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维菈没有立刻叫罗里来,而是先怀疑地问戴兰:“这么果断,你不会坑我吧?”
戴兰累到说不出话,没力气和她博弈, 只说:“要我起誓吗?”
妮维菈果断:“要!”
戴兰利索地起誓:“我只是收回对他记忆的赐福, 不会做别的事。”
妮维菈把罗里找回来,先问他的意见:“有人可以恢复你的记忆, 你想把他们找回来吗?”
罗里一怔。
妮维菈说:“这样, 至少你以后不会动不动就头痛了?”
罗里未尝不想,但是,“代价是什么呢?”
妮维菈:糟糕, 只让戴兰起誓不会伤害罗里了, 没问解除赐福的后果,会不会对罗里造成伤害。
她马上询问戴兰:“解除赐福会对他的身体有什么不良影响吗?”
戴兰摇头:“不会。”
罗里却抓住了她的手, 也摇了摇头。
“我不是问这个。”
他贴近妮维菈的身体, 降低声量,似乎这样真的能阻止一旁的人听到他们的对话似的。
“他们不会无顾出手,你需要付出什么?”
啊这!妮维菈嘴唇翕动, 在组织回答的措辞。
她付出了什么吗?
好像付出了?
好像也不能说付出?
戴兰冷笑出声:“你答应也好,拒绝也罢,我们的交易都已经完成了,她也回不到过去。”
他意味深长地盯着妮维菈,有意要引起罗里的误会。
妮维菈急眼了,不是,这人怎么这么爱挑拨离间?
罗里果然歉疚地看着她:“抱歉,又让你为我牺牲了。”
戴兰怒极反笑。
太讽刺了!
这个男人竟然觉得是妮维菈是为他牺牲了!
她究竟失去了什么?
搞搞清楚到底是谁忍辱负重被玩成破布的!
他被神力滋养的身体都被她硬生生在膝盖上摩出两个红印。
他可一点没觉得她有哪里牺牲了!
荒唐的人类!
荒唐的恶魔! ! !
妮维菈也觉得这场面有些尴尬。
她清清嗓子:“没关系,你不要自责,我并没有牺牲什么。”
罗里却以为她是不愿意他有心理负担, 才如此宽慰他,内疚更甚。
“对不起,我好像总在拖累你。”
第202章
戴兰不想再看他们卿卿我我了, 简直碍眼至极。
“给你半分钟的时间,再商量不出结果,我就走了。”
妮维菈赶紧把罗里推过去, 利落道:“就现在, 解除对他记忆的限制。”
戴兰轻哼一声,湛蓝的光拂过罗里的身体:“好了。”
什么感觉都没有的罗里:?
接收到罗里迷茫信号的妮维菈:?
两人齐齐望着戴兰,戴兰眉眼淡漠:“看我干什么?我有说他脑子里只有一层限制吗?”
妮维菈怒从心头起,就想动手,魔力暴动间,祭司悠悠道:“省省力气,现在困着他的可是你们。”
他嘲讽地看着罗里:“机关算尽一场空。你让我们很失望,罗里。”
罗里不明所以,但显然能察觉到这不是什么好话。
他拘谨的动作舒展开, 面对动动手就能捏死他的存在, 不卑不亢道:“多谢提醒。”
戴兰转身欲走,妮维菈想拦,被罗里握住一双手, 捧在胸口。
妮维菈:干什么?
罗里清明的眼睛望着她。
妮维菈:“……”
她伸出手揉揉他的头发,像在安抚什么动物。
“我真的没事。”
罗里:“下次这种事,可以先和我商量吗?”
妮维菈欲言又止:“其实……”
她只是没什么能从戴兰那里要的。
但又不能白白睡戴兰一遭。
关于母亲的信息,她不敢从戴兰处打听。又不可能和戴兰要什么稀奇财宝一类的东西,正好想起罗里的记忆,便以此作交换。
说起来,下一次戴兰要是再来找她,她真的要头痛和戴兰拿什么做交换了。
不过,这倒是不急。
察觉到这里已经完全没有了祭司的气息,妮维菈拉着罗里去了封无魔格。
她把他丢在床上,让他好好躺着。
漫天阻碍视线的迷雾之中,罗里连她的影子都看不清。
纵使她的手此刻就按在他的脸侧,他瞪大了眼睛去看,也依然一无所获。
明明还睁着眼,但除了自己之外的一切视力,都像被剥夺了。
幸好,耳朵还能隐约听见。
妮维菈:“你了解他脑袋里的魔法吗?”
格兰瑟姆:“唔……我见过,但我不会。”
“嗯?”
格兰瑟姆说得很委婉:“曾经见瑾岚教授和艾理斯教授用过。”
妮维菈品出了这其中的微妙之意,她隔绝了罗里的听觉,问道:“他们动手,应该不会有让非高级教授察觉的可能。所以……”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他们是对你用的。”
格兰瑟姆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
妮维菈:“不能告诉我吗?”
格兰瑟姆:“这算挑拨你们的关系吗?”
妮维菈:“……”
她又是心酸又是好笑,这算哪门子担忧?
罗里还在旁边,格兰瑟姆选择长话短说。
“在某一种可能的未来里,我看到了他们在我精神中种下了这个魔法印记。我避开了这种可能,所以我不知道它具体是做什么用的。”
格兰瑟姆也不知道这东西如何解开。
妮维菈陷入沉思。
如果是高级教授能够解开的东西的话,那她只要等艾理斯结束他的战斗,就能请艾理斯帮忙恢复罗里的记忆了。
这不会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虽然她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重新见到艾理斯,但是她也并不急需要现在就获得罗里的记忆。
但是,
但是……
为什么一定要等艾理斯呢?
妮维菈半跪在床侧,凝视着罗里的脸。
这禁制很可能就是艾理斯亲手种下的。
她并非不信任艾理斯,只是……
她握住罗里的手,低声问:“我知道有个人能破解这个魔法,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当初会对你做出这种限制。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等他回来,我请他来帮忙,或者……现在,让我试试。”
罗里毫不犹豫地反握住她的手:“我希望你来帮我。”
妮维菈:“我未必能成功,说不定还有伤到你的可能。”
她坦诚将风险相告,希望罗里能起到阻止她的作用。
毕竟是他的命,既然有完全之策,他应该不会希望冒险才是。
妮维菈说不好自己心中的那种恐惧是什么。
那种期待又是什么。
但罗里没有顺从她的担忧。
他坐起来,腿垂在床边,她就从俯视着他变成了仰视着他。
他举着手,模糊地想去找她的身体,妮维菈才发觉,他似乎看不到了。
罗里:“我想看看你,可以吗?”
