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理斯微微后仰, 把唇从她口中解放出来。
“谁教你在接吻的时候说这种话的?”
他带着淡淡的怒意。
妮维菈:啊?
不是,问题的重点不应该是她说的话的内容吗?
但她还是蹙着眉回答了他的问题:“不是什么事都需要老师来教的,教授。”
艾理斯停顿一下, 他还以为是格兰瑟姆在和她接吻的时候给她传染的坏习惯。
人在亲密的时候,身体会放松戒备,绷紧的精神也随之松懈。
秘密就在一个吻里, 从一个人渡给另一个人。
消耗感情, 窥伺真实。
艾理斯舔唇, 没想到,有一天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
他只能试着纠正她:“你可以直接对我说你想说的,而不是用这种方式……”
妮维菈迷惘地:“这种方式?”
艾理斯姣好的面上柔和而亲昵, 淡化了他五官张扬的锐气。
他说:“你感到不安吗?”
妮维菈:……
她错了,艾理斯看起来挺擅长揣测人心的!
她顾左右而言他:“原来你喜欢窥心只是懒。”
“不。”他眉眼弯弯, “确实是猜不出他们的心思, 也不想猜。”
只是对她,他才愿意从她的表情,言语, 嘴角摆动的弧度里,去推测她的情绪和想法。
幸好,他还是能读懂她一些的。
“在为我可能的回答不安,还是为你会产生这种想法不安?”
妮维菈也不懂。
她苦笑,“也许都?”
不详的想法如同闪电降临她的思想,在其中留下恒久的痕迹。
如果是以前, 妮维菈只会觉得这只是忽然闪过的奇奇怪怪的想法。
但在她觉醒了第二项天赋之后,她就越来越难以忽略一些突如其来的感触。
那只是一种突然的联想,还是她命运的某种预示?
妮维菈黏黏糊糊地腻在艾理斯身上,希望能借助另一个人的笃信摆脱这种烦人的折磨。
“我现在真的能把阿塞尔毁了耶?你不怕我吗?”
艾理斯揉揉她发顶毛茸茸的头发, 冷酷无情道:“不,你还不行。”
妮维菈仰头:“诶?”
艾理斯点点她的眉心:“真有实力的话,今天能让我见到你?”
妮维菈讪讪低头,艾理斯的声音从头顶飘来。
一如既往地温柔,专注。
“所以,不用怕。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会阻止你的。”
艾理斯抵着她,想:
一个好的导师,当然会阻止他的学生误入歧途。
阿塞尔不会灭亡。
他的学生,也不会陷入滔天罪行。
第182章
妮维菈心定了定。
即使不好的预感依然强烈, 她还是劝慰自己:她总不可能在一年内变得比艾理斯还强吧?
她依偎在艾理斯怀里,放松下来,从一团乱麻的想法里扯出两根线。
首先, 她要想办法找到罗塔。
其次, 她要想办法救救阿塞尔。
妮维菈想了想,问艾理斯:“翡森说你正准备在全大陆范围内搜查我的线索?”
艾理斯非常坦然地承认了:“是。”
妮维菈一分钟都来不及责怪他阴湿, 马上兴奋道:“教我!”
艾理斯:?
他简单思索了一下, 答案昭然若揭。
“你要用来找你母亲?”
妮维菈重重点头:“帮我找她!”
艾理斯笑:“现在使唤起我这么顺手?”
妮维菈无辜地望着他:“你不愿意吗?”
艾理斯刮她鼻梁:“让我出力,还要让我说是我上赶着的,坏东西。”
那能有什么办法?
谁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准备工作都做的差不多了, 既然不用找你了, 用来帮你的忙也可以。”
妮维菈欢呼一声:“好耶!”
她从他怀里跳出来,“那我们先不聊了, 先去找我妈妈!”
艾理斯却拉住她, 摇摇头:“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
“嗯?”
艾理斯起身,把自己身上的袍子脱下, 笼到她身上。
“准备好做我的同事了吗?”
妮维菈:? ? ?
这个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
她磕磕巴巴道:“等一下,我是刚刚才回斯兰提亚对吧——”
“所以才要快点把你捆住。”
这当然是戏谑之语。
但也未尝不是他的真心。
“这怎么能把我捆住!难道当高级教授还要接受什么奇奇怪怪的契约吗?”
艾理斯平静道:“以前是。以后不用了。”
妮维菈:?
她小心翼翼:“给我开后门啊?”
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艾理斯无所谓地想。
不过这次倒不是因为这个。
于是他说回最开始引起她注意的话题。
“刚刚来找你之前,我杀了鲮恩。”
妮维菈怔在原地。
“是因为……”
“末日将临,以前的规则,该变一变了。”
他牵住她略微冰冷的手。
“你会接手一个,对你言听计从的世界的, 维菈。”
可是,她为什么要接手呢?
“只有你能让我看到穿越那片末日的可能。”
约亚选择了他来继承他的权柄,守护这个世界。
现在,他的时代也将要落幕了。
妮维菈依然不理解。
“我不明白……”
艾理斯的体温恒定, 却迟迟无法温暖她的手。
在冰凉的触感中,他不能不一再地认识到,这一切对她来说,有些沉重而突然了。
可是来不及了。
于是他蹲下身,单膝跪在她的脚边,把脸迈入她腿侧的袍中。
以一种纯然的匍匐而绝望的姿态,像在对神明祈祷。
他说:“在必要的时刻,你可能需要接受,不止来自于我的献祭。”
妮维菈麻木道:“还有其他高级教授的,对吗?”
艾理斯不语。
沉闷的气氛蔓延,妮维菈第一次觉得格兰瑟姆的办公室位置不佳。
这里光线太暗,空气又不流通,待久了,就有一种窒息感。
窒息感愈演愈烈,压的她快喘不上气来。
她简直要疑心自己死于心动过缓了,艾理斯的声音才轻而虚浮地从地底下飘上来。
“……还有,整个阿塞尔。”
妮维菈无言。
她眼神空洞,话语也空洞:“献祭的后果是什么?”
“死亡。”
妮维菈于是也低下头,单膝跪地,与他膝盖相抵,直直地望着他昳丽的脸。
上面铺满了阴影和她的喘息。
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
她被一个吃人的怪物牢牢锁住。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回想他和她的一切。
“从我们第一天认识开始,你就在这样计划了对不对?”
艾理斯轻声:“你把我想的太坏了,维菈。”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告诉我啊?”
