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斯兰提亚的时候, 艾理斯依然没有回来。
妮维菈将索亚暂且安置在自己的住处,便去找格兰瑟姆。
他的办公室一如既往的整洁,只是桌上多了两瓶药剂。
妮维菈凭空出现,拿起一瓶,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格兰瑟姆抬起头,撑着下巴,笑吟吟道:“实体化的尘封之心。”
妮维菈想打开瓶口, 格兰瑟姆轻声说:“你需要它吗?”
妮维菈不确定。
她只是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冷静一下。
深蓝的药剂在她手中晃啊晃, 映出她模糊不清的面容。
格兰瑟姆:“或许不能对抗神的力量。”
妮维菈竟然不觉得意外,“所以, 你也听到了那道……‘神音’吗?”
格兰瑟姆:“应该不止我?”
妮维菈颓然长叹,嘟囔着:“那我真是没有安身之处了。”
“何出此言?”
妮维菈:“我根本不认识祂,但现在所有人都会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了……”
人人都知道她有一个“追求者”。
简直跟被陌生人骚扰了没区别。
“你不享受神的眷佑吗?”
“灾祸还差不多吧!”
善神哪有这样不顾人意愿的, 邪神, 妥妥的邪神!
妮维菈打开塞子,一口饮下瓶中的药剂。
魔法的力量在她体内氤氲,但果然如格兰瑟姆所说,无法抚慰她的烦躁。
她看着眼前含笑看着她的男人,竟觉得他的笑容刺眼起来。
“我都这么不爽了,你还笑!”
格兰瑟姆愣了一下,而后无奈地说:“那怎么办呢,这么久没有见到你了,一看到你,它就不受控制地自己扬起来了。”
他其实也说不上有多开心,只是在见到乱成一团的她的时候,就忍不住微笑起来。
真好啊,她还是回来了。
妮维菈:“……”
他这样骂不还口的样子, 实在是显得她有些咄咄逼人。
她那无处发泄的怒火也泻了,闷在心里,悻悻地在格兰瑟姆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软成一团。
“怎么办啊理事长大人!”
格兰瑟姆也仰头靠在椅子上,离她很近。
“发生什么事了?”
“我好像要变成罪人了。”
“罪人?”
“如果我变成灭世大魔头,你还会在办公室准备好镇静剂等我回来吗?”
“……”
格兰瑟姆一时无言。
沉默片刻后,他说:“那一定不是你自愿的。”
妮维菈:“谁知道呢,祂总是有办法让人自愿的。”
妮维菈举起手,光从她的指缝中穿过,在门上落下斑白的痕迹。
现在还是干净的。
她想。
但是恐怕就快要脏了。
“你有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你?”
妮维菈失笑,“好吧,那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吗?最重要,最需要保护,最不能割舍的那种。”
格兰瑟姆:“那就当我有吧。”
“你愿意付出多少代价去守护它呢?”
格兰瑟姆想,代价吗?
“一切。”
妮维菈又问:“那你愿意毁掉多少东西去守护它呢?
“无辜的,依赖你的,眷恋你的,爱你的,信任你的,把你当做希望的……”
格兰瑟姆动了动唇,依然是那个答案。
他看着妮维菈,妮维菈看着从自己掌中透过的光。
光笼罩着他浅棕的发。
“我可以摧毁的一切。”
“即使是整个阿塞尔?”
“即使是整个阿塞尔。”
格兰瑟姆笑起来,“不过,我恐怕没有力量毁掉阿塞尔吧。”
妮维菈侧过头,迎上他的视线,里面空洞的可怕,虚弱极了。
她说:“可是我有。”
格兰瑟姆呼吸一窒。
妮维菈说道:“而我不可能放弃这种力量。”
她绝望地意识到,她已经可以对这个世界为所欲为,并且无人能够阻拦她。
她想她还没有足够肩负这种力量的精神,但力量已经降临在她的身上,她无法改变,更不能割舍。
“你的药剂不是对神的力量无用,是对我无用。”
格兰瑟姆释放了尘封之心。
妮维菈摇摇头:“……失效了。”
她说:“我找到艾理斯了。”
格兰瑟姆第一次庆幸高级教授的存在,“教授博学多闻,也许他能帮助你?”
妮维菈惨笑:“是吗?那为什么他看起来脆弱的能被我一只手捏死?”
格兰瑟姆:“那我呢?”
在她眼中也薄如蝉翼吗?
妮维菈抚过他的眼角:“流泪。”
他的眼中便不由自主地涌出泪来,一滴一滴,滴滴答答地流过她的指,坠在地上。
朦胧的视线之后,她表情莫测:“玩偶。”
格兰瑟姆忍不住想笑。
他笑着,流着泪,吻她:“看来我比教授更有价值一点。”
妮维菈想,别哭了。
还是笑起来更像玩偶。
他的眼泪却没有止住。
滑落在他们交缠的唇齿之间,带着咸涩。
妮维菈推开他,怔怔的,她的命令失灵了吗?
“怎么还在哭呢?”
她明明收回让他流泪的魔法了。
格兰瑟姆说:“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明明是他自己难过得想哭!
他哭什么,她还没哭呢,可能变成大坏蛋的人又不是他!
妮维菈气恼地捏着他两边唇角,向上扯起来:“不许哭!”
格兰瑟姆:“可是我伤心,怎么办呢?”
妮维菈:“……”
她怎么知道!
她试探性地亲了一下。
软软的,完全让人想不到他究竟有多么强大和抗摧折的一颗心。
她又亲了一下。
没有苦味了。
他没有再哭了。
妮维菈叹了一口气,“又没有不让你亲,何必这样。”
格兰瑟姆把她拉到自己怀里黏着:“怕你哪天就变成神飞走了,再也见不到了。”
妮维菈嘀咕:“那应该不会吧。”
没听过人还能成神的。
格兰瑟姆:“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小小一个,还会被莱特家的蠢东西欺负,现在也没多久过去,你已经能把阿塞尔当成玩具了,我的担心难道不合理吗?”
