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戴兰松开了手。


    妮维菈如释重负, 快步往房间内走去。


    但有人显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她。


    “你想做什么?”


    妮维菈没有理会。


    戴兰:“我听闻克莱门特计划在神殿中处置一批异教徒,和你有关吗?”


    妮维菈:“与你无关。”


    戴兰:“他邀我观礼。”


    妮维菈难以理解:“观礼?疯子!”


    不知是在骂他还是在骂克莱门特。


    也许都骂了。


    多么丧心病狂的人,才会把请人观刑说成观礼。


    教廷里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了?


    “你刚刚……是想我去帮你救人吗?”


    妮维菈索性直言:“本来想让你帮我找一样东西,但你看起来异常的厉害,然后想起来我们也不是什么亲密的伙伴关系。”


    不如说,意识到她居然想找一个仇恨她的人相助的时候,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大概是上次戴兰用罗里的记忆换她睡他一次带来的幻觉吧。


    这种连吃带拿的白嫖活动,参加过一次就上瘾了。


    幸好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戴兰还在问:“你要找什么?”


    妮维菈诧异:“我告诉你然后等着你去毁了它或者拿来威胁我吗?”


    他究竟去干嘛了,失智癫了?


    戴兰离她远远的,视线却一直追随着她。


    “难道我就不能好心帮你吗?”


    妮维菈背对他翻了个白眼, 手在衣柜里翻来翻去地找衣服。


    “你的意思是, 受害者帮助诱拐犯,祭司帮助异教徒?哈, 别开玩笑了, 我的时间很宝贵的。你要打就打,不打就别烦我。”


    她宁愿他和她打一架!


    “你变得很刻薄。”


    妮维菈气到小手一停,叉在腰间。


    长叹了一声。


    又把气自己咽回去。


    继续试图从一堆衣服中找出一套黑色的。


    “我一向如此。”


    戴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你很礼貌。”


    妮维菈:“那当然,囚犯对典狱长不礼貌,你把我私刑处理了怎么办。而且你当时帮我带话了,我觉得你人还不错。”


    她终于凑齐了黑色的衬衫,外套,裤子, 鞋子,帽子。


    虽然不是一套,并且有的繁复有的朴素,搭在一起有一种愚蠢的丑陋。


    但是妮维菈不在意这些。


    她继续试图凑齐第二套, 这次要找尽量宽松一些的,索亚的体格比她大了不少,为她订制的衣服,他很难穿上去。


    越翻妮维菈心越沉。


    此前没有研究过教廷为她送来的衣服,她一直穿格兰瑟姆为她准备的。


    今天第一次仔细看这些衣服,她才发现每一件的尺寸竟然都似是为她量身订制一般的合身。


    简直就像……


    就像裁缝有一个和她身材一模一样的人台模特!


    她悚然一惊。


    这些衣服到底都是谁给她准备的!


    是谁对她蓄谋已久?


    她思索半天,戴兰都没有说话。


    她以为他走了。


    回头一看,他还在原地。


    用一种难以辩解的神色,望着她。


    妮维菈:神啊——


    放过她吧,她只是个可怜的小女孩!


    她举起手中的衣服:“是你准备的吗?”


    戴兰一怔,既没想到她会搭话,也没想到问的会是这种问题。


    但他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不是。我这一个月都在前线,没空准备这些。”


    前线?


    妮维菈心生疑窦,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即使说,也不是和戴兰说。


    天可怜的,她现在只想无限拉远和戴兰的关系。


    他不会真的爱上她了吧?


    想到这里她更感恐惧,本就飞速处理衣服的胳膊动的更快了。


    天呐,拜托,不要啊!


    戴兰:“你很怕我。”


    妮维菈:“没有,你胡说什么。”


    戴兰:“恐惧的味道都散出来了。”


    他鼻尖轻动,对着她的方向嗅了嗅。


    当然,背对着他的妮维菈没有看到。


    “比以前所有时刻都、恐惧我。”


    她最弱小无力,他在封无之书旁边找到她的时候,她都没有这般恐惧他。


    一开始玩弄中毒的他的时候,他能察觉到她若有似无的担忧,却不是对他的。


    面对没有衣服的他,她只有变态的兴奋。


    如今她与他势均力敌,她再也没有性命之忧,她竟然恐惧他? !


    妮维菈牙齿轻颤。


    该死的,她当然怕。


    妈妈可是教过她的。


    玩人身子也就玩了,这个时代,贞操算不得什么事。


    时间过去,也就过了。


    但要是一不小心玩弄了别人的心,那就要糟了。


    永远不要轻视痴男怨女的感情。


    海枯石烂都不能阻止他们那颗敢爱敢恨的心。


    爱的时候恨不得奉为神明,恨的时候就要彻底摔碎践踏成泥,非如此不能磨灭自己曾经犯蠢的过往。


    现在戴兰因为骤然的自由对她有点诡异的情愫,她不赶紧扼杀在苗头里,等他以后回过味来,他的恨绝对不是以前能比的。


    曾经的他最多恨她趁人之危,毁了他清白。


    以后的他万一恨起来她玩弄他的感情,在他精神空虚的时候又趁虚而入一次,她恐怕真的要小命危矣了。


    这才是她一察觉戴兰不对就马上解除神誓的原因。


    她笃定他现在对她产生了不合理的感情,更笃定总有一天他会因此生恨。


    那不如一切都别开始的好。


    没了神誓,她不会再给戴兰任何纠缠她的理由。


    等她救走索亚,从此天各一方,戴兰连她的面都别想见着。


    妮维菈忙的起火,心中埋怨:到底是谁准备了这么多衣服!


    偏偏这么多衣服里那么多浅色系的,深色的都没几件,更遑论黑的。


    她手快翻出来火星子了,一杯水凭空浮在她身边。


    “尝尝吧。”


    妮维菈本想拒绝。


    “是你家附近那条河里的水。”


    她愣了一瞬,还是接过那杯水,抿了一口。


    确实是久违的,家乡的味道。


    妮维菈客气道:“麻烦你了。”


    戴兰:“不麻烦。”


    不过是绕了半个昂嘉而已。


    妮维菈找出了第二套黑色的衣服,但是实在太小了,想也不可能套到索亚身上。


    她看了眼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从这里赶去神殿只要十分钟,来得及。


    她继续在衣服堆里奋战。


    翻了这么久,终于翻到底了,她才发现,这衣柜里居然是有空间法则的。


    天杀的有人给这衣柜下面装了个无底洞!


    只有把所有衣服都取出去,最底层的空间才会浮现。


    满满当当的,是和外面那些衣服全然不同的风格。


    黑色,灰色,深蓝,暗红,绮丽诡谲,毫无神性。


    和那些泛着金灿灿圣光款式各异的白衣截然不同。


    妮维菈瞬间心冷。


    这个风格。


    她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克莱门特。


    他正常的表面和阴暗的内心简直和这个衣柜给她的感觉太像了。


    这些衣服中裙子占多数,且形制复杂,极其累赘。


    妮维菈翻到最底下,忽然出现了一条宽松好穿,易于行动的裤子。


    把它拎起来,下面依次摆着样式简单,没有任何点缀的衬衫、外套、鞋子、面巾,和帽子。


    简直是杀人放火必备好物。


    和其他所有衣服都格格不入的风格。


    她感到强烈的诡异,但探查之下,这些衣物并无异常。


    妮维菈直起身,转了一圈,看着满地狼藉的衣服,决定:


    不论到底有什么陷阱,总之先带上再说。


    她把三套衣服叠好,一套是给自己凑的,一套是找了最宽松的样式给索亚拿的。


    最后一套,便是衣柜底部的那一套。


    戴兰仍然没有离开。


    妮维菈忍不住说:“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干吗?”


    戴兰:“监视你,也可以算作我的工作。”


    妮维菈:“……”


    第212章


    她拉开房门, 走到院子前,身后脚步声不停。


    戴兰亦步亦趋地跟着。


    妮维菈无需抬眼,便能感到前后两道不约而同的炽热目光。


    前有狼, 后有虎。


    教廷怎么把最尊贵的几位人物都派来堵她了!


    她看看前方贵族气十足的骑士, 断然转身。


    先解决一个再说。


    “我要回家。”


    戴兰:“可以。”


    “我要劫法场。”


    戴兰:“可以。”


    “我要阻止神降。”


    戴兰:“可以。”


    妮维菈暗道古怪,他变成捏一下就会说“可以”的尖叫玩具了?


    妮维菈:“我要杀了你。”


    戴兰:“……可以。”


    妮维菈:? ? ? ! ! !


    见她卡壳,戴兰才说:“还想做什么?”


    妮维菈:冷暴力这么好用吗?


