的主人赶了出去。


    他堪称平和地注视着她,除了凝望,什么都不做。


    这更是在妮维菈预料之外。


    她以为, 如果被艾理斯发现她串通翡森假死跑路,他就算不是震怒, 起码也会是对她失望的。


    她思考过很多种触怒他的后果, 独独没有想到过像现在一样。


    不像骗子和受蒙蔽者。


    更像亲眷重逢。


    所以,为什么呢?


    “鲮恩死了。”


    “什么?!”


    艾理斯抿一口茶:“你果然知道她。”


    “……”


    艾理斯没有和妮维菈计较她死遁的事,而是从一开始, 她决意从他的庇佑中逃离开始说起。


    “格兰瑟姆在查鲮恩。”


    几百年来, 他们的信息没有泄露出去任何一点。


    所以,当艾理斯发现格兰瑟姆在暗中查找鲮恩的信息的时候,他只能想到一个可能。


    ——是别人请他帮忙的。


    而能够接触到鲮恩的人,只可能是妮维菈。


    “为什么只可能是我?”


    “平庸之辈无法引起她的兴趣。所以,能撞上她,还能活下来, 还能反过来托人去查她的,只可能是你了。”


    艾理斯笑了笑:“翡森假扮科克在学院待了这么久,格兰瑟姆也没摸清他的底细。你入学不久,他的伪装就破裂了,你说,你是不是唯一的可能呢?”


    妮维菈小脸一垮:“这样说起来我真是处处是破绽啊。”


    艾理斯往她的边上细微地挪动了一点。


    妮维菈沉浸在沮丧中, 没有发现。


    “在你出现之前,他虽然有诸多怀疑,但一直很安分。”


    艾理斯随手抛下一个惊雷。


    妮维菈指尖不由自主地抽搐。


    “你的意思是……”


    “他在做的一切,我们都知道。”


    他是笑着的,眼里的笑意是真切的。


    但这真切的笑把他衬托的更恐怖了。


    妮维菈有一种蜷缩的冲动。


    “我们放任他,是因为他确实把这份工作做的不错。杀了他,不一定能找到下一个能管理好学院,而不是沉迷于提升魔法统治阿塞尔的理事长。”


    格兰瑟姆输在不听话,但胜在他没有野心。


    “他都想查你们了,还是没有野心吗?”


    艾理斯放下茶杯,身体侧倾,靠她更近了一些。


    他撑着下巴:“你还是太年幼了,维菈。”


    甚至不是年轻,而是年幼。


    她怅然。


    第178章


    人向上攀爬, 就不可能没有野心。


    谁能手握大权,兢兢业业,却自称没有世俗的欲望呢?


    艾理斯为妮维菈倒了一杯茶。


    “只要不是追求极致的魔法造诣, 我们允许任何人有野心。”


    求权也好,求财也罢,爱什么都可以,独独不能爱永无止境的力量。


    “但很遗憾, 魔法对人的腐蚀, 会让他们逐渐忘却所有,去追求支配世界的力量。”


    妮维菈尝试理解他想要表达的内容:“因为掌握了魔法的奥秘, 就可以获得一切?”


    艾理斯赞许道:“虽然年幼, 但很聪明。”


    他笑意褪去,浮于表面:“所以,你知道你拥有的是什么吗?”


    妮维菈被打的措手不及, 他的话语已经劈头盖脸砸下来。


    “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他利用你,把你当成他挖掘秘密的工具,他让你帮他试探翡森,帮他稳定瑾岚,还要帮他查芬克的死因,他不过是利用你的年轻、无知,去实现他这么多年求而不得的理想抱负!”


    妮维菈:……


    比起来思考他话语的内容,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


    今儿这是怎么了,先是翡森疯狂说艾理斯坏话,现在艾理斯又疯狂说格兰瑟姆坏话?


    格兰瑟姆也不无辜,刚还明里暗里地问,如果他被高级教授抓走,她会不会去救他。


    直接拐弯抹角把他们全阴阳了一遭。


    妮维菈:难道有什么被咬之后就会羞辱他人的魔兽,把他们全都咬了一遍吗?


    她说:“您说这些,就是为了让我觉得格兰瑟姆并不可靠吗?”


    艾理斯默认。


    妮维菈笑,使出她最擅长的以退为进。


    艾理斯攻击别人之前,真的没有思考过自己是什么处境吗?


    她慢吞吞道:“那您呢,教授?您的理想抱负是什么?”


    艾理斯脸色渐白。


    妮维菈只当没看到,继续发问:“您真的爱我吗?哦不,您爱我吗?”


    艾理斯张口欲言,妮维菈用他的天赋召出一串紫藤,温柔但不容置疑地堵住他的嘴。


    “您利用我,让我来到这个学院,让我参加考核去往昂嘉,让我报科克的课,是想实现什么呢?”