妮维菈第一次知道封无魔格中,普通人的感官原来会被无限削弱。
他温和而耐心:“你是个很体贴的人,不会让我处在这么局促的情况中,所以,你也不知道我现在看不到,对不对。”
妮维菈:“嗯。”
“试试看吧,不要去问知道答案的人,想办法让我看到吧。”
他的,伟大的魔法师。
妮维菈明白他的意思了。
直接获取答案固然轻松明了,且不会有任何风险,但总有一天,不会有人来给她答案。
或者,如果有一个问题,谁也不知道答案呢?
她不知道封无魔格中对普通人限制感官的魔法是如何作用的,但解决问题,不一定需要了解问题产生的原因。
对症下药就好了。
魔力流过罗里的眼睛,他看到的却不是另一个人的脸,而是自己。
从高处温和低眉的美人。
他愣了一下,眼前忽而漆黑,身边床榻一软,视野才又清楚起来。
依然雾蒙蒙的,只是多了一双摇摇晃晃的腿。
他把手放在眼睛前面。
并不能看到自己的手,但视野中多了一层阴影。
妮维菈欢快地说:“我把我的视野共享给你了!”
眼前出现一块巨大的水幕,清晰地映出两个并排坐着,一高一矮的人儿。
他看到“自己”抬起手,得意地指着水幕中的人:“你想看我,现在也能看到了。”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真是奇妙的魔法……师。
他说:“所以,做你想做的事吧。我愿意成为你的实验品。”
水镜中的男人温柔表面下,藏着深埋已久的疯狂。
离经叛道,世所难容。
妮维菈也不再推拒:“好,那我试试!我会尽量不弄伤你的。”
她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小心翼翼操控着魔力,亲和那处禁锢着他精神的法则。
如果它顺着她的力量流动的话……
五瓣花的印记被触动时毫无反应,妮维菈持续注入魔力,终于,在某个瞬间,印记剧烈地波动起来。
不对,它看起来不像是要消散了,而是要炸开了!
妮维菈紧急撤回魔力,却不料那道印记激烈反抗之后,就这样顺着她回撤的魔力被带了出来。
淡紫色的花瓣凭空飘落,他原本安放在身侧的手,忽而攥住她的腕。
一道清晰地画面闪现在她的脑海。
是罗塔。
年轻的,邋遢的,暴躁的,神采飞扬的,母亲。
她把一本书劈头盖脸地砸在桌子上,眼中是灼人的怒火。
“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神力就是魔法!”
书在大力捶打之下翻开,余光中惊鸿一瞥,妮维菈便知道,那是《神义》。
她听到“自己”谦逊而不失高傲的声音:“我认为你应该先冷静一下,罗塔。”
“你……”
妮维菈手被攥得生疼,罗里的记忆失色,此刻在她眼中的,是一双陡然睁开的紫色眼睛。
泛着森冷的寒意,优雅,冷漠,疏离。
他后撤一点,和她相贴的额头分开,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罗里改变主语:“我正在共享你的视力。”
毫无疑问,此刻在他眼中的,是他自己的脸。
他从自己的瞳孔中,辨认出对面人的样子,小小的一只印在眼睛里,看着有点可怜兮兮的。
他使劲敲打自己的头,意图从现在是什么情况中反映过来。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妮维菈也不知道。
但看他现在的样子,她不想把自己的视力共享给他了。
人总在这种时候格外聪明。
她想起自己还有随身携带着的魔兽。
活体的。
妮维菈掏出一只小蛇,把它的视力共享给了罗里。
小蛇缠上罗里的发间,环绕一圈,停在他两眼中间正上方一点。
倒是正好充当他的眼睛。
罗里视野陡换,他却无心去分辨,而是快速接受着二十余年的信息。
失去记忆的时间远比他预想的要长,把失忆后的自己统一起来也比他想象中更困难。
他几乎要迷失在突然出现的信息洪流之中,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他。
失忆前的,还是失忆后的。
等他再看向妮维菈的时候,妮维菈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再也不是被她从安坎囚笼中救出来的那个小可怜了。
事实上,他强大的可怕,洞察力更是恐怖。
只一眼,他就看穿了她。
罗里说:“你一定要恢复我的记忆,是想从那里获得什么?你想了解谁?”
妮维菈瞬间应激,立刻否认:“我为什么一定要获得什么,我只是单纯地帮人帮到底而已,还不是你经常头痛,我希望你不要再头痛了!”
罗里不信,但他没有反驳她的话,而是另起一头。
“你和艾理斯是什么关系?”
妮维菈不想回答。
现在的罗里太陌生了,她无法信任,不愿和他交换信息。
“和你有关系吗?”
罗里利落地回答:“有。关系到我的生死。”
妮维菈:? ? ?
她忍不住问:“你的生死与我何干?”
罗里一愣。
他在原地蹙着眉,僵硬了几秒。
该死的,他怎么会这么和她说话?
她可是一个人把路易斯防线破了的魔法师!
但他以前难道不正是这么和她说话的吗?
他控诉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妮维菈:……
哇塞! ! !
这句话是不是她的台词来着?
突然性格大变的人究竟是谁?
第203章
罗里垂眸, 记忆犹在拉扯。
对她亲昵与防备交织,心神动荡半天,终归还是防备败下阵来。
无论如何, 这毕竟是把他从蒙昧中解放出来的人。
但要他去学自己失忆后那副扭捏失态的样子,罗里又怎么也办不到。
妮维菈也不欲与他多做纠缠,只道:“你既然已经恢复记忆, 我们也无法像之前那般相处, 你想去哪里, 我放你去便是。你是我请来的客人,不是我蓄养的奴隶。”
罗里为她这话震动, 眼中更是犹疑。
妮维菈心中短叹, 料想是要失去这个顺手救下的伙伴了。
罢了,她也只是欣赏他的坚持而已。
从一开始, 他们就不是同路人。
罗里做出了决定。
他蓦地开始自述:“我乃昂嘉生人, 为教廷布局攻打西大陆而在安坎处成立研究院。在成为研究员之前,我是昂嘉神学院的一名学员。”
妮维菈嚯地看向他:“昂嘉神学院!”
罗里眉间的蛇紧紧望着她。
罗里口上不停:“因安坎特殊之故,我拒绝了可能获得的神眷, 选择成为一个普通人。教廷以为我是为布道而自我牺牲,但我这样做,是因为我有一个始终未能明白的答案。”
妮维菈曾听他说过的:“你认为魔法和神力同出一源?”
罗里却摇了摇头。
平生第一次,他把这个深藏在心的怀疑向另一个人问出。
“你相信神存在吗?”
妮维菈一愣。
她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信仰是最隐秘最隐私的话题。
她和罗里,关系已经密切到可以谈论信仰的地步了吗?
尤其是, 关于那位神明……
罗里期待她的回答,但在她的迟疑中,他没有选择等待或追问,而是像这个问题只是被轻轻陈述出来, 他并不真的好奇答案一样。
他继续说道:“后来,在安坎,我险些觉醒魔法,这才是我后来所做一切的原因。”
他银发无风自荡,似乎仍在那次危险的觉醒中未能回神。
罗里捂着眼睛,似诉似泣:“那种感觉……和我险些获得神眷时……几乎无二。”
妮维菈:“!”