妮维菈的关注点却是:“他没有欺负到我吧,我也没吃亏。”
反倒是他自己被影响直到现在都没能入学。
格兰瑟姆:“所以你没有否认我的担心很合理这件事。”
妮维菈偏过头。
说亏心话的时候还是不要对视比较好。
“也许吧。”
她模模糊糊地说。
妮维菈的心中的想法逐渐确定下来,她看着格兰瑟姆说,“你需要我的时候,就在心里叫我的名字,我可以听见的。”
“你会来吗?”
妮维菈踮起脚尖,吻落在他的额头。
“我会帮你的,阁下。”
她知道艾理斯在哪里了。
她要去找艾理斯。
第222章
开满紫藤的时空裂隙之中, 闯入了一个突兀的来客。
虽然听到神音之后,所有人都有这种预感,但妮维菈真正出现在他们面前时, 他们还是感到一种无力。
她并没有看他们, 在激烈交锋的魔法之中,闲庭信步, 三两下就走到了那被花瓣包裹的人影之前。
妮维菈伸出手, 轻轻拨开, 露出花瓣之下沉眠的人。
安宁的神情也无法消弭他容颜的艳丽,反倒像一种刻意伪装的引诱,勾人走进他的陷阱,再吞食殆尽。
妮维菈想,叫醒他之前, 还是先解决了困扰他的麻烦比较好。
也该轮到她庇护他一次了。
就像故事开始时一样。
她没有任何的偏移, 径直锁定了一个人。
“向你的同僚解释一下吧,沁之芽。”
沁之芽镇定自若,“解释?需要解释的不是你吗, 神的宠儿?”
她语带讥讽,即使到了此刻,依然保持着极度高傲的风范。
妮维菈微笑,掌中生出与艾理斯如出一辙的藤蔓,于无形之间便将沁之芽牢牢束缚。
高大的女人这才变了脸色。
艾理斯都做不到的事,她怎么? !
就算是被神宠爱的人, 这也太离谱了一点!
祈祷者叹气:“原来你们真的是无神论者啊。”
沁之芽白了她一眼:“不然呢,像你一样天天做神棍,向那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玩意儿祈祷!”
祈祷者动动僵硬了许久的身子,感叹来之不易的自由。
“没想到最后终结僵局的人是你。”
在所有沉默的人中,她最先和妮维菈说话:“我不在乎你想做什么,我也不会和你对抗,让我走。”
妮维菈:“哦?”
沁之芽平静的不像是在愤怒:“叛徒。”
祈祷者疲惫地揉揉自己的头:“我难道还能管得了她吗?!你不如祈祷艾理斯那个废物能蛊惑住她永远拴着她,我是叛徒你难道是什么好东西!不敬神明、亵渎魔法,你真以为自己能主宰一切了?!”
她咒骂着,比所有还被蒙在鼓里的教授都意识到了更多的事。
妮维菈看着狗咬狗的戏码,心想,给他们十分钟吧。
“亵渎魔法?”
作为最正统的魔法师之一,芭洛拉附和了祈祷者的质疑。
魔法包罗万象,能称之为亵渎魔法的事,实在不多。
在场的人都很好奇,能让祈祷者用上亵渎这种程度的词,沁之芽究竟做了什么。
两人还在打哑谜。
沁之芽冷淡而高傲:“我不认为现在是合适的时机。”
祈祷者:“你不愿意说,那我来替你说。”
“你要站在那个威胁那一边吗?”
“我觉得你比她更可怕。”
沁之芽嘴角抽搐,死死地盯着她,眼中流出强烈的愤恨。
若非被妮维菈束缚住了肢体和魔法,定然已经和祈祷者大打出手了。
“我是为了斯兰提亚!”
她做出最后的狡辩。
祈祷者扯扯嘴角,还是没能笑出来。
“够了,沁之芽。”
她调整了一下身体,闭上眼睛,沉浸在过去的影像之中。
一幕幕凄厉的图景出现,她抛下惊天炸弹:
“艾理斯继任后不久,沁之芽和鲮恩就在寻找能杀死他的办法。鲮恩有一种模拟现实的天赋,她们在尝试了几百年都未能在幻境中杀死艾理斯之后,认为以魔法师之力无法杀死艾理斯,所以……
“她们决定培育魔兽,让魔兽去完成终结艾理斯的任务。”
“什么?”
瑾岚像是没听清一样,重复了一遍:“你说她们做了什么?”
琴云严肃地看着祈祷者:“你知道这是多严重的指控,萤。”
原来她叫萤。
妮维菈想。
祈祷者朝沁之芽一指:“你看她狡辩吗?”
芭洛拉几乎不抱希望地看着沁之芽。
她果然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用那双被仇恨塞满的眼睛狠狠地瞪着祈祷者。
沁之芽自视甚高,怨愤在她眼中是无能的等价词,但此刻,除了怨恨,她别无可做。
“真是畜生!”
执夜人抖着唇唾弃道。
“魔兽之灾,是耗费了几乎整个三代魔法师的性命才封印住的,你居然为了一己之私,做出这种悖逆之事!你还是人吗?”
沁之芽冷哼:“我的造物,不可能逃脱我的掌控!”
翡森嗤笑。
妮维菈向他看去,他苍翠的发依然莹润柔顺,趴伏在他的身后。
他没有看她,只是表态:“杀了她。”
易莱哲:“你杀得了?”
翡森似笑非笑:“怎么,你想放了她?”
易莱哲微笑,摇头,“当然不是。”
他侧倾身体,朝着妮维菈,“只是,这种任务,恐怕得这位小姐出手才行吧?
“你的意见呢,我的、仰慕者?”
果然被发现了。
不过,现在易莱哲已经没办法对她造成威胁了,妮维菈平淡地点点头:“我不介意帮忙,不过,祈祷者应该还有话要说吧?”
沁之芽不可饶恕的罪行,可不止培养魔兽这一项。
“你还要为她遮掩吗,阁下?”
她的质问轻飘飘地砸在祈祷者耳朵里。
祈祷者捂住耳朵,“为什么要让我来说,你不也什么都知道了么?!”
“我本来是打算自己说的。”
妮维菈踱步,走到沁之芽面前,欣赏着她五颜六色难堪的脸。
“但我发现,你指认她,她好像会更生气呢。”
沁之芽仇恨地看着她:“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一个刚出生的无知婴儿,要不是艾理斯,你早就死了!”
“哦,这样吗?那你想不想知道,艾理斯为什么会这么帮我呀?”