    “我不信你。”她说。


    “那就不信。”


    所有攻击都被他软绵绵地接下, 妮维菈难得感到不适应。


    似乎她再怎么尖锐地挑刺,都无法让他滚开,更无法激怒他。


    妮维菈:“我觉得你很虚伪。”


    戴兰:“……你说的没错。”


    妮维菈:“你很烦人。”


    戴兰:“抱歉。”


    妮维菈:“你到底想干什么?”


    戴兰:“这里是昂嘉。”


    他又要来那套在他的地盘上吧啦吧啦吧啦的威胁她的话了?


    戴兰:“你总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妮维菈:不对。


    这能是戴兰说出来的话吗?


    她端正神情:“戴兰,刚刚是我今天第三次问你想干什么,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还是这些莫名其妙的糊弄我的话,我不介意在这里和你打一架,先解决了你再说。”


    戴兰手起刀落。


    给自己臂上割了道口子。


    “我每一次的回答都是认真的, 需要我起誓吗?”


    “哦,那你起誓吧。”


    妮维菈丝毫没有心疼他的意思。


    谅他也不敢起誓。


    她直勾勾看着他,等他心虚离开。


    但蓝光盈盈, 映在他的眉间,又从他眉心飞出,化作一只海鸥,落在她右肩。


    他的血滴滴答答的,掉在地上,不知是自觉还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蜿蜒到她的脚边。


    差一点,就会碰到她的鞋底。


    妮维菈退开一步。


    内心尖叫:他起誓了——


    她绝望地想:等一等,她这辈子还有摆脱这个人的希望吗?


    这个时候她才去细想他刚刚说的话,这里是昂嘉, 她总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何其卑微。


    甚至不是他总有能帮上她的时候。


    妮维菈:“好吧。我觉得你现在不是很冷静,我们过几天再谈吧,你现在可以先回去休息一下吗?呃……我是说,我觉得你现在很需要一些水,热的,喝的,顺便泡一泡,啊……那个、冷的也行……总之——”


    戴兰:“总之,现在不要烦你是吗?”


    妮维菈:“……”


    她点点头:“是的。”


    “如果这是你需要的,可以。”


    妮维菈又想点头,发现肩上的小海鸥一猛子扎进了她的脖子,融进了她的身体。


    某种玄妙的感觉告诉她这道誓约的规则:


    离开昂嘉之前,她可以命令他做任何事。


    所以,不要烦她当然可以。


    思及此,除了被缠上的恐惧之外,另一种冲动不由自主地冒出来。


    被黏上了怎么甩开的问题可以以后再说,救索亚一事却是刻不容缓。


    实在不行先用一下吧!


    她不会多用的!


    妮维菈:“带我回我家,你知道在哪的。”


    “那里已经焚毁了,你确定要回去吗?”


    “什么?!”


    她只知道母亲也被通缉,料想应是被抓捕时逃脱了的缘故,但是她家为何会被焚毁?


    “我去帮你带话的时候,没见到你母亲,只看到你家起了火。我灭了火,但你家已经被烧成废墟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妮维菈怔怔的,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信息。


    “那其他人呢?”


    戴兰:“都搬走了。是阿塞尔神殿的命令。”


    唯一不肯搬走的人,背叛信仰,成了两小时后即将被绞死焚烧的异教徒。


    妮维菈:“那……他们在哪呢?”


    戴兰:“你想去见谁?”


    妮维菈灵光一闪:“神殿会允许他们保留自己之前的东西吗?我记得有一种法令是没收物品……”


    戴兰神色难辨:“你猜的没错,确实都被没收了。现在在骑士团的监管下。”


    他看向妮维菈身后,金发耀眼的骑士。


    维勒斯卡不比他更美丽或强大,但有一点,却是戴兰永远比不上的。


    他比他更年轻。


    年轻的多。


    戴兰第一次在想到自己年龄的时候,感到的不是自豪,而是自卑。


    “你要去请求他的帮助吗?”


    他问。


    妮维菈沉默。


    他的心一点点坠落。


    “……嗯……我们,就不能去偷吗?”


    妮维菈偷偷试了试,在心中操控那道新的誓约:“戴兰戴兰,去帮我把我邻居们被没收的东西都偷出来!”


    他可是大祭司!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她又不知道骑士团把东西藏哪了,当然是戴兰去偷效果最好。


    接收到“命令”的戴兰:……


    她不用强迫,他也是愿意去的。


    但是被迫做本来就乐意做的事,体验好像有些奇妙。


    她总会有需要他的时候的。


    这一次,下一次,下下次……


    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铺开在妮维菈面前的时候,戴兰便是如此想的。


    而终于找回了《神义》的妮维菈,则是欢呼一声!


    耶耶耶!


    现在她能用罗里的办法把魔力转换成神力了!


    第213章


    戴兰还在边上, 妮维菈不好立刻尝试。


    但她现在能直接命令他,戴兰对她算不上什么阻碍了。


    妮维菈眼睛一转,便想到了主意。


    戴兰虽然有用,但是让戴兰跟着她去神殿,万一教廷有什么秘法,能操控他或者什么的,那她就完蛋了,凭空多出一个劲敌。


    所以戴兰最好的作用是留在这里, 不要干扰到她,顺便帮她绊住维勒斯卡。


    妮维菈看着他,今天难得给了他一次好脸色:“冕下,多谢你的帮助。我为我之前对您的恶意揣度道歉。”


    戴兰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但还是被她的笑脸迷了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道:“抱歉。”


    妮维菈:“啊?”


    他怎么突然道歉?


    戴兰:“是我恩将仇报。”


    妮维菈:! ! !


    她瞳孔骤缩, 有些愕然。


    “你——”


    “你救了我,我却视你如仇寇。”


    妮维菈:理是这么个理没错,但他为什么今天突然想通了?


    “所以你终于意识到, 那天是你用神力困住了我这个普通人,还勾引我,我根本跑不掉,除了配合你,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妮维菈心中怨念已久,今天终于可以畅所欲言。


    戴兰极其羞耻地说:“是。”


    她叹气。


    他终于明白了, 可他明白的太迟了。


    如果不是那个自称宿维的人,她恐怕在他刚清醒过来的时候,就要死在他的暴怒里了。


    如果没有艾理斯和她的一系列奇遇,戴兰第一次在斯兰提亚找到她的时候, 她还是会死在他的暴怒中。


    他屡屡纠缠只为杀她,如今杀不死她了,才忽然说知道自己错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那个自称宿维的人,她根本就不会出现在戴兰的房间里吧!


    妮维菈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想了想,可是这样的话,戴兰必然在她被捕的当晚死去,她深陷牢狱之灾,面对教廷庞大的势力,没有任何反抗的手段。


    便唯有一死。


    这样想来,宿维的出现,倒是同时救了他们两个人。


    妮维菈:……


    她被这个想法惊到,又想,那他为何从不出现呢?


    除了救下他,让她记住他的名字之外,他至今了无消息,再也没有出现过。


    能无声无息地从教廷的监狱中偷人,还送出昂嘉的,不应该是无名无姓之辈才对。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妮维菈摇摇头,把这些想法暂且从脑中摇出去。


    她对戴兰说:“你想明白了就好。”


    戴兰:“……那你,愿意原谅我吗?”


    妮维菈一愣。


    这倒是不好说,她说:“你明白,如果不是我非常幸运,我早就死在你手中了吗?”


    戴兰沉默片刻,“……我明白。”


    妮维菈:“那我要怎么才能原谅你呢?”


    戴兰无言以对。


    想到接下来她要做的事,妮维菈还是决定哄他一下。


    “向神祈祷,并非为了获得祂的庇佑。而是因为无助的时候,祈祷本身便足以获得安宁。”


    道歉亦是。


    表达歉意,并非为了获得原谅,也并不是总能获得原谅。


    从自身而言,道歉可以缓解愧疚和自责的折磨。


    从对方而言,道歉本就是受害者应得的。


    “你已经明白自己的错误,这是你的幸运。你的错误没有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这更是幸运的事。在这两种幸运之外,你不能再去强求被原谅的幸运。冕下能够明白吗?”


    戴兰颔首,颓然:“我明白。”


    “所以,留在这里吧,直到我离开昂嘉。”


    妮维菈望着他,命令道。


    “你要去救那个人吗?”


    戴兰回忆了一下他的名字,“索……亚?”


    妮维菈:“是。”


    戴兰:“因为他是你的伙伴,因为他受你牵连,还是因为他……”


    年轻貌美?