她震惊到失语。
罗里的信仰在那时全部崩塌。
因为伴随着这种认知而来的,是一种更可怖的猜测。
教廷自称信奉光明,教化终生。
是光明在教化,还是教廷在教化?
“你觉得教廷祭司,是一种魔法师?”
妮维菈归纳他的经历,问道。
罗里这一次点了点头。
不止如此,他放下遮挡眼睛的手,妮维菈重新看到那双此刻正失明着的紫色眼睛。
散乱无焦,像一个活着的死人,给他本来极美的面容染上了几分邪狞。
“我觉得,如果真有神,也是教廷囚禁了那位神。”
狂悖!
妮维菈哭哭不出,笑笑不出。
她失力蹲在原地,抱着头,和纷争的思绪对抗。
半晌,罗里才听见她说:“那若我觉得,世上并没有神呢。”
罗里单膝跪在她面前,双臂微动,意图去搂她,却又停下了。
“那便没有。”
他说。
那么,那日她在神殿中亵玩的,或许就是一位上了神身的祭司了。
妮维菈有些迷茫的,吐出了那个久违的名字。
“你在昂嘉,听过这么一个人吗?”
“谁?”
“宿维。”
短暂的寂静。
“不曾。”
罗里搜罗完自己的全部记忆后,笃定道。
“教廷内没有任何我知道的高层叫这个名字。”
妮维菈的睫颤了又颤。
罗里虽有自己的观点过于惊世骇俗的预备,却怎么也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作为一个并不信仰光明的魔法师来说,她似乎……太受冲击了?
而妮维菈还深陷在无法回避的困惑中:
神殿中忽然活过来的神像是谁?
自称宿维帮她越狱的人是谁?
他说他从她进入神殿起便一直在了,他会是那个活过来的神像中的灵吗?
是他上了神像的身,还是他从神像中出来,跟着她一路进了监狱?
他为何帮她,又为何吻她?
他为何要她记住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又有什么作用呢?
她轻念一声:“宿、维。”
无事发生。
只有罗里,看起来更担忧她了。
“你和他,有过什么渊源吗?”
“他救过我。”
妮维菈抬起头,冲他虚弱地笑笑。
“像我救过你一样。”
离开昂嘉之后,她救过很多人。
她救过艾理斯,救过被黑魔法师绑走的同学,救过罗里,救过克罗林。
他们都记得她,都感谢她。
但妮维菈为什么会不记得宿维?
她为什么不感谢他?
为什么想起他,便常觉脑中如隔迷雾?
为什么一想起一切开始的那一夜,就觉得神智忽远忽近?
她毫不怀疑那是她亲身经历的……
但为什么,却如隔岸观火,像在看旁人的故事呢?
神罚……
神罚……
神罚……
当真有神在罚她么?
凌乱暴烈的想法忽然被按下暂停键。
脑中海一般汹涌的迷惑都褪去,只余遥远的一声喘息。
妮维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平常道:“跑题了,继续说你的故事吧。”
她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罗里也就维持这幅样子,继续他的自述。
“发现神眷和魔法的相似性之后,我便一直想要对比探索这两种力量。但是教廷对神力的一切都掌管极为严格,把魔法和神力并列研究更是教廷绝对不能允许的。”
一筹莫展之际,命运为罗里送来了一个人。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她在安坎建立了赏金猎人组织,并且,给我带来了一项重要的研究材料。
“一本比我见过的所有教廷圣灵器都要神力充沛的书,虽然我读不懂那本书上写的是什么。”
妮维菈不可遏制地笑出声来。
她不知道在为何而笑,为这荒谬的命运吗?
她问:“那个女人能读懂吗?”
罗里摇头:“她也不能,但她能动用这种力量。”
妮维菈指尖轻点,半空中就出现一个女人形象。
“她是不是长这样?”
罗里沉默。
妮维菈说:“她后来能读懂了。”
罗里:“你们是什么关系?”
妮维菈落下泪来:“她是……她是……”
她哽咽着说:“我的母亲。”
罗里惊愕。
他有些不知所措:“你……怎么哭了?”
妮维菈把头埋在自己臂弯里,不叫他看到她现在情绪失控的样子。
她呢喃着:“我想她了……我好久没有见到她了……我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还喜不喜欢看神义,她今天有没有晒到太阳,有没有听她最喜欢的麻雀吱吱喳喳地叫。我好想她……”
妈妈,你过得好吗妈妈?
我救下你帮过的人了妈妈。
我是不是做的很好?
末日会来吗?
末日之前我们还能再见吗?
罗里搂住了她。
他轻拍她背的动作仍显生涩,却还是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
半晌,她终于不再哭泣。
眼睛红红的,埋在他的怀里。
罗里说:“这就是你一定要我的记忆的原因吗?你想知道你母亲的故事?”
她声音低低的:“嗯。我不知道,她从来没和我说过以前的事。”
直到她被教廷逮捕,那封密信突兀出现在她脑中之前,她都以为罗塔只是个普通的农女。
普普通通的,生活在乡野农田中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她以为罗塔对神信仰虔敬,或许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她渎神的行径。
但如今从隐约窥见的罗塔的过往中,妮维菈便已经可以确定,母亲绝不是那样的愚信徒。
能和罗里这样的悖逆之人混到一切,罗塔可能远比她想象的要离经叛道。
“我还想听,你继续说吧。”
无需多说,罗里都知道她想听的是罗塔的故事,而不是他的。
他无奈轻笑,笑完却愣了愣。
而后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意识到他现在正跪着,抱着她。
罗里:……
凭空多出来一段记忆简直和被夺舍了一样。
究竟是失忆前的他想抱,还是失忆后的他想抱? !
想着想着,罗里又突然意识到。
她是罗塔的女儿,那他岂不是她半个叔叔?
这样一想,就又想到他们在研究院避着教廷传信时,那些指贴着指,掌贴着掌,舌尖在皮肤上的勾画……
天呐,罗里,你在想什么!
他那些失忆后若有似无的爱慕被失忆前的慈爱之心强行压下。
这可是罗塔的女儿!
他怎么能对罗塔的女儿动心思的!
但她是罗塔的女儿的话,她如今岂不是只有十几岁?