妮维菈做出一番稚嫩孩童的模样,装得极纯善。
只是在场的人中,除了羞辱她的沁之芽,没有人敢真的把她当孩子看。
死期将至,沁之芽在深恨之余,还真有点想知道,妮维菈是怎么让艾理斯对她这么死心塌地的。
但她嘴上并不留情:“狗男女,艾理斯这个死恋童癖!”
妮维菈惊愕地愣了一瞬,易莱哲没忍住笑出声,被边上的翡森和瑾岚剜了两眼。
祈祷者久遭折磨的精神陡然支棱了起来,看看还沉睡着的人影,又看看一脸无语的少女。八卦的激情忽然就横扫疲惫了。
等等,她没记错的话,之前她不是听到了神音说,祂爱她来着?
三角恋呐?
那那位神和艾理斯是怎么个先来后到法?
神就这样看着祂的爱人来救自己的小情人?
真是大度。
不对。
祈祷者大脑飞速思考着,传说有一部分神荒淫无度,并不在意伴侣的忠洁,流行乱交……
她的魔法并未被禁锢,此刻左腹部的魔源震颤着,竟然隐隐有魔力增强之势。
妮维菈则感到了一种微妙的被剥夺和汲取之感。
她感应片刻,手在空中一抓,祈祷者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咳出血来。
妮维菈幽幽地望着她。
祈祷者当场被抓包,无法承受她的目光,心虚地左看看,又望望,就是不敢和任何人对视。
妮维菈阴阳怪气:“叛族的小人还没有处理,阁下倒是有空想东想西。”
祈祷者无从分辩,别别扭扭道:“这谁能忍住啊?”
她试图拖人下水,“琴云,你难道不好奇吗?”
琴云淡淡地否认:“与我无关。”
祈祷者希冀的眼神转向芭洛拉。
芭洛拉谴责道:“你真是该收收性子了。”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不分场合的想到那方面的事的。
祈祷者看了翡森一眼,心道他肯定不会好奇这种事,快速略过。
却没等她和下一个人说话,她以为绝对不会感兴趣的人,先出声了。
如山泉击石,倏忽玉碎。
“为什么?”
话中不带情绪。
但他会问出来这件事,对于翡森而言,本身就极度反常。
妮维菈侧目。
见她不言,翡森又重复一遍:“为什么?”
冰冷地不像人。
再迟钝她也该意识到翡森的诡异。
但她此刻不想探究。
她只想在沁之芽死前折磨她的精神。
她望着那双已经没了希望,但依然倨傲不肯服气的眼睛。
望着那双眼睛随着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灰败下去,直到彻底变成一潭死水。
“因为我救了他。你们用青幻蟒困住他的那一次,如果不是我误入幻境解救了他,恐怕他现在还困在那里面。”
沁之芽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不是妮维菈堵住了她的嗓子,而是她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是希望吗,还是绝望?
她嘴唇颤抖着抖个不停:“……我们成功过……我们成功过……”
她不停地喃喃自语:“我们成功过……”
好像除了这句话,她什么都不会说了。
妮维菈忍不住问:“打败他,对你们就那么重要吗?”
明明艾理斯没有得罪过她们。
沁之芽疯狂大喊:“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极其阴鸷地盯着艾理斯:“就是因为他,全都是因为他,如果不是他,阿塞尔早就是我的了!”
妮维菈:?
她轻瞥一圈磨拳霍霍的教授们,“看来有人完全不把你们当回事啊。”
沁之芽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一群手下败将,如果不是艾理斯,你们早就死了。”
她和鲮恩早已在幻境中杀死过所有人,只要艾理斯不参战,没有人能在她们的联手下活着。
但只要有艾理斯在,她们连重伤一个人都做不到。
她已经记不清她们在幻境中究竟挑战了多少次艾理斯,但依然记得那个绝望的、再一次被艾理斯双杀的黄昏。
她坐在池边,鲮恩泡在被染的昏黄的池水中。
鱼尾拍着池壁,鲮恩慵懒地开口:“我觉得我们是杀不死艾理斯的。”
沁之芽才不会承认。
“不,我们一定能找到杀了他的办法。”
鲮恩望着快要落下去的太阳,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地之间一缕光都没有。
太阳再次升起前的至暗时刻,她说:
“沁之芽,我们试试别的办法吧。”
“什么?”
“人做不到的,怪物未必不行。”
第223章
鲮恩忘记她们最开始是在哪一个世界中与蝠女联合的了。
作为在第七代之后才加入他们的高级教授, 蝠女阴郁神秘,与她们几乎没有交流。
何况她成为高级教授的手段也……
鲮恩一直没想明白,艾理斯究竟是怎么做出接纳她的决定的。
比起来同僚, 蝠女在她心中更像一个没有及时清理掉的垃圾。
人不会认为垃圾和自己是平等的。
但在某一个世界中……
鲮恩也记不清了。
世界实在是太多了。
每一个幻境都在指数级自我分裂和衍化, 她穿梭于诸世界之中,几乎要迷失自我, 当然分不清这种变故究竟是从哪个世界真正开始的。
等她游历到那方幻境的时候, 那个世界的她已经和蝠女达成了合作。
而她第一次降临, 看到的就是巨大到笼罩了整个天空的蟒蛇。
那是蝠女的画作。
她的面容笼罩在面纱之下,鲮恩看不清。
蝠女没有抬头,只说:“你来了。”
鲮恩默不作声。
蝠女问道:“蛇抓来了?”
鲮恩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中有一个瓷瓶。
她用魔法去感应,观察到一条细弱的, 长虫一样的东西:
蜷缩在瓶中一动不动, 没有半点魔法气息。
一条最普通不过的蛇。
她把瓷瓶扔给蝠女,蝠女接住,打开塞子, 那蛇便被空中的画作吸了进去。
霎时,原本僵硬的死物活动起来,像是被注入了灵魂一般,凶恶的绿眼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鲮恩尚未从这变化中反应过来,又见那蛇像被放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眨眼间,天空中只剩下一片澄澈,浑无异象。
“不是空间系。”
瓷瓶回到鲮恩手中,她垂眸,里面空空如也。
蝠女说:“再试最后一次, 还不行的话,除非你们同意献祭,否则我不会再试。”
鲮恩没有听她在说什么,她摧毁了这个幻境,离开了。
但这样的幻境不知何时越来越多,多到她每穿梭几百个幻境,便会在天空中看到一次神态各异的魔兽画作。
蟒蛇、巨熊、异形鸟、长着许多触手的树……
无一例外,蝠女会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不是空间系。
——再试最后一次,还不行的话,除非你们同意献祭,否则我不会再试。
她在试什么?