    最后一个原因,他说不出口。


    戴兰没有奢想能够得到回答。


    他对自己有自知之明。


    他坐在柔软的座椅上,头深深地垂下去。


    一道阴影离他近了一点,险险盖上他的影子。


    少女的声音是他未曾听到过的迷茫。


    或许是今天意外的坦诚心扉,让她也回忆起了有些久远的往事。


    “如果不是你逮捕了我的话……”


    妮维菈说:“那天晚上,他约我一起过花月节。”


    年轻男女的定情之约。


    影子远去,戴兰霍然抬头,偌大的房间中,已经没有另一个人的身影。


    她离开了。


    去救一个本应是她伴侣的人。


    戴兰咬的舌尖溢出血珠,淡淡的腥气在口腔中弥漫。


    再多流一点就好了。


    她喜欢他的血。


    他莫名其妙地想到。


    她是很喜欢看他流血的。


    戴兰抬起刚刚起誓时划开的臂膀,凝着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就快要完全愈合了。


    他心思浮动间,接受到了新的命令。


    “如果遇到危及性命的事,就……走吧。”


    *


    给戴兰打了个补丁。


    妮维菈觉得她还是太慈悲了一点。


    算了,别管了。


    她蹲在神殿外面,看着密密麻麻往殿内走的身着白袍的神职人员。


    在经过神殿的大门时,有两位神官会为他们释放圣光。


    经过圣光后,方能进入神殿。


    妮维菈猜测,那是专门核对进入者身份的。


    借助《神义》,她将魔法转换成神力很成功,以她现在的实力,伪装成大祭司没有任何问题。


    麻烦的是,她没有任何身份认证,所以还不能冒充成教廷的人混进去。


    她也没有熟悉的教廷的人……


    不对,好像有一个。


    要不假装自己是戴兰吧?


    赌一把,试试!


    妮维菈给自己变了副样子,满意地摸了摸自己飘逸的蓝发,瞬移到神官面前。


    神官愣了一瞬,看清她的样子,朝她微微躬身:“祭司大人,冒犯了。”


    妮维菈故作高冷,一样不发。


    看到另一侧正巧有人也被圣光沐浴,她略做窥伺,发现他戳破了自己的手指,挤了一滴血珠出来。


    妮维菈:!


    原来是要验血!


    身边的人和两位神官显然都察觉到了她的窥伺,但神官本身职级远不如戴兰,不敢置喙。


    被偷窥的人则在看到她的面容后,面露惊色,吓得身子乱颤。


    在圣光通过后,没有向神殿内走去,而是头也不回地向外狂奔,失去了所有仪态。


    妮维菈:……


    戴兰这么吓人吗?


    她略带疑惑的眼神在神官眼里则有了其他意味。


    神官忽然想起,戴兰几个月前血洗的“不敬神明”“污秽枢机”的家族里,好像有一家,和自己是远亲……


    他有些惊恐道:“大……大人,这里是神殿,您,您不能……”杀我!


    妮维菈以为他要说自己不能硬闯,讪讪道:“哦。”


    神官却以为他要发怒了,身子弯得厉害:“不敢伤大人贵躯。”


    整个昂嘉也没人敢冒充戴兰吧!


    他来这里检测干什么!


    神官越想越觉得戴兰是想找个理由把他宰了。


    戴兰虽然为人残暴,但一向讲究师出有名。


    杀人必有理由。


    他今天敢扎戴兰的手,戴兰就敢以亵渎祭司为名剁了他!


    往往被他以渎神之名诛杀之人,旁观者谁都挑不出错处来。


    神官汗流浃背,笃定道:戴兰绝对是来想办法挑他刺的。


    妮维菈玩味道:“那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直接进去喽?”


    神官:“仆下方才冒犯,请大人务必谅解。”


    妮维菈:……


    他刚才冒犯在哪里了?


    走正常程序验血都是冒犯了吗?


    戴兰的脸这么好用?


    神官一臂向着殿内做出请的动作,腰弯的愈深:“您请——”


    妮维菈想不通,但也没再多纠缠。


    混进来了就好!


    装戴兰还是太好用了!


    但刚进来,她就犯了难。


    神殿内乌泱泱站了百来号人。


    她应该站在哪里?


    她逆着人群往里走,没走几步,就看到了被盈盈的神力围起来的一片区域。


    按位置来看,这里是神殿的中央。


    那里跪着一个伤痕累累的人。


    妮维菈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索亚。


    他似是察觉到注视,抬头向她看来。


    见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就又低下头去。


    不是维菈就好……


    索亚想:别来。


    别来救他。


    离开这里吧。


    永远不要来救他。


    神会保佑你的,维菈——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更新


    第214章


    周边的人看清妮维菈的脸, 纷纷向她行礼问好。


    一声声大人喊的妮维菈晕头转向,心想怪不得戴兰看起来有点闷。


    任谁在人群里被这么密密麻麻地喊也受不住。


    几十张嘴,完全不一样的音色和声调,竟能喊出这么统一的谄媚声。


    偶尔有人疑惑戴兰今日竟然没有身着正式的祭司礼服,也用不过是普通的观礼处决说服了自己。


    那可是三位大祭司之一。


    除了阿塞尔神殿的几位,谁能越过他去?


    只有戴兰挑他们礼仪出错的理, 他们哪里有置喙戴兰的余地。


    妮维菈不知道如果这里是戴兰的话,他会怎么做。


    但她现在也没空去想这些了。


    她定定地站在原地, 理智已经失了一半。


    没有当场质问究竟是谁把索亚打成这个样子,已经是剩下的理智极其强劲的表现。


    隔着柔和的暖黄色的光晕,她问里面被捆着的人:“你犯了什么罪?”


    声音清透。


    是戴兰的声音。


    索亚连动都没动。


    在意识到那道注视并非来自他熟悉的人的时候, 他就没了任何回应的兴致。


    教廷的所有人,在他看来都大差不差。


    他跪着,心中只有三日前,那道曾徘徊在这里的身影。


    这是花月节分离之后,他们距离最近的一次。


    他曾经无数次的后悔,后悔那一天如果没有接到那封信, 没有离开村子,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


    如果那天,他在她家门外等到日落……


    如果那天,他一直和她在一起……


    如果他从来没有离开她……


    “他们以什么名义逮捕你?”


    那道声音又响起了。


    索亚厌倦地想:他怎么知道他们以什么名义逮捕他?


    无非是些亵渎神明呀,不敬祭司呀之类的。


    总而言之,不肯离开他出生和生长的地方。


    不肯把他二十年的旧物拱手相让。


    不肯和他爱的人割席。


    还能有什么罪呢?


    他讥讽地笑了笑,许是死期将近,难得有了说两句的兴致。


    “因为有人逮捕了我爱的人,说她是罪人,我不信。所以, 我也是罪人。”


    妮维菈愣在原地,忍不住合上了眼睛。


    她不忍看他,可刚闭上眼睛,又强迫自己睁开,看着他。


    看着他的伤口,看着他的屈辱,看着他迷茫地等待死期。


    妮维菈想,如果这样的话,那她是不是可以救他?


    她说:“这如何能算是罪呢?”


    周围的人惊恐地看着她,难以置信这竟然是戴兰说出来的话。


    但没人敢置疑戴兰的权威。


    祭司拥有对神明的最高解释权,即使是教宗,也不能反驳祭司对神的解释。


    索亚毫无反应。


    这样假惺惺的手段,教廷的人也不是没有用过。


    果然,他的下一句话,和曾经诱供他的人一模一样。


    蓝发的祭司说:“你只要说一句,你不信她,你与她无关,我可为你做主,赦免你。”


    索亚抬头望他,讥讽道:“不。”


    妮维菈还欲再说什么,边上胆大的人拉住了她的袖子,对她道:“大人!”


    妮维菈冷冷地看过去,那人鼓足勇气对她说道:“他杀了三位追捕他的骑士,残害了五位前去劝说他的祭司。被捕后一日不曾为自己的行为反省,他已是魔鬼的信徒,无可挽回啊大人!”


    妮维菈呆呆地看着还在对她叽里呱啦地陈述索亚罪行的人,心里想的却是:他吃了好多苦。


    他没有魔法,也没有任何超脱凡人的力量,怎么能在这样一个封闭的国度里,和这样一个紧密而顽固的组织对抗呢。


    她无法克制地心疼。


    他们本来、本来……


    她把自己的袖子从还在喋喋不休的人手中拽回来,对着索亚道:“你——”


    话音未落,却被打断。


    密集的人群分开一条道路,两侧的人们恭敬地俯首。


    克莱门特一步步走来:“大人何必与他多言?不过草芥而已,莫污了大人眼耳。”


    妮维菈转身,看着克莱门特的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怒火:“他犯了何事,要被如此对待?”


    妮维菈已经顾不上这话符不符合戴兰的身份了,她现在就要带索亚走。


    克莱门特惊异:“您为何会关心这种小贼?”


