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妮维菈换上一身黑色的礼服。她维持着格兰瑟姆的体温,清洗干净他的身体,把他摆在床上。
一开始是平躺着的。
她看了很久。
伸出手,把他翻成侧睡的模样。
一只手枕在颈下, 另一只手松松垮垮地从腰侧垂落。
脸部的皮肤在她刻意的妆点下带着温润的薄红。
看起来像是正在做一场美梦。
*
她出现在昂嘉一个乡村。
不远处,一个在田间耕作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到一身肃穆的妮维菈,锄头跌在地上。
火焰自他身上冉冉升起。
克莱门特想要挣扎, 却无法挣扎。
他绝望地想:还是逃不掉吗?
既然如此, 命运又为何要早早宣告他的死亡? !
如果早知是如今的结局,他宁愿从未看到自己的未来!
儿时的梦魇化为现实。
他在烈火中燃烧,火外,身着黑衣的女子冷漠地观望他的死亡。
他做了几千次的噩梦,才在梦中勉强拼凑出那个人扭曲的面庞。
他也曾试图欺瞒命运:找到那个杀了他的人, 与她合演梦中的场景, 自己假死逃脱。
但命运还是找到了他。
黑色的死神如梦中一般冷酷无情。
她一言不发。
直至他化为灰烬。
到死,他都不知道她究竟为何来杀他。
*
骑士团。
维勒斯卡正在练剑。
一柄剑悄无声息地从身后横上他的脖颈。
“骑士会为神明献身吗?”
不一定。
维勒斯卡说:“神明自取便可。”
剑向着左后用力,他的头与颈分离。
妮维菈就地埋下。
*
学院地牢, 翡森正在和易莱哲审问尼克勒斯。
“藏头露尾不是你的风格,有什么事找我?”
他忽然对着一处空间开口。
妮维菈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人。
她很缓慢地停顿了一下。
而后说:“我是来取你的命的。”
话落,翡森所在的空间崩毁,连带着依存于空间的他,也被彻底的抹去。
易莱哲还未反应过来翡森的死亡,便被一本空白的书吞入其中, 化作密密麻麻的文字与色彩,跌落在地。
尼克勒斯恐惧地看着她:
“我……我也要死吗?”
“嗯。”
妮维菈想,流泪而死吧。
尼克勒斯哭着,哀求道:“我可以自己……自己选怎么吗?”
“你想怎么死?”
“不要让我感到痛苦, 好不好,求求你,我愿意去死,我不会反抗你的,别让我痛好不好?”
说着说着,困意袭来,他倒头昏睡过去。
时间在他身上急遽流逝,百年倏忽而过。
他变成一个灰扑扑的老人,寿终正寝。
她把他埋在海边。
不远处,戴兰正在垂钓。
“如果能选,你想怎么死?”
戴兰一愣,起身看向身后突然出现的人。
“我猜,这不是一个讨论死亡哲学的邀请?”
妮维菈轻声:“别说废话。”
戴兰笑了笑,挑衅地看着她:“纵情而死。”
妮维菈:……
她只犹豫了很短的时间。
*
他跪在海边,咸湿的海风如同具化的黏腻触手,纠缠他,包裹他,实现他最后的愿望。
风停,海面上留下一具僵死的尸体。
浪潮汹涌而过,海滩洁净如初。
*
学院内,罗里正在调配今天要用到的药剂。
他摇着玻璃瓶,还在思虑着魔源病的成因和病理。
爆炸突然发生。
他被炸飞在半空中时,只来得及想:
萝茵果和夜枭血3:1配比为什么会爆炸?
*
克罗林死于坠崖,卡莱尔死于酒精。
索亚……
索亚。
妮维菈看着他读书的侧颜。
他不可能察觉到她的到来。
但他从沉浸地阅读中走神,抬起头,看着一簇黄色的花蕊,莫名想到,这花开的这么美,妮维菈应该会喜欢。
树下,他正念着的人忽然出现,摘下一朵花,和着吻喂给他。
她说:“我送你一个美梦好不好?”
他什么都不问,只说:“好。”
他看到她带他回了昂嘉。
回到他们一起出生的地方,一起看很多很多的日出和夕阳。
太阳红得流血,但他的梦是金色的。
他躺在躺椅上,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来。
他的身后,走出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
“我以为这一天不会这么快到来。”
妮维菈无言。
艾理斯不明白她的沉默,就像他不明白她的屠戮。
“什么时候杀我?”