意识到这个分支已经成为了一个巨型幻境群系,鲮恩终于提起兴致去弄清楚这个本该死去的垃圾在尝试什么。
以及,为什么是空间系?
“我同意献祭。”
她对着专注地凝望天空的蝠女随意说道。
“因为这里是幻境吗?”
什么?
她怎么可能会知道? !
鲮恩的惊愕似乎在蝠女意料之中,她揭开自己的面纱,面纱之下,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
饶是鲮恩,也被这一幕惊得倒退两步。
“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蝠女空白的面部一动不动,声音不知是从何处传来。
“很不巧,最近是我百年一度地照镜子的日子。你的幻境没法直接摄取到我的脸,是吧?”
“是。
“所以你到底长什么样子?”
鲮恩真是太好奇了。
蝠女冷哼:“你不是最知道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吗?”
“可是很奇怪,你为什么能猜到我是这个幻境的主人呢?”
蝠女的脸上没有任何动作,鲮恩却觉得她像是笑了一下。
蝠女抬手,鲮恩下意识想躲,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挪动。
“你很忙吗?”
她喃喃自语。
不然怎么会,连自己身上的魔法都被剥夺了也意识不到呢?
一个被她囚禁住准备献祭的傀儡,忽然说出“同意献祭”的话,怎么想都不太正常吧?
鲮恩的身体软趴趴地倒下去,象征着力量的蓝色光团漂浮在她的掌心,但蝠女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的老师,她的过往,都是假的。
那什么是真的?
蝠女思索着,把光团送进舒展着身体的巨蟒腹中。
青绿的蟒蛇身躯急遽扩张,直至遮天蔽日,天下只余一片黑暗。
“木系。”
蝠女叹息。
不,木系是不可以的。
只有空间系的魔兽,才能与她的幻系天赋结合,困住那个会阻止祂们降临的人。
蝠女将手掌按在胸口。
那里有一颗激烈跳动着的心。
但心脏之内,空空如也。
她其实什么也不记得了。
但她总觉得,这里不该是空的。
这里面应该有一个存在,有一个伟大的、拯救了她的存在。
她将为了祂们而献上一切。
即使在这可悲的只是虚假的幻境之中,她根本不知道那是谁。
世界支离破碎。
蝠女跪坐在一处破败的神殿之中,仰望着那尊断身的神像。
神弃之处,魔法遗忘之所。
这是最适合她的神降临的地方。
——
“你说的废话够多了。”
妮维菈动动手指,藤蔓便缠上沁之芽的脖子。
甚至没有给任何人喊停的时间,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就永远闭上了。
“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被人利用到死还以为自己是举世无双的天才。”
她掐断了沁之芽的脖子,也掐断了那道绑在她性命之上的献祭。
可惜,这道魔法已经和她捆绑太久了,那些早已被输送去不知何方的力量,妮维菈也无法追回。
但……
她又何必去追呢?
小偷自会送上门来。
她停下准备唤醒艾理斯的动作,心想,今天这麻烦倒是一环接一环。
让他再休息一会儿吧。
一道藤蔓扯住祈祷者离去的步伐。
“跑什么,想当逃兵?”
祈祷者瞪大了眼:“祖宗,你想让我干的我哪个没干,她人你都杀了还不放我走啊?”
“她死了,问题就没了吗?”
祈祷者不懂:“那不然呢?”
妮维菈:……
她看看中断魔法的其他教授,纳闷:“你们真感觉不到啊?”
瑾岚:“我们应该感觉到什么?”
她们被艾理斯莫名其妙拉来打架已经很烦了,艾理斯陷入沉睡她们又莫名其妙被定身只能隔空斗法,现在好不容易结束了,难道不该赶紧回去休息一下吗?
妮维菈:……
她抱臂,戏谑地笑:“行,那你们试试,还能不能走?”
瑾岚纳闷,调动魔源准备释放魔法,却发现魔源似是被锁死了,毫无动静。
瑾岚:!
“你知道什么?”
她倒是不怀疑是妮维菈干的。
易莱哲心中冷笑。
妮维菈:“你们好弱,难怪阿塞尔要亡。”
瑾岚:?
祈祷者:? ? ?
芭洛拉:……
琴云:。
执夜人:哦。
逆流:O
易莱哲佯装看书。
翡森气得扯断了一缕头发。
又像活人了?
妮维菈抵抗入侵的同时,分神一瞬。
只这一瞬,就被那“人”找到了漏洞,顺着她防御的漏洞,侵入了此方。
妮维菈吐出一口血。
“客人想来就来,未免太过无礼。”
来人灰发灰眸,她一怔,那双灰眼睛里倒是先流出泪来。
“你哭什么?”
她下意识说。
早知道他是个祸害,她当时真是不该心软。
就算不杀了他,让他多吃点苦也是好的。
妮维菈头一次恨起自己居然会做好人好事起来。
路边的美人不要捡,古人诚不欺我。
尼克勒斯抹着眼泪朝她跑过来,在所有人的注目中一把扑进她的怀里。
妮维菈正是虚弱的时候,向后一个踉跄,险险坐在艾理斯身边。
她举着双手,搂也不是,推又推不开。
只能斥责:“你到底要干什么?”
都能把她逼吐血了,还在这里装蠢笨小哭包?
“废物!”
跟在他的身后,随之进入的赛微亚拉终于能说出压抑了十几年的心声。
简直是天要亡他精灵族,他费尽力气跨越时空附身到的代理人,居然是这么个无能之人!
天知道他忍了他多久,要不是他的力量不允许他另选他人,他早就把这个蠢货杀了。
尼克勒斯的愚钝害得他们的迁徙计划至少推迟了三个月。
三个月!
横生了多少变故!