    他虽然给戴兰发了请函,但根本没想到戴兰会来。


    戴兰几乎没有看过处决异教徒,他一般直接自己杀了。


    绝不留异教徒多活一秒,才是他的原则。


    难道是被那个魔法师影响了?


    克莱门特意味不明地说:“您是要冲冠一怒为红颜了?”


    妮维菈:“是又如何?”


    克莱门特冷笑:“他身上有诅咒,除非有人替他,否则今天太阳降落之时,就是他的死期!


    “大人,应该不会想挑战我设下的诅咒吧?”


    同为神职者,不同的职业天赋方向也不同,克莱门特的能力妮维菈从未听说过,但看他自信的模样,妮维菈不敢赌。


    她不能用索亚的命赌。


    妮维菈:“放了他,要求你自己提。”


    克莱门特:“大人真是被美人迷了心窍。她对您做了什么,让您对她如此尽心尽力?”


    周遭的人已经退的远远的,有胆小的已经从神殿里跑了出去,打算等到仪式正式开始时再进去。


    不过,谁知道今天这个仪式还会不会开始呢?


    看那两位吵成这个样子,说不定今天就暂缓处决了,或者干脆把那人放了?


    真恐怖,大法官和大祭司当众发生分歧!


    这可是几百年都不一定能见到的场景!


    这种人物之间有什么矛盾不都是自己解决的吗?


    但凡出现在公众眼前,那都是已经有了定论,要开始下屠刀的时候了。


    此人越想越瑟瑟发抖,该不会今天过后,他们这些见证者就要被灭口捂嘴了吧?


    神殿内,克莱门特和妮维菈还在对峙。


    妮维菈:“我让你解除诅咒,放了他。”


    克莱门特:“放不了。”


    妮维菈以水凝剑,架在他的颈侧:“放不了?”


    人群哗然,不过瞬息间,所有人挤成一团,争先恐后地往殿外逃去。


    这两人打起来,他们俩打完都是些小摩擦,他们这些旁观的却不好说会不会丧了命!


    片刻后,神殿中已然空无一人。


    克莱门特摸上水剑,原本有点迷惘的神情清晰起来。


    索亚看着他们俩人争斗,心中毫无波澜。


    只觉又是教廷为了诱供他编出的一场戏。


    克莱门特:“真是好手段。”


    他一阵大笑:“原来还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妮维菈剑往里一推,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迹。


    克莱门特不以为意,问她:“戴兰呢?”


    妮维菈:“不是在你眼前。”


    她又把剑往里压深,克莱门特的血像水柱一样喷出来,却很快被她的水剑吸收,红色的血流淌在透明的剑中,艳丽诡异。


    克莱门特微笑:“你是怎么做到的?”


    身为魔法师,却能够拥有一身浑然天成的神眷。


    “不会是戴兰那个蠢货把自己的力量让渡给你了吧?”


    但是那也不应该啊。


    神力和魔法之间的强烈冲突,会让试图同时修炼这两种力量的人感到身体被寸寸撕裂的折磨,使人不堪痛苦而死。


    她作为一个魔法师,没道理拥有如此高超的神力却没有任何不适。


    除非她完全放弃了魔法。


    但即使完全放弃魔法,她也不可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得到如此多神眷?


    克莱门特前所未有地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是说,这就是神爱之人的特殊之处吗?


    因为即使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也偏爱她,允许她自由地信奉祂或背叛祂,而不必经受任何折磨?——


    作者有话说:还有更新


    第215章


    妮维菈知道他已经看破,此刻伪装也没有意义,但她仍然用着戴兰的脸,像是在逃避什么。


    妮维菈:“解除他的诅咒, 我可以告诉你。”


    克莱门特哂笑:“这个秘密可不值钱,怎么能换走我的人质呢?”


    妮维菈:“我只是让你解开他的诅咒,又没有让你放他走。”


    克莱门特:“我难道是什么蠢货不成?解开他的诅咒,你随时可以带走他,不是吗?”


    妮维菈不语。


    克莱门特推推他脖子上的剑, 推不开,他便也懒得推。


    他说:“我知道你有杀了我的能力。但是杀了我, 你也救不了他。”


    见妮维菈充满恨意地盯着他,他快活地笑了。


    他折磨不了高高在上的神,能折磨一下祂爱的人, 也很快乐了。


    克莱门特漫不经心道:“这道诅咒本来就是为了防戴兰的,我料到你大概能蛊惑他,便想着加道保险威胁威胁你。没想到这道保险确实是用上了,只不过来劫人的,居然不是戴兰,而是你。不得不说,你确实很有胆量。”


    索亚听出了他的意思,对眼前的人身份有了猜测,却不敢相认。


    是真的吗?


    还是假的?


    又是教廷的诡计?


    他们以前不是没有玩弄过这种把戏,找一个和她很像的人来扮演她, 但他从来没有上当过。


    但万一呢……


    万一是呢……


    万一,真的是他呢?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此刻还是蓝发男子样的人,不愿错过任何他的动作。


    他看不出任何破绽。


    这个人没有一点像她。


    他一边祈求着,不,千万不要是她,一边却又忍不住想起他刚刚说的话。


    ——你犯了什么罪?


    ——这如何能算是罪呢?


    ——他做了什么,要被如此对待?


    他越想便越悲伤。


    这话若从祭司口中说出,他丝毫不会感动,只觉伪善。


    可这若真是她说的呢?


    克莱门特瞟了他一眼,对背对着索亚的妮维菈道:“女士,与其继续用着别人的脸和我虚与委蛇,不如现出真容,与你久违的朋友好好交流一番吧。他可是思念你许久了。”


    他一桩桩一件件地念着索亚遭受过的刑罚。


    “你再不为他疗愈,恐怕他身上要没有一块好肉了。就算你今天带走了他,没有诅咒的作用,怕是也活不长。”


    妮维菈愤恨地瞪他一眼,却不敢拿索亚的身体开玩笑。


    她转过身,那道阻止她通行的神力黯淡下去,她伸手去解索亚身上绑着的镣铐,却被他挣脱。


    妮维菈不解地看着他。


    “我来救你了。”


    她小声说。


    像一只小动物。


    如果不是戴兰的脸就好了。


    索亚狠狠闭上了眼睛,不想看那张丑脸。


    他问:“是你吗?”


    妮维菈:“是。”


    她变回自己的样子,重新去解他的束缚。


    她没看到,身后的克莱门特在看到她一身黑色夜行衣的时候,瞳孔一缩。


    似乎见到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他控制的极好,很快就收敛住了所有情绪。


    只是状态,再也不似方才那般游刃有余。


    索亚说:“你不应该来的。”


    妮维菈:“我不能不来。”


    索亚无力斥责她,他只是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擦擦她眼角的泪,说:“走吧。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只是她的累赘而已。


    幸好,这个累赘,现在还不足以把她拖入深渊。


    妮维菈狠狠摇头,一把抱住他:“我会带你一起走的!我不会再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索亚沉默着抱紧她,贪恋着她温暖的体温。


    有多久没体会到这样的温度了呢?


    阴郁的、血腥的、潮而腥的,从流亡开始,便是这些。


    不过几个月,却长的像是此生的光景都过去了。


    索亚抱着她说:“我觉得是你。但是你……”


    他吞吐着,觉得这话实在难以启齿:“可以让我相信,是你吗?”


    妮维菈却没有对他要求自证感到任何为难。


    她只是忍不住又想,他究竟受了多少委屈?


    “对不起,我失约了。”


    她声音中带着哭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


    索亚从她怀中勉力挣出来,妮维菈松开他,泪眼朦胧。


    不必明言,他们都知道,她说的是花月节之约。


    这件事索亚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是他们两人的秘密。


    他轻轻捂住她的嘴,轻松道:“好啦,没关系,不怪你的,我也失约了。知道你很好,我就放心了。”


    真好啊,她的逃亡没有像他一样不幸。


    她显然幸运极了。


    她变得这么强大,强大到可以穿越教廷的重重阻碍,来救他。


    多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呀!


    他爱的人,没有经历像他一样的不幸。


    她永远不会不幸。


    索亚认真地说:“能在死之前再见到你,我已经很幸福了。你快走吧,不要再留在这里了。他们的人随时可能会来。”


    妮维菈摇头,坚定道:“不,我一定会带你走的!”


    克莱门特鼓鼓掌,打断了他们的互诉衷情:“是的,你当然可以带他走。”


    妮维菈:“解除他的诅咒,你的条件是什么?”


    索亚阻止她:“不行,我绝不允许你为我承担任何风险!”


    克莱门特对他赞同似的点点头,“别急,她当然不会承担任何风险。”


    他内心讥讽地想,承担风险的可是他呢。


    克莱门特:“我的要求没有变过。”


    妮维菈眯了眯眼睛:“你是说,神降?”


