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兰松开了手。
妮维菈如释重负, 快步往房间内走去。
但有人显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她。
“你想做什么?”
妮维菈没有理会。
戴兰:“我听闻克莱门特计划在神殿中处置一批异教徒,和你有关吗?”
妮维菈:“与你无关。”
戴兰:“他邀我观礼。”
妮维菈难以理解:“观礼?疯子!”
不知是在骂他还是在骂克莱门特。
也许都骂了。
多么丧心病狂的人,才会把请人观刑说成观礼。
教廷里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了?
“你刚刚……是想我去帮你救人吗?”
妮维菈索性直言:“本来想让你帮我找一样东西,但你看起来异常的厉害,然后想起来我们也不是什么亲密的伙伴关系。”
不如说,意识到她居然想找一个仇恨她的人相助的时候,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大概是上次戴兰用罗里的记忆换她睡他一次带来的幻觉吧。
这种连吃带拿的白嫖活动,参加过一次就上瘾了。
幸好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戴兰还在问:“你要找什么?”
妮维菈诧异:“我告诉你然后等着你去毁了它或者拿来威胁我吗?”
他究竟去干嘛了,失智癫了?
戴兰离她远远的,视线却一直追随着她。
“难道我就不能好心帮你吗?”
妮维菈背对他翻了个白眼, 手在衣柜里翻来翻去地找衣服。
“你的意思是, 受害者帮助诱拐犯,祭司帮助异教徒?哈, 别开玩笑了, 我的时间很宝贵的。你要打就打,不打就别烦我。”
她宁愿他和她打一架!
“你变得很刻薄。”
妮维菈气到小手一停,叉在腰间。
长叹了一声。
又把气自己咽回去。
继续试图从一堆衣服中找出一套黑色的。
“我一向如此。”
戴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你很礼貌。”
妮维菈:“那当然,囚犯对典狱长不礼貌,你把我私刑处理了怎么办。而且你当时帮我带话了,我觉得你人还不错。”
她终于凑齐了黑色的衬衫,外套,裤子, 鞋子,帽子。
虽然不是一套,并且有的繁复有的朴素,搭在一起有一种愚蠢的丑陋。
但是妮维菈不在意这些。
她继续试图凑齐第二套, 这次要找尽量宽松一些的,索亚的体格比她大了不少,为她订制的衣服,他很难穿上去。
越翻妮维菈心越沉。
此前没有研究过教廷为她送来的衣服,她一直穿格兰瑟姆为她准备的。
今天第一次仔细看这些衣服,她才发现每一件的尺寸竟然都似是为她量身订制一般的合身。
简直就像……
就像裁缝有一个和她身材一模一样的人台模特!
她悚然一惊。
这些衣服到底都是谁给她准备的!
是谁对她蓄谋已久?
她思索半天,戴兰都没有说话。
她以为他走了。
回头一看,他还在原地。
用一种难以辩解的神色,望着她。
妮维菈:神啊——
放过她吧,她只是个可怜的小女孩!
她举起手中的衣服:“是你准备的吗?”
戴兰一怔,既没想到她会搭话,也没想到问的会是这种问题。
但他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不是。我这一个月都在前线,没空准备这些。”
前线?
妮维菈心生疑窦,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即使说,也不是和戴兰说。
天可怜的,她现在只想无限拉远和戴兰的关系。
他不会真的爱上她了吧?
想到这里她更感恐惧,本就飞速处理衣服的胳膊动的更快了。
天呐,拜托,不要啊!
戴兰:“你很怕我。”
妮维菈:“没有,你胡说什么。”
戴兰:“恐惧的味道都散出来了。”
他鼻尖轻动,对着她的方向嗅了嗅。
当然,背对着他的妮维菈没有看到。
“比以前所有时刻都、恐惧我。”
她最弱小无力,他在封无之书旁边找到她的时候,她都没有这般恐惧他。
一开始玩弄中毒的他的时候,他能察觉到她若有似无的担忧,却不是对他的。
面对没有衣服的他,她只有变态的兴奋。
如今她与他势均力敌,她再也没有性命之忧,她竟然恐惧他? !
妮维菈牙齿轻颤。
该死的,她当然怕。
妈妈可是教过她的。
玩人身子也就玩了,这个时代,贞操算不得什么事。
时间过去,也就过了。
但要是一不小心玩弄了别人的心,那就要糟了。
永远不要轻视痴男怨女的感情。
海枯石烂都不能阻止他们那颗敢爱敢恨的心。
爱的时候恨不得奉为神明,恨的时候就要彻底摔碎践踏成泥,非如此不能磨灭自己曾经犯蠢的过往。
现在戴兰因为骤然的自由对她有点诡异的情愫,她不赶紧扼杀在苗头里,等他以后回过味来,他的恨绝对不是以前能比的。
曾经的他最多恨她趁人之危,毁了他清白。
以后的他万一恨起来她玩弄他的感情,在他精神空虚的时候又趁虚而入一次,她恐怕真的要小命危矣了。
这才是她一察觉戴兰不对就马上解除神誓的原因。
她笃定他现在对她产生了不合理的感情,更笃定总有一天他会因此生恨。
那不如一切都别开始的好。
没了神誓,她不会再给戴兰任何纠缠她的理由。
等她救走索亚,从此天各一方,戴兰连她的面都别想见着。
妮维菈忙的起火,心中埋怨:到底是谁准备了这么多衣服!
偏偏这么多衣服里那么多浅色系的,深色的都没几件,更遑论黑的。
她手快翻出来火星子了,一杯水凭空浮在她身边。
“尝尝吧。”
妮维菈本想拒绝。
“是你家附近那条河里的水。”
她愣了一瞬,还是接过那杯水,抿了一口。
确实是久违的,家乡的味道。
妮维菈客气道:“麻烦你了。”
戴兰:“不麻烦。”
不过是绕了半个昂嘉而已。
妮维菈找出了第二套黑色的衣服,但是实在太小了,想也不可能套到索亚身上。
她看了眼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从这里赶去神殿只要十分钟,来得及。
她继续在衣服堆里奋战。
翻了这么久,终于翻到底了,她才发现,这衣柜里居然是有空间法则的。
天杀的有人给这衣柜下面装了个无底洞!
只有把所有衣服都取出去,最底层的空间才会浮现。
满满当当的,是和外面那些衣服全然不同的风格。
黑色,灰色,深蓝,暗红,绮丽诡谲,毫无神性。
和那些泛着金灿灿圣光款式各异的白衣截然不同。
妮维菈瞬间心冷。
这个风格。
她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克莱门特。
他正常的表面和阴暗的内心简直和这个衣柜给她的感觉太像了。
这些衣服中裙子占多数,且形制复杂,极其累赘。
妮维菈翻到最底下,忽然出现了一条宽松好穿,易于行动的裤子。
把它拎起来,下面依次摆着样式简单,没有任何点缀的衬衫、外套、鞋子、面巾,和帽子。
简直是杀人放火必备好物。
和其他所有衣服都格格不入的风格。
她感到强烈的诡异,但探查之下,这些衣物并无异常。
妮维菈直起身,转了一圈,看着满地狼藉的衣服,决定:
不论到底有什么陷阱,总之先带上再说。
她把三套衣服叠好,一套是给自己凑的,一套是找了最宽松的样式给索亚拿的。
最后一套,便是衣柜底部的那一套。
戴兰仍然没有离开。
妮维菈忍不住说:“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干吗?”
戴兰:“监视你,也可以算作我的工作。”
妮维菈:“……”
第212章
她拉开房门, 走到院子前,身后脚步声不停。
戴兰亦步亦趋地跟着。
妮维菈无需抬眼,便能感到前后两道不约而同的炽热目光。
前有狼, 后有虎。
教廷怎么把最尊贵的几位人物都派来堵她了!
她看看前方贵族气十足的骑士, 断然转身。
先解决一个再说。
“我要回家。”
戴兰:“可以。”
“我要劫法场。”
戴兰:“可以。”
“我要阻止神降。”
戴兰:“可以。”
妮维菈暗道古怪,他变成捏一下就会说“可以”的尖叫玩具了?
妮维菈:“我要杀了你。”
戴兰:“……可以。”
妮维菈:? ? ? ! ! !
见她卡壳,戴兰才说:“还想做什么?”
妮维菈:冷暴力这么好用吗?