……
“从你召唤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的时候。
“或者,从刚刚我知道阿塞尔已经时日无多的时候。”
妮维菈努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
她咬着唇,艰难地从喉中吐出话来:“鲮恩……”
艾理斯点头:“你的感觉没错。”
鲮恩死于,拒绝献祭。
他可以允许隐瞒,可以允许她秘密地意图推翻他,杀害他,但有一点,他绝不能允许。
“这是她拥有这份权柄的代价。她失约在先,我自然依约收回她的性命。”
一只半透明的蓝色人鱼飘在妮维菈的眼前,面容陌生,脸上灵动的神情却熟悉。
它倏而跃进她的唇间。
无色无味无触感。
只有力量涌动的微热。
鲮、恩。
她另一只膝盖也支撑不住似的落在地上,整个人茫然而脆弱。
艾理斯于是也双膝跪下,紧紧地支着她。
“……你不怕我被你吓到,再逃走一次吗?”
好苍白的问题。
艾理斯只说:“逃有用吗?”
他身上是不知磨砺了多久,才练出来的镇定与疯狂。
“永夜之下,无人可逃。你逃得过我,逃得过天下覆灭吗?”
他把她拥在怀里,现在她整个人的身体都是冰凉的了。
艾理斯趴在她的肩侧:“你我都明白,逃没有用,不是吗?”
正因明白,她才会陷入如此绝望。
要世人死,留她一人活。
这是神罚吗?
泪水满面。
妮维菈人生中第一次忏悔她对神像犯下的罪行。
她喃喃自语:“我错了吗?”
她错了吗?
她不该鬼迷心窍亵渎高高在上的神灵吗?
回答她的只有越贴越紧的体温。
逐渐被她染的一样冰凉的艾理斯。
“成为高级教授,然后我会为你缔结新的契约。在阿塞尔即将覆灭之前,每一个面对死亡的人,都会在死前完成对你的被动献祭。”
艾理斯宽慰她:“不是你杀了他们。你只是在他们被命运杀死之前,从命运手中夺走了他们而已。别自责。”
妮维菈啜泣。
“那只是一种可能对吗?
“不一定会变成现实对吗?”
“是的。”
艾理斯闭上眼睛,额头压在她的肩上。
沉甸甸的,像她的命运。
在她之前,背负着这个命运的。
是他。
第183章
他们没有太久伤感的时间。
格兰瑟姆的办公室里忽然就人山人海起来。
艾理斯眼疾手快, 把他们俩隔离了。
最先到的是祈祷者。
她自言自语:“是这个坐标啊,艾理斯呢?”
还沉浸在伤感中的妮维菈:……
她疑惑的视线投向艾理斯。
艾理斯食指放在唇间,比了个“嘘”的姿势。
妮维菈哭笑不得。
她情绪还没调节好呢!
怎么突然就变成他们偷窥别人了!
不知道艾理斯什么用意,她颓然地坐起来,支着下巴看祈祷者。
祈祷者没什么好看的。
但是祈祷者身后出现了一个漩涡。
漩涡里伸出一只手,直直冲祈祷者抓去。
祈祷者身体一动, 向侧面闪开, 避开了偷袭的人。
她秀眉一挑:“不就给你发了两篇黄的,这么刺激?”
逆流面无表情:“折腾艾理斯去,少烦我。”
祈祷者冷哼一声:“就给你发怎么着?”
逆流冲她扬了扬下巴。
祈祷者没反应过来他的用意。
但突然踹过来的脚可不是和她开玩笑的。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狠狠摔在地上。
祈祷者怒不可遏, 回头一看,却哑了火。
被她迫害最惨的苦主·沁之芽:“再让我看到一次我夜御100童男童女把他们干的死去活来的傻屌东西我把你脑子摘了给拉这坨屎的人塞肠子里。”
祈祷者唯唯诺诺地爬起来:“这也不是你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不给我面子的理由……”
妮维菈:……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小声对艾理斯做着口型。
“沁之芽的名字是禁忌, 不会是因为……”
艾理斯忍笑点头。
在魔导器上敲了一行字。
“因为祈祷者太猖獗了。”
为了避免世界上有更多关于她的不堪入目的文章出现,沁之芽抹去了自己的存在。
她没想到的是,祈祷者是个格外能犯贱的。
她这么一折腾,反而让祈祷者更好约文了。
以前大家多少还顾及沁之芽的威名,不敢写的太胡遭过分。现在祈祷者定制创作,接单的都以为这是她自己原创角色,写起来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一发不可收拾。
没有了对沁之芽的顾忌,写的不是一般的不堪入目。
反倒是威名在外的艾理斯几人,虽然祈祷者重金诱惑, 敢于冒犯的人也少之又少。
她有时候只能把人催眠了硬控对方落笔。
妮维菈:?
“好邪恶!”
艾理斯深表赞同:“是啊,好邪恶!”
妮维菈奇奇怪怪地打量着他,又看了看出现在房间里围观祈祷者挨揍的老熟人们。
瑾岚跃跃欲试,意图加入其中,把单挑变为群殴。
易莱哲抱着胳膊,眼神冷冷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场争执上。
翡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找什么。
妮维菈:哈哈,不会是在找她吧!
她戳戳艾理斯:“祈祷者不会,真对你们有什么想法吧?”
她真的很想吃这口瓜,比如傲娇魔法师为了接近喜欢的ta特意犯贱得罪了所有人,实则只是为了和心上人能多打闹一会儿之类的……
艾理斯眼中罕见的出现了一些震惊。
他良好的表情管理有些失控,说不清楚是哪块肌肉不对了,好像哪里都没有出问题,又好像哪里都是问题。
他感到不能理解。
但卓越的素养还是让他选择了给妮维菈解释:“不。她会这样,是因为她的天赋。”
“诶?!”
妮维菈又好奇又不爽。
你们顶尖魔法师真是……人设不倒啊喂!
她还以为难得有个祈祷者这样朴实无华真性情满满都是人类劣根性的魔法师,没想到她也是为了修炼魔法吗?
艾理斯淡淡道:“她可以从亵渎神圣的行为中获得力量。”
表面上来说,祈祷者为她的同僚们熟知的天赋是神秘系,预言及言灵方向的能力。
但祈祷者最为强悍的禀赋,同时也是她力量之源的能力,是可以通过“亵渎”汲取、吸收、乃至剥夺“被亵渎者”的力量。
妮维菈震撼:好多心眼子!
所以祈祷者看似只是爱创作黄文撩拨同事,其实是在偷偷吸他们啊?
艾理斯点头:“不过除了我,他们都不知道,只是不喜欢自己被冒犯而已。”
要是让沁之芽知道祈祷者不光约稿她的颜色小说还能从她的颜色小说里盗窃她的力量,甚至连她的愤怒都可以成为滋养祈祷者的一环……
那她俩今天说不定真要打个你死我活了。
妮维菈:啧。
血别溅她身上!