    克莱门特:“不错!”


    索亚拉着妮维菈:“这么荒谬的事情,怎么可能!”


    昂嘉已经几百年不曾有神迹出现过。


    若非神的踪迹完全消匿,教廷也不至于会糜烂至此。


    若把仅个别人可见的小规模神迹排除在外,那可以说,昂嘉已经几千年不曾有神迹出现过了!


    让妮维菈去召唤神降临,怎么可能? !


    克莱门特根本不想让她带他走,只不过是为难她而已。


    给她一根胡萝卜吊着,让她怎么也吃不到却无法放弃,最后为了这虚无缥缈地幻影深陷囹圄,丧命于此。


    索亚大骂:“你们这群阴险小人,打不过她就要用我威胁她!你还不如杀了我好了!”


    他第一次恨起自己的坚强,觉得自己要是死的早就好了,要是在哪一次意外里,他丧命了,就不会有今天,被教廷拿捏在手中,作威胁她的筹码。


    这种体验简直是生不如死!


    妮维菈安抚他:“索亚。”


    带着暖意的神力自她拥抱他开始就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身体,此刻终于完成了治愈。


    他已经与平常无异了。


    除了那道神秘莫测的诅咒。


    妮维菈探查时,确实发现了那道盘旋在他心脏处的黑色阴影。


    她把手按在他的胸口,说:“别动。”


    索亚乖巧地任她摆布。


    妮维菈试着去亲和那道阴影,索亚猛地吐出一口血。


    克莱门特笑吟吟道:“我不会阻止你尝试,但是你最好想清楚了,你的尝试,代价是他的命。”


    妮维菈松开手。


    她冷静地分析:她不能表现的太在意了。


    那样只会让局势完全倒向克莱门特。


    “我只是个普通人。既然你用索亚来威胁我,想必你也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我在教廷的身份甚至是一位因为渎神而被通缉的罪犯。你凭什么认为,我能召唤神降?你难道不感到荒谬吗?”


    克莱门特:“你不需要知道我怎么想的,你只需要照做就好了。”


    妮维菈冷哼:“哈,你不会以为你能操控我吧?我承认我在乎他,但是很多事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你逼死我我也做不到。大不了我带着他直接离开,你照样什么都得不到。”


    “那他的命呢,你不在乎了吗?”


    妮维菈:“如果你给我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么我注定救不了他。那我还有什么努力的必要呢?”


    克莱门特脸色暗沉下去。


    他表情不好的时候,看起来尤其阴森可怖,形似鬼魅。


    妮维菈憎恶地看他两眼,转身去关切索亚了。


    她细心地用水流冲洗他漂亮的红发和身上的脏污,蓝色的水幕阻挡了克莱门特的视线。


    水幕之后,她为他换上了带来的衣服。


    两个人便变得干净整洁,且都穿着一身黑,看起来般配极了。


    水幕撤下。


    克莱门特看着像极了小情侣的两人,咬碎了牙。


    他狠狠插入他们寒暄中:“好,我可以改变条件。


    “这里有神降的法阵,只要你尝试召唤神降临,我就除去他身上的诅咒,怎么样?”


    妮维菈:“当真?”


    克莱门特:“当然。”


    妮维菈:“我不信你。”


    克莱门特懒得多言,他划开自己的手,血向妮维菈飘去。


    “我向你起誓。”


    妮维菈:……


    不得不说,这招虽然古老,但真的好用!


    “这真的只是召唤神降的阵法,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里面?”


    “没有!”


    在妮维菈狐疑的目光中,克莱门特二度划开自己的手,恶狠狠道:“满意了?”


    妮维菈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你这么阴的人,不确定好情况,我怎么敢上。”


    她站在阵法边缘,几分钟过去,依然没有上去。


    克莱门特等的急了,问:“你还有什么问题?”


    妮维菈淡淡道:“召唤神降本身会有反噬吗?如果召唤失败我会死亡或者重伤吗?”


    克莱门特不耐烦道:“仪式本身没有问题,我不会动手脚。”


    妮维菈歪着头看他。


    “但是如果你召唤来了神,神要对你做什么,我也没办法干扰神的选择啊!”


    果然有坑,妮维菈想。


    她一动不动,就直勾勾看着他。


    克莱门特气急,在第一道伤口上狠狠划下,好像划烂的不是自己的手臂,而是妮维菈的。


    “我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且这道阵法中不存在任何其他可能伤害你的因素,我也绝不会趁你虚弱或怎样伤害你或者索亚。”


    妮维菈点点头。


    克莱门特:“满意了吗?满意了就快点。”


    妮维菈:“你急什么?”


    她很奇怪。


    就算教廷的人对神有狂热,像克莱门特这么狂热的人,在整个历史上也很少见!


    她不明白他的动机。


    克莱门特道:“因为我想见到神!”


    妮维菈:“然后呢,你要对神做什么?”


    克莱门特冷脸:“与你无关。你的任务就是召唤他,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我都会放你们走。”


    妮维菈蹙眉,还想再拉扯一番。


    但克莱门特显然耐心有限,他阴恻恻地说:“你要是再不开始,我不好说今天还有没有恭迎神降临的兴致了。”


    不能继续套话了。


    妮维菈叹一口气,在索亚担忧的目光和阻止的动作中,揉了揉他的脑袋。


    像她以前无数次做的一样。


    “我一定会带你走的,索亚。”


    第216章


    说是召唤神降的阵法,从肉眼上来看,其实什么都没有。


    妮维菈站在克莱门特给她指示的阵法中央,阵法的意念便传来。


    如果想要祂降临, 需要虔诚地祈祷。


    祷词是阵法自身所规定的, 能量与阵法深度嵌合,念出后可以通过阵法传递给神。


    妮维菈对此表示怀疑。


    但没关系, 反正她也不是真的想看神降临。


    对她来说, 不过是棒读一段话而已。


    念念台词就能换她珍爱之人的命, 她觉得很值。


    念的越不真诚,祂越不可能降临才好。


    妮维菈冷脸听完祷词, 语调毫无起伏地复述:


    “愿光明之所在, 驱逐尘世污秽;愿您用慈爱的手,抚摸圣洁的灵魂;愿您怜惜吾等卑劣之徒……”


    妮维菈一边念一边想,这都谁写的祷词,怎么这么无聊还没有韵律。


    她没有看到神殿之外,纷纷仰起头看向太阳的人。


    也没有看到克莱门特失焦的眼神和摇摇晃晃的身体。


    更没有看到索亚突然匍匐的动作。


    她只是随意地念完了最后一句:“降临于此。”


    结束了吧?


    什么也没有——


    发生嘛。


    她疑惑地看着索亚:“你为什么跪下了?”


    妮维菈愤怒地去看克莱门特,“是不是你又——”做什么了?


    克莱门特也是跪着的。


    向着她的方向。


    妮维菈向后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啊?


    她转了一圈,确定:神殿中只有他们三人,神根本没有降临。


    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她有些困惑地抬起头,才发现神殿的尖顶竟不知何时开始消融了。


    那些坚硬的石材什么都没有留下,连粉末都没有。


    就像幻影消散一样,一重重褪色逝去。


    而在消失的尖顶之上, 是炽热的、太阳。


    妮维菈无暇顾及别的了。


    因为自光明之中,有一道弥漫着光华的身影,正在极速向下坠落。


    或者,那不是坠落。


    祂是在朝她而来。


    妮维菈咬住舌尖:草, 真叫克莱门特整成了?


    她一点都没有见到自己信仰的兴奋,只有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排斥。


    这都谁啊?不会是邪神吧?


    她可是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止一个神的!


    那人、或者说那神,很快就来到了她的眼前。


    与太阳相比都毫不逊色的神晖,比太阳更耀阳的光芒,毫无意外地宣告着祂的身份。


    妮维菈退后两步,对着祂道:“您——”


    她不知如何称呼,总之,“吾神”是叫不出口的。


    这不是她信仰的神。


    她莫名地笃定。


    神收敛光华,妮维菈便看清他金色的头发和金色的瞳孔,还有那一张,确实美的凡人无法比拟的容颜。


    难怪世人称赞美人,总说有着神赐的容貌。


    因为只有神,才拥有如此盛丽的容颜。


    “唤吾来,所为何事?”


    妮维菈:……


    没有什么事!


    不是她想叫祂来的! ! !


    她指了指克莱门特:“他想见你。”


    神看都没看他一眼。


    “吾为你而来。”


    妮维菈:?


    什么叫为她而来? !


    她确实用了这个仪式没错,但是难道她叫祂就来吗!


    神的逼格呢?


    神笑容恬淡,望着她,不像看蝼蚁,而像看什么亲密的爱人。


    “是。你叫我,我就来。”


    妮维菈:刚刚还自称吾呢,怎么不装了!