他的子民被迫与龙族鏖战,牺牲者十之六七。
如果不是尼克勒斯——
他眼中闪过寒光,绿色如闪电般向着尼克勒斯飞去,却被他身下的女孩抬手,轻飘飘地接住。
妮维菈从眼泪的汪洋中抬起头来,端详着那个容色绝佳,耳朵尖长的男人,
和他身后洋洋洒洒掉进来的“人”。
“精灵?”
问句,语气确实笃定的。
“那不是传说中的生物么,阿塞尔从未记载有人亲眼见过精灵,都是些怪奇志异……”
除了艾理斯,在生物方面最博学的当属芭洛拉。
妮维菈说道:“是啊,传说中的生物,从传说里偷渡到阿塞尔来了。”
阿塞尔原来还是块风水宝地,这么招偷渡者?
赛微亚拉原本还在试探她的实力,听到两人的对话,却是一愣。
“你们说这是哪里?!”
阿塞尔?
怎么会是阿塞尔? !
如果这里是阿塞尔,那他们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
妮维菈:“看来你们知道一些秘密。”
赛微亚拉阴沉这着脸,顾不上妮维菈的跃跃欲试的攻击,开始测算天时。
妮维菈一道藤蔓抽过去,他躲也不躲,还是身后的精灵扑到他身边,大叫一声“长老”,替他扛下了一鞭。
妮维菈的全力一击,侍卫几近濒死,赛微亚拉却恍若未闻,只自顾自测算着,算到额边全是滚滚的汗珠,几十个精灵将他团团围住,反倒被妮维菈一把捆到一起,丢去一边。
他脸色衰败,喉中溢出一丝呻吟。
凄惨之貌,与周遭正为逃脱了末日而庆幸的精灵们全然两样。
“末日……”
这里是73世之后的阿塞尔。
文明诞生而归于寂灭。
星辰自无中诞生,又归于无。
73世之后的阿塞尔,依然无法逃过那场湮灭。
他费尽心思谋划的,不过是一场无谓的牺牲。
赛微亚拉气得呕血。
妮维菈不知道他到底算到了什么,却知道怎么才能给他泼冷水,能气死他最好。
她推开身上压着的尼克勒斯,淡淡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只顾着算阿塞尔,别忘了算算自己。”
赛微亚拉红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妮维菈朝天上指指:“没什么意思。只是今天的客人有点多,不知道你们商量过没有?
“我还以为,你们是一起来的呢。”
怎么可能?
这个狡诈的人类一定是在骗他,他没有察觉到上方有任何力量波动。
可……
万一是真的呢? !
零零散散的几个人类都随着那女孩的话抬头看去,而后怔在原地。
赛微亚拉一边想着,一定是这些人类合谋起来诓骗他,一边却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心砰砰狂跳。
不妙的预感紧紧攫住了他。
作为无数次带领精灵族渡过危机的首领,他最明白这种预感究竟代表着什么。
他缓缓仰起头。
没有方向的混乱时空之中,一只灰色的瞳孔正在那女孩手指的方向,渐渐显形。
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女孩欢快地叫起来:“呀,看起来倒像是来寻仇的呢。”
赛微亚拉说不出话。
巨龙。
世间最后一条巨龙。
“你竟然还活着,亚、尔、维、斯。”
妮维菈:“它不仅还活着,来的还比你早呢。
“废物。”
她笑着,把这个词回敬给了赛微亚拉。
尼克勒斯蜷缩在她身边,悄悄捏住了她垂落的小指。
“找到你了。”
灰瞳低叹一声,数次凝望过妮维菈的眼睛,第一次跨过遥远的时空,化作庞大的龙躯,降临在世间。
第224章
猛烈的攻击朝着赛微亚拉袭去,他招架之时,妮维菈默契地拦住那些意图帮忙的小精灵们。
赛微亚拉强的可怖,他的族人倒是没什么实力。
妮维菈思忖着,目光落在看不清动作的巨龙身上。
会和它有关吗?
一精灵一龙的战斗陷入僵局, 赛微亚拉率先向妮维菈求助:“人类,帮助我。杀了他, 我可以放你们一马!”
妮维菈:“我看着很蠢吗?杀了他,你下一个要杀的不就是我们。”
精灵虽在求助,姿态却半点不肯放低。
他半是悲悯半是嘲讽地说:“我何需出手,你们会自取灭亡!”
早死晚死都是死, 不过是死在他的手上, 还是死在别人手上的区别罢了。
妮维菈:……
“那我更没有理由帮你了。”
赛微亚拉急了,他叫道:“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个人的下落吗?”
妮维菈:!
她轻喊一声:“亚尔维斯。”
出乎意料的, 那只龙竟然停手了。
祂巨大的头颅划过一个扭曲的弧度, 灰瞳对上她。
“我见过你。
“刚才是你给我指的路。”
妮维菈张张嘴:“是吗?”
亚尔维斯摆摆尾巴,“你想让这个将死的的精灵帮你做什么?”
妮维菈:“你能杀了他?”
亚尔维斯轻描淡写:“同归于尽不成问题。”
“代价呢?”
巨龙深深望着她。
“这片大陆。”
妮维菈:……
她不知该不该庆幸赛微亚拉先向她求助了。
“能换个地方打吗?”
“换不了。”
“那换个时间打?”
亚尔维斯似乎被她逗笑了:“我只是看在你为我引路的份上,给你一点耐心。如果你还是这样胡搅蛮缠, 我与你无话可说。”
灭族之仇,祂今日非报不可!
妮维菈:“我想你可能错怪我的意思了。我是说,你难道不想回到你们共同的故土,去杀了你的仇人吗?在这个时代的屠戮,难道能告慰你死去同胞的魂灵吗?”
亚尔维斯愣了,祂犹疑的片刻,妮维菈对着赛微亚拉大喊:“还不走?”