如此年幼,却如此强横。
他还曾猜测过她是不是几百岁的女巫……
罗里脸上一阵燥热,羞的,恼的,气的。
不知在气恼些什么。
更不知在羞什么。
他在心里把自己狠狠斥责一番,准备继续给妮维菈讲罗塔的故事。
尚未开口,就被等不及的人在他膝上轻掐一把。
他脸上刚熄的红云腾地一下又燃起来了。
比先前更旺更热烈。
这下罗里没办法自我欺骗了。
他松开手,抽身出来,就地坐下。
“你……起来说。”
妮维菈瞬间出现在他边上,和他并排坐着。
两人都有意避免和对方对视。
一人尚在羞怯,一人沉浸在伤怀之中。
这样的姿势,倒是正好。
罗里放松下来,说道:
“安坎的贫瘠并非天然,而是人为。教廷和斯兰提亚达成了约定,将安坎作为试验区,验证既无神力也无魔法的情况下,人类的极限力量,能与魔兽对抗到何种程度。研究院表面上的宗旨,也是如此。
“为此,教廷和几位魔法师一起布下了路易斯防线,阻碍所有魔法师和神职者的进出,只允许普通人随意通过。你母亲,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来到安坎的。”
第204章
妮维菈静静听着。
罗塔到时, 安坎正逢巨变,昔日肆虐的魔兽被魔法师和祭司联手清除,这里前所未有的和平, 也前所未有的荒芜。
罗里不知道她是为何去安坎的, 仅据她自己而言,似乎是……
“避难?”
罗里不关心, 也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样东西, 罗塔手中那本神秘的书。
“我们相识, 是我在一次试验爆破物效果的时候,正巧救下了突然出现的她。作为报答, 她给我展示了她拥有的那本神秘的书。我马上意识到, 那件——圣灵器——或者说魔导器,我不好说, 是一种极其特殊的存在。那是唯一一件能同时容纳魔力和神力的存在!”
哈, 神义。
“所以,在你母亲利用自己的力量逐步组建赏金猎人协会的时候,我会借给她们发布任务的名义, 暗中和她接触。当时教廷还没有对我进行监控,他们对我尚有信任。但好景不长,你母亲很快吸引到了一些存在。”
妮维菈的心揪了起来。
她还记得她从隐那里听说过,母亲当时是被昂嘉和斯兰提亚同时通缉了的。
“她未经允许在封闭期闯入神殿,被教廷祭司抓了个正着,一路逃亡回安坎……”
妮维菈不可思议地喊出声:“你说她什么?闯入神殿?”
罗里顿了顿, “这是她自称的,实际上我也不确定她是干了什么,才被祭司追杀。”
妮维菈无语。
很快没忍住大笑出来。
真是,不愧是母女, 她们做的事情简直一模一样。
难道她半夜突然想溜进神殿的那种冲动其实是来自母亲的遗传?
不过母亲究竟为什么会闯入神殿呢?
“我不知道。”罗里说,“她一直很神秘,我无意探究。但她带来的麻烦还是祸及了我,教廷查到安坎之后,对与她只有表面联系的我也一并怀疑了起来。”
妮维菈:“恰巧,你也不清白?”
“是。我不敬不信神明,这在教廷是死罪。曾经教廷因为我的出身,并没有严格检查过我的信仰。但我一旦成了嫌犯同党,教廷绝对会对我动手。我承担不起被教廷搜命的后果。”
“然后呢!”
妮维菈问,她知道,绝对是母亲帮了他,不会有第二种可能了!
罗里:“罗塔说,她有办法帮我,代价是我会失忆。我没有和她深入交流过信仰问题,所以她不知道,我根本没有拒绝她的可能。虽然她是为了自保,想要抹去我关于她特殊之处的记忆,但我也有自己想隐瞒的东西。”
就这样,罗里彻底“失忆”了。
以被魔法师袭击的名义。
祭司赶到现场的时候,只看到一个昏迷的罗里。
等他再醒来,已经神智全无,宛如初生的婴儿。
他的脑中刻着无法消除的印记,滔天的魔力震慑住了每一个检查的人。
无人能再探查他的任何过往。
教廷独自研究了他很久,始终没能得到一个结果。终于为此向斯兰提亚发难后,才得知:袭击罗里的,并非艾理斯。
罗里硬着头皮说:“你母亲冒用了艾理斯的名义攻击我,而我对此明知。所以我才问你,和艾理斯是什么关系。”
这确实事关他的生死了。
妮维菈想。
“教廷为什么没杀了你?”
“他们觉得,魔法师封印了我的记忆,却没有杀了我,一定是因为我的记忆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们想知道那是什么。”
妮维菈嗤笑一声。
“那后来呢,艾理斯知道了,为什么没有杀了你?”
罗里:“因为教廷保下了我,原因差不多。他们觉得有人能冒充艾理斯这么像,并且只是封印我而不杀,一定是因为我很重要。”
“喔~他们想看魔法师内战啊?”
“没错。如果内战能打到这一批顶级魔法师都死的死,大残的大残,就更好了。”
妮维菈:……
她刚开始还乐呵呵的,乐着乐着,忽觉不对。
不对!
高级教授们现在在干啥来着?
不就在内战吗! ! !
草! ! ! ! ! !
虽然不是教廷以为的过程,但还是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吗?
她一言难尽地看着罗里:“他们还敢重用你啊?”
罗里笑的轻松:“对教廷的人来说,出了昂嘉和流放没什么区别,何况还是安坎这种不能动用神力的地方。再加上要让他们去研究魔法,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妮维菈:……
他还是太懂了。
“关于你母亲,我了解的就这些了。”
除了借用过几次罗塔的书做研究之外,他们没有更多的交集了。
妮维菈若有所思,“你借用她的书,是在研究魔法和神力的统一性吗?”
罗里含笑望着她,似肯定,似鼓励。
“不仅如此。再猜猜?”
妮维菈苦思许久,摇头:“想不到。比这更麻烦吗?”
罗里悠然答道:“我在研究,将这两种力量互相转化的办法。”
他的声音有如一道晴天霹雳。
妮维菈猛地站起来。
“你——你的意思是——”
罗里慢悠悠地站起身,“能让你一瞬间,从教廷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恶魔,变成人人敬仰的大祭司的方法。”
他的瞳是紫色的,在这暗光的环境中却突然深得可怕,清透不再,像一片灰黑。
“能让高高在上的戴兰大人,变成人嫌狗憎的魔鬼的方法。”
从此善恶逆转,祭司不再纯洁,魔法不再邪恶。
因为他们都是同一种东西。
神也可以……
不再存在。
妮维菈震惊到失语。
但出乎罗里预料的是,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没有斥责他的亵渎与狂浪,而是兴奋地抓着他的胳膊问:“那你研究出来了吗?”
罗里一瞬间泄气道:“没有。”
“本来有一些头绪了,但没有你母亲的那本书,我什么都做不到。”
安坎与世隔绝,无论是觉醒魔法还是获得神眷的人,都几乎没有。
想要在一个人身上同时集齐这两者更是不可能。
在罗塔的书出现之前,罗里唯一的研究对象只有他自己。
在罗塔的书出现之后,他可以勉强借助那本书做到一定的转换,但转换的力量极其微弱。
还没等他做更多更进一步的研究,罗塔就犯事跑路了,他也失忆了。
只有那种深刻的冲动,还一直坚定地残留在他灵魂深处。
妮维菈还想再问点关于母亲的事,就察觉到淡淡的波动。
有人进来了。
格兰瑟姆说:“戴兰找你。”
妮维菈:? !