“我不信你。”她说。
“那就不信。”
所有攻击都被他软绵绵地接下, 妮维菈难得感到不适应。
似乎她再怎么尖锐地挑刺,都无法让他滚开,更无法激怒他。
妮维菈:“我觉得你很虚伪。”
戴兰:“……你说的没错。”
妮维菈:“你很烦人。”
戴兰:“抱歉。”
妮维菈:“你到底想干什么?”
戴兰:“这里是昂嘉。”
他又要来那套在他的地盘上吧啦吧啦吧啦的威胁她的话了?
戴兰:“你总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妮维菈:不对。
这能是戴兰说出来的话吗?
她端正神情:“戴兰,刚刚是我今天第三次问你想干什么,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还是这些莫名其妙的糊弄我的话,我不介意在这里和你打一架,先解决了你再说。”
戴兰手起刀落。
给自己臂上割了道口子。
“我每一次的回答都是认真的, 需要我起誓吗?”
“哦,那你起誓吧。”
妮维菈丝毫没有心疼他的意思。
谅他也不敢起誓。
她直勾勾看着他,等他心虚离开。
但蓝光盈盈, 映在他的眉间,又从他眉心飞出,化作一只海鸥,落在她右肩。
他的血滴滴答答的,掉在地上,不知是自觉还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蜿蜒到她的脚边。
差一点,就会碰到她的鞋底。
妮维菈退开一步。
内心尖叫:他起誓了——
她绝望地想:等一等,她这辈子还有摆脱这个人的希望吗?
这个时候她才去细想他刚刚说的话,这里是昂嘉, 她总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何其卑微。
甚至不是他总有能帮上她的时候。
妮维菈:“好吧。我觉得你现在不是很冷静,我们过几天再谈吧,你现在可以先回去休息一下吗?呃……我是说,我觉得你现在很需要一些水,热的,喝的,顺便泡一泡,啊……那个、冷的也行……总之——”
戴兰:“总之,现在不要烦你是吗?”
妮维菈:“……”
她点点头:“是的。”
“如果这是你需要的,可以。”
妮维菈又想点头,发现肩上的小海鸥一猛子扎进了她的脖子,融进了她的身体。
某种玄妙的感觉告诉她这道誓约的规则:
离开昂嘉之前,她可以命令他做任何事。
所以,不要烦她当然可以。
思及此,除了被缠上的恐惧之外,另一种冲动不由自主地冒出来。
被黏上了怎么甩开的问题可以以后再说,救索亚一事却是刻不容缓。
实在不行先用一下吧!
她不会多用的!
妮维菈:“带我回我家,你知道在哪的。”
“那里已经焚毁了,你确定要回去吗?”
“什么?!”
她只知道母亲也被通缉,料想应是被抓捕时逃脱了的缘故,但是她家为何会被焚毁?
“我去帮你带话的时候,没见到你母亲,只看到你家起了火。我灭了火,但你家已经被烧成废墟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妮维菈怔怔的,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信息。
“那其他人呢?”
戴兰:“都搬走了。是阿塞尔神殿的命令。”
唯一不肯搬走的人,背叛信仰,成了两小时后即将被绞死焚烧的异教徒。
妮维菈:“那……他们在哪呢?”
戴兰:“你想去见谁?”
妮维菈灵光一闪:“神殿会允许他们保留自己之前的东西吗?我记得有一种法令是没收物品……”
戴兰神色难辨:“你猜的没错,确实都被没收了。现在在骑士团的监管下。”
他看向妮维菈身后,金发耀眼的骑士。
维勒斯卡不比他更美丽或强大,但有一点,却是戴兰永远比不上的。
他比他更年轻。
年轻的多。
戴兰第一次在想到自己年龄的时候,感到的不是自豪,而是自卑。
“你要去请求他的帮助吗?”
他问。
妮维菈沉默。
他的心一点点坠落。
“……嗯……我们,就不能去偷吗?”
妮维菈偷偷试了试,在心中操控那道新的誓约:“戴兰戴兰,去帮我把我邻居们被没收的东西都偷出来!”
他可是大祭司!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她又不知道骑士团把东西藏哪了,当然是戴兰去偷效果最好。
接收到“命令”的戴兰:……
她不用强迫,他也是愿意去的。
但是被迫做本来就乐意做的事,体验好像有些奇妙。
她总会有需要他的时候的。
这一次,下一次,下下次……
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铺开在妮维菈面前的时候,戴兰便是如此想的。
而终于找回了《神义》的妮维菈,则是欢呼一声!
耶耶耶!
现在她能用罗里的办法把魔力转换成神力了!
第213章
戴兰还在边上, 妮维菈不好立刻尝试。
但她现在能直接命令他,戴兰对她算不上什么阻碍了。
妮维菈眼睛一转,便想到了主意。
戴兰虽然有用,但是让戴兰跟着她去神殿,万一教廷有什么秘法,能操控他或者什么的,那她就完蛋了,凭空多出一个劲敌。
所以戴兰最好的作用是留在这里, 不要干扰到她,顺便帮她绊住维勒斯卡。
妮维菈看着他,今天难得给了他一次好脸色:“冕下,多谢你的帮助。我为我之前对您的恶意揣度道歉。”
戴兰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但还是被她的笑脸迷了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道:“抱歉。”
妮维菈:“啊?”
他怎么突然道歉?
戴兰:“是我恩将仇报。”
妮维菈:! ! !
她瞳孔骤缩, 有些愕然。
“你——”
“你救了我,我却视你如仇寇。”
妮维菈:理是这么个理没错,但他为什么今天突然想通了?
“所以你终于意识到, 那天是你用神力困住了我这个普通人,还勾引我,我根本跑不掉,除了配合你,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妮维菈心中怨念已久,今天终于可以畅所欲言。
戴兰极其羞耻地说:“是。”
她叹气。
他终于明白了, 可他明白的太迟了。
如果不是那个自称宿维的人,她恐怕在他刚清醒过来的时候,就要死在他的暴怒里了。
如果没有艾理斯和她的一系列奇遇,戴兰第一次在斯兰提亚找到她的时候, 她还是会死在他的暴怒中。
他屡屡纠缠只为杀她,如今杀不死她了,才忽然说知道自己错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那个自称宿维的人,她根本就不会出现在戴兰的房间里吧!
妮维菈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想了想,可是这样的话,戴兰必然在她被捕的当晚死去,她深陷牢狱之灾,面对教廷庞大的势力,没有任何反抗的手段。
便唯有一死。
这样想来,宿维的出现,倒是同时救了他们两个人。
妮维菈:……
她被这个想法惊到,又想,那他为何从不出现呢?
除了救下他,让她记住他的名字之外,他至今了无消息,再也没有出现过。
能无声无息地从教廷的监狱中偷人,还送出昂嘉的,不应该是无名无姓之辈才对。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妮维菈摇摇头,把这些想法暂且从脑中摇出去。
她对戴兰说:“你想明白了就好。”
戴兰:“……那你,愿意原谅我吗?”
妮维菈一愣。
这倒是不好说,她说:“你明白,如果不是我非常幸运,我早就死在你手中了吗?”
戴兰沉默片刻,“……我明白。”
妮维菈:“那我要怎么才能原谅你呢?”
戴兰无言以对。
想到接下来她要做的事,妮维菈还是决定哄他一下。
“向神祈祷,并非为了获得祂的庇佑。而是因为无助的时候,祈祷本身便足以获得安宁。”
道歉亦是。
表达歉意,并非为了获得原谅,也并不是总能获得原谅。
从自身而言,道歉可以缓解愧疚和自责的折磨。
从对方而言,道歉本就是受害者应得的。
“你已经明白自己的错误,这是你的幸运。你的错误没有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这更是幸运的事。在这两种幸运之外,你不能再去强求被原谅的幸运。冕下能够明白吗?”
戴兰颔首,颓然:“我明白。”
“所以,留在这里吧,直到我离开昂嘉。”
妮维菈望着他,命令道。
“你要去救那个人吗?”
戴兰回忆了一下他的名字,“索……亚?”
妮维菈:“是。”
戴兰:“因为他是你的伙伴,因为他受你牵连,还是因为他……”
年轻貌美?