    神:“刚刚还不熟悉嘛。”


    “现在难道就很熟悉了吗?”


    神:“还是不够熟悉。”


    妮维菈惊恐,祂这个意思,难道还想和她更熟悉吗?


    神:“你不愿意吗?”


    妮维菈:“我觉得……”


    她斟酌着语气,在祂鼓励的眼神中,小心地说出来:“您并非我信仰的神。”


    神爽朗一笑:“你所唤的,不是光明神吗?”


    “是。”


    “你所信的,不是光明神吗?”


    妮维菈迷茫:“不……我不知道。”


    “我的神格是光明,也只有我的神格是光明。”


    神笑着说,“如果你所信不是光明神,你信的是谁呢?”


    “光明难道是您独有吗?”


    这对凡人来说真是个胆大的问题。


    很不怕死了。


    神想。


    是因为祂,还是因为她本身就是这样的存在呢?


    “不是。”


    祂回答。


    妮维菈手指蜷缩成一团。


    那就好,那就好……


    “看来你已经知道,你所信仰的,和我并非同一个存在了。”


    神说:“我给你一个选择如何?”


    妮维菈:“您请说。”


    “我知道你一直在寻找一个答案,如果你愿意从现在开始信仰我,我就告诉你答案,如何?”


    母亲!


    妮维菈惊讶地想到,既然祂是一位神,那祂当然知道母亲在哪里!


    而且祂愿意告诉她,只要她改变信仰!


    比起来性命啊,死亡啊之类的,这几乎不能算做什么代价了。


    但是她愿意吗?


    妮维菈痛苦地蹲下身子,抱住自己的头。


    放弃她的信仰,转去信仰一位就在她眼前的,毫不掩饰对她偏爱,愿意为她赐予神眷的神明。


    她愿意吗?


    放弃她最熟悉的那位神明……


    她感到强烈的堪称刺痛的挣扎,但在精神中,有一种温和的力量拂过她。


    是她的天赋。


    无问之答。


    她近乎不受自己控制的,嘴唇翕动,问出了一个问题:“你能把她带回我的身边吗?”


    既然是全知全能的神明,为何蛊惑她改变信仰,却只用告诉她母亲的下落作为条件?


    把母亲带回她的身边,对祂而言难道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您觉得我的信仰,只值得她的踪迹作为交换,而不值得您费力为我将她找回吗?”


    妮维菈站起身,仰着头,直视神明:


    “还是说,您也做不到?”


    神的唇角溢出金色的血液。


    妮维菈这才注意到,祂身上所有的金色都是完全一样的。


    不受任何光影的变化影响,瞳、发、睫毛、甚至血液,都是一模一样的浓郁流淌的金。


    “祂真是……偏爱你啊。”


    或者说,只爱她。


    光明神轻轻一笑:“看来你是不愿意改变信仰了,对不对?”


    妮维菈咬着下唇,恐惧,但坚定地看着祂。


    神于是降下祂最后的忠告:


    “选择我并不能改变你的命运,但至少会让它变得好走一些。”


    拥有希望后再失去才是最痛苦的。


    神怜悯地看着她:


    “记住现在的感觉,永远。有一天,你会回想起今天,并做出选择的。”


    祂不知道祂到底为她写就了怎样的剧本。


    但想想便知,祂若真的只是想给她什么,捧她到天上亦是轻而易举。


    又何必用现在这种办法。


    祂不知道罗塔的下落。


    但连祂都不知道罗塔的下落,她的下落,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神消失了。


    如祂降临一般突然而神秘。


    妮维菈则在回想祂说的那句话。


    ——记住现在的感觉。


    什么感觉呢?


    卑微如蛆虫,低贱如蝼蚁。


    要靠这种感觉做出的选择,会是什么好选择?


    命运以一种如此直白的方式给她以危险的提示,她站在风暴面前,却除了风暴即将到来之外,一无所知。


    祂没有反驳她的话。


    如果连神都没办法帮她带走她的母亲,那母亲到底会在哪里?


    妮维菈怔怔地想着,她还能找到她吗?


    索亚跑过来抱住显然不在状态的她:


    “你怎么了维菈,你还好吗?”


    妮维菈恍惚道:“还好,索亚,我还好。”


    索亚:“你看起来糟透了。”


    妮维菈不在状态:“喔,是吗?或许吧。”


    “啊!”


    索亚猛地叫了一声,妮维菈被惊到,回过神来,顺着索亚的目光看去。


    她看到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光。


    火光中的高架之上,捆着一位白衣的法官。


    他仰着头,朝着太阳的方向,安详的合着眼。


    不似受刑,倒像陷入了沉睡。


    有人问:“他、他怎么上去的?”


    有旁观者答:“他自己上去的!”


    众目睽睽之下,克莱门特自焚于阿塞尔神殿遗址。


    只有妮维菈注意到,那团火燃起来的位置,是昔日摆放着神像的地方。


    光明神并非她信仰的神,那祂是教廷信仰的神吗?


    又或者,祂是这些神像所镌刻的神吗?


    妮维菈很荒谬地意识到,不,都不是。


    可笑教廷,一万年来,连信的神,都是错的。


    不知道他们在信什么!


    这时,有一位神官捧着盒子前来。


    “这是教宗吩咐我交给您的。”


    妮维菈:“教宗?”


    神官:“冕下隐居许久,日前将此物交给我,对我说:”


    ——若天光乍亮,神临此间,便将此物交给画像上的女子。


    “今日神临,我不敢怠慢,立刻来寻您了。”


    妮维菈摩挲着盒子上凸起的纹路,检查一番,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便姑且接过。


    打开后,才发现是一本书。


    那语言是她所不熟悉的,但每一页,都夹着细致的昂嘉语译文。


    妮维菈粗略一翻,在插图中见到了许多大陆上不存在的生物,诸如巨龙,精灵,恶魔,矮人,还有…


    巍峨的神殿!


    与如今的一模一样!


    她翻回第一页,看到昂嘉语所译书名:


    《神国旧史》


    神国……


    她对神官道谢:“好,我收下了,多谢。”


    神官向她行礼离开。


    妮维菈对索亚说:“我们走吧。”


    索亚:“去哪里?”


    妮维菈道:“去一个不会对我喊打喊杀的地方。”


    第217章


    索亚:“你已经找到这样的地方了吗?”


    妮维菈倚在他肩上笑:“嗯!”


    “看来你离开村子之后, 过得还不错?”


    妮维菈回想了一下,说:“遇到了很多麻烦,不过总体上来说, 有惊无险。”


    索亚侧过头,两颗脑袋凑在一起,他的红发从她额前飘落下来,妮维菈抬手捏住,在指上绕啊绕。


    索亚捏住她的手。


    “带上我,会给你惹来什么麻烦吗?”


    妮维菈忽的松开手中的发,站直身体。


    索亚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她正色, 咳了两声, 搞怪道: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可是阿塞尔第一天才魔法师!”


    麻烦?


    她给别人造成麻烦还差不多!


    索亚迷茫:“魔法师?”


    她的新身份吗?


    “就是教廷说的恶魔啦~”


    索亚神色古怪起来, 他把妮维菈从头到脚看了又看, 好像在确定,她的身体现在哪些是属于神的,哪些是属于恶魔的。


    “你……改变了信仰吗?”


    可是她刚刚才成功召唤了神明降临。


    妮维菈摇摇头:“应该不算吧?等我们离开这里之后, 我可以找他们的初级课本给你看!”


    她是文盲,从小和她一起的索亚,自然也是文盲。


    两人加一起,斯兰提亚的初级常识测试都考不过60分(360满分制)!


    扫盲刻不容缓!


    “我觉得我们都需要学习!”


    她握着索亚的手,恳切地说。


    索亚失笑,点头:“好。”


    如果这是她希望的话。


    他还要说什么,却见妮维菈偏了偏头,越过他的肩膀在看什么。


    索亚若有所觉,转身。


    骑士正式的制服凌乱不堪,金色的卷发乱匆匆的, 似乎被狠狠抓挠过,与他一贯严肃刻板的形象极不符合。


    维勒斯卡:“昂嘉也很适合学习,不是吗?”


    教廷的人。


    虽然看起来没有恶意,但索亚还是挡在了妮维菈身前。


    妮维菈拍拍索亚的肩膀,从他身侧探出脑袋:“你早知道我的身份,还和我装什么装!”


    维勒斯卡声音沙哑,不知刚刚经历了什么。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既然神认可了你,我们自然——”


    妮维菈惊诧:“等等,什么叫神认可了我?!”


    第218章


    维勒斯卡很平静。


    但妮维菈可以隐约感受到他平静表面下的崩溃。


    “你能让神降临, 难道不是得到了神的认可吗?”