他不是刚走吗?
不是这个饥不择食法吧?
妮维菈只能暂时把罗里放在一边,和格兰瑟姆去看看戴兰怎么回事。
甫一见面,就见他脸色沉重,与以往都不同。
看着她的眼睛,格外复杂。
妮维菈一愣。
看起来怎么苦大仇深的?
他问:“艾理斯呢?”
妮维菈蹙眉:“你找他干什么?”
戴兰沉吟片刻:“找不到他,找你也行。”
妮维菈:嗯嗯嗯?
神力流转,一张纤白的薄纸出现在她的面前,昂嘉语在上,斯兰提亚语在下,最下面是阿塞尔神殿的建筑标志。
“昂嘉神学院与斯兰提亚的研学活动定在下周举行,且——
“这是最后一次联合交流,此后昂嘉神学院将不再接待任何此类邀请。”
妮维菈接过那张纸,确为神殿之令没错。
她转交格兰瑟姆核对,他对她点点头,示意属实。
妮维菈于是请他先离开,她要和戴兰单独谈谈。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摸不清头脑。
“你搞得?”
戴兰否认:“和我没关系,不然我懒得多跑这一趟。”
简短的一问一答,两人都摸到了新的情报。
戴兰直截了当地问:“这次的交流人选是你?”
如果和她没关系,她不会问他是不是在针对她。
戴兰稍稍一想便知,她母亲尚滞留在昂嘉不知何处,她如今发达,定是想回去救人的。
妮维菈则在想:看来这个决定是突然之间做下的,就在戴兰去而复返的这短短时间之内。
昂嘉内部发生了什么变故,才会突然影响到研学活动?
思索之余,随口敷衍戴兰:“是不是我,等下周你不就知道了。”
戴兰却肃色提醒、或者说警告道:“想活命,就不要来昂嘉。”
妮维菈骨碌碌乱转的眼睛此时才停下,缓缓看向他。
他今日穿的是深蓝色的祭司袍,长袍窄袖,腰间系带,坠着一串玉色的指骨。
论规格而言,仅次于正式祭祀时的礼服。
妮维菈看不懂。
她不明白这个等阶的祭司的服饰形制。
但她明白,这件衣服上华而有致的鱼鸟暗纹,不是纯粹的装饰。
只看一眼,便觉暗潮汹涌,海洋之息扑面而来。
似随时有尖啸的海风要把她撕碎。
海水凭空出现,阻挡住她探究的视线。
戴兰:“这纹饰的作用就是阻止人窥探祭司的,你看什么。”
要不是她强,看这几眼就够她暴毙的了。
妮维菈并不领情。
她道:“我回去,你就要杀我?”
戴兰说是也不是,说不是更不是。
他说:“难道我身为祭司,要眼看着一个被通缉的渎神者在神的国土上肆意妄为吗?”
妮维菈:“所以你要向教廷告发我喽?”
戴兰:“我有不这样做的理由吗?”
妮维菈笑:“我可以现在给你一个。”
“什么?”
她贴近戴兰,身体穿过那层海水,带着咸腥的潮气贴上他贵不可言的外袍。
距离近乎消弭。
“你告发我,我也告发你,怎么样?”
戴兰:? ? ?
他匪夷所思,一时甚至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你?告发我?”
渎神者告发祭司?
妮维菈坏心眼地勾住他的脖子:“是呀~要是有人来抓我,我就和他们说,是你强迫了我,还担心事发,将我驱逐,流放出国。”
荒谬至极!
戴兰气极反笑:“我既然如此邪恶,为何不直接杀你灭口?”
妮维菈踮起脚,咬上他的唇,像找到玩具的顽劣孩童:
“因为你食髓知味——
“舍不得。”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戴兰破防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除了他驱逐她之外,都算不得假。
他确实食髓知味。
舍不得。
第205章
戴兰居然没有恼羞成怒把她推开?
妮维菈靠得太近, 看得太清楚,连他睫毛的每一下颤动都看得如此清楚。
也就更清楚的把他那些挣扎和恐惧收入眼底。
他在怕什么?
戴兰捏紧她的肩,却只把她轻轻推开一点, 似在梦游:“你——”
妮维菈以为他会威胁自己不要试图和他同归于尽。
却不料他说:“你根本不了解教廷。”
这次轮到妮维菈怔住了。
因为戴兰神色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说的这些撼动不了我分毫, 却会让你的处境更艰难。比我秽乱的人在教廷比比皆是,你对我的指责只会让逮捕你的人恼羞成怒。”
她最好别去赌, 她被抓住的时候, 是落在一个圣教徒的手里, 还是一个不虔者手里。
神职者中前者不多,后者不少。
虽然在罗塔的灌输下, 妮维菈对教廷一直印象欠佳, 但这种话从大祭司口中说出来还是……
太震撼了!
他在说什么?
戴兰捂住她的眼睛,不敢与她对视。
“你以为……我那晚为何会是那样?”
因为秽乱之所, 容不下洁净之人。
“他们恐惧我, 恐惧这个世界上或许真的有一位神存在,恐惧真的有人,可能虔敬地信那个像。”
信仰即力量。
——祭司死在信仰断绝之处。
妮维菈任由他捂着自己的眼睛,问道:“只要还有一个人信仰你,你就不会死,对不对?”
那只手捂她更紧。
“……对。”
“为什么忽然和我说这些?”
他不说,她也没办法把他怎样。
空气寂静。
只有他的呼吸和心跳。
一个缓慢,一个急促。
戴兰说:“因为你确实给了我一个理由。”
妮维菈茫然:嗯?
他松开手,深深望进那双眼睛。
妮维菈直觉有些不好。
戴兰:“我舍不得。”
妮维菈想大叫!
她不由自主地抓着他的衣襟,想狠狠质问他,不久之前,他还是一副被逼良为娼的样子求她草他,怎么短短的一点时间过去,他忽然就“我舍不得”了。
到底在舍不得什么? !
他不是恨不得杀她而后快,一直在委屈求全吗?
察觉到她的紧张和不解,戴兰笑得散漫:“怕什么?”
被他死亡威胁都不怕的人,轻轻一句“舍不得”竟然瑟缩成这样。
妮维菈:“……你很反常。你被人上身了吗?”
好可怕,不仅说奇怪的话,笑的也很奇怪。
在戴兰这种严肃正经的人身上,是很少见到这么轻佻的笑容的。
根本不像他,完全不像!