最后一个原因,他说不出口。
戴兰没有奢想能够得到回答。
他对自己有自知之明。
他坐在柔软的座椅上,头深深地垂下去。
一道阴影离他近了一点,险险盖上他的影子。
少女的声音是他未曾听到过的迷茫。
或许是今天意外的坦诚心扉,让她也回忆起了有些久远的往事。
“如果不是你逮捕了我的话……”
妮维菈说:“那天晚上,他约我一起过花月节。”
年轻男女的定情之约。
影子远去,戴兰霍然抬头,偌大的房间中,已经没有另一个人的身影。
她离开了。
去救一个本应是她伴侣的人。
戴兰咬的舌尖溢出血珠,淡淡的腥气在口腔中弥漫。
再多流一点就好了。
她喜欢他的血。
他莫名其妙地想到。
她是很喜欢看他流血的。
戴兰抬起刚刚起誓时划开的臂膀,凝着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就快要完全愈合了。
他心思浮动间,接受到了新的命令。
“如果遇到危及性命的事,就……走吧。”
*
给戴兰打了个补丁。
妮维菈觉得她还是太慈悲了一点。
算了,别管了。
她蹲在神殿外面,看着密密麻麻往殿内走的身着白袍的神职人员。
在经过神殿的大门时,有两位神官会为他们释放圣光。
经过圣光后,方能进入神殿。
妮维菈猜测,那是专门核对进入者身份的。
借助《神义》,她将魔法转换成神力很成功,以她现在的实力,伪装成大祭司没有任何问题。
麻烦的是,她没有任何身份认证,所以还不能冒充成教廷的人混进去。
她也没有熟悉的教廷的人……
不对,好像有一个。
要不假装自己是戴兰吧?
赌一把,试试!
妮维菈给自己变了副样子,满意地摸了摸自己飘逸的蓝发,瞬移到神官面前。
神官愣了一瞬,看清她的样子,朝她微微躬身:“祭司大人,冒犯了。”
妮维菈故作高冷,一样不发。
看到另一侧正巧有人也被圣光沐浴,她略做窥伺,发现他戳破了自己的手指,挤了一滴血珠出来。
妮维菈:!
原来是要验血!
身边的人和两位神官显然都察觉到了她的窥伺,但神官本身职级远不如戴兰,不敢置喙。
被偷窥的人则在看到她的面容后,面露惊色,吓得身子乱颤。
在圣光通过后,没有向神殿内走去,而是头也不回地向外狂奔,失去了所有仪态。
妮维菈:……
戴兰这么吓人吗?
她略带疑惑的眼神在神官眼里则有了其他意味。
神官忽然想起,戴兰几个月前血洗的“不敬神明”“污秽枢机”的家族里,好像有一家,和自己是远亲……
他有些惊恐道:“大……大人,这里是神殿,您,您不能……”杀我!
妮维菈以为他要说自己不能硬闯,讪讪道:“哦。”
神官却以为他要发怒了,身子弯得厉害:“不敢伤大人贵躯。”
整个昂嘉也没人敢冒充戴兰吧!
他来这里检测干什么!
神官越想越觉得戴兰是想找个理由把他宰了。
戴兰虽然为人残暴,但一向讲究师出有名。
杀人必有理由。
他今天敢扎戴兰的手,戴兰就敢以亵渎祭司为名剁了他!
往往被他以渎神之名诛杀之人,旁观者谁都挑不出错处来。
神官汗流浃背,笃定道:戴兰绝对是来想办法挑他刺的。
妮维菈玩味道:“那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直接进去喽?”
神官:“仆下方才冒犯,请大人务必谅解。”
妮维菈:……
他刚才冒犯在哪里了?
走正常程序验血都是冒犯了吗?
戴兰的脸这么好用?
神官一臂向着殿内做出请的动作,腰弯的愈深:“您请——”
妮维菈想不通,但也没再多纠缠。
混进来了就好!
装戴兰还是太好用了!
但刚进来,她就犯了难。
神殿内乌泱泱站了百来号人。
她应该站在哪里?
她逆着人群往里走,没走几步,就看到了被盈盈的神力围起来的一片区域。
按位置来看,这里是神殿的中央。
那里跪着一个伤痕累累的人。
妮维菈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索亚。
他似是察觉到注视,抬头向她看来。
见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就又低下头去。
不是维菈就好……
索亚想:别来。
别来救他。
离开这里吧。
永远不要来救他。
神会保佑你的,维菈——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更新
第214章
周边的人看清妮维菈的脸, 纷纷向她行礼问好。
一声声大人喊的妮维菈晕头转向,心想怪不得戴兰看起来有点闷。
任谁在人群里被这么密密麻麻地喊也受不住。
几十张嘴,完全不一样的音色和声调,竟能喊出这么统一的谄媚声。
偶尔有人疑惑戴兰今日竟然没有身着正式的祭司礼服,也用不过是普通的观礼处决说服了自己。
那可是三位大祭司之一。
除了阿塞尔神殿的几位,谁能越过他去?
只有戴兰挑他们礼仪出错的理, 他们哪里有置喙戴兰的余地。
妮维菈不知道如果这里是戴兰的话,他会怎么做。
但她现在也没空去想这些了。
她定定地站在原地, 理智已经失了一半。
没有当场质问究竟是谁把索亚打成这个样子,已经是剩下的理智极其强劲的表现。
隔着柔和的暖黄色的光晕,她问里面被捆着的人:“你犯了什么罪?”
声音清透。
是戴兰的声音。
索亚连动都没动。
在意识到那道注视并非来自他熟悉的人的时候, 他就没了任何回应的兴致。
教廷的所有人,在他看来都大差不差。
他跪着,心中只有三日前,那道曾徘徊在这里的身影。
这是花月节分离之后,他们距离最近的一次。
他曾经无数次的后悔,后悔那一天如果没有接到那封信, 没有离开村子,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
如果那天,他在她家门外等到日落……
如果那天,他一直和她在一起……
如果他从来没有离开她……
“他们以什么名义逮捕你?”
那道声音又响起了。
索亚厌倦地想:他怎么知道他们以什么名义逮捕他?
无非是些亵渎神明呀,不敬祭司呀之类的。
总而言之,不肯离开他出生和生长的地方。
不肯把他二十年的旧物拱手相让。
不肯和他爱的人割席。
还能有什么罪呢?
他讥讽地笑了笑,许是死期将近,难得有了说两句的兴致。
“因为有人逮捕了我爱的人,说她是罪人,我不信。所以, 我也是罪人。”
妮维菈愣在原地,忍不住合上了眼睛。
她不忍看他,可刚闭上眼睛,又强迫自己睁开,看着他。
看着他的伤口,看着他的屈辱,看着他迷茫地等待死期。
妮维菈想,如果这样的话,那她是不是可以救他?
她说:“这如何能算是罪呢?”
周围的人惊恐地看着她,难以置信这竟然是戴兰说出来的话。
但没人敢置疑戴兰的权威。
祭司拥有对神明的最高解释权,即使是教宗,也不能反驳祭司对神的解释。
索亚毫无反应。
这样假惺惺的手段,教廷的人也不是没有用过。
果然,他的下一句话,和曾经诱供他的人一模一样。
蓝发的祭司说:“你只要说一句,你不信她,你与她无关,我可为你做主,赦免你。”
索亚抬头望他,讥讽道:“不。”
妮维菈还欲再说什么,边上胆大的人拉住了她的袖子,对她道:“大人!”
妮维菈冷冷地看过去,那人鼓足勇气对她说道:“他杀了三位追捕他的骑士,残害了五位前去劝说他的祭司。被捕后一日不曾为自己的行为反省,他已是魔鬼的信徒,无可挽回啊大人!”
妮维菈呆呆地看着还在对她叽里呱啦地陈述索亚罪行的人,心里想的却是:他吃了好多苦。
他没有魔法,也没有任何超脱凡人的力量,怎么能在这样一个封闭的国度里,和这样一个紧密而顽固的组织对抗呢。
她无法克制地心疼。
他们本来、本来……
她把自己的袖子从还在喋喋不休的人手中拽回来,对着索亚道:“你——”
话音未落,却被打断。
密集的人群分开一条道路,两侧的人们恭敬地俯首。
克莱门特一步步走来:“大人何必与他多言?不过草芥而已,莫污了大人眼耳。”
妮维菈转身,看着克莱门特的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怒火:“他犯了何事,要被如此对待?”
妮维菈已经顾不上这话符不符合戴兰的身份了,她现在就要带索亚走。
克莱门特惊异:“您为何会关心这种小贼?”