片刻的功夫,格兰瑟姆宽广的办公室里已经站满了人。
妮维菈一眼扫过去,都是她在鲮恩的幻境里见过的。
暴打艾理斯不成反被暴打的·高级教授们。
芭洛拉在一段小曲中悠然登场,琴云从突然出现的云中降落,角落的阴影无声无息化作执夜人的形状。
妮维菈若有所悟。
艾理斯的远距离穿梭也有飘落的紫藤作为征兆。
或许这些征兆并非他们在宣示自己的到来,而是他们穿梭空间的必然条件。
不是每个人都能直接操纵空间跃迁的,除非拥有空间魔法的天赋,否则,只有借助规则的力量,才能实现极速跨越空间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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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维菈还在思索,艾理斯却松开了她的手,整理她披着的袍子。
不久之前,这还是他的外袍。
紫色的厚重绸缎,上绣金色的隐秘暗纹。
形制宽大,可以将人完全包裹其中。
倘若拉下兜帽,可以遮住整张脸。
此时,袍下的人就完全隐匿于衣物之内。
作为个体的魔法师消失,作为权柄的衣物统治世界。
妮维菈笑了一下。
她扬起下巴,让艾理斯给她系带子的手能活动自如一点。
“这东西这么不智能的吗?居然不能用魔法。”
她随口吐槽一句。
艾理斯手顿了一下,道:“可以用魔法。”
他系好了,妮维菈恢复平常的动作,摸摸颈间的结。
“不过,我想亲手给你系。”
妮维菈:?
她想说什么恭维讨巧的话,但是所有的话语都败倒在艾理斯的美貌之下。
只能憋出来一句:“那可真是我的福气啊!”
呜呜呜妈妈,有漂亮大美人勾引她!
她顶不住啊怎么办!
妈妈你怎么没有教我被坏男人勾引要怎么办啊妈妈!
罗塔:……
谁能知道你会有这种艳福呢孩子。
艾理斯问:“戏看够了吗?”
妮维菈:“差不多?”
他笑:“那我们去见见戏中人。”
屏障破碎,热闹的屋子中,一大一小两个魔法师突然出现。
大的是个熟人,他们都认识。
小的嘛……
翡森认识。
他冷冰冰的碎玉一样的气质忽而鲜活起来:“看得开心吗?”
谁都知道这话不可能是对艾理斯说的。
于是本就集中在妮维菈身上的热切视线更加难以形容起来。
其中最为炽热的有两道。
一道来自瑾岚,自然不必多说。
她能认出自己,妮维菈觉得没什么问题。
但另一道……
妮维菈望过去,看到祈祷者。
暗自奇怪:她那么热情干什么?
有点吓人好吗!
第184章
妮维菈警惕地往艾理斯身后退了一步, 艾理斯也默契地向前挡住祈祷者的视线。
谁也没料到,他们的动作反而让祈祷者更兴奋了。
不夸张地说,和祈祷者认识几百年了, 艾理斯从来没见过她这幅样子。
格外的、极端的、狂热。
她窜到艾理斯身前,隔着一道艾理斯,话语却直冲妮维菈。
她问:“你做过什么?”
妮维菈不懂这没头没尾的问题。
但她有一种奇妙的感觉:祈祷者在变强。
好诡异!
她克服了一下对未知的恐惧:艾理斯在这里,祈祷者没办法把她怎么样。
而后从他身后站出来,直视她,面容平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祈祷者却已经陷入了纯粹狂热的迷乱中。
她低下头,血从右眼的眼眶中汩汩流出,声音愈大愈疯癫:“不不不,告诉我,你亵渎过什么?!”
血哗啦啦地流在地上,围观的几人默不作声,都在看这场惊变会走向什么方向。
只有翡森和瑾岚,顾惜着妮维菈,意图插入其中,打断祈祷者。
妮维菈仰头,对上艾理斯垂下的目光,他摇了摇头,握住刚刚才松开的她的手:“没关系,不用在意。”
妮维菈茫然间,祈祷者突然一个箭步冲上了前。
她沾满了血的手伸向妮维菈, 被艾理斯嫌弃地挡住。
祈祷者恍若未觉,用那只还在流血的,整个瞳孔都变成猩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她:“是祂对不对?你对祂做了什么?”
她闭上尚好完好的那边眼睛,在漫天赤黑色中捕捉到一缕金光,金光之下发生了什么,她窥探不到半分。
但仅仅是看到这点遗晖,就让她力量暴涨,如抽骨剥皮,彻底蜕变。
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看了她几眼。
但是不能再看了。
祈祷者遗憾地闭上眼睛。
没有听到妮维菈的回答,只有三道异口同声的:“疯子。”
祈祷者:?
身后飞来两片刀片,一截树枝,四柄重剑。
都是翡森扔的魔导器。
风旋转成利刃,刺破她的皮肤,留下无数创口。
瑾岚划的。
祈祷者灵巧地躲过他们的暗算,冷哼:“上赶着献殷勤,人家瞧得上你吗?”
妮维菈:?
她蹙眉,决定加入前辈们之中:“疯子!”
祈祷者意味深长地说:“谢谢,没有你疯。”
瑾岚:“找个人看看脑子吧。我看你是老眼昏花了,先是预言我们都要死了,现在又莫名其妙欺负一个小辈。”
翡森刻薄不减当年:“你现在可以去教廷应聘一下祭司,都不用装,本色出演就是一股子邪味。”
妮维菈:哇——
打起来打起来打起来!
祈祷者却不接话茬。
她像是又找到了什么新乐子,死死瞪着艾理斯。
脸上糊的旧血还没洗净,两只眼睛又淅淅沥沥地流出新血来。
妮维菈感到一阵惊悚。
忽然觉得他俩也不是纯骂人,祈祷者这样子,和刚见到时候的简直判若两人。
这还是祈祷者吗?
别是刚刚当着他们的面被换了个芯子吧?
紫藤凭空出现,束缚住祈祷者的脖子,把她往远处拉。
“离我们远一点。”
他嗓音平静。
几人却开始咂摸那一个“我们”。
艾理斯这是,带了个魅魔回来?
祈祷者依旧语出惊人,她忽然咯咯咯指着艾理斯狂笑起来:“你也有今天,艾理斯!”
艾理斯和妮维菈都一僵。
祈祷者幽幽道:“你不会以为她的力量是你给的吧?”
第185章
最先动手的是瑾岚。
所有人都预料不及的时候,她突兀地出现在祈祷者身侧,一只手捂住她的嘴:“说什么胡话呢你。”
祈祷者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到瑾岚都愣了一瞬。
不对,之前围剿艾理斯的时候,祈祷者的力量都没有这么强。
这两个月发生了什么?
瑾岚擦拭手上沾着的祈祷者的血,紧紧盯着她和艾理斯的动作。
刚刚暴起挣脱捂嘴的人,无悲无喜地站在那里,下巴处印着一个血手印,格外瘆人。
她开口,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又或者, 是在对所有人说。
“祸世之源。”
祈祷者阴森地质问道:“艾理斯,你为什么没有杀了她?”
艾理斯装聋作哑:“你在质问我?”
妮维菈皱着眉,倒是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她在想,祈祷者为什么会这样说。
祈祷者的能力之一是预言系,她如今指摘自己,难道她真的看到了什么?