戴兰:……
他玩尽兴了一般,把她彻底推开。
身后的水幕不知何时消失,妮维菈踉跄两步,眼睛还锁定着他。
生怕他突然暴起袭击她。
戴兰恢复了面无表情的高傲尊贵样:“舍不得你死在别人手里而已。”
妮维菈:……
她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戴兰。
她谨慎地观察着他:“所以,你不会和教廷告发我对吧?”
戴兰:“你不会以为我不告发你,教廷就不会发现你了吧?”
妮维菈:“没关系,你不给我捣乱就行。”
戴兰于是勾唇冷笑:“我说过,我不希望你死在别人手里。你最好也——”
他钳住她的下颚,在她唇边留下一个吻:“别去招惹其他人。”
妮维菈学他刚才的样子,用力推开他,斥责道:“你胡说什么呢,我招惹什么别人?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戴兰哂笑。
他今天实在是笑的有些多了。
意味也丰富。
妮维菈看不明白。
他说:“对维勒斯卡说谎,却活了下来。”
妮维菈双目瞪大。
戴兰一只手从她额上,沿着侧脸下滑至最底部。正巧是维勒斯卡的断颈擦过的那一侧。
“让我猜猜,他是吻了这里?”
他的手绕了个圈到另一边,五指张开,包住她半边脸,向上幽幽滑动:“这里、还是这里?”
妮维菈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被吓到了。
她说:“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戴兰却不再说话。
只是那双冰蓝的眼睛,眸色愈深。
她没有否认。
那就是吻了。
他嗤笑一声。
胆小如鼠。
无知妄为。
戴兰压下胸中的潮气,莫名不想再留在这里。
魔法的空气,每一分钟都让他恶心。
“我在昂嘉等你。”
妮维菈还要问“难道我去昂嘉一定会见到你吗”,戴兰就已经无影无踪。
她忿忿捏拳:来去自如,帕霍尔施还真成了他后花园了!
可恶!
好想看他和艾理斯打架!
也不知道谁能打过谁……
她郁闷地把格兰瑟姆的椅子抓过来坐下,开始思考。
格兰瑟姆一秒出现在她眼前。
她委屈地瘪嘴,不用她开口,他就主动过来被她抱住。
“怎么了?”
妮维菈下巴抵着他的腰,环着他:“以往研学需要多少人过去?”
格兰瑟姆:“十个左右。”
“那今年,就放一个名额吧。”
格兰瑟姆:“……”
他摸摸她的发顶:“你一个人去?”
妮维菈:“嗯。”
“很危险吗?”
“可能吧。”
“你能通过教廷的审核吗?”
妮维菈:“啊?还要审核?”
格兰瑟姆说:“魔力过于强大,或者天赋特殊的人,不被允许进入昂嘉。以前有过这样的先例。”
妮维菈:“你被拦过?”
猜的真准。
格兰瑟姆笑:“是。我以前好奇的时候,申请过作为教师随队,被教廷拒绝了。”
还顺便发了他一张永久禁入令。
妮维菈看着他。
格兰瑟姆被她看的有些发毛:“有什么问题吗?”
妮维菈:“你居然还活着。”
教廷是比她预想的心慈手软,还是……没有她预想中那般强大?
戴兰能在帕霍尔施自由来去,难道杀一个格兰瑟姆的事会做不到吗?
还是说,只是格兰瑟姆不值得教廷花那么大代价除掉?
格兰瑟姆对此早有猜测:“虽然不知道我上面到底都有谁,但那些我不认识的魔法师应该不是闲着没事干只会内斗的。”
教廷真要敢暗杀斯兰提亚明面上的高层,艾理斯不可能不报复回去。
艾理斯不在乎格兰瑟姆,也不在乎他的任何下属。
但不代表他不在乎自己的领地被侵犯。
这样看来,艾理斯还是很有些实力的。
妮维菈的实力,大半来自于他。
会被教廷卡,绝对是意料之中的事。
不过,有了戴兰刚才那句话,她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别看戴兰表面上来警告她想活就别回昂嘉,但妮维菈觉得,他恐怕比任何人都期待有一天能在昂嘉见到她。
那可是他的主场。
她相信,戴兰会为她扫平一切回去的障碍的。
妮维菈抱着格兰瑟姆,在他小腹上蹭蹭:“审核应该没问题。”
那么问题就是格兰瑟姆了。
他果然说:“一定要以身涉险吗?”
妮维菈在他怀中半仰起头:“那怎么办呀,我不能不回去。难道要等艾理斯吗?”
格兰瑟姆沉默。
他很少有感到自己无能无力的时候。
此刻算是深深体会了这种滋味。
他摸索一番,找出那个屏蔽知觉的眼镜,给自己戴上。
太阳的光辉稍稍黯淡,群星依然纷繁密布。
他想,他应该相信太阳。
他听到自己说:“如果到那时教授还没有忙完的话……我不会阻止你。”
事实上,他也无法阻止不是吗?
他摘下眼镜,听到她的声音:“抱歉。”
不知为何,他想叹气。
但他终究没有,只是安抚着那颗惴惴不安的心:她不会有事的。
至少,在她杀死他之前,她不会有事的。
他的匕首还没有做完。
她还有很久能活。
他也是。
妮维菈有些歉疚:“最近好像让你变得有些像我的下属了。”
她本意并非如此。
格兰瑟姆倒是完全不在意这个。
“能做你的下属,也是我的荣幸。只希望我的上官,能够多爱惜自己一些,再爱惜自己一些。”
妮维菈:“我——”
格兰瑟姆少见地打断了她的话,因为他知道那之后跟着的,必然又是些愧疚呀,自责呀的话。
但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我只是遗憾,我不能再为你多做些什么”
他想,她可以尽可能地向他索取,他只怕能给她的不够多,只怕她在他这里得不到她想要的。
却从来没怕过她想要他的什么。
毕竟,他这条命,总有一天也是她的。
命是珍贵之物。
珍贵之物,赠珍贵之人。
格兰瑟姆说:“时候不早了,我去为你准备些远行可以带的东西吧。昂嘉虽然严苛,但也不是什么东西都不让带的。”
妮维菈怔怔的,尚有些不知所措,为他突如其来的表白。
她还太小,不够明白该如何对待这样的,真挚却无法回应的感情。
她难以理所当然地享受他,却更不可能拒绝他。
因为她无法不明白:于他而言,拒绝比蚕食更加残忍。
他宁愿这样把自己的全部都塞给她,也不想被她以爱或尊重的名义推远。
她叫住他:“格兰瑟姆。”
格兰瑟姆离去的动作停住。
一种危险的直觉,让他没有选择转身。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呢?”