赛微亚拉当机立断,青绿的风暴席卷了所有还在状况外的精灵,拉着亚尔维斯强行坠入了时间通道。
反正这个时间的阿塞尔也要完蛋了,那还不如回到他们的时代, 至少那里还有母树,可以与他们一起迎接世界的终结。
他关上时间的大门,不允许未来的死气有半点蔓延到他的世界。
但还是有一点微弱的力量渗了过来。
赛微亚拉浑然未觉,在枝叶铺满天空的母亲的怀抱中,与亚尔维斯激烈缠斗。
妮维菈站在世界树广阔的阴影之下,汲取着这个时间的知识。
就像沁之芽的秘密一样,这些知识以一种自然而温和的速度进入她的精神。
从那一道神音之后,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强迫她接纳的知识和力量。
她再也无需怀疑了。
这绝不会是魔法。
这世界上没有不需要学习、钻研的魔法。
这般自然地浸染她却绝不会引起她不适的,只可能是神的力量。
所以她不必赛微亚拉的讲解,也明白了“世”的概念。
自天地之间无任何存在为起点,以存在过的一切都不再存在为终点,为一世。
这里是第136世。
物质诞生、消亡、再诞生所经历的第136个轮回。
精灵发展出的文明创造出世的概念,却不知道,自己并非第一世。
这个世界没有对神的信仰,但那位神的宫殿,却依然矗立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或恢弘而为精灵供奉,或偏僻而尚未被人发现。
他们称这些雕像为母树的魂灵。
精灵从母树中诞生,本是一团灵质,却在见到神像之后,为之感染,化作人形。
至于这片土地上曾经存在过的人类……
早在很久之前就被精灵杀光了。
几万年的历史,就这样简单地印在妮维菈的脑中。
祂慷慨到愿意与她分享一切知识,给予她毁灭和创造的力量,却吝啬地不肯告诉她她一直在追寻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的母亲究竟在哪里?
一片沉默。
妮维菈冷嗤,力量扫荡尽这个在战争中残破不堪的时代,没有罗塔的踪迹。
龙血自高空洒落,溅在她的脸上。
妮维菈抬起头,正对上断掉的头颅。
那双灰瞳还睁着,藏着毁天灭地的恨意,至死未消。
战胜者提着屠龙之剑,尚在喘气。
妮维菈却知,他死期已至。
她明白蝠女为何执着于空间系了。
不仅是为了那只困住艾理斯的魔兽,更是为了补全亚尔维斯最后的力量。
祂执掌毁灭的威能,一旦祂能够操纵空间,依托于空间所存在的一切,都会为他所毁。
若非祂还太年轻,赛维亚拉不可能趁祂施法杀死祂。
妮维菈想,精灵屠戮龙族的决策是正确的,唯一的错误是,他们决定的太晚了。
不够杀伐果断,没有根除龙族,只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
两败俱伤。
她静默地站着,空间分崩离析。
还活着的精灵们连哭喊都来不及发出,就彻底溃散。
即使是赛维亚拉,也无法抵抗这种消亡。
他尖长的耳朵颤了颤,永永远远地死去了。
连尘埃也没有留下。
第136世,亡于亚尔维斯。
空间不再,唯有时间的长河依然向前流淌。
妮维菈顺着河流一路向下。
世与世的壁垒本来无可逾越,她却可以轻易穿过。
所有的空间都被毁灭,她之所在,却是没有力量能够僭越的净土。
她一寸一寸仔细地搜寻着。
第137世的阿塞尔,没有。
第138世、139世、140……
没有。
135、134、133……
3、2——
她触到一道坚硬的壁垒。
壁垒的另一端,是阿塞尔最初的模样。
是时间的起点。
那里拒绝她,或者,是给予她特权的神在拒绝她。
妮维菈无法,她只能回去。
回到那个有她所熟识的人们的时间中去。
“维菈?”
她睁开眼,看到艾理斯担忧的脸。
“教授?”
她捶打自己的头。
刚刚发生什么了?
她的头怎么这么痛?
她想坐起来,手却按在一处柔软的地方。
艾理斯抓住她的手,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他的腿上,她使劲晃晃头,悄悄用魔法观察周围的环境。
艾理斯还躺在他的花瓣床里,教授们倒是都在,不知本来在说什么,此刻正或明或暗地盯着他们。
妮维菈:……
她“看”到祈祷者兴奋的表情,熟练的扯了一把正在偷窃她力量的丝线,恶声恶气道:“你爱想什么我懒得管,但是再敢偷我一次,就不是抽你一次这么简单的了。”
祈祷者无辜地对她眨眼睛:“这种事我也没办法啊。”
妮维菈:“哦,控制不住乱想还是控制不住当小偷?”
祈祷者:“嗯……都。”
妮维菈从艾理斯身上跳下来,不敢看他,假装在和祈祷者拌嘴。
“那简单,把你眼睛挖了,再把你魔源剜了。你觉得怎么样?”
祈祷者瑟瑟发抖:“艾理斯你看她!”
艾理斯失笑,拉住妮维菈的胳膊,把她往回拉了一点。
“我倒觉得是个不错的办法。”
妮维菈被他拉得转身,众人都自觉退让,不打扰他们叙旧。
只有翡森和易莱哲,对视一眼之后,才先后离开了。
“还没有问过这是哪里?”
妮维菈率先开口。
艾理斯含笑,挑起她鬓边的发。
“我的小神使,会不知道这么简单的事情吗?”
妮维菈哑然。
“你也听到了。”
“那毕竟是神的意志。”
他怅然失神。
妮维菈不由揪心起来:“教授……还好吗?”
“如果是说身体和力量的话,很不错。
“如果是说别的什么的话,大概不太好。”
她有些闷闷不乐。
“我让教授伤心了。”
艾理斯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变戏法一般,掏出一顶礼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她的头上。
黑色的,样式简约,却一眼能让人意识到:它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大抵是刻印着精神干预魔法的效果。
“神的眷顾与憎恨,都不是你所能控制的。”
他温和而公正,替她叙述着她不敢宣之于口的委屈。
“你为何要感到自责呢?”
妮维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泪先落了下来。
她不想哭,此刻却别无他法,像终于找到了能替自己做主申冤的人,只能抱着他一个劲地抹泪。
艾理斯却没有纵着她伤心。
正相反的,他第一次推开了她。
他半蹲着身体,平视她哭成一团模糊的脸。
手指抹去她的泪水,口中却说着让她更加想哭的话。
“你对我感到愧疚,是吗,为什么?”
他看似只是冷静的发问,妮维菈却知道,他大概什么都猜到了。
她摇摇头,想要否认,却无力辩解。
只能生硬又委屈地说:“教授,我早告诉过您变成弱者会是什么下场!”