比起来洗脱突如其来的罪名, 她对祈祷者口中的“祸世之源”更感兴趣。
除了他们之外,在场的其余人,反应不一。
分为对她感兴趣的,对“祸世之源”感兴趣的,对艾理斯的反常感兴趣的,和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
翡森双臂环在胸前:“看来你又招惹了点麻烦。”
芭洛拉淡淡皱眉:“为什么不杀她,艾理斯,你的戒律呢?”
琴云好奇地询问祈祷者:“祸世之源是什么样的?”
易莱哲似笑非笑:“早说她是你的人,我也不至于——”
为了追杀人失了身。
想到这里他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
虽说他不管从哪方面都没吃亏,爽也爽到了,魔法也精进了,但是一金币把自己卖了这种事,他怎么想怎么别扭。
逆流神游天外。
别管了,祈祷者没拉着他看他当主角的黄文就行。
和他没关系。
阿塞尔毁不毁灭也不是他能决定的。
妮维菈:……
她悄悄往同样神游天外的瑾岚挪动了一步。
脚刚抬起,三双锐利的眼睛同时看过来。
一双含情。
一双含恨。
一双写满了欢迎。
瑾岚朝她招手:“快过来,让我看看哪里伤着没有?”
能从翡森手里逃生,这孩子真有本事!
不愧是她看上的继承人。
艾理斯扶额,她这鼻子这时候怎么这么灵?
于是,众星拱月的中心,艾理斯忽略了所有朝他而来的问题,讥讽了瑾岚一句:“让你找人几个月连个影子都闻不到,我刚找回来,你就扒上来抢。”
翡森极度不悦地插嘴:“你找回来的?你也太看的起自己了。”
妮维菈:等等,停停停!
翡森凑什么热闹?
她朝他翻了个白眼:“喂喂喂这和你没关系吧!”
翡森气的白皙的脸上泛起薄红,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祸世转变到了他身上。
共事几百年了,什么时候见他有这么大情绪波动过?
翡森深居简出,几乎没有和他们见面的时候。
偶尔有接触,他也时常一张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什么都瞧不上的死人脸。
要不是有约亚当初牵起的桥梁,恐怕他宁愿避世一辈子,和他们半点接触都没有才好。
而现在,这个素来寡淡到极致的人,气急败坏,风度全失:
“提起裤子不认人,你真是——”
他怒了半天,“畜生”两个字也没舍得骂出来。
易莱哲:……
不对。
这听起来怎么和他遇到的人有点像?
第186章
在易莱哲反应过来什么之前,妮维菈急速朝翡森发难了:“你造谣!”
她委屈地对艾理斯说:“他冤枉我,我才看不上他呢!”
艾理斯极淡地笑了:“没关系,你就算这样做了我也不会介意的。”
妮维菈:?
其余众人:? ? ?
正在思考哪里不对的易莱哲:?
空口造谣的翡森:? !
艾理斯补充道:“当然, 我不是说相信你真的做了的意思。”
他对翡森道:“有些话, 你就非要在所有人面前说吗?”
翡森无语至极:“你以什么身份、什么资格教训我?”
默默旁观局势发展到现在的沁之芽:……
真是够了,她受不了这两个面对祸世之源居然在争风吃醋的蠢货了!
哦不对。
她脸一冷:加上瑾岚是三个。
正好, 借机让她试试艾理斯的实力。
“鲮恩呢?”
她先询问了盟友的动向。
按理说艾理斯和祈祷者联手发的紧急信息, 她没理由不来。
艾理斯轻描淡写:“死了。”
妮维菈紧张地捏了捏他的手。
在沁之芽极端错愕之下, 艾理斯主动说出了原因,免得她再多嘴问耽误时间。
“我杀的。”
平淡的就像在说今天又处决了哪个天赋绝佳还不肯配合他们的新生天才。
除了妮维菈, 无一人不受震慑, 更无一人不心寒。
这么久以来,他们维持着表面的共事关系,实则对彼此都多有隐瞒,互有底牌。
谁都知道他们之间的矛盾总会有爆发的一天,若非约亚的契约约束,恐怕这份和平早就破碎了。
但谁都想不到也不敢想的是, “互相无法杀死”这条戒律,竟然能被艾理斯突破。
沁之芽脑子一阵嗡鸣,她从混乱的事态中抽出一根线。
鲮恩曾拜托她查过一个人,那人是学院新上任的考核官。
而在她将信息转达鲮恩后不久,考核官就离奇死于翡森手中,引得艾理斯和翡森大打出手,还牵连他们也误入战场。
她阴沉道:“你继承人刚死的时候,你还杀不了她,为什么——”
艾理斯微笑:“只是对你们留手了而已。”
那个时候,他有比杀了他们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处理同事的事不急。
但现在,他急于给妮维菈一个名分,那么,打服同事就是很有必要的事情了。
艾理斯很想说他继承人没死。
但是要不要暴露身份,还是要尊重妮维菈的意愿。
妮维菈的眼神显然在说:不,她不想。
好吧,艾理斯遗憾地想。
他五指张开,每个教授身上便都飞出一件斗篷。
而无论他们如何阻拦,都无法动摇斗篷飞向艾理斯的路径。
艾理斯臂弯中霎时躺了十来件斗篷,他轻拢一下,用魔法在妮维菈头顶凝出一顶银色的王冠。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新任的高级教授了。”
妮维菈惊讶:“啊,这么简单吗?”
高级教授?她吗?
她不是文盲来着?
艾理斯:“当然。”
该为职位发愁的另有其人了。
他眼中暗藏锋芒,一一扫过前·高级教授们——
作者有话说:有人走马上任,有(很多)人地位不保
第187章
在魔法的世界里, 很多事情都是很简单的。
那些悬而未决的议论、争执、反对,都可以用暴力解决。
艾理斯成为高级教授并非依靠他的武力,但在他艰难修习魔法的前半生里, 武力一直为他护航。
真理如此的朴素:活下去, 才有资格说其他的。
妮维菈看着艾理斯强行卷走所有人,总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依稀记得, 那群反对她当考核官的理事们, 也是被汉娜拉去暴揍了一顿, 之后就变得格外柔软。
果然,人被打就会变得蓬松。
妮维菈的伯乐们:我的同事生气了, 我去帮你打瘪一点。
艾理斯殴打同僚之前, 还不忘安抚妮维菈:“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别急。”
妮维菈纠结:“真的不需要我的帮助吗, 教授?”
挨揍预备役们:?
她不应该站出来阻止艾理斯的恶行吗,怎么这么蠢蠢欲动还一副想加入的样子啊!