他虽然给戴兰发了请函,但根本没想到戴兰会来。
戴兰几乎没有看过处决异教徒,他一般直接自己杀了。
绝不留异教徒多活一秒,才是他的原则。
难道是被那个魔法师影响了?
克莱门特意味不明地说:“您是要冲冠一怒为红颜了?”
妮维菈:“是又如何?”
克莱门特冷笑:“他身上有诅咒,除非有人替他,否则今天太阳降落之时,就是他的死期!
“大人,应该不会想挑战我设下的诅咒吧?”
同为神职者,不同的职业天赋方向也不同,克莱门特的能力妮维菈从未听说过,但看他自信的模样,妮维菈不敢赌。
她不能用索亚的命赌。
妮维菈:“放了他,要求你自己提。”
克莱门特:“大人真是被美人迷了心窍。她对您做了什么,让您对她如此尽心尽力?”
周遭的人已经退的远远的,有胆小的已经从神殿里跑了出去,打算等到仪式正式开始时再进去。
不过,谁知道今天这个仪式还会不会开始呢?
看那两位吵成这个样子,说不定今天就暂缓处决了,或者干脆把那人放了?
真恐怖,大法官和大祭司当众发生分歧!
这可是几百年都不一定能见到的场景!
这种人物之间有什么矛盾不都是自己解决的吗?
但凡出现在公众眼前,那都是已经有了定论,要开始下屠刀的时候了。
此人越想越瑟瑟发抖,该不会今天过后,他们这些见证者就要被灭口捂嘴了吧?
神殿内,克莱门特和妮维菈还在对峙。
妮维菈:“我让你解除诅咒,放了他。”
克莱门特:“放不了。”
妮维菈以水凝剑,架在他的颈侧:“放不了?”
人群哗然,不过瞬息间,所有人挤成一团,争先恐后地往殿外逃去。
这两人打起来,他们俩打完都是些小摩擦,他们这些旁观的却不好说会不会丧了命!
片刻后,神殿中已然空无一人。
克莱门特摸上水剑,原本有点迷惘的神情清晰起来。
索亚看着他们俩人争斗,心中毫无波澜。
只觉又是教廷为了诱供他编出的一场戏。
克莱门特:“真是好手段。”
他一阵大笑:“原来还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妮维菈剑往里一推,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迹。
克莱门特不以为意,问她:“戴兰呢?”
妮维菈:“不是在你眼前。”
她又把剑往里压深,克莱门特的血像水柱一样喷出来,却很快被她的水剑吸收,红色的血流淌在透明的剑中,艳丽诡异。
克莱门特微笑:“你是怎么做到的?”
身为魔法师,却能够拥有一身浑然天成的神眷。
“不会是戴兰那个蠢货把自己的力量让渡给你了吧?”
但是那也不应该啊。
神力和魔法之间的强烈冲突,会让试图同时修炼这两种力量的人感到身体被寸寸撕裂的折磨,使人不堪痛苦而死。
她作为一个魔法师,没道理拥有如此高超的神力却没有任何不适。
除非她完全放弃了魔法。
但即使完全放弃魔法,她也不可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得到如此多神眷?
克莱门特前所未有地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是说,这就是神爱之人的特殊之处吗?
因为即使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也偏爱她,允许她自由地信奉祂或背叛祂,而不必经受任何折磨?——
作者有话说:还有更新
第215章
妮维菈知道他已经看破,此刻伪装也没有意义,但她仍然用着戴兰的脸,像是在逃避什么。
妮维菈:“解除他的诅咒, 我可以告诉你。”
克莱门特哂笑:“这个秘密可不值钱,怎么能换走我的人质呢?”
妮维菈:“我只是让你解开他的诅咒,又没有让你放他走。”
克莱门特:“我难道是什么蠢货不成?解开他的诅咒,你随时可以带走他,不是吗?”
妮维菈不语。
克莱门特推推他脖子上的剑, 推不开,他便也懒得推。
他说:“我知道你有杀了我的能力。但是杀了我, 你也救不了他。”
见妮维菈充满恨意地盯着他,他快活地笑了。
他折磨不了高高在上的神,能折磨一下祂爱的人, 也很快乐了。
克莱门特漫不经心道:“这道诅咒本来就是为了防戴兰的,我料到你大概能蛊惑他,便想着加道保险威胁威胁你。没想到这道保险确实是用上了,只不过来劫人的,居然不是戴兰,而是你。不得不说,你确实很有胆量。”
索亚听出了他的意思,对眼前的人身份有了猜测,却不敢相认。
是真的吗?
还是假的?
又是教廷的诡计?
他们以前不是没有玩弄过这种把戏,找一个和她很像的人来扮演她, 但他从来没有上当过。
但万一呢……
万一是呢……
万一,真的是他呢?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此刻还是蓝发男子样的人,不愿错过任何他的动作。
他看不出任何破绽。
这个人没有一点像她。
他一边祈求着,不,千万不要是她,一边却又忍不住想起他刚刚说的话。
——你犯了什么罪?
——这如何能算是罪呢?
——他做了什么,要被如此对待?
他越想便越悲伤。
这话若从祭司口中说出,他丝毫不会感动,只觉伪善。
可这若真是她说的呢?
克莱门特瞟了他一眼,对背对着索亚的妮维菈道:“女士,与其继续用着别人的脸和我虚与委蛇,不如现出真容,与你久违的朋友好好交流一番吧。他可是思念你许久了。”
他一桩桩一件件地念着索亚遭受过的刑罚。
“你再不为他疗愈,恐怕他身上要没有一块好肉了。就算你今天带走了他,没有诅咒的作用,怕是也活不长。”
妮维菈愤恨地瞪他一眼,却不敢拿索亚的身体开玩笑。
她转过身,那道阻止她通行的神力黯淡下去,她伸手去解索亚身上绑着的镣铐,却被他挣脱。
妮维菈不解地看着他。
“我来救你了。”
她小声说。
像一只小动物。
如果不是戴兰的脸就好了。
索亚狠狠闭上了眼睛,不想看那张丑脸。
他问:“是你吗?”
妮维菈:“是。”
她变回自己的样子,重新去解他的束缚。
她没看到,身后的克莱门特在看到她一身黑色夜行衣的时候,瞳孔一缩。
似乎见到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他控制的极好,很快就收敛住了所有情绪。
只是状态,再也不似方才那般游刃有余。
索亚说:“你不应该来的。”
妮维菈:“我不能不来。”
索亚无力斥责她,他只是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擦擦她眼角的泪,说:“走吧。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只是她的累赘而已。
幸好,这个累赘,现在还不足以把她拖入深渊。
妮维菈狠狠摇头,一把抱住他:“我会带你一起走的!我不会再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索亚沉默着抱紧她,贪恋着她温暖的体温。
有多久没体会到这样的温度了呢?
阴郁的、血腥的、潮而腥的,从流亡开始,便是这些。
不过几个月,却长的像是此生的光景都过去了。
索亚抱着她说:“我觉得是你。但是你……”
他吞吐着,觉得这话实在难以启齿:“可以让我相信,是你吗?”
妮维菈却没有对他要求自证感到任何为难。
她只是忍不住又想,他究竟受了多少委屈?
“对不起,我失约了。”
她声音中带着哭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
索亚从她怀中勉力挣出来,妮维菈松开他,泪眼朦胧。
不必明言,他们都知道,她说的是花月节之约。
这件事索亚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是他们两人的秘密。
他轻轻捂住她的嘴,轻松道:“好啦,没关系,不怪你的,我也失约了。知道你很好,我就放心了。”
真好啊,她的逃亡没有像他一样不幸。
她显然幸运极了。
她变得这么强大,强大到可以穿越教廷的重重阻碍,来救他。
多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呀!
他爱的人,没有经历像他一样的不幸。
她永远不会不幸。
索亚认真地说:“能在死之前再见到你,我已经很幸福了。你快走吧,不要再留在这里了。他们的人随时可能会来。”
妮维菈摇头,坚定道:“不,我一定会带你走的!”
克莱门特鼓鼓掌,打断了他们的互诉衷情:“是的,你当然可以带他走。”
妮维菈:“解除他的诅咒,你的条件是什么?”
索亚阻止她:“不行,我绝不允许你为我承担任何风险!”
克莱门特对他赞同似的点点头,“别急,她当然不会承担任何风险。”
他内心讥讽地想,承担风险的可是他呢。
克莱门特:“我的要求没有变过。”
妮维菈眯了眯眼睛:“你是说,神降?”