    妮维菈:……


    和认可没什么关系,这不是祂自己发癫就来了吗?


    她只想动静小小的,敷衍一下克莱门特然后把索亚带走就好了!


    妮维菈警惕地想, 别是为了神降这事教廷决定一定要把她留在昂嘉了吧? !


    维勒斯卡看她态度并不积极,决定先说好处。


    “阿塞尔神殿刚刚已经解除了对你和你母亲的通缉,当初的事, 祸首或在神殿内部。”


    妮维菈惊讶:“这么快?”


    她一直以为教廷敬神是作秀呢, 现在看来, 貌似是挺尊敬的?


    还是说,他们害怕她对神说什么谗言,引得神明不满?


    索亚捏了捏她的手:“罗塔阿姨?”


    妮维菈悄悄对他传音:“我一直在找她, 但是没有任何线索。”


    不管怎么说,教廷暂时肯解除对母亲的通缉都是好的。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吗?”


    她准备好等维勒斯卡提条件了。


    只等来了他的摇头。


    “没有条件, 这件事, 是神殿的错。”


    妮维菈琢磨了一下,遥遥看向克莱门特已经烧成一团黑的尸体:“他?”


    难道是畏罪自杀?


    维勒斯卡皱眉道:“我离开昂嘉很久,具体的经过并不清楚。但是刚刚戴兰告诉我, 逮捕你的命令是从神殿直接下达的。”


    作为教廷中枢,阿塞尔神殿很少处理太过具体的事务。


    当初抓捕妮维菈一事,不仅太细,而且细过头了。


    神殿内部能有如此确切的预知能力的,唯有一人。


    妮维菈:“克莱门特的权力这么大,都能命令戴兰了?”


    维勒斯卡否认:“他不能, 但阿塞尔神殿可以。”


    “克莱门特的意志,就是神殿的意志?”


    “在关于未来的判断上,是。”


    “所以他看到了什么,决定逮捕我?”


    妮维菈想,如果他真预知的那么准,戴兰抓捕她的罪名怎么会是夜闯神殿,而不是亵渎神像呢?


    还是说,那一处神殿本身,是教廷也无法窥探的隐秘所在?——


    作者有话说:短短的,明天长一点!


    第219章


    “我不知道。


    维勒斯卡说着话,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他已经死了,估计以后,也没人会知道了。”


    看来是个无解之谜了。


    妮维菈有心探寻, 现在也不是时候。


    看在对面解除了对自己通缉的份上,她礼貌地寒暄一下:“你那边发什么事了?”


    他看着不太体面的样子。


    维勒斯卡:“……”


    他挑眉,带着淡淡的嘲意:“被戴兰打了。”


    妮维菈:?


    “他为什么打你?”


    维勒斯卡:“你说呢?”


    “我不知道啊!”


    “不是你让他打我的?”


    维勒斯卡才不信和她没有关系。


    妮维菈大喊:“冤枉啊!我只是让他别来捣乱, 没让他揍你啊!”


    维勒斯卡不置可否。


    他淡淡地吐气, 想, 连砍他头的事他都不能再和她计较了,她就算真的指挥她的小情人揍他, 他难道还能反抗吗?


    很奇怪的一点是, 戴兰打人的时候专门往脸上揍,不下死手, 似乎只是为了让他看起来狼狈一些。


    尤其在他发现神短暂的降临,并且随即离开,马上赶往神殿的时候。


    戴兰倒是停手了,只是看着他的眼神,说不出来的诡异。


    嗯……


    他不好说。


    可能作为祭司,戴兰也听到了神刻在所有人精神中的那道规则吧。


    维勒斯卡的心情说不出的微妙。


    他看着妮维菈,吞吞吐吐道:“嗯……之前多有冒犯,希望您谅解。”


    妮维菈:“啊,什么?”


    维勒斯卡怎么也突然开始说怪话了!


    为什么今天一个两个都在求她原谅?


    他不对劲!


    维勒斯卡:“神殿确实不允人擅闯,但您的身份不同, 此前是我等越权了。”


    妮维菈更懵了:“我什么身份?”


    她怎么不知道。


    维勒斯卡困惑地猜想她是在炫耀还是真的不知道:


    “祂爱你。


    “祂向所有人如此宣告。


    “你不知道吗?”


    妮维菈:什么东西? ? ? ! ! !


    她真不知道啊!——


    作者有话说:今天怎么也短小,狠狠致歉


    第220章


    妮维菈震惊、迷茫、不可思议。


    匪夷所思程度堪比她发现神殿消融, 太阳中真的有一位神为她而来的时候。


    不,比那还要更让她不解。


    她认真地向索亚求问:“是吗?”


    索亚点头,说出令她崩溃的答案:“是的。”


    他轻声,像是怕惊扰什么:“祂说,祂爱你。”


    当神出现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会质疑祂究竟是不是一位神明。


    因为祂什么都无需做,祂的力量便足以向所有人宣示:祂存在。


    没有任何人的力量能做到这一点。


    即使是妮维菈所知道的最强大的魔法师,也不能这样轻易地影响这么多人。


    妮维菈颤颤巍巍:“那为什么我不知道?”


    维勒斯卡:……


    “或许, 祂比较内敛,羞涩于亲自向你告白?”


    荒唐!


    妮维菈想大叫!


    她根本不认识祂!


    但不行, 这里还有外人。


    她可怜巴巴地拉住索亚的袖子:“你相信祂吗?”


    索亚一愣,精神中的刻印和他的自我疯狂搏斗着。


    许久,他才说:“我想, 无所不能的神明不至于说谎。但如果你认为祂说的不对, 我会相信你。”


    他看着妮维菈的目光格外认真,仿佛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股子怜爱直看的维勒斯卡胃酸。


    妮维菈快乐地点头:“没错,我觉得祂在骗我!”


    她才不相信那什么突然出现的神呢!


    正经神明谁会撺掇别人改变信仰啊!


    万一是邪神呢!


    某恶作剧完被吊起来受刑的“邪神”:……


    给她捷径她不走, 那就去走祂给她安排的“坦途”吧!


    鬼知道那到底是条什么路!


    妮维菈和维勒斯卡道别:“没有什么别的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维勒斯卡:“即使通缉解除了,你还是要去斯兰提亚吗?”


    妮维菈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才意识到现在自己是自由身,不会在昂嘉被逮捕了。


    但故乡之所以为故乡,是因为有在意的人在。


    如果母亲不在,那么在昂嘉还是在斯兰提亚,又有什么区别呢?


    更何况村子外的昂嘉,让她如此陌生。


    甚至还不如她在学院住了几个月的宿舍让她更亲切。


    至少那里有她更熟悉,更在意的人。


    眼前的城市, 到处都是白色的玉石砌成的宫殿。


    无一处不庄严肃穆,无一处不张扬华贵。


    她笑了一下,说:“回昂嘉一个月了,这是我第一次被允许离开神学院,看到外面的样子。


    “原来这里长这样。”


    只是短暂地几瞥,她便觉得不喜欢。


    “很美丽,但不适合我。”


    她问索亚,“现在你也自由啦,我还是重新问你一次吧,你要和我离开昂嘉吗?”


    妮维菈想,斯兰提亚未必适合他。


    在那里,没有力量是很危险的事。


    如果索亚被教廷通缉,那在她的庇佑下,总比留在昂嘉好。


    但除开通缉的因素来说,昂嘉似乎比斯兰提亚更适合普通人生存一点。


    至少,她活到十八岁,都不曾听闻过有什么具有超凡力量的人害人的事。


    索亚扣住她的手:“我和你去。”


    “即使那里很危险?”


    “即使再上一百次绞刑架。”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要去你在的地方,再也不要和你分开。”


    妮维菈:“可是我……”


    “没有可是。”


    他轻飘飘地说:“你做什么我都可以理解,也愿意接受。你明白我的心意了吗?”


    妮维菈当然明白了。


    维勒斯卡不明白。


    他的大脑显然接受了一些超出理解的信息。


    他尴尬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从未觉得人生中有如此难以言表的时刻。


    这两个人把他当什么了?


    他们爱情故事中的反派吗?


    真·逮捕索亚·大反派·维勒斯卡:“想走的话我会让你们走的。”


    他试图插入两人的对话中。


    妮维菈礼貌地看了他一眼:“谢谢,我们现在就走,麻烦骑士阁下安排一下了。”


    而后抱住索亚:“那真是太好了,你不会明白我究竟有多需要你的!”


    索亚或许明白。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回以深深的拥抱。


    维勒斯卡:……


    烦死了,他也明白了。


    两个互相都愿意为对方去死的人,究竟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命都愿意不要了,没名没分地跟着她还能有什么不愿意的!