他看着她杀了罗里、克罗林、卡莱尔,一开始还以为她在寻仇,直到她杀了索亚。
这与仇恨无关,若是仇,她也不会在今天才报。
艾理斯不能再忍受了。
在杀了他之前,他不会让她再杀任何人。
妮维菈的睫毛颤了颤。
你是最后一个了,教授。
她缓慢地走过去,抱住他。
“你欠我一条命。今天还清了,以后,就不要再记着了。”
他的身躯一点点化作莹润的玉石。
她没有遇到任何反抗。
但在她摧毁阿塞尔的那刻,漫天的紫藤从天空中坠落,一根根遍布荆棘的藤蔓从花苞中抽条,狠狠刺向她。
在碰到她的前一刻,尽数停止。
他透支本源的布局,连她的一个念头都抵挡不住。
妮维菈牵强地提起嘴角,做出个难看的表情。
看,教授,这就是神的力量。
毁灭是个繁复的工程。
这意味着不仅仅要摧毁每一个活着的,还要摧毁每一个死了的。
每一点有形的,无形的。
规则和物质全部都被湮灭。
可她还在。
妮维菈捏着手中阿塞尔唯一的遗产,自言自语:“你不是要给我传话吗,为什么连你也死了?”
她动动手指,阿塞尔最后的物质也消失不见。
天地间无光无暗,但那条通往神的道路依然没有出现。
妮维菈等了很久。
时间的概念也被她毁灭,所以她无法计量等待的期间。
她只知道,她实在有些不耐烦了。
她等不及要去杀掉那个敢于操控她的神。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自己的手。
一双洁白的,没有丝毫污秽的手。
她动了动手指。
而后,她意识到了摧毁整个阿塞尔的真正含义:
她的身体当然也是阿塞尔的一部分。
她消灭了阿塞尔最后的存在。
只剩下一团力量,一团可以随时创造和毁灭的力量。
月河终于垂落。
那团力量顺河而上,在荆棘丛生的岸边,找到她寻找已久的人。
“妈妈……”
她化作人的样子,伏在女人身上痛哭。
她以为她已经不会再感到难过了,可此刻见到罗塔,她还是忍不住哭泣。
我们终于重聚了,妈妈。
罗塔闭着眼,一动不动。
“杀了我,她就会醒来。”
祂没有任何寒暄和弯折,直入正题。
妮维菈毫不犹豫,向他攻击而去。
但她的攻击如溪流入海,毫无反应。
神挑挑眉:“我有告诉过你,这样能杀了我吗?”
妮维菈一字不发。
神穿着白衣,撑着下巴,望着她笑。
“我的神格是情孽。位阶乃至高,除非你的位阶天然比我更高,否则,想杀我只有一种办法。”
“说。”
神也不恼,仍是笑吟吟的:“欢愉而死。”
妮维菈错愕地转身,想看看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无耻的存在。
可她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宿、维?”
金发银眸,慵懒随意,白袍松垮地挂在肩上,欲漏不漏,含羞带怯。
和神像上的脸一模一样。
不用分辨,妮维菈也能想清楚,她当初为何对不上三张相同的脸。
“在祭典上引诱我的是你,把我送去斯兰提亚的是你,突然吻我还告诉我名字的也是你。不敢让我知道你们是同一个人的也是你。”
“是。”
神笑弯了眼睛。
妮维菈耻于向他发问,但她忍不住要问一句: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我根本不认识你!”
妮维菈崩溃了。
她的人生,她的爱人,她的世界,全都毁于这一句莫名其妙的我爱你。
她怎么能接受这么荒诞的理由? !
宿维:“可是你日日念诵我的名,月月翻看我的生平,年年岁岁,祈祷着我庇佑你。遇到问题便求我为你解惑,遇到欣喜就要与我分享,有了难过又要与我倾诉。难道只许你崇拜我,敬奉我,却不许我回你同样的注视吗?”
妮维菈的精神无法理解这离奇的话,她惊愕地看着他跪下,拉着她的手,仰视着她,吻她,说出更可怕的话:“神就不能爱慕凡人么?”
妮维菈想甩开他,但她根本动不了。
她斥责:“你放开我!恶心!”
她才不要这样的爱!
宿维没有放开。
他依然笑着,没有半分怨气和不满。
他容貌圣洁,笑起来却秾艳娇美,如圣如妖;微一蹙眉,又极楚楚可怜,惹人疼惜。
“杀了我,你就可以得到神的力量。你可以重启世界,让阿塞尔回到任何你想要的时间。你不想得到这样的力量吗?你爱的人都可以活过来,你讨厌的人都会去死,你不想这样吗?”
他抓着她的手一路往下,滑过锁骨,胸膛,小腹……
他说:“杀了我吧。”
妮维菈无法拒绝。
可她也无法行动。
对阿塞尔的爱让她不能接受他;
可同样是对阿塞尔的爱,让她不能拒绝他。
她僵硬地看着他用她的手□□,用她存在的一部分浪荡放纵。
她是个纯粹的局外人。
像在看一场香艳的戏剧。
可她不能拒绝。
她想要阿塞尔。
她并不真正明白成为神意味着什么,更不明白力量最可怖的代价是什么。
她只是想:她要阿塞尔回来。
某种力量在向她汇聚,而扭曲地躺在她身边的人逐渐衰弱。
她理应就这样等待着他的消散的。
本应如此的。
可在她真正成为一位神,天然知晓世间一切的那一刻,她也知晓了他的所思所想。
他正温柔地看着她,想,你不应该是痛苦的。
我的神明。
于是妮维菈抓住了他。
宿维第一次露出慌乱的样子,他意图自杀,但他全然忘记了,不再是神的他,连自尽也需要借助外物。
妮维菈扼住他。
“很意外吗,我不杀你?”