那一夜,她明明教过他的。
如果放任自己落入被人操控的境地,那么无论遭遇怎样的折磨,不都是无法拒绝的吗?
是他从来不把她说的话当回事,是他非要一点一点捧着她,由着她,让她成长到如今地步,是他明明有机会却——
“那怎么办,难道你想要我杀了你吗?”
直至此刻,他都说不出他想杀了她。
他又何曾动过这种想法呢?
即使……
“即使你让我的所有计划全部溃败,让我意识到我有生以来就在规避的未来很可能由我最亲近的人亲手铸就,即使你可能——可能——”
他不忍心说出那件残酷的事。
“即使阿塞尔真的会迎来末日。”艾理斯轻声说,“难道我就能说,我曾经有哪怕片刻,想要杀了你吗?”
如果这是命运,他避无可避。
如果这不是命运,他更没有要杀她的理由。
“你应该杀了我的。”
妮维菈喃喃自语。
他应该在遇到她的第一天就杀了她的。
这样,她就不会面对如今这种可怕的抉择了。
那样的可能只是被她认知到半点,她都觉得自己整个人要溃败了。
“你我都无法拒绝神的意志。”
“帮助我,也是神的意志吗?”
艾理斯:……
总感觉这个问题没有正确答案。
“如果神连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都要操控的话,或许吧。
“如果你要把我当成一个彻彻底底被神明操纵的傀儡。”
“那你为何不敢承认,是你自己不愿意杀我?是你想要我活着?”
艾理斯叹息。
他扶正妮维菈本就极为端正的帽子,苍白道:
“我承认,是我违背了一直所践行的规则,是我没有及时把危险扼杀在摇篮,是我为了一己之私放任你成长到如此地步,是我怠惰修习水平低劣,是我,有愧于阿塞尔。”
妮维菈怔怔地看着他。
他没有半分赌气的敷衍,只有端肃的自省。
“你后悔吗,教授?”
“不。”
“你明明后悔了。”
艾理斯轻笑,规整的表情融化,那张艳丽绝伦的脸上又绽出春天来。
他从来美得叫人不敢直视,此刻,却格外勾她心魄一些。
“我只说我做错了事,何曾说我后悔过?”
妮维菈依然怔怔地看着他。
心里好像有什么升起,又飘然落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觉得她很痛苦,却又没那么痛苦了。
“从年龄而言,你还是个太年轻的孩子,维菈。但你所拥有的力量,早已不是一个孩童的力量。没有人教过你怎样正确的运用他们,也没有人能教你这样做。我能告诉你的只有,当你能够支配世界的时候,你的意志,就是世界的意志。
“你不必对我感到愧疚,你只是站在了我的对立面而已。”
“我……”
她来不及说什么感谢的话,就被艾理斯用一个吻堵住了嘴。
这是他们相遇以来,他最冒犯的一次。
一触即分。
妮维菈还没回过神来,猝不及防的,他手中出现一柄短刃。
他姿态决绝,却不是朝她而来,而是对着自己的脸,狠狠划下一刀,鲜血汩汩而下,浸透他们的衣衫。
狰狞外翻的皮肉,与他的美貌极不相称,却显得格外妖异惑人。
像最古老的黑色魔法师,在用诅咒留住自己的爱人。
他们都心知肚明,无论他还是她,想要让这道伤口痊愈,都轻而易举。
但没有人这样做。
妮维菈呆呆地摸上那道丑陋的伤口,魂游天外。
他这又是何苦呢?
高傲的、冷漠的、不可一世的、从未拒绝过她的艾理斯说:
“但如果你毁掉了阿塞尔,我会恨你。”
自毁,已是他唯一能牵绊她的枷锁。
第225章
两人僵持许久, 一言不发。
妮维菈:“我……我明白了。
“教授,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了吗?”
艾理斯摸摸她的脸颊,轻轻摇头。
“我不能说。”
不是不想说,只是现在,他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他不能告诉她,祈祷者刚刚通知他们, 末日会在十日之内降临。
罪魁祸首,就是此刻泪眼婆娑看着他的人。
艾理斯取下她的帽子, 放在她怀里,揉揉她蹭乱了的发, 说道:
“做你要做的事情的时候, 不要犹豫。”
即使他绝不希望她这样做。
以及,“就算无法改变结局, 我也并非不会反抗。”
他曾经不相信命运无法改变, 如今信了,却还是要做那个螳臂当车的人。
妮维菈:“那您也……不要犹豫。”
艾理斯点点头:“我送你离开吧。”
阳光晴好。
天清风暖。
妮维菈出现在一棵扑簌簌的花树之下。
她要去第一世。
那是唯一一个她还没有搜寻过的地方。
母亲只可能在那里。
她没办法去想母亲究竟为什么会在那里,她只知道,母亲还没死,而她必须找到她。
她不愿意去想为什么。
但有人叫住了她。
在这极其短暂的一个瞬息。
“维菈?”
她回过头,是格纳。
明明也没有分别太久,再相见却是恍若隔世。
“午安,格纳。”
格纳小步向她跑来,“水晶球和我说, 来这里就能见到你,果然等到了。”
“诶,你在找我吗?”
“不是我,是水晶球!”
格纳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球体。
和初见时相比, 它更接近于透明了。在日光之下,几乎无形。
妮维菈戳它一下。
硬的。
不是气体。
“我和维菈聊聊就好,你先去玩吧,格纳。”
“好。”
格纳要走,水晶球又说:“……把你的课题放一放,过几天再做也不迟,泰伦不是约你们去郊游吗,和她去吧。”
格纳:“嗯?可是快要到截止日期了……”
“你相信我吗?”
格纳看看水晶球,又看看抱着水晶球的妮维菈。
“好,那我去和她郊游了。真的不会有什么后果吗?”
“不会的。”
毕竟,在那个截止日期到来之前,这个世界就不复存在了。
格纳跑远。
妮维菈眼神冰冷下来。
她直觉这里没有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
“你不用去第一世了,我可以告诉你,你的母亲就在神的身边。”
妮维菈:“所以,是祂让你来和我对话的?”
水晶球:“……是,也不是。”
是她让它来的。
也是它自己想来的。
“祂想要什么?”
水晶球:“不是祂想要什么,是你想要什么?”
“我要我的母亲!”