    艾理斯有口不能言。


    妮维菈愉快地欣赏他能反抗,却不敢反抗怕激怒她的样子。


    攻守易势。


    她很难不意识到:原来,他真的对她有愧啊……


    “您一次两次地帮助我,救我,恢复我被篡改的记忆,把您的全部身家留给我,把您的力量和天赋都给我……”


    妮维菈越说语气越轻快,越轻快,越像一个年幼无知的孩子,在请教大人:


    “您不会说,您做这些,就是为了报我的救命之恩吧?”


    横亘在艾理斯齿间的藤条蓦然消散。


    他口中残留着些许淡紫色的花瓣。


    笑容尽散。


    少女眉眼是罕见的冷冽:“说吧。”——


    作者有话说:晚了一小时私密马赛


    第179章


    艾理斯有很多可以说的。


    他能说的、想说的都不少。


    而在深重的许多可以言说的话语中,他选择了最重要,也最隐秘的那些。


    他迫使自己忘记那些关于爱的质问。


    那本就不是该现在出现在他们之间的话题。


    他平复情绪,咽下口中残存的花瓣。


    在妮维菈淡淡的惊异中,说道:“阿塞尔将亡。”


    妮维菈突地站起来,直愣愣地盯着他。


    他说什么?


    她没听错吧?


    什么叫阿塞尔将亡?


    她眼睛一眨也不眨,震惊到整个人都失语, 发不出声音。


    艾理斯仰起头看着她,唇一张一合。


    字像水一样流进她的耳朵, 又从另一边耳朵流出去。


    但那些恐怖的文字还是在她心中留下了印象。


    “始约之森大火,阿塞尔亡于永夜。”


    艾理斯依然仰望着她,他抬起一只手,极轻地触摸她的眼睛:“你是我目前唯一找到的希望。”


    妮维菈僵硬了很久,才勉强找回她的声带:“什么……时候?”


    艾理斯呢喃, 如在梦中。


    “我们也不知道……很久……


    “直到刚才, 祈祷者告诉我,她看到了。”


    妮维菈从他悲伤的眼睛中,看到了一个可怕的答案。


    “很近吗?”


    “这是我们最后一个春天了。”


    艾理斯说。


    “下一个冬天结束的时候,阿塞尔的土地之上,将再也没有一个活物。”


    人也好,动物也好,随风摇摆的叶子,明艳夺目的花朵,都不会再有了。


    妮维菈一时不能接受:“这太荒谬了, 你一定是在骗我!”


    艾理斯垂下头,闭上眼睛,似是不忍。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本来也不应该现在告诉你的。但既然你问出来了, 我无法压抑这种痛苦:维菈,这就是我的抱负。我希望阿塞尔不会在7423年归于永寂。”


    妮维菈呆呆地跌在椅子上。


    阿塞尔要亡了,那母亲呢?妈妈怎么办?


    她从未如此急切地想要回到昂嘉,她简直什么都不顾了,只想现在就找到罗塔。


    但是罗塔现在在哪里呢?


    除了昂嘉之外,她毫无头绪。


    她思恋罗塔太过,一时甚至忘了阿塞尔就要没了这个惊天消息。


    还是艾理斯提醒了她:“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即使你找到了她,迎来的也不过是一起毁灭的结局。你——”


    妮维菈:“那我也不可能放她一个人在末日中死去!”


    艾理斯无奈:“怎么这么悲观?”


    妮维菈一愣。


    “又不是说一定会亡。”


    妮维菈卡壳的脑袋这才勉强运转起来:“你刚刚说的那么壮烈,那么肯定的样子,我还以为……”


    艾理斯笑了一笑:“嗯,概率还是很高的。”


    妮维菈崩溃了一秒:“不是,你!”


    她吱哇乱叫起来:“我还这么年轻,我还没活够呢,我妈也这么年轻,她还没到昂嘉外面丰富多彩的世界看看呢,她怎么能死呢!”


    艾理斯偷偷松了口气:终于正常了。别把她吓坏了。


    他握住她的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所以需要你这个救世主啊。”


    妮维菈狠狠抽出手:“少女打败恶龙救出王子,然后和王子结婚继承王位功成名就的故事我八岁开始就不听了!”


    艾理斯含笑不语,她又窝窝囊囊道:“看我干什么?看我我也没办法!你不说我根本不知道还有这种事,我怎么可能有办法!”


    虽然她其实隐约有过预感了……


    这也是她选择相信艾理斯,而不是质疑他哄骗她的原因。


    艾理斯拉着她坐下:“急什么,我都不急。”


    妮维菈这才想起:“你知道多久了?”


    “不长,也就几百年吧。”


    他答得风轻云淡,妮维菈听到的,却是几百年的艰辛与不堪。


    在当代魔法史的描绘中,斯兰提亚自六代以来,便日益昌盛,繁荣兴旺。


    至近百年,更是达到了魔法普及和发展的巅峰。


    抛开内部的尖锐矛盾不谈,这本应是欣欣向荣的时代。


    但从一开始,艾理斯就知道,这不过是衰亡前的绝唱。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他们既然早就知道末日即将降临,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吧?