果然是难缠的问题。
但格兰瑟姆却骤然有云开天明之感。
他身上浅淡的阴霾散去,回首对她粲然一笑:“不会的。”
他会比她先死的。
接着,不等她继续发问,就径自离开了。
妮维菈倍感迷惑。
这种迷惑,直到格兰瑟姆死去的时候,她才终于解开。
那时候他鲜血淋漓的在她怀里,却是与他相识后,她见过他最轻松的样子。
他说:“愿命运偏爱你。”
一周后,从历史回廊中归来的人汇报:罗塔从未出现在昂嘉之外的地方。
妮维菈登上教廷派来的船只,在层层守卫的包围下,重返故土。
间海的另一侧,一位祭司,一位法官,一位骑士,和一位尚不知情的通缉犯,正在等待她。
空无一人的神殿中,石像碎了满地。
很快,一尊新的像又被安放在那里。
碎片被打扫干净,连一点粉末都不曾留下。
此地圣洁如初——
作者有话说:有刀,但都会he的
第206章
阿塞尔神殿。
一位身穿丝质柔软白袍的人正瘫倒在大殿的中央,与垂首的神像隔空对望着。
维勒斯卡进来,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在他提出意见之前,躺着的人却率先对他发难了。
“骑士阁下, 这里不是蛮夷之地, 或许你该把你珍重的盔甲放一放,给你沉重的身体减轻点负担。”
维勒斯卡拔出腰侧的佩剑。
克莱门特等他动手。
却只听到了一阵金属撞击的声音。
骑士用他的剑狠狠敲了几下自己的盔甲。
维勒斯卡:“这样?”
克莱门特:……
他懒散地坐起来,手按着额头,似乎还浸泡在某种宿醉中。
但维勒斯卡知道, 克莱门特从不饮酒。
他身边的彩色透明玻璃杯折射出淡粉色的光泽,甜腻的香气冲击着维勒斯卡的嗅觉。
一杯加了鲜奶和草莓的茶。
“法官大人想要移交骑士团逮捕的罪犯, 恐怕不合规矩。”
维勒斯卡看起来冷漠而不近人情, 实际上,却是个极精通如何玩弄规则的角色。
克莱门特昏昏沉沉的脑袋想。
“啊, 规矩?”
他挑衅地打翻身侧的杯子, 粉红色的水液流得四处都是,在本该庄严的建筑中显得格外轻浮。
铺开成一大片的奶茶,散发的气味更浓郁了, 这对嗅觉灵敏的维勒斯卡而言是一种不小的折磨。
他暗自决定,下一次见克莱门特的时候,一定要戴上他最厚的防毒面罩。
克莱门特摇摇晃晃地起身,维勒斯卡才注意到,他竟是赤着脚的。
简直亵渎至极!
克莱门特嫌弃地轻拍他肩上冷硬的铁盔:“规矩也没允许我躺在这里,不是吗?”
他笑得恶劣又嚣张,神力举起那个倒在地上的可怜杯子,朝大殿深处的神像砸去。
维勒斯卡来不及阻止。
他迅速从侧面把剑朝着杯子的方向扔过去,也只能在杯子撞上神像前将它击碎。
剑擦着神像飞过,跌落在地上。
玻璃杯碎片哗啦啦地溅开,有几片迸在神的腿边,沿着神像磕磕绊绊地掉下来。
维勒斯卡:“你的疯病越来越严重了。”
克莱门特无所谓道:“别生气,我们尊贵的神会允许的。”
他存心想要激怒这位苦行的骑士:“如果祂不同意的话,我们当然无法这样做,不是吗?”
维勒斯卡不置可否,他不想和克莱门特有更多交流了。
天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在伽路手下混成了神判法庭最高法官的。
有辱神明。
连带着,维勒斯卡对伽路的印象都差到了极点。
他背身欲走。
克莱门特却不愿意放过他。
维勒斯卡手里还捏着他重要的游戏道具呢。
没有饵,鱼可不会咬钩。
“规矩又不是不能没有例外,骑士阁下,为何不听听我的理由呢?”
维勒斯卡步履未停。
“也不知道我对阁下说谎,能不能得到您的赦免。”
简直就是性骚扰!
维勒斯卡加快步伐,阴森森道:“你大可以试试。”
克莱门特很遗憾地说:“算了,您不愿意的话,我可没有把骑士长的脑袋割下来亲吻的本事。”
很好。
维勒斯卡想,克莱门特成功了。
他在安坎被人砍了头,断颈还莫名其妙去吻了那个该死的女人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愤怒。
他原地大转弯,直直朝自己的佩剑走去。
克莱门特不用想都知道,维勒斯卡是要和他动手。
真是个可怜人,在安坎为教廷谋划了这么久,居然到现在连一点神眷都没混到。
他手指轻飘飘一点,维勒斯卡的剑就到了他的怀里。
无能的骑士:……
维勒斯卡一向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烦躁:“你到底要干什么?想要索亚的话,不可能,我不会把他移交给你的!”
克莱门特松开怀抱,笑吟吟地把那柄剑送还给维勒斯卡。
“急什么,听完我的话再做决定也不迟。”
维勒斯卡:“我半个小时后还有公务。”
克莱门特恍若未闻。
他走了几步,站到那摊已经污秽的奶茶上,一边踩着粉红色的黏腻珠子玩,一边懒洋洋地说话:
“你不想杀了那个侮辱你的恶魔吗?”
维勒斯卡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那个砍了他脑袋的,化名阿科特的魔法师。
他回到昂嘉后调查过,阿科特当然不是她的真名。
但她的真实身份,他一时也无从可知。
“我的仇,我自己会解决,不需要你来操心。”
克莱门特微笑:“把索亚借我两个月,我会让你见到她的。至于能不能报仇……”
他上下打量着维勒斯卡,依然是明晃晃不加掩饰阳谋:“就看你自己了。”
“他会死吗?”
“我不会杀他。但有没有别人杀他,我就不好说了。”
“那就现在去看,克莱门特。”
维勒斯卡毫不和他客气:“你的预言不是摆设吧?”
克莱门特:“看这种东西的命运,未免太脏我的眼。”
维勒斯卡:“那你想都别想。”
“停。”
克莱门特喊住他:“他不会死。满意了?”
维勒斯卡:“我逮捕的人,只能我来处决。记住了,法官阁下。”
克莱门特脸上的微笑消失,目送着他离开神殿。
看到这样愚信的人,有时候真是比看到那群酒囊饭桶的蠢货还要让他生气。
第207章
不过, 好消息还是很多的。
克莱门特缓步走到神的脚下,手中出现一把巨大的锤子。
在石像慈爱的目光下,巨锤一下又一下地挥向祂。
很快, 石头塑的像就碎成了一块一块。
他似乎尤不知足,依然抡着锤子,朝那些大块的部分恶狠狠地砸去。
一块又一块……
直至齑粉。
他脸上露出满足的笑。
“您爱的人要回来了……”
他捧起一堆粉, 痴痴地说:“神爱之人……神……爱之人……”
他这个被神背弃之徒,已经好奇太久,神爱的人究竟是什么样了。
克莱门特重新躺下去,放任自己烂在污遭的粉尘中, 闭上双眼。
神啊……
你,
会为她降临吗?