克莱门特:“不错!”
索亚拉着妮维菈:“这么荒谬的事情,怎么可能!”
昂嘉已经几百年不曾有神迹出现过。
若非神的踪迹完全消匿,教廷也不至于会糜烂至此。
若把仅个别人可见的小规模神迹排除在外,那可以说,昂嘉已经几千年不曾有神迹出现过了!
让妮维菈去召唤神降临,怎么可能? !
克莱门特根本不想让她带他走,只不过是为难她而已。
给她一根胡萝卜吊着,让她怎么也吃不到却无法放弃,最后为了这虚无缥缈地幻影深陷囹圄,丧命于此。
索亚大骂:“你们这群阴险小人,打不过她就要用我威胁她!你还不如杀了我好了!”
他第一次恨起自己的坚强,觉得自己要是死的早就好了,要是在哪一次意外里,他丧命了,就不会有今天,被教廷拿捏在手中,作威胁她的筹码。
这种体验简直是生不如死!
妮维菈安抚他:“索亚。”
带着暖意的神力自她拥抱他开始就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身体,此刻终于完成了治愈。
他已经与平常无异了。
除了那道神秘莫测的诅咒。
妮维菈探查时,确实发现了那道盘旋在他心脏处的黑色阴影。
她把手按在他的胸口,说:“别动。”
索亚乖巧地任她摆布。
妮维菈试着去亲和那道阴影,索亚猛地吐出一口血。
克莱门特笑吟吟道:“我不会阻止你尝试,但是你最好想清楚了,你的尝试,代价是他的命。”
妮维菈松开手。
她冷静地分析:她不能表现的太在意了。
那样只会让局势完全倒向克莱门特。
“我只是个普通人。既然你用索亚来威胁我,想必你也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我在教廷的身份甚至是一位因为渎神而被通缉的罪犯。你凭什么认为,我能召唤神降?你难道不感到荒谬吗?”
克莱门特:“你不需要知道我怎么想的,你只需要照做就好了。”
妮维菈冷哼:“哈,你不会以为你能操控我吧?我承认我在乎他,但是很多事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你逼死我我也做不到。大不了我带着他直接离开,你照样什么都得不到。”
“那他的命呢,你不在乎了吗?”
妮维菈:“如果你给我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么我注定救不了他。那我还有什么努力的必要呢?”
克莱门特脸色暗沉下去。
他表情不好的时候,看起来尤其阴森可怖,形似鬼魅。
妮维菈憎恶地看他两眼,转身去关切索亚了。
她细心地用水流冲洗他漂亮的红发和身上的脏污,蓝色的水幕阻挡了克莱门特的视线。
水幕之后,她为他换上了带来的衣服。
两个人便变得干净整洁,且都穿着一身黑,看起来般配极了。
水幕撤下。
克莱门特看着像极了小情侣的两人,咬碎了牙。
他狠狠插入他们寒暄中:“好,我可以改变条件。
“这里有神降的法阵,只要你尝试召唤神降临,我就除去他身上的诅咒,怎么样?”
妮维菈:“当真?”
克莱门特:“当然。”
妮维菈:“我不信你。”
克莱门特懒得多言,他划开自己的手,血向妮维菈飘去。
“我向你起誓。”
妮维菈:……
不得不说,这招虽然古老,但真的好用!
“这真的只是召唤神降的阵法,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里面?”
“没有!”
在妮维菈狐疑的目光中,克莱门特二度划开自己的手,恶狠狠道:“满意了?”
妮维菈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你这么阴的人,不确定好情况,我怎么敢上。”
她站在阵法边缘,几分钟过去,依然没有上去。
克莱门特等的急了,问:“你还有什么问题?”
妮维菈淡淡道:“召唤神降本身会有反噬吗?如果召唤失败我会死亡或者重伤吗?”
克莱门特不耐烦道:“仪式本身没有问题,我不会动手脚。”
妮维菈歪着头看他。
“但是如果你召唤来了神,神要对你做什么,我也没办法干扰神的选择啊!”
果然有坑,妮维菈想。
她一动不动,就直勾勾看着他。
克莱门特气急,在第一道伤口上狠狠划下,好像划烂的不是自己的手臂,而是妮维菈的。
“我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且这道阵法中不存在任何其他可能伤害你的因素,我也绝不会趁你虚弱或怎样伤害你或者索亚。”
妮维菈点点头。
克莱门特:“满意了吗?满意了就快点。”
妮维菈:“你急什么?”
她很奇怪。
就算教廷的人对神有狂热,像克莱门特这么狂热的人,在整个历史上也很少见!
她不明白他的动机。
克莱门特道:“因为我想见到神!”
妮维菈:“然后呢,你要对神做什么?”
克莱门特冷脸:“与你无关。你的任务就是召唤他,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我都会放你们走。”
妮维菈蹙眉,还想再拉扯一番。
但克莱门特显然耐心有限,他阴恻恻地说:“你要是再不开始,我不好说今天还有没有恭迎神降临的兴致了。”
不能继续套话了。
妮维菈叹一口气,在索亚担忧的目光和阻止的动作中,揉了揉他的脑袋。
像她以前无数次做的一样。
“我一定会带你走的,索亚。”
第216章
说是召唤神降的阵法,从肉眼上来看,其实什么都没有。
妮维菈站在克莱门特给她指示的阵法中央,阵法的意念便传来。
如果想要祂降临, 需要虔诚地祈祷。
祷词是阵法自身所规定的, 能量与阵法深度嵌合,念出后可以通过阵法传递给神。
妮维菈对此表示怀疑。
但没关系, 反正她也不是真的想看神降临。
对她来说, 不过是棒读一段话而已。
念念台词就能换她珍爱之人的命, 她觉得很值。
念的越不真诚,祂越不可能降临才好。
妮维菈冷脸听完祷词, 语调毫无起伏地复述:
“愿光明之所在, 驱逐尘世污秽;愿您用慈爱的手,抚摸圣洁的灵魂;愿您怜惜吾等卑劣之徒……”
妮维菈一边念一边想,这都谁写的祷词,怎么这么无聊还没有韵律。
她没有看到神殿之外,纷纷仰起头看向太阳的人。
也没有看到克莱门特失焦的眼神和摇摇晃晃的身体。
更没有看到索亚突然匍匐的动作。
她只是随意地念完了最后一句:“降临于此。”
结束了吧?
什么也没有——
发生嘛。
她疑惑地看着索亚:“你为什么跪下了?”
妮维菈愤怒地去看克莱门特,“是不是你又——”做什么了?
克莱门特也是跪着的。
向着她的方向。
妮维菈向后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啊?
她转了一圈,确定:神殿中只有他们三人,神根本没有降临。
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她有些困惑地抬起头,才发现神殿的尖顶竟不知何时开始消融了。
那些坚硬的石材什么都没有留下,连粉末都没有。
就像幻影消散一样,一重重褪色逝去。
而在消失的尖顶之上, 是炽热的、太阳。
妮维菈无暇顾及别的了。
因为自光明之中,有一道弥漫着光华的身影,正在极速向下坠落。
或者,那不是坠落。
祂是在朝她而来。
妮维菈咬住舌尖:草, 真叫克莱门特整成了?
她一点都没有见到自己信仰的兴奋,只有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排斥。
这都谁啊?不会是邪神吧?
她可是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止一个神的!
那人、或者说那神,很快就来到了她的眼前。
与太阳相比都毫不逊色的神晖,比太阳更耀阳的光芒,毫无意外地宣告着祂的身份。
妮维菈退后两步,对着祂道:“您——”
她不知如何称呼,总之,“吾神”是叫不出口的。
这不是她信仰的神。
她莫名地笃定。
神收敛光华,妮维菈便看清他金色的头发和金色的瞳孔,还有那一张,确实美的凡人无法比拟的容颜。
难怪世人称赞美人,总说有着神赐的容貌。
因为只有神,才拥有如此盛丽的容颜。
“唤吾来,所为何事?”
妮维菈:……
没有什么事!
不是她想叫祂来的! ! !
她指了指克莱门特:“他想见你。”
神看都没看他一眼。
“吾为你而来。”
妮维菈:?
什么叫为她而来? !
她确实用了这个仪式没错,但是难道她叫祂就来吗!
神的逼格呢?