宿维:“……”
他垂下眼睫:“神会在失格的瞬间殒命,为什么我没有死。”
妮维菈蹲下身体,掐住他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当然是因为我为你改写了规则啊,吾、神。”
她描摹他的眉眼:“想知道为什么吗?”
这次轮到宿维沉默了。
当然,他的心声对于妮维菈来说,一览无余。
——不想。快杀了我。我对你做了那么多恶毒的事,你难道不想杀我吗?
妮维菈笑得恶劣:“我怎么会杀你呢,我当然会好好地爱、你、啊——”
她静止他的时间,把他关到一个狭小的瓶子中,随身带着。
怎么处理他当然是以后的事。
神说:现在是斯兰提亚历7421年春天,妈妈,你该起床了。
“我为什么会知道斯兰提亚历?
“可是妈妈,你不也知道吗?”
罗塔看了看一切如常的木屋,敲敲妮维菈的脑袋:“我好像做了个噩梦……”
她欲言又止。
妮维菈坐在她身边,搂住她的腰:“梦到什么了呀?”
梦到你被教廷抓走了。
“算了,太晦气了,不说了。”
她把妮维菈提溜起来:“老实交代,嗯?你怎么知道的斯兰提亚?”
妮维菈眨着无辜的眼睛:“我不仅知道斯兰提亚,我还知道你想去哪里上学!”
“诶?!”
“妈妈~”
“嗯?”
“我们偷偷溜出去,去学魔法吧!”
“被教廷抓到可是要砍头的哦。”
妮维菈有了自己的秘密,她不想说的时候,罗塔不会逼他开口。
但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作为母亲,她必须提醒她。
可是,妮维菈撑着下巴,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妈妈ovo”
罗塔无奈叹气:“哪里来的小机灵鬼,快告诉我,是谁把我的小精灵带坏了?”
妮维菈指指盆中栽着的,预备在今年的祭祀大典上供奉的月亮花,狡黠道:“说不定是我们那位无所不能的神呢?”
罗塔圈起手指,想给她一个爆栗。
但弹在她额头上的时候,还是声音大,雨点小,不痛不痒的:“在家里闹就算了,去外面了要管住嘴,知道吗?”
外面不能得罪的,可不止一个被供起来的神。
她没有次次都能护妮维菈周全的自信。
罗塔三叮咛四嘱咐,在一连串的应好声中,忽而严肃起来,问:“你真的想去吗?”
妮维菈于是也收起嘻嘻哈哈的样子,装得乖巧:“我要去,妈妈。”
罗塔刚点头,妮维菈马上搂住她的胳膊撒娇:“你也要和我去!”
罗塔为难:“我的关系……不一定够硬啊?”
妮维菈亲她一口:“没事儿,你愿意去就行。”
几个月后。
罗塔站在斯兰提亚学院的门口,看着长发张牙舞爪,一眼贵不可言的男人,对着她一向“乖巧”的女儿发疯道:
“你让我教你妈?”
匆忙路过的学生捂着眼偷看,魔网上都是来往的暗语:
“诶诶,我看到呢位了!”
“那位,哪位啊?”
【绿头发火柴人.jpg】
“我去我去!咋样啊,他咋在这啊,最近没讲座啊?”
八卦的学生偷偷骂道:“我好像听到他说脏话了!”
“啧啧啧,真没素质!他骂啥”
“好像是骂,……”
学生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来着?
再回头,门口何曾有过翡森的身影?
只有一高一更高两个女人,大的在敲小的的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魔网界面沉思,他刚刚不是要去图书馆吗,打开魔网干嘛来着?
“这位是你什么人?”罗塔斟酌着问。
“唔……算是我半个老师?”
“那另半个呢?”
妮维菈幽幽叹气。
“这个,以后再说吧。”
刚刚自毁了容貌,正在恨她呢。
她的眼神跨过恒长的时空,落在图书馆三楼那个流着血的身影上。
今天,是他彻底想起“未来”的日子。
聪慧如艾理斯,大概已经明白一切了吧。
——恨我吗……教授?
可我把阿塞尔找回来了。
一个完整的、再也没有末日的阿塞尔。
“妈妈!”
罗塔正在观察四周的建筑。
“嗯?”
“我把你找回来了!”
“真棒,我的宝贝!”
——我会把你们都找回来的。
神如是想——
作者有话说:
主线到这里就结束了!恭喜我宝和妈妈团聚并且拥有超脱一切的力量!实在不忍心小维菈吃苦超过三章遂一口气写完。会有番外的,每个人都会有番外的(比划、比划)不过番外会写的慢一点,应该会最先写艾理斯和宿维的,他俩和主线关系最密切,剩下的人看手感。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可能除了我没人会注意到的伏笔也会在番外写一下。
感谢每一位读者酱的陪伴,这本我是无论如何都会写完的,但你们的支持让我在艰难的创作过程中感受到了很多幸福的时刻。
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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