    艾理斯说:“我们试图从源头上掐断毁灭的根源。”


    魔法修炼到一定程度,毁天灭地就能成为现实。


    为了避免有天才误入歧途,一念不慎就要毁灭世界,他们监控着全大陆天赋异禀的魔法师,对其修炼上限做出限制。


    但魔法的进展难以预测。


    它从来不是简单线性的,而是会爆发式增长的。


    “即使我们严防死守,也依然有很多人越过了那条界限。这种时候,我们就只有一种办法了。”


    妮维菈闭了闭眼,有些不忍道:“杀了他们?”


    艾理斯点头。


    “我们不能赌,我也不会赌。”


    妮维菈神思游移:“所以说,虽然什么都没做,但因为太过天才,就会成为你们下手的对象,是吗?”


    他听出她隐约的质问,但还是平和、从容地说道:“是的。”


    “所以,这就是你们每个人见了我,都会对我下杀手的理由?因为我有能力毁掉阿塞尔,你们担心我哪一天突然疯了会这样做?”


    艾理斯捕捉到她话中的信号:“除了翡森、鲮恩和沁之芽,还有谁对你下杀手了?”


    妮维菈:……


    当然是易莱哲那个廉价货!


    她不就是觉醒的时候阵仗大了点,他就追了她一路,硬是逼得她不得已随便找个人想借嫖跑路,却嫖到了他本尊身上……


    该死啊!


    可恶的孽缘!


    不过那是另一个马甲的事了,她不想告诉艾理斯:“没谁了。”


    妮维菈问道:“除了这种屠夫一样的愚蠢办法,你们就没有其他准备了吗?”


    艾理斯弯唇:“当然有,还有很多。”


    妮维菈:“说来听听。”


    让她分析分析靠不靠谱。


    艾理斯:“我们还怀疑过,可能是教廷发起战争,最后打不过我们,要和我们同归于尽。”


    妮维菈嘴角抽搐。


    她欲言又止。


    “祭司进出斯兰提亚都快如入无人之境了,你确定是他们和你们同归于尽,不是你们破防和他们同归于尽吗?”


    艾理斯微怔,“你是说……封无之书?”


    他浅笑:“那算不得什么,维菈。”——


    作者有话说:在妮维菈所有问题中,艾理斯独独回避了关于爱的。


    第180章


    “封无之书,是凡曼哲时代就传下来的东西。但这么多年,那上面写着什么,没有人能看懂。”艾理斯说道, “格列娜的力量在衰弱,但封无之书不能离开格列娜的注视。”


    他们已经半放弃对封无之书的保存了。


    “教廷就算能找到封无之书,也无法从格列娜的手中夺走它的力量。”


    妮维菈:“你们就不好奇封无之书上写着什么吗?”


    艾理斯端正的坐姿有一瞬间的摇摆。


    他在心中极速思考着她这句话的意思。


    不好奇吗?


    谁都知道这不可能!


    那妮维菈为什么要这么问?


    艾理斯感到一种意料之外的欣喜, 他说:“当然好奇。”


    而后在她的笑容中笃定道:“你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你能看懂它!”


    妮维菈:啊?这怎么猜到的?


    “你又对我用窥心魔法?”


    但是不应该啊, 她现在的实力,不可能被他毫无痕迹地影响精神。


    艾理斯失落, “原来在你心里, 我是不用魔法就不会揣测人心的人吗?”


    妮维菈明知他是逗趣,还是忍不住猛猛点头:“是啊是啊,你随时随地用魔法逼人说真话,我还以为你完全不会阅读理解呢!”


    艾理斯:……


    他嗔怒:“胆子倒是大了,现在一点都不尊重我了。”


    妮维菈挑眉,径直起身, 坐在他的腿上。


    艾理斯完全没想到她的动作,一时手忙脚乱,四肢都不知道要怎么摆了才好。


    妮维菈察觉出他的局促,理顺他的胳膊,把他的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懒懒地倚着艾理斯说:“原来你想要我的尊重吗?我还以为你想要的是这个呢。”


    艾理斯:“什……”么


    刚张开嘴, 就被她堵住。


    一吻将歇,她抵着他的额头,话题歪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很高兴不是你杀了我,教授。”


    艾理斯回的牛头不对马嘴:“你不用魔法, 也很擅于揣测我。”


    妮维菈兴致淡淡地调情:“总不能只让你展示对我的了解?”


    艾理斯拥住她:“不怕我了?”


    怕吗?


    妮维菈幽幽想,她现在有点怕她自己了。


    她开玩笑似的,问他:“你说,会不会有一天,你会后悔放过我啊?”


    艾理斯怔愣。


    她这是什么意思?


    妮维菈凝着他漆黑如墨的瞳,牙齿轻轻撕咬着他的唇瓣,话音混在黏腻的吻里。


    “如果真的有一个人能强到毁灭阿塞尔,现在看来,我好像比你们以往扼杀的人都更符合条件。”


    艾理斯的唇被她咬的发白。


    而妮维菈似乎已经出神了,她望着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眼睛,看到没有星星的夜晚里,空洞的夜空。


    “你有没有担心过,这场末日,会是我带来的啊?


    “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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