神笑容恬淡,望着她,不像看蝼蚁,而像看什么亲密的爱人。
“是。你叫我,我就来。”
妮维菈:刚刚还自称吾呢,怎么不装了!
神:“刚刚还不熟悉嘛。”
“现在难道就很熟悉了吗?”
神:“还是不够熟悉。”
妮维菈惊恐,祂这个意思,难道还想和她更熟悉吗?
神:“你不愿意吗?”
妮维菈:“我觉得……”
她斟酌着语气,在祂鼓励的眼神中,小心地说出来:“您并非我信仰的神。”
神爽朗一笑:“你所唤的,不是光明神吗?”
“是。”
“你所信的,不是光明神吗?”
妮维菈迷茫:“不……我不知道。”
“我的神格是光明,也只有我的神格是光明。”
神笑着说,“如果你所信不是光明神,你信的是谁呢?”
“光明难道是您独有吗?”
这对凡人来说真是个胆大的问题。
很不怕死了。
神想。
是因为祂,还是因为她本身就是这样的存在呢?
“不是。”
祂回答。
妮维菈手指蜷缩成一团。
那就好,那就好……
“看来你已经知道,你所信仰的,和我并非同一个存在了。”
神说:“我给你一个选择如何?”
妮维菈:“您请说。”
“我知道你一直在寻找一个答案,如果你愿意从现在开始信仰我,我就告诉你答案,如何?”
母亲!
妮维菈惊讶地想到,既然祂是一位神,那祂当然知道母亲在哪里!
而且祂愿意告诉她,只要她改变信仰!
比起来性命啊,死亡啊之类的,这几乎不能算做什么代价了。
但是她愿意吗?
妮维菈痛苦地蹲下身子,抱住自己的头。
放弃她的信仰,转去信仰一位就在她眼前的,毫不掩饰对她偏爱,愿意为她赐予神眷的神明。
她愿意吗?
放弃她最熟悉的那位神明……
她感到强烈的堪称刺痛的挣扎,但在精神中,有一种温和的力量拂过她。
是她的天赋。
无问之答。
她近乎不受自己控制的,嘴唇翕动,问出了一个问题:“你能把她带回我的身边吗?”
既然是全知全能的神明,为何蛊惑她改变信仰,却只用告诉她母亲的下落作为条件?
把母亲带回她的身边,对祂而言难道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您觉得我的信仰,只值得她的踪迹作为交换,而不值得您费力为我将她找回吗?”
妮维菈站起身,仰着头,直视神明:
“还是说,您也做不到?”
神的唇角溢出金色的血液。
妮维菈这才注意到,祂身上所有的金色都是完全一样的。
不受任何光影的变化影响,瞳、发、睫毛、甚至血液,都是一模一样的浓郁流淌的金。
“祂真是……偏爱你啊。”
或者说,只爱她。
光明神轻轻一笑:“看来你是不愿意改变信仰了,对不对?”
妮维菈咬着下唇,恐惧,但坚定地看着祂。
神于是降下祂最后的忠告:
“选择我并不能改变你的命运,但至少会让它变得好走一些。”
拥有希望后再失去才是最痛苦的。
神怜悯地看着她:
“记住现在的感觉,永远。有一天,你会回想起今天,并做出选择的。”
祂不知道祂到底为她写就了怎样的剧本。
但想想便知,祂若真的只是想给她什么,捧她到天上亦是轻而易举。
又何必用现在这种办法。
祂不知道罗塔的下落。
但连祂都不知道罗塔的下落,她的下落,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神消失了。
如祂降临一般突然而神秘。
妮维菈则在回想祂说的那句话。
——记住现在的感觉。
什么感觉呢?
卑微如蛆虫,低贱如蝼蚁。
要靠这种感觉做出的选择,会是什么好选择?
命运以一种如此直白的方式给她以危险的提示,她站在风暴面前,却除了风暴即将到来之外,一无所知。
祂没有反驳她的话。
如果连神都没办法帮她带走她的母亲,那母亲到底会在哪里?
妮维菈怔怔地想着,她还能找到她吗?
索亚跑过来抱住显然不在状态的她:
“你怎么了维菈,你还好吗?”
妮维菈恍惚道:“还好,索亚,我还好。”
索亚:“你看起来糟透了。”
妮维菈不在状态:“喔,是吗?或许吧。”
“啊!”
索亚猛地叫了一声,妮维菈被惊到,回过神来,顺着索亚的目光看去。
她看到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光。
火光中的高架之上,捆着一位白衣的法官。
他仰着头,朝着太阳的方向,安详的合着眼。
不似受刑,倒像陷入了沉睡。
有人问:“他、他怎么上去的?”
有旁观者答:“他自己上去的!”
众目睽睽之下,克莱门特自焚于阿塞尔神殿遗址。
只有妮维菈注意到,那团火燃起来的位置,是昔日摆放着神像的地方。
光明神并非她信仰的神,那祂是教廷信仰的神吗?
又或者,祂是这些神像所镌刻的神吗?
妮维菈很荒谬地意识到,不,都不是。
可笑教廷,一万年来,连信的神,都是错的。
不知道他们在信什么!
这时,有一位神官捧着盒子前来。
“这是教宗吩咐我交给您的。”
妮维菈:“教宗?”
神官:“冕下隐居许久,日前将此物交给我,对我说:”
——若天光乍亮,神临此间,便将此物交给画像上的女子。
“今日神临,我不敢怠慢,立刻来寻您了。”
妮维菈摩挲着盒子上凸起的纹路,检查一番,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便姑且接过。
打开后,才发现是一本书。
那语言是她所不熟悉的,但每一页,都夹着细致的昂嘉语译文。
妮维菈粗略一翻,在插图中见到了许多大陆上不存在的生物,诸如巨龙,精灵,恶魔,矮人,还有…
巍峨的神殿!
与如今的一模一样!
她翻回第一页,看到昂嘉语所译书名:
《神国旧史》
神国……
她对神官道谢:“好,我收下了,多谢。”
神官向她行礼离开。
妮维菈对索亚说:“我们走吧。”
索亚:“去哪里?”
妮维菈道:“去一个不会对我喊打喊杀的地方。”
第217章
索亚:“你已经找到这样的地方了吗?”
妮维菈倚在他肩上笑:“嗯!”
“看来你离开村子之后, 过得还不错?”
妮维菈回想了一下,说:“遇到了很多麻烦,不过总体上来说, 有惊无险。”
索亚侧过头,两颗脑袋凑在一起,他的红发从她额前飘落下来,妮维菈抬手捏住,在指上绕啊绕。
索亚捏住她的手。
“带上我,会给你惹来什么麻烦吗?”
妮维菈忽的松开手中的发,站直身体。
索亚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她正色, 咳了两声, 搞怪道: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可是阿塞尔第一天才魔法师!”
麻烦?
她给别人造成麻烦还差不多!
索亚迷茫:“魔法师?”
她的新身份吗?
“就是教廷说的恶魔啦~”
索亚神色古怪起来, 他把妮维菈从头到脚看了又看, 好像在确定,她的身体现在哪些是属于神的,哪些是属于恶魔的。
“你……改变了信仰吗?”
可是她刚刚才成功召唤了神明降临。
妮维菈摇摇头:“应该不算吧?等我们离开这里之后, 我可以找他们的初级课本给你看!”
她是文盲,从小和她一起的索亚,自然也是文盲。
两人加一起,斯兰提亚的初级常识测试都考不过60分(360满分制)!
扫盲刻不容缓!
“我觉得我们都需要学习!”
她握着索亚的手,恳切地说。
索亚失笑,点头:“好。”
如果这是她希望的话。
他还要说什么,却见妮维菈偏了偏头,越过他的肩膀在看什么。
索亚若有所觉,转身。
骑士正式的制服凌乱不堪,金色的卷发乱匆匆的, 似乎被狠狠抓挠过,与他一贯严肃刻板的形象极不符合。
维勒斯卡:“昂嘉也很适合学习,不是吗?”
教廷的人。
虽然看起来没有恶意,但索亚还是挡在了妮维菈身前。
妮维菈拍拍索亚的肩膀,从他身侧探出脑袋:“你早知道我的身份,还和我装什么装!”
维勒斯卡声音沙哑,不知刚刚经历了什么。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既然神认可了你,我们自然——”
妮维菈惊诧:“等等,什么叫神认可了我?!”
第218章
维勒斯卡很平静。
但妮维菈可以隐约感受到他平静表面下的崩溃。
“你能让神降临, 难道不是得到了神的认可吗?”