幸好艾理斯拒绝了。
他显然不愿意妮维菈牵连进危险之中。
也可能,只是不想她看到他狰狞丑陋,充满杀戮的一面。
总之, 妮维菈被独自留在了格兰瑟姆的办公室里。
她那时还不知道,艾理斯这一打,就打了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世界的剧变陡然发生,末日以一种谁也没有想到的方式拉开了帷幕。
但这都不是现在的妮维菈操心的事。
她正窝在格兰瑟姆怀里,听他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阳光晒在他们身上, 暖融融的。
七代魔法师和初代们,沐浴的是同一个太阳。
同一个太阳下,属于魔法的斯兰提亚已经将教廷的势力从西大陆逼退,初代的抗争才刚刚开始。
凡曼哲在烈日的炙烤中逃入可卡奇克, 去见那位素来低调的王女。
那时候她还不叫凡曼哲。
而王女,刚刚选择了自己的姓氏。
“梵琳殿下。”
“夜闯王族寝殿是死罪。”
梵琳躺在床上,眼睛都没睁。
曼哲咬牙:“我有一事相求,请王女务必相助。”
“我不会藏匿你的。”
梵琳坐起身,淡淡审视着她。
“教廷就算暂时不会找到这里来,等斯兰提亚都翻遍了,他们也会来。”
“最多三周我就会离开!”
曼哲急切道。
三周之内,她就可以觉醒一个极强的隐匿天赋,帮助她躲避教廷的追缉。
梵琳讥笑:“然后让我接受教廷祭司的拷问?再被送上绞架?”
凡曼哲喃喃:“不,不会的……”
梵琳无趣地看她两眼,准备重新躺下了:“阁下请回吧。”
还以为敢反叛教廷的能是什么人物,原来就是个老鼠一样四处流窜之徒。
曼哲见状,只能拿出她最后的底牌:“是王储殿下叫我来求助您的!”
梵琳动作一顿,目光如炬:“孔雀?”
她后仰的身体,顺势拿起床内侧叠放的披肩,披在身上,从床上下来,走到曼哲面前。
“滚吧。”
她盯着曼哲发令,曼哲却知道这不是在对她说话。
梵琳秘养私军,这是连与她关系最好的王储都不知道的事。
但是曼哲知道。
从她决定来求助自己之前,她就知道。
有意思。
梵琳矗立在她微弓的身前:“庇护你,我能得到什么?”
曼哲大喜,立马将准备已久的理由说出:“自由!您的自由,斯兰提亚的自由,阿塞尔的自由!一个国家,一个不必受制于教廷的世界!”
梵琳嗤笑:“狂妄。”
“不!王权多年来始终无法从教廷名下独立,就是因为教廷掌握了那种力量,但现在,不需要通过教廷,不需要神,我们也能获得那种力量!”
她极度恳切、虔诚地看着梵琳:“殿下,您可以改变这一切。”
“然后呢,让世界沦陷在你们创造的魔鬼中吗?”
曼哲呆愣原地,脸色发白。
“恶魔亵渎神明,篡夺祂的力量,于是神降下惩罚,以魔物摧残世人。
“直到人们将世间的恶魔除尽,证明其对神的忠贞与爱戴,神才会赦免渎神者的罪孽。
“否则,恶魔不死,魔物不尽。”
梵琳念着教廷昭告天下阿塞尔大难的预言。
【永夜降临之日,万物消散成灰。 】
梵琳冷笑一声,“又是这些狗屁不通的东西。”
曼哲眼巴巴地看着她。
梵琳端着王女的仪态,优雅地坐在茶桌边的椅子上。
“告诉我,怎么应付教廷祭司。”
“您同意收留我了吗?”
梵琳甩她一个轻慢的眼刀:“你最好真的能做到。”
她倒要看看,一个自由的阿塞尔是什么样的。
眼前这个柔弱的女人,又打算怎么越过几千万的信者,去撼动那尊泥像的位置。
至于所谓魔物,那时的梵琳还天真的以为,这又是教廷杜撰出的一则恐吓预言。
但妮维菈知道,这不是。
她手脚都冰凉的发冷,齿也发冷。
永夜的预言,怎么会在几千年前就已经出现过? !
为什么从来没有任何历史记载这一段过往!
她问格兰瑟姆:“这是哪里的秘史?是真的吗?”
格兰瑟姆变出一个白孔雀像。
是他们之前一起在集市上淘到的那个。
“这是梵雀王储的魔法造物。”
他说。
白孔雀可以构建历史回廊,在历史回廊中,可以对任意一段历史进行模拟。
他在模拟中看完了梵雀的一生。
也看尽了梵琳的前半生。
妮维菈抚摸着白孔雀:“我想去看看。”
她必须知道,初代们是怎么处理那段预言的。
斯兰提亚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沉浸其中之前,她抬眸看着格兰瑟姆:“为什么忽然告诉我这些。”
他不语,只是笑着叹息,示意她且去看吧。
妮维菈于是也不再问,放任意识沉入光怪陆离的景象之中。
她的身体柔软地倒在格兰瑟姆怀中。
他抱着她,难以言喻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她正在看什么。
但她,直到他死去,也不会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一如梵琳,在梵雀死去多年之后,才知道宫廷中射杀他的那一箭,他究竟在历史回廊中经历过多少次。
“杀了我。”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
是什么样的场景,经历了什么,才让他如此心甘情愿地对她说出这句话。
格兰瑟姆取出他锻造了一半的匕首,和他在未来看到的那把已有八成像。
他把刀柄轻柔地放在她的手中,包着她的手,握拳。
刀尖抵住他的心脏。
只有这样,只有这样……
他极速跳动的心脏才能有片刻的喘息。
你总有一天会杀了我吗?
为什么呢,维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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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梵琳是在重回皇宫的时候, 才第一次见到魔兽的。
皇宫水池中蓄养的蓝尾鱼高高飘在天上,从三厘米长的小玩意膨胀到三米长。
原本长着鱼鳍的腹背,生出巨大的双翼,僵死的眼泡昏黄,鱼唇开合,狂风自其中喷出。
被熏了一脸臭气的梵琳怒而举起长弓, 却被身侧的曼哲拦下。
她摇摇头, 说道:“凡俗之物, 伤不了魔兽,您只会激怒它。”
梵琳冷声:“激怒它, 然后呢?让它吃了我?”
她眼中深沉的不满, 不是对曼哲,却未必没有迁怒她的意味。
曼哲只能沉默着接受她的怒火。
即使是那时的曼哲,也不由生出怀疑,真的是她们篡夺了神的力量,所以神才会在每一个渎神者身边,都降下如此灾难吗?
有一件事, 她不能再瞒梵琳了。
引路的宫人向梵琳行礼,意图领她进入皇宫内部,与刺杀女皇的王储和谈。
梵琳正欲卸甲,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胳膊。
曼哲说:“殿下……”
宫人退后,给她们留下交谈的空间。
“他……和我是一样的人。”
梵琳愣了几瞬。
她一向聪慧,此时却恨上了自己的聪慧。
恨自己为何没有任何思考就明白了曼哲的意思。
她牙齿和唇瓣都陷入不能自控的颤抖,却还是要强压着打架的齿,讥讽道:“你是说,我的弟弟,也是一位恶魔喽?”