“只是如此吗,维菈?”
“只是如此!从来只是如此!我只是想找回她!”
水晶球:“即使你根本无法保护她。”
妮维菈滑落在原地,浑身抽搐。
她控制不住自己发抖的身体。
“祂究竟要我做什么?究竟要怎样才能放过我?我忏悔,我向吾神致以最深切的忏悔,我不应该用我的肮脏玷污他,我……我……”
“万物寂灭,世与世交替之间,通往神明的道路会短暂开启。
“顺着月河,你可以找到那位神明。
“祂一直保护着你的母亲,从未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你也可以选择放弃,不去觐见。但那样的话,祂不会把你的母亲还给你。她将在神身边,不死不灭,也不会再醒来。”
妮维菈:“那……那很好啊,多少人想要长生不死,母亲再也不会死了,真好,真好……”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这不是我想要的又怎样?我拿祂有什么办法?!我想弑神,可以吗?!”
水晶球被她扔远,它静静地飘回她的面前。
“可以。”
妮维菈的哭泣戛然而止。
她不敢抱有希冀,只敢怀疑地看着它。
水晶球:“祂允许你杀死祂。”
“为什么?”
“因为祂爱你。”
爱到愿意为你去死。
“祂愿意给你祂的一切,让你成为这世间最至高无上的神明。”
“代价呢?”
“你需要亲手杀掉一些人,然后去见祂。”
“哈。”妮维菈被这些荒谬绝伦的话惊得大笑,“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必须杀人,然后灭世,然后再去见这个不知所谓的狗屁神明,只为了一个根本没有任何保证的可能,对吗?
“为了神的力量,毁掉阿塞尔?”
“不是为了神的力量,只是为了你的母亲。”
水晶球平静道。
“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你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了,对吗?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从第一个莫名其妙说爱我的神开始。”
她从未见过的存在,却对她投以深刻热烈的感情,她对此只感到恐惧。
——原来是那么早的事情了啊。
水晶球想。
需要它传达的讯息,它已经传达完毕。
接下来,它只需要等待她接受就好了。
她一定会接受的。
这是她的命运。
妮维菈问:“为什么是我?”
水晶球左右晃晃,模拟摇头的姿势。
“这个问题,只有祂才能回答你。”
它当然知道答案,只是它不能说。
这个时间的她,还不能知道。
“祂想要我杀谁?”
一个个人影凭空出现在她的脑中。
“祂说,希望你给他们每个人都选一个不同的死法。”
妮维菈瘫坐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她抠挖着自己的头皮,抠出流的满脸的血,也不能把这些人的形象从她的大脑中抠出去。
她只能痛苦地接受他们的脸一遍遍在她面前出现,直到深深烙印在她的心里,再也无法忘却。
她陷入了彻底的、无可求救的绝望之中。
在彻头彻尾的绝境之下,她忽的想到:
“祂既然这样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我怎么可能玷污祂呢?
“倘若不是祂的允许,我连触碰祂都无法做到!”
她混沌的精神陡然一个激灵:
“不是我侮辱了祂,是祂引诱了我,是不是?!
“祂要折磨我,还要我来担这份罪责,让我以为是我的过错!”
她看着那颗水晶球。
期待着答案又不敢听那个答案。
水晶球落在她的掌中,沉甸甸的压着她。
“是,你猜的没错。这些都是祂的安排。
“这就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我是来告诉你,你无法逃避的命运的。
“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决定的你的命运。你无法悖逆祂的意志,无论你怎样尝试,最终你都会走上弑神的路。
“摧毁一切,摧毁那位神明,然后建立属于你的国度,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可能。”
可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妮维菈不懂。
水晶球当然也不懂。
“这都是祂让你来告诉我的吗?”
“不全是。”
这是你让我来告诉你的。
“我无法相信祂,我做不到。”
水晶球知道她的苦楚。
但命运就是命运。
它说出它的使命中,最后一句话。
“去找人聊聊吧,维菈。”
妮维菈不想一个人待着了,她更不想和水晶球一起待着。
她需要温暖的拥抱,需要一个人对她说不会的,她只是做噩梦了。
她要忘记这一切。
她不想思考她没办法思考她宁愿现在去死。
她随意地掐了个传送的魔法。
她太习惯于使用力量,甚至于在巨大的精神冲击之下未能想到,她的力量,本就是一位神明的赐予。
而那位神谋算至此,只为逼她来取祂的命。
于是她一脚跌进自己的命运之中。
“格兰瑟姆。”
她竟然传送到这里来了。
格兰瑟姆正在看抽屉里的什么,看到她出现,陡然一怔。
他猛地看向窗外,看到两朵不偏不倚,正交叠在一起的云。
这是他的梦。
原来是今天吗?
他看着手中的匕首,和遥遥望着他的妮维菈。
他看到她的仓惶,她的惊惧。
他知道她当然不是来杀他的。
但她会杀了他的。
他明悟。
是他要她杀了他的。
“你需要我的命,对吗?”
妮维菈瞳孔骤缩。
他猜对了。
格兰瑟姆想,她需要他去死,但她不愿意他去死。
“不,不——我只是来看看你的,格兰瑟姆。”
格兰瑟姆轻笑,一只手撑着头,抽屉仍然开着。
他早已决定迎接自己的命运,而当这一刻到来,他知道了所有在梦中未曾解答的,就已经知足。
“过来,我准备了礼物给你。”
妮维菈愣愣地走过去,“礼物?”
“嗯。”
就是现在!
格兰瑟姆抽出匕首,不容拒绝地放在妮维菈手里。
妮维菈手一抖,就想把它扔出去。
直到现在,她都还以为,他只是想送她一把匕首。
可真正的礼物不是这个。
他决绝地握住她的手掌,捏紧手柄,一刀刺进自己的胸口。
血溅了他满脸。
她的身上却被他护的干干净净。
“需……要的话,就送……给你。”
变故突发,妮维菈马上就试图治愈他,但她的力量在他身上无用起来。
规则不问自明:神不允许。
祂在一再地告诉她,甘为弱者的代价。
他死的极快。
只说了一句话,就合上了眼睛。
死相静美安稳,只看脸,不像死了,倒像是只是睡着了。
妮维菈抱着尸体,枯坐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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