妮维菈:……
和认可没什么关系,这不是祂自己发癫就来了吗?
她只想动静小小的,敷衍一下克莱门特然后把索亚带走就好了!
妮维菈警惕地想, 别是为了神降这事教廷决定一定要把她留在昂嘉了吧? !
维勒斯卡看她态度并不积极,决定先说好处。
“阿塞尔神殿刚刚已经解除了对你和你母亲的通缉,当初的事, 祸首或在神殿内部。”
妮维菈惊讶:“这么快?”
她一直以为教廷敬神是作秀呢, 现在看来, 貌似是挺尊敬的?
还是说,他们害怕她对神说什么谗言,引得神明不满?
索亚捏了捏她的手:“罗塔阿姨?”
妮维菈悄悄对他传音:“我一直在找她, 但是没有任何线索。”
不管怎么说,教廷暂时肯解除对母亲的通缉都是好的。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吗?”
她准备好等维勒斯卡提条件了。
只等来了他的摇头。
“没有条件, 这件事, 是神殿的错。”
妮维菈琢磨了一下,遥遥看向克莱门特已经烧成一团黑的尸体:“他?”
难道是畏罪自杀?
维勒斯卡皱眉道:“我离开昂嘉很久,具体的经过并不清楚。但是刚刚戴兰告诉我, 逮捕你的命令是从神殿直接下达的。”
作为教廷中枢,阿塞尔神殿很少处理太过具体的事务。
当初抓捕妮维菈一事,不仅太细,而且细过头了。
神殿内部能有如此确切的预知能力的,唯有一人。
妮维菈:“克莱门特的权力这么大,都能命令戴兰了?”
维勒斯卡否认:“他不能, 但阿塞尔神殿可以。”
“克莱门特的意志,就是神殿的意志?”
“在关于未来的判断上,是。”
“所以他看到了什么,决定逮捕我?”
妮维菈想,如果他真预知的那么准,戴兰抓捕她的罪名怎么会是夜闯神殿,而不是亵渎神像呢?
还是说,那一处神殿本身,是教廷也无法窥探的隐秘所在?——
作者有话说:短短的,明天长一点!
第219章
“我不知道。
维勒斯卡说着话,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他已经死了,估计以后,也没人会知道了。”
看来是个无解之谜了。
妮维菈有心探寻, 现在也不是时候。
看在对面解除了对自己通缉的份上,她礼貌地寒暄一下:“你那边发什么事了?”
他看着不太体面的样子。
维勒斯卡:“……”
他挑眉,带着淡淡的嘲意:“被戴兰打了。”
妮维菈:?
“他为什么打你?”
维勒斯卡:“你说呢?”
“我不知道啊!”
“不是你让他打我的?”
维勒斯卡才不信和她没有关系。
妮维菈大喊:“冤枉啊!我只是让他别来捣乱, 没让他揍你啊!”
维勒斯卡不置可否。
他淡淡地吐气, 想, 连砍他头的事他都不能再和她计较了,她就算真的指挥她的小情人揍他, 他难道还能反抗吗?
很奇怪的一点是, 戴兰打人的时候专门往脸上揍,不下死手, 似乎只是为了让他看起来狼狈一些。
尤其在他发现神短暂的降临,并且随即离开,马上赶往神殿的时候。
戴兰倒是停手了,只是看着他的眼神,说不出来的诡异。
嗯……
他不好说。
可能作为祭司,戴兰也听到了神刻在所有人精神中的那道规则吧。
维勒斯卡的心情说不出的微妙。
他看着妮维菈,吞吞吐吐道:“嗯……之前多有冒犯,希望您谅解。”
妮维菈:“啊,什么?”
维勒斯卡怎么也突然开始说怪话了!
为什么今天一个两个都在求她原谅?
他不对劲!
维勒斯卡:“神殿确实不允人擅闯,但您的身份不同, 此前是我等越权了。”
妮维菈更懵了:“我什么身份?”
她怎么不知道。
维勒斯卡困惑地猜想她是在炫耀还是真的不知道:
“祂爱你。
“祂向所有人如此宣告。
“你不知道吗?”
妮维菈:什么东西? ? ? ! ! !
她真不知道啊!——
作者有话说:今天怎么也短小,狠狠致歉
第220章
妮维菈震惊、迷茫、不可思议。
匪夷所思程度堪比她发现神殿消融, 太阳中真的有一位神为她而来的时候。
不,比那还要更让她不解。
她认真地向索亚求问:“是吗?”
索亚点头,说出令她崩溃的答案:“是的。”
他轻声,像是怕惊扰什么:“祂说,祂爱你。”
当神出现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会质疑祂究竟是不是一位神明。
因为祂什么都无需做,祂的力量便足以向所有人宣示:祂存在。
没有任何人的力量能做到这一点。
即使是妮维菈所知道的最强大的魔法师,也不能这样轻易地影响这么多人。
妮维菈颤颤巍巍:“那为什么我不知道?”
维勒斯卡:……
“或许, 祂比较内敛,羞涩于亲自向你告白?”
荒唐!
妮维菈想大叫!
她根本不认识祂!
但不行, 这里还有外人。
她可怜巴巴地拉住索亚的袖子:“你相信祂吗?”
索亚一愣,精神中的刻印和他的自我疯狂搏斗着。
许久,他才说:“我想, 无所不能的神明不至于说谎。但如果你认为祂说的不对, 我会相信你。”
他看着妮维菈的目光格外认真,仿佛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股子怜爱直看的维勒斯卡胃酸。
妮维菈快乐地点头:“没错,我觉得祂在骗我!”
她才不相信那什么突然出现的神呢!
正经神明谁会撺掇别人改变信仰啊!
万一是邪神呢!
某恶作剧完被吊起来受刑的“邪神”:……
给她捷径她不走, 那就去走祂给她安排的“坦途”吧!
鬼知道那到底是条什么路!
妮维菈和维勒斯卡道别:“没有什么别的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维勒斯卡:“即使通缉解除了,你还是要去斯兰提亚吗?”
妮维菈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才意识到现在自己是自由身,不会在昂嘉被逮捕了。
但故乡之所以为故乡,是因为有在意的人在。
如果母亲不在,那么在昂嘉还是在斯兰提亚,又有什么区别呢?
更何况村子外的昂嘉,让她如此陌生。
甚至还不如她在学院住了几个月的宿舍让她更亲切。
至少那里有她更熟悉,更在意的人。
眼前的城市, 到处都是白色的玉石砌成的宫殿。
无一处不庄严肃穆,无一处不张扬华贵。
她笑了一下,说:“回昂嘉一个月了,这是我第一次被允许离开神学院,看到外面的样子。
“原来这里长这样。”
只是短暂地几瞥,她便觉得不喜欢。
“很美丽,但不适合我。”
她问索亚,“现在你也自由啦,我还是重新问你一次吧,你要和我离开昂嘉吗?”
妮维菈想,斯兰提亚未必适合他。
在那里,没有力量是很危险的事。
如果索亚被教廷通缉,那在她的庇佑下,总比留在昂嘉好。
但除开通缉的因素来说,昂嘉似乎比斯兰提亚更适合普通人生存一点。
至少,她活到十八岁,都不曾听闻过有什么具有超凡力量的人害人的事。
索亚扣住她的手:“我和你去。”
“即使那里很危险?”
“即使再上一百次绞刑架。”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要去你在的地方,再也不要和你分开。”
妮维菈:“可是我……”
“没有可是。”
他轻飘飘地说:“你做什么我都可以理解,也愿意接受。你明白我的心意了吗?”
妮维菈当然明白了。
维勒斯卡不明白。
他的大脑显然接受了一些超出理解的信息。
他尴尬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从未觉得人生中有如此难以言表的时刻。
这两个人把他当什么了?
他们爱情故事中的反派吗?
真·逮捕索亚·大反派·维勒斯卡:“想走的话我会让你们走的。”
他试图插入两人的对话中。
妮维菈礼貌地看了他一眼:“谢谢,我们现在就走,麻烦骑士阁下安排一下了。”
而后抱住索亚:“那真是太好了,你不会明白我究竟有多需要你的!”
索亚或许明白。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回以深深的拥抱。
维勒斯卡:……
烦死了,他也明白了。
两个互相都愿意为对方去死的人,究竟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命都愿意不要了,没名没分地跟着她还能有什么不愿意的!