曼哲知道她无法接受。
但梵琳不能一无所知地去见王储。
不是因为怕他杀了她。
梵琳注定活着,并登上皇位。
但梵雀……
曼哲眼中流出不忍。
她说:“您去见见他吧。不要……太生气。”
梵琳:?
曼哲嘴唇蠕动:“他不会对您做什么的。”
梵琳怒火中烧:“他是我的皇弟,他会不会对我做什么,还用得着你来说!”
她此刻只顾着愤怒于她最亲近的亲人,陡然间变成了完全陌生的存在。
而她自以为他们亲密无间,她却比曼哲更晚知道这样的消息。
她以为曼哲的犹豫是忐忑于惹怒了她。
她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是永别。
而送她进皇宫的,和在皇宫中等待着她的人,都清楚这一终局。
在进行了无数推衍后的今天,梵雀终于等来了未来成为历史的这一天。
他笑着为她奉上一杯茶,在已成炼狱的故地之中。
“皇姐莫恼,先饮茶吧。”
梵琳纵是满腹疑惑,此刻也拒绝不了他的示好。
自幼时一别后,他们已分离二十载。
她被女皇猜忌,不允离开可卡其克。
梵雀从前势弱,近年方才得势,斯兰提亚就出了剧变。
这么久以来,他们唯有互通书信。
甫一重逢,却是如此光景。
梵雀拉着家常:“皇姐近日可好?”
梵琳:“问你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不就知道了,何必惺惺作态。”
梵雀解释,像是知道她会如此质问,于是早早准备过托辞:“我和曼哲只是萍水之交,她为躲避教廷追捕向我求助,我觉得她对你有用,才让她去寻你。那之后,我们就没有再接触过了。一直到我也……变成现在这样,我才询问过她一些事情。”
梵琳不语,只是冷淡地看着他。
梵雀垂着眼,像在幻境中一样,露出可怜的姿态:“我和她的交流也仅限于此了,皇姐。我从来没有问过她关于你的事。”
他没有抬头。
但他知道梵琳此刻会是什么神态,如何心境。
他已经见过千万次了。
果然,他再抬眼时,她的冷漠已经褪去几分,神情中追忆多过陌生。
“我一直以为我们关系尚可,雀。”
她叫他的名字,像以往无数次一样。
梵雀贪恋地描摹着她一举一动。
这里不是梦境,不是虚假。
这是真实。
真正的真实,唯一的真实。
正在成为历史的,真实。
他笑,“我也这样以为,皇姐。”
梵琳:“所以,是什么把我们变成如今这样呢?”
梵雀依然笑着,却带着恨,无比幽怨,全无半分王储的尊贵风度:“是皇帝,是教廷,是那个该死的祭司,是这该死的世道!”
是那个泥塑的像!
梵琳:“你甚至不愿意叫她一声母亲吗。”
“皇姐恨她,不应比我更少才是。”
若非帝王轻信预言,把她赶出帕霍尔施,她这么多年,何必在那穷乡僻壤之地窝囊至此!
王女的身份被剥夺,过继到宗室亲王名下。皇室家宴,她从不被允许参加。身为皇女却被永远排除在权力之外,梵琳明里暗里所受的委屈,除了他,谁又能真的看见呢?
“是,我恨她轻信,可她到底还是放过了我。她如果真是个愚蠢之人,我恐怕早就成了刀下亡魂,如何有今日。”
梵琳淡淡的。
对她这样冷肃之人来说,平淡已是一种宽待的温和。
她望着梵雀,想起那段过往,不由怪异地笑起来。
“况且,如今看来,那段预言说的也不算错,不是吗?”
女皇已逝,她在帕霍尔施的血脉也在魔兽异变中全部死去。
要么当场死亡,要么死于毒素和重伤。
全斯兰提亚乱成了一锅粥,本来理应继位的王储却成了“恶魔”。
一时之间,被驱逐出权力中心的梵琳,反倒成了那个最具正统性的继位者。
她和梵雀,是先帝仅存的儿女了。
“你看,我真的要成为下一个登上皇位的人了。”
梵雀捂着脸哭泣,声声哀戚:“皇姐——”
梵琳以为他怕她杀了他,还维持着那怪异的笑,安抚道:“别怕,我不会杀你的,我会给你找个好地方。就算你是恶魔,我也……”
天上狂舞的绿蛇张开嘴,毒液嘶嘶嘶得掉下来,滴在梵琳的手背上。
梵琳的话卡住,她机械地低下头,看那片被蛇毒腐蚀成烂肉的皮肤。
“……”
她什么都没再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我会死吗?”
她问。
又变成了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梵琳殿下。
梵雀止住哭,倒了一碗茶,手指沾点茶水,涂抹在梵琳的手背之上。
梵琳一动不动,任他施为。
温热的茶水渗入伤口,激起阵痛。
毒液尚浮在她伤口的表面,梵雀的手抹上去,却一点伤也没有。
白净如初。
梵琳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他不再是和她一样的凡人了。
那他还是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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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茶水涂完, 她的伤口迅速复原,只留下极浅的白色印记。
梵琳动了动手,梵雀按着她,说:“妮维菈。”
正在用梵琳的视角围观的妮维菈手一抖。
梵雀的眼睛立刻警觉地抬起。
他盯着“梵琳”。
脸上的表情在三秒内完全消失。
他脸色黑沉, 若不是顾及梵琳的身体,妮维菈觉得他绝对已经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是谁?”
他拷问道。
皇姐在这个时候会是什么反应,他铭记于心。
她绝不会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发抖。
会被这个名字惊到的人, 绝非皇姐。
妮维菈困惑:他刚刚不是还在叫她的名字吗?
她说道:“妮维菈?”
梵雀皱眉:“你为什么占据了皇姐的身体,皇姐呢,她去哪里了?你把她怎么样了?”