    即使维勒斯卡本人完全无法理解。


    既不理解为一个人丧命,也不理解为一个人失权。


    这两者难分上下。


    他想到戴兰,又是一阵头疼。


    她就四处招惹风流债吧!


    那位神竟然就这样受着!


    神不是全知全能吗,祂不知道祂爱的人都干了些什么吗?


    忠贞至上的骑士越想越觉得信仰崩塌,他决定尽早把这俩人送走。


    “你们想尽快离开的话,现在和我去萨兰,我送你们离开。”


    妮维菈念叨:“萨兰?”


    “你乘船上岸的地方。”


    阿塞尔万水,归于萨兰。


    她是先到了萨兰,然后再被重重隔绝着,带到圣城的。


    圣城是昂嘉的中央,轻易不得进入。


    即使是教廷的高层,除了有公务的时候,也不被允许朝圣。


    妮维菈却完全不在意,只想赶紧离开。


    这种遍布繁文缛节和森严规矩的地方,求她她都不想来呢!


    维勒斯卡把她的厌烦看在眼里。


    本能在反感,理智却在想:


    可是神爱她。


    他问:“你讨厌这里吗?”


    妮维菈:“当然!”


    这里有什么好的吗?


    这可是对她和她母亲下了通缉令,还把索亚关起来的地方,她没把这个地方毁了都是她以德报怨了!


    想到这里,她问:“所以,是谁把索亚抓起来的!”


    差点忘了找他们算账,要不是她,索亚今天说不定就死了。


    她绝对不能放过幕后主使。


    维勒斯卡隔空点点已经焚成黑色的扭曲尸体:“那里。


    “通缉令是他下的,人是我抓的。”


    克莱门特已经死了。


    那就只剩他一个了。


    维勒斯卡歪头,绿宝石一般的眼睛里冷冰冰的:“你要报复我吗?”


    妮维菈:“当然。”


    维勒斯卡浅浅笑了一下:“要我也以死谢罪吗?”


    妮维菈浑不在意,甚至有点期待地看着他:“好啊,你自裁吧。


    “你死了,我就不去追究别人的过错。”


    维勒斯卡:“没想到我的命在你心里这么值钱。”


    妮维菈:“……”


    她伸手拔出他腰侧的佩剑,架在他的肩上。


    似曾相识的一幕让维勒斯卡不由有几分恍惚。


    好像回到了那一夜,他看到她蜷缩在篝火远处的阴影中,便莫名地走向她。


    而她,抽出了他的剑。


    说要杀了他。


    维勒斯卡抬起手,握住他的剑。


    这次他没有穿盔甲,剑也轻的多,她用起来应该更轻松。


    他本来是想杀了她的。


    本来,今天过后,克莱门特的计划结束,就不会再阻止他杀了她。


    但是克莱门特那荒谬的计划竟然成功了。


    维勒斯卡便知道,那一日让他“死”的不是她。


    妮维菈会引导别人砍下他的头,却不可能会想让他断掉的头飞往她的方向,吻上她。


    即使是他在死前想要再看一眼她。


    维勒斯卡如今明白,解除她必死诅咒的那个吻,是神的意志。


    因为神不愿意她死,所以即使她对他说谎,即使她不知道不亲吻他她很快就会死去,即使她根本不可能会突然吻他……


    神还是让他投去了一瞥……


    让他因为这短暂的、不甘的一眼,而在死后吻上了她。


    这该死的、命运。


    人如何能躲避神安排的命运呢?


    维勒斯卡坦然地想。


    神对他,可真是够残酷了。


    妮维菈:“你自己动手,还是我动手?”


    维勒斯卡:“都可以,你来决定吧。”


    他闭上眼,等待裁决。


    妮维菈:“你自己来吧。”


    别脏了她的手。


    维勒斯卡嗤笑一声,不知为何,似乎毫不意外。


    那一次也是。


    她想他死,却不愿意自己动手。


    “好。”


    他握住剑身,干脆利落,决定了结自己的性命。


    却被一个人拦下。


    索亚按着妮维菈的手,把剑推得离维勒斯卡的脖子远了一点。


    “不用。”


    妮维菈体贴地说:“喔对,忘记问你了,你想自己动手吗?”


    她有些懊恼,受害人在这里呢,她怎么忘记问问当事人了。


    维勒斯卡:……


    他这时候倒是不想遂她的愿了。


    死在她手里也就罢了,死在索亚手里,还不如他自裁了呢!


    他按住剑身,往自己脖子上撞。


    妮维菈眼疾手快地把剑挪开。


    在索亚没有给她答案之前,谁允许他去死了?


    索亚说:“我的仇,就让我自己来报吧。”


    妮维菈点点头:“确实,我也觉得你还是自己杀了他比较有报复的快乐。”


    索亚摇头:“不,我是说,先让他活着吧。”


    妮维菈惊讶:“嗯?”


    维勒斯卡怒道:“用不着你来同情我。”


    索亚:“谁同情你了,在自作多情什么?”


    他对妮维菈说:“我们走吧,就现在。”


    妮维菈有些纠结地看看维勒斯卡:“真的就这么放过他吗?”


    是不是有点太轻松了?


    索亚看都不看维勒斯卡:“交给我吧。”


    他都不计较,妮维菈也无权约过他去决定,便打算和他一起离开了。


    但在索亚牵着她走出几步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松开牵着他的手,转过身,在索亚疑惑的注视中,问直直盯着他们背影的骑士:


    “你可以说谎吗?”


    维勒斯卡眼睛闪烁了一下:“可以。”


    妮维菈皱了皱眉,感觉有哪里不对。


    “你说谎有后果吗?”


    “当然。每个人都要承担说谎的后果,不是吗?”


    妮维菈发现问题了。


    她笃定道:


    “你说谎会死吗?”


    维勒斯卡笑。


    她还是发现了。


    他说:“会。”


    神的礼物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


    对他说谎的人会死,同样的,他对别人说谎,也会死。


    妮维菈于是问:


    “你那天为什么要提醒我,不要对你说谎?”


    明明如果想她死的话,他完全可以不告诉她,那她不会小心翼翼,直到最后才说了一个小谎。


    维勒斯卡:“审问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你死,而是为了得到信息。”


    所以当然要提醒她,免得她满嘴谎言,一不小心就死了,他什么情报都拷问不出来。


    妮维菈想,这倒确实是个合理的理由。


    并且大概也是真实的理由。


    但真实的理由,未必就是全部的理由。


    他不能说谎,但可以只说一部分的真话。


    想要糊弄人,未必只有说假话一种方式。


    妮维菈:“这就是全部的理由吗?”


    ……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不是。”


    “剩下的理由是什么?我要知道全部。”


    维勒斯卡望着她,浅淡的笑意早已散去。


    “我不想说。”


    妮维菈:“为什么?”


    维勒斯卡摇头:“我不想回答。”


    妮维菈:“我的空间隐匿对你没有效果是不是,你一直能看到我在那里?”


    维勒斯卡:“是。”


    妮维菈:“你那时候为什么忽然看我?”


    维勒斯卡:“……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吗?”


    他不信她没有感觉。


    “我不确定。”


    “现在确定了吗?”


    妮维菈看他半晌:“嗯。”


    维勒斯卡:“那就走吧。”


    妮维菈转身,没有半分挂念。


    只留给他一个冷淡的背影。


    背影的另一边,一双笑着的眼睛正在专注地看着她:“他……?”


    妮维菈:“以前认识过几天啦,当时关系也不怎么好就是了。”


    索亚挑眉:“他看上去很在意你。”


    妮维菈撇撇嘴:“不知道。”


    “有点莫名其妙的。”


    她评价道。


    索亚便知道,他拦对了。


    这样在她心中没有半分价值的人,还是不要凭借死亡在她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比较好。


    “你杀过人吗?”


    “没有诶。”


    “借刀杀人呢?”


    “给别人杀人铺好了路,算吗?”


    “不算。”


    索亚吻吻她的额头:“所以,不要为了我,脏了你的手。


    “等有一天,我能杀了他的时候,我会自己去报仇的。”


    妮维菈:“我也可以为你杀人铺路呀。”


    索亚:“这不一样。”


    她出于自己的利益希望维勒斯卡死,和她因为他被捕希望维勒斯卡死,终归是两码事。


    妮维菈拗不过他:“好叭,听你的。”


    他既然如此顾虑她,那就交给他好了。


    妮维菈窥到了一点维勒斯卡深裹在寒冰和阴影之中的心。


    但是那又如何呢?


    她不在乎。


    素昧平生。


    陌路相逢。


    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暧昧的种子还没有发芽,就被对方间接砍了头。


    爱又爱不成,只能恨了。


    现在恨也恨不成,那只能死了。


    死也没死成,最后也只是陌生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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