即使维勒斯卡本人完全无法理解。
既不理解为一个人丧命,也不理解为一个人失权。
这两者难分上下。
他想到戴兰,又是一阵头疼。
她就四处招惹风流债吧!
那位神竟然就这样受着!
神不是全知全能吗,祂不知道祂爱的人都干了些什么吗?
忠贞至上的骑士越想越觉得信仰崩塌,他决定尽早把这俩人送走。
“你们想尽快离开的话,现在和我去萨兰,我送你们离开。”
妮维菈念叨:“萨兰?”
“你乘船上岸的地方。”
阿塞尔万水,归于萨兰。
她是先到了萨兰,然后再被重重隔绝着,带到圣城的。
圣城是昂嘉的中央,轻易不得进入。
即使是教廷的高层,除了有公务的时候,也不被允许朝圣。
妮维菈却完全不在意,只想赶紧离开。
这种遍布繁文缛节和森严规矩的地方,求她她都不想来呢!
维勒斯卡把她的厌烦看在眼里。
本能在反感,理智却在想:
可是神爱她。
他问:“你讨厌这里吗?”
妮维菈:“当然!”
这里有什么好的吗?
这可是对她和她母亲下了通缉令,还把索亚关起来的地方,她没把这个地方毁了都是她以德报怨了!
想到这里,她问:“所以,是谁把索亚抓起来的!”
差点忘了找他们算账,要不是她,索亚今天说不定就死了。
她绝对不能放过幕后主使。
维勒斯卡隔空点点已经焚成黑色的扭曲尸体:“那里。
“通缉令是他下的,人是我抓的。”
克莱门特已经死了。
那就只剩他一个了。
维勒斯卡歪头,绿宝石一般的眼睛里冷冰冰的:“你要报复我吗?”
妮维菈:“当然。”
维勒斯卡浅浅笑了一下:“要我也以死谢罪吗?”
妮维菈浑不在意,甚至有点期待地看着他:“好啊,你自裁吧。
“你死了,我就不去追究别人的过错。”
维勒斯卡:“没想到我的命在你心里这么值钱。”
妮维菈:“……”
她伸手拔出他腰侧的佩剑,架在他的肩上。
似曾相识的一幕让维勒斯卡不由有几分恍惚。
好像回到了那一夜,他看到她蜷缩在篝火远处的阴影中,便莫名地走向她。
而她,抽出了他的剑。
说要杀了他。
维勒斯卡抬起手,握住他的剑。
这次他没有穿盔甲,剑也轻的多,她用起来应该更轻松。
他本来是想杀了她的。
本来,今天过后,克莱门特的计划结束,就不会再阻止他杀了她。
但是克莱门特那荒谬的计划竟然成功了。
维勒斯卡便知道,那一日让他“死”的不是她。
妮维菈会引导别人砍下他的头,却不可能会想让他断掉的头飞往她的方向,吻上她。
即使是他在死前想要再看一眼她。
维勒斯卡如今明白,解除她必死诅咒的那个吻,是神的意志。
因为神不愿意她死,所以即使她对他说谎,即使她不知道不亲吻他她很快就会死去,即使她根本不可能会突然吻他……
神还是让他投去了一瞥……
让他因为这短暂的、不甘的一眼,而在死后吻上了她。
这该死的、命运。
人如何能躲避神安排的命运呢?
维勒斯卡坦然地想。
神对他,可真是够残酷了。
妮维菈:“你自己动手,还是我动手?”
维勒斯卡:“都可以,你来决定吧。”
他闭上眼,等待裁决。
妮维菈:“你自己来吧。”
别脏了她的手。
维勒斯卡嗤笑一声,不知为何,似乎毫不意外。
那一次也是。
她想他死,却不愿意自己动手。
“好。”
他握住剑身,干脆利落,决定了结自己的性命。
却被一个人拦下。
索亚按着妮维菈的手,把剑推得离维勒斯卡的脖子远了一点。
“不用。”
妮维菈体贴地说:“喔对,忘记问你了,你想自己动手吗?”
她有些懊恼,受害人在这里呢,她怎么忘记问问当事人了。
维勒斯卡:……
他这时候倒是不想遂她的愿了。
死在她手里也就罢了,死在索亚手里,还不如他自裁了呢!
他按住剑身,往自己脖子上撞。
妮维菈眼疾手快地把剑挪开。
在索亚没有给她答案之前,谁允许他去死了?
索亚说:“我的仇,就让我自己来报吧。”
妮维菈点点头:“确实,我也觉得你还是自己杀了他比较有报复的快乐。”
索亚摇头:“不,我是说,先让他活着吧。”
妮维菈惊讶:“嗯?”
维勒斯卡怒道:“用不着你来同情我。”
索亚:“谁同情你了,在自作多情什么?”
他对妮维菈说:“我们走吧,就现在。”
妮维菈有些纠结地看看维勒斯卡:“真的就这么放过他吗?”
是不是有点太轻松了?
索亚看都不看维勒斯卡:“交给我吧。”
他都不计较,妮维菈也无权约过他去决定,便打算和他一起离开了。
但在索亚牵着她走出几步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松开牵着他的手,转过身,在索亚疑惑的注视中,问直直盯着他们背影的骑士:
“你可以说谎吗?”
维勒斯卡眼睛闪烁了一下:“可以。”
妮维菈皱了皱眉,感觉有哪里不对。
“你说谎有后果吗?”
“当然。每个人都要承担说谎的后果,不是吗?”
妮维菈发现问题了。
她笃定道:
“你说谎会死吗?”
维勒斯卡笑。
她还是发现了。
他说:“会。”
神的礼物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
对他说谎的人会死,同样的,他对别人说谎,也会死。
妮维菈于是问:
“你那天为什么要提醒我,不要对你说谎?”
明明如果想她死的话,他完全可以不告诉她,那她不会小心翼翼,直到最后才说了一个小谎。
维勒斯卡:“审问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你死,而是为了得到信息。”
所以当然要提醒她,免得她满嘴谎言,一不小心就死了,他什么情报都拷问不出来。
妮维菈想,这倒确实是个合理的理由。
并且大概也是真实的理由。
但真实的理由,未必就是全部的理由。
他不能说谎,但可以只说一部分的真话。
想要糊弄人,未必只有说假话一种方式。
妮维菈:“这就是全部的理由吗?”
……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不是。”
“剩下的理由是什么?我要知道全部。”
维勒斯卡望着她,浅淡的笑意早已散去。
“我不想说。”
妮维菈:“为什么?”
维勒斯卡摇头:“我不想回答。”
妮维菈:“我的空间隐匿对你没有效果是不是,你一直能看到我在那里?”
维勒斯卡:“是。”
妮维菈:“你那时候为什么忽然看我?”
维勒斯卡:“……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吗?”
他不信她没有感觉。
“我不确定。”
“现在确定了吗?”
妮维菈看他半晌:“嗯。”
维勒斯卡:“那就走吧。”
妮维菈转身,没有半分挂念。
只留给他一个冷淡的背影。
背影的另一边,一双笑着的眼睛正在专注地看着她:“他……?”
妮维菈:“以前认识过几天啦,当时关系也不怎么好就是了。”
索亚挑眉:“他看上去很在意你。”
妮维菈撇撇嘴:“不知道。”
“有点莫名其妙的。”
她评价道。
索亚便知道,他拦对了。
这样在她心中没有半分价值的人,还是不要凭借死亡在她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比较好。
“你杀过人吗?”
“没有诶。”
“借刀杀人呢?”
“给别人杀人铺好了路,算吗?”
“不算。”
索亚吻吻她的额头:“所以,不要为了我,脏了你的手。
“等有一天,我能杀了他的时候,我会自己去报仇的。”
妮维菈:“我也可以为你杀人铺路呀。”
索亚:“这不一样。”
她出于自己的利益希望维勒斯卡死,和她因为他被捕希望维勒斯卡死,终归是两码事。
妮维菈拗不过他:“好叭,听你的。”
他既然如此顾虑她,那就交给他好了。
妮维菈窥到了一点维勒斯卡深裹在寒冰和阴影之中的心。
但是那又如何呢?
她不在乎。
素昧平生。
陌路相逢。
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暧昧的种子还没有发芽,就被对方间接砍了头。
爱又爱不成,只能恨了。
现在恨也恨不成,那只能死了。
死也没死成,最后也只是陌生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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