妮维菈没有回答他的话。
和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争辩没有必要。
她面无表情地选择重新进行模拟,脸上的冰冷竟和梵琳有几许相似。
历史回廊消散之前, 梵雀还在疯狂地质问。
她看见他崩溃扭曲的表情化为碎片,沉入黑暗。
而后, 时间倒退回最初。
妮维菈决定,这次不管听到什么,都绝不做出任何会改变历史上“梵琳”行为的动作。
“妮维菈。”
伤口已经愈合,梵雀却依然蘸了一点茶水, 抹在梵琳的手背上。
梵琳抽回手,自己把那点水渍抹开。
“妮维菈何时有了这种功效。”
“在异变之后。”
梵雀似在回忆:“灾难发生之后,宫中的植物几乎都枯萎了。只有它,反倒长的更旺盛了。当时倒在妮维菈丛中的人,受了伤后也没有死。我排查了一圈原因,最后发现, 是因为她们的伤口,正好落在折断的妮维菈叶子上。”
一开始,妮维菈的叶子,只能制止毒素的蔓延, 使人不至于中毒而死。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妮维菈也在急剧变化着。
它生长和分裂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从原来的一角蔓延到了整个皇宫。
它从石板的缝隙中长出来,从陈年的木材中冒出头来,甚至连毫无生物气息的铜炉镂空花纹中,都可能忽然出现它的身影。
与此同时,用妮维菈涂抹伤口的人,忽而开始上吐下泻起来。
梵雀在自己身上划了口子,用妮维菈叶子榨出的汁抹上去,伤口非但没有愈合,反而越来越蛰痛。
他试着稀释这种汁液:过高或过低浓度,都会使妮维菈的效果产生变化。
在尝试了几十次之后,他终于找到了最佳浓度。
但妮维菈的异变始终没有停止,它自身之内那种对人类起作用的成分浓度日趋增高。
梵雀不得不每日都花大量时间在确定她的最新浓度上。
除此之外,他还命人大量铲除并焚烧妮维菈。
梵雀比任何人都先意识到了放任妮维菈疯长的后果:
如果不加以抑制,她早晚有一天会吞噬整个大陆。
虽然以目前的态势来看,妮维菈并不会剥夺周遭其他植物的生存空间,相反,她可以提高几乎所有植物的存活率。
但是想想吧,一个无处没有妮维菈的世界。
在每一棵草边上都有一丛、十丛、百丛妮维菈的世界。
那真是太恐怖了。
但现在,梵雀不打算和梵琳说这些。
皇帝陛下以后有的是时间忧心草患,他今天用妮维菈治她的手,是想告诉她一些别的。
他把茶壶推过去,脸上挂起浅浅的笑意:“皇姐,世界不是在完全变坏,是吗?”
梵琳不置可否。
她望着那壶茶出神。
二十年,物是人非。
鱼不是鱼,雀不是雀,妮维菈也不再是妮维菈。
梵雀:“绝境之处,未必没有生机。剧毒身侧,解药近在咫尺。”
他用了一种,梵琳从前厌恶,他自己也厌恶的说辞:“神没有抛弃我们,皇姐。永夜的预言不是真的,魔物不会摧毁阿塞尔。”
梵琳静静地看着他。
“你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皇姐。
“你可以带领我们走向光明,真正的光明与希望。”
她会开启一个皇朝的盛世,一个不同于以往所有皇帝统治的国家。
她不仅会是一位伟大的帝王,也会是一位伟大的魔法师。
她享有世间的一切赞誉和漫长的寿命。
直至死亡。
“神如此启示我。”他说。
马上八点了。
梵雀拿起桌下的弓,递给梵琳:“所以,杀了我吧。”
梵琳错愕:他怎么从神神叨叨突然转变成杀了他?
她拧眉:“我不会……”
梵雀微笑着说:“母亲不是我杀死的。”
他笑眼弯弯,甜美似幼年时刻:“异变发生的时候,我急忙赶着去杀她,可惜,她已经先被这些东西杀死了。真遗憾呀,没能亲手用剑割下她的头。”
梵琳眼睛微微睁大。
这已经是她克制多年来,表情最夸张的一次。
她不明白梵雀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不只是他这些话语的内容,还有他为何突然开始说这些。
梵雀没有停下。
“看到这些魔物了吗,皇姐?是我召唤了他们,我以为我能操控他们。”他惨笑一声,“可惜,我错了。”
梵琳不能理解,梵琳只觉得眼前的人再也不是她从前熟悉的那个人了。
那张刚刚还熟稔而亲切的脸,好像突然之间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是不是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这还是那个会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手,问她会不会保护他的雀吗?
“丧心病狂!”
她怒道。
梵雀把弓塞在她的手里:“控制他们的源头在我的心脏里,皇姐,杀了我吧,杀了我这一切就能结束了!”
梵琳拒绝:“如果你觉得自己有罪,就应该自戕谢罪,而不是让我杀了你。”
她目光灼灼,逼视着他:“雀,到底是为什么,我要知道真相!”
梵雀没有给出她想要的回答。
他只是说:“我也异变了,皇姐。”
梵琳仿若被无形的巨剑劈成两半。
她看着梵雀,他外表依然和从前一样,她无法说服自己眼前的是一只魔兽。
一只和头顶悬浮的,浑身恶意的魔兽们一样的存在。
可他确确实实,已经异变成一只魔兽了。
梵琳握紧了手中的弓。
那弓有弦无箭,梵琳方才见他用过,知道这弓只需拉弦,无需真正的箭。
梵雀松开送弓的手,往后退了几步,站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说道:“引弓吧,皇姐。”
他一只手向上指指,含笑说:“杀了我,它们都会消失。”
然后呢?
难道不会再出现新的魔兽了吗?
难道杀了她皇弟一人,阿塞尔就能永远和平了吗?
如果魔兽注定越来越多,那么谁来赔她的雀?
梵琳迟迟不能动手。
他们才刚刚见面。
为什么事情会忽然走到这一步?
梵雀说了他此生最后一句话,诡秘幽微,使梵琳至死未能忘怀。
他说:“所有人都在看着你,皇姐。”
梵琳的手指不受控制的拉动弓弦。
一道无形的力量击中梵雀的身体,他猝然倒落。
皇宫报时的钟声响起。
梵琳握不紧手中的弓,她的手张开,她想去看看那个即将跌倒在皇宫玉质石板上的人。
但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能松开那柄弓。
冰冷的气息从身后拥住她,流动着似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牢牢捏着弓。
梵琳浑身僵直,在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身后人高高举起了她的手,对准了半空。
梵雀重重地倒在地上,白孔雀哀戚地鸣叫响彻宫廷。
一个人握着她的手,拉动弓弦。
于是,绽着白色华羽的孔雀了无生息。
化作光影,散为乌有。
钟声第八次响起。
梵琳恍惚中记起,这是宫廷报时的钟声。
八点了。
蓝色的发丝飘动,从她身后移至她的身前。
蓝眼的女人朝她微微致意:“事关重大,借殿下弓一用。”
梵琳手中的弓跌落在地上。
她眼中是天地初开以来就不曾化开的寒冰。
“祭司?”
赫湮应允。
“萨兰城海洋大祭司,赫湮·希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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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魔兽确实如梵雀说的一样, 在他死亡的瞬间,就完全消失了。
也可能是在那只孔雀死亡的瞬间消失的。
他们死亡的间隔太短了,梵琳分不清。
她几乎处于无意识的状态之中,直到很久之后,也不知道自己那时究竟为什么会拉动弓。
而梵雀所言“所有人都在看你”,也是真的。
就在他死后不久,曼哲带着乌泱泱的一群人来到了他们所在之处。
映在众人眼中的,便是大义灭亲后失魂落魄的梵琳,和使用巫术谋叛不成反被杀的梵雀。
所有人都在高呼“殿下英明”。
赫湮冷淡地看了一眼俯首跪拜的人们。
她的视线从曼哲身上经过,没有多为她停留一瞬。
梵琳的目光遥遥与起身的曼哲对上。
她大摇大摆地朝梵琳走来, 丝毫不为梵琳身边的大祭司忧心。
这时, 尚没能从一系列惊变中回过神来梵琳兀地想起,她在宫门外说的那句话。
“您去见见他吧, 不要……太生气。”
她早就知道了吧。
待曼哲走到梵琳身边的时候, 赫湮已经离开了。
就像她来的时候,没有痕迹,也没有通知一样, 她的离开同样如此。
不需要告知任何人,更不会被任何人发觉、阻拦。
这就是教廷能够得到全大陆信仰的原因。
因为他们切实掌握着这些绝非常人能掌握的力量。
除了神,还有什么能让人拥有如此力量呢?
梵琳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曼哲的脸上。
还有女巫,魔鬼,恶魔。
或者,魔法师。
“教廷追捕你们, 是因为你们带来了魔物,还是因为你们拥有了能和他们匹敌的力量?”
“我也不知道,殿下。”
这样悲凉的场合,曼哲不应该笑的。
可她看着变成了一团烂泥,正在腐烂的梵雀。
脸上却扬起了笑容。
动容的,复杂的。
他真的很在意殿下啊。
曼哲对梵雀有同情,有物伤其类的怜惜,有恩者逝世的感慨。
但在看到此刻的梵琳之后,那些情绪全都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是希望。
她知道,梵雀计划的一切,都成功了。
他用自己的死,让梵琳意识到,教廷远比她想象的更加神秘而可怖。
要对付这样的教廷,梵琳必须借助魔法的力量。
至于为什么要对付教廷?
看看她这烂的不成样子的亲人。
即使从前没有,往后,梵琳和教廷也是死仇了。
曼哲为这荒谬笑的不停,真是好手段啊,王储。
用一条命,硬生生在梵琳和教廷之间画出深渊。
梵琳捂住她的嘴:“他死了,你很开心?”
曼哲笑的眼泪都流出来,她扭过头去,用衣袖擦去眼泪。
“是啊,很开心。您除恶成功,难道不开心吗?”
梵琳嘴角抽搐。
而后,在曼哲满是泪光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一个人。
从她身后,慢悠悠踱步而来的,金发祭司。
“殿下。”
祭司优雅地向她的背影欠身:“罪人已死,斯兰提亚王位空置,教廷特派我来,与您共议国事。”
梵琳转身,看到笑意明朗的祭司。
他显然极为开心。
开心得连神职工作者的端庄为上都有些崩坏了。
“与我共议?”
她缓慢地重复道。
祭司双手交叉按在左胸前,腰背挺直,脖颈低垂,下巴紧贴锁骨。
“我来为您加冕,陛下。”
毫无争议的,梵琳成了下一位女皇。
总要有人负责的。
梵雀为女皇的死亡负责,为皇宫中出现的魔兽负责。
他是野心勃勃谋反的王储,是背弃神明召唤恶魔的祸首。
梵琳为梵雀的死负责。
他越是滔天的恶人,踩着他尸体的梵琳,就越是伟大、正义。
梵琳对此哑口无言。
她只能保持着伪装成礼貌的冷漠,接下那鼎沉甸甸的王冠。
她不是没有想象过自己成为皇帝的可能,只是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如此惨烈的方式。
盛大的仪式和庆典过后,金发祭司忽的问她:“您还记得我吗,殿下?”
梵琳:?
“我不记得我们曾经见过。”
祭司慢吞吞道:“喔,是的,您不曾见过我的。但您听过我的名字。”
梵琳隐在袖中的手逐渐紧握成拳。
能和她有关系的教廷成员,没有第二个了。
“光明圣者。”
她淡淡吐息。
祭司快乐地笑起来:“是的,您果然记得我。”
二十年前,先帝曾请教廷对下一任皇帝做出过预言。
这是阿塞尔各国的习俗。
被教廷预言成为下一代皇帝的人,将拥有最高的继承正当性。
除非该王储犯下大罪,否则,皇帝必须立此人为王储。
这种请求,各国首领都必须年年向教廷发出。
但教廷或许是无法做出预言,或许是出于缓和与国王们关系的目的,已经多年不曾给出预示。
但就在20年前,先帝例行完成任务的发出文件后的某一天,皇宫收到了阿塞尔神殿的回文。
落款是光明圣者的祭司,在空荡荡的金色信笺上,写了一句刺目的话。
“二十年后,皇女琳继位。”
彼时年幼的梵琳不明白母亲突如其来的疏远。
直到迟迟没能等到斯兰提亚公布信息的教廷,向所有人宣布了这一条预言。
所有看向梵琳的目光都微妙起来。
只有被所有人都不喜的雀,依然还拉着她的手,问她:“那皇姐以后会保护我吗?”
小小的梵琳努力对他笑着说:“会的,雀。变成皇帝的话,我就能更好的保护你了。”
最开始,梵琳经历过短暂的被所有人捧着的日子。但很快,这种日子就因皇帝迟迟不颁发立储的召令而过去了。
皇宫之中,每个人都必须体会那位陛下的心情。
如果她真的尊重这则预言的话,那么,依惯例不会是教廷来颁布这则预言。
即使在教廷公布了预言之后,皇帝依然毫无立储之意,这其中说明了什么,不言而喻。
她不喜皇女琳。
更不喜【二十年后,皇女琳继位】的预言。
本质上,皇帝厌恶的不是梵琳继位。
而是20年后,梵琳就要继位了。
这则预言毫无疑问宣判着她的死期。
她正直壮年,二十年后,却就要无权这个国家最高的位置。
皇帝审视的目光在睡梦中的梵琳身上游移了无数次。
宫廷禁军持刀站在她的身后。
只要她一声令下,刀就可以刺破梵琳的身体。
但皇帝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或许是还念着一点血肉亲情。
或许是不敢挑战教廷的预言。
梵琳没有等来立储,也没有等来砍刀。
她等来了驱逐。
她不再是皇女琳,她是偏远支系的亲王之女。
她也不再叫琳。
被赶出皇宫的那天上午,她对雀说,她从宫外新得了一种极清而香的茶,下午就能送进宫来,她邀他一同品茶。
茶未进宫,梵琳就出了宫。
自此二十年,再见即梵雀死期。
妮维菈把时间向前拨到20年前。
年幼的男孩拉着女孩的手,衣袖滑落下,胳膊上隐约青紫。
妮维菈神色极凝重。
听到那男孩问:“姐姐,你说的那种很好喝的茶叫什么名字呀?”
未来的皇帝陛下说道:“妮维菈。”——
作者有话说:今天应该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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