*
妮维菈百无聊赖地玩着手中的笔。
昂嘉比她想象中安全很多。
这里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的通缉犯身份,待她就和普通的前来研学的魔法师一样。
只有一点:
这里没有任何人和她交流。
当她想要搭话的时候, 所有人都唯恐不急地避开了。
这一天,她又在平常地听着讲台上那个据说是昂嘉最高法官、全阿塞尔最通神法的人无趣的布道。
他叫什么来着?
克莱门特。
妮维菈从记忆中搜刮出来这个名字。
她的记性倒是不至于差到忘记讲师的名字——
如果她现在没有快要睡着的话。
一个玻璃杯凭空出现在她的桌子上,恰好抵住她跌下去的头。
妮维菈自如地把杯子另一边的吸管挪过来,喝了一口。
甜到发齁, 勉强让她清醒了一点。
周围的未来神职者们都投来谴责的目光:竟然在神圣庄严的课堂上做喝饮料这么过分的事,有没有一点对大法官、对教廷、对神的尊重!
只有克莱门特,装作没有看到一般,依然在从容流畅地讲他的神法。
现在讲到了:“亵渎神明的表现形式……”
“……在神明禁止的时刻觐见神明……”
“……不敬神的化身……”
“未经神的允许,……”
妮维菈越听越困,连嘴里齁甜齁甜的饮料也不能阻止她的困意。
她都怀疑克莱门特是不是在声音里下咒了, 才会导致她一听他讲课就犯困。
这么多天下来,一点抗性没增加,反而越来越好睡了。
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吸管猛的擦过她的上颚,带来一阵剧痛,她才清醒过来。
一看时间,又是教室全都空了,只剩下克莱门特在给最后一个学生解惑。
妮维菈擦擦嘴,草莓牛奶已经被她喝光了。
悬日低垂,她该回去休息了。
到昂嘉快一个月了,从刚下船开始就是不停地上课、上课、上课。
三十天快把她一辈子的学都上了。
白天占着她的时间,晚上也一点没给她半夜摸出去查探的机会。
妮维菈浑身郁闷地往外走,准备像以前一样,回她的豪华单人大别墅。
但今天,发生了一点变化。
请教克莱门特的学生先她一步出了门,妮维菈往外迈的步子被人叫停。
“妮维菈。”
她顿足,回头,毫无疑问是克莱门特。
说来确实奇怪,他今天结束的比以往都早些。
从来都是太阳不睡他不停的,今天居然能在晚霞正盛的时候给他们放学。
窗户外的夕阳衬着他苍白的脸,忧郁的神情,为他凭添几分红润的面色。
长得倒是美的。
只是为人太过正经,加上崇高的身份,神圣的地位,没有人敢对他有想法就是了。
妮维菈默默点评一番,朝他侧了侧头。
克莱门特:“这个月一直在进行理论教学,你被困在神学院里,都没有去外面看过吧。”
妮维菈:……
神啊!
他终于想起这回事了! ! !
她把期待和迫切压下,装作谦逊道:“我以为我被囚禁了呢。”
克莱门特:……
他莞尔一笑:“你又不曾亵渎神明,我们为何要囚禁你呢?”
妮维菈:草!
他这话怎么听着阴阳怪气的! ! !
再配上克莱门特怎么看怎么饱含深意的眼神,他不会真知道什么吧?
妮维菈眯起眼,试探道:“阁下何出此言?”
克莱门特低头,嘬了一口自己的奶茶,顺便以示友好地给了她一杯:“没什么,只是想,带你去实地参观一下,或许效果更好。”
妮维菈没有拒绝:“自然。不过我来之前听说,我们举办的不是联合比赛吗?”
怎么来了这里之后光上课了!
比赛啊!比赛!
不比赛,她怎么名正言顺地使用自己的力量?
怎么找机会去找妈妈?
克莱门特:“你对神的了解太少,和他们比赛,太吃亏了。”
妮维菈瞪大了眼睛,被他的不要脸震惊了。
他明明都在讲神法,一点神力相关的内容都没讲过! ! !
白白浪费她一个月时间,既不能偷偷用魔法,也没有增进多少所谓对神的了解。
克莱门特似乎是被她看的不好意思了,垂下眼睛道:“你想去觐见神明吗?”
妮维菈反问:“这合乎神的时间吗?”
按他刚刚课上讲的,在神没有允许的时刻觐神可是一种严重的渎神行为!
更何况她自己,就是因为这种原因被逮捕的,对此极度敏感。
虽然妮维菈觉得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神义里根本没有讲这个,神才不在乎。
在乎也是教廷的人在乎。
克莱门特虚虚地笑:“如果是见你的话,神应该没有不合乎的时候。”
妮维菈:“怎么——”这么说?
“好了。”他拒绝妮维菈继续打岔,“要去阿塞尔神殿看看吗?”
阿塞尔神殿,教廷权力的中心。
这种地方是她能去的吗?
阴谋!
绝对有阴谋! ! !
妮维菈怀疑地看着他:“我能去吗?”
克莱门特:“当然。”
妮维菈斟酌一下:“我是魔法师。”
“我知道。”
“我是恶魔。”
“嗯。”
“我是女巫。”
“哈。”
“我是——”
克莱门特不耐烦道:“我知道,小姐。”
他声音里泛起甜腻:“相信我,我都知道。你的一切……”
妮维菈浑身恶寒。
“……我远比你以为的,更了解你,妮维菈女士。”
妮维菈:好恐怖! ! !
她觉得克莱门特简直不是在暗示了,她就是纯明示。
那她更不能和他去了!
妮维菈一边思考他为何今天突然发难,一边拒绝:“我身体有些不舒服,今天就……”
克莱门特食指放在唇上:“嘘——”
他对她眨眼:“我保证,你不去会后悔的,怎么样?”
妮维菈的脸色冷了下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克莱门特阁下。”
就算暂时被教廷限制了魔法,她也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魔法师。
她要走,教廷可留不下她。
克莱门特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夸赞道:“很好,女士。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打起精神来,恹恹的姿态可不适合你。”
妮维菈:……
我草,这是什么变态啊!
克莱门特说:“在游戏开始之前,不妨让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妮维菈不想听。
但克莱门特无视她的冷淡,自顾自开说了。
“很久以前,有一个受过很多欺骗的人。在又一次被人蒙蔽之后,他向神许下了愿望:希望那些骗他的人都去死。”
“我们仁慈的神实现了他忠实信徒的祈求。很快,不知道他有神的庇佑,胆敢欺骗他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最开始,所有人都不知道灾祸为何而起。
“直到这忠贞的信徒憎恶的人都死光了,他才将这一事实昭告天下:所有对他撒谎的人都会死。”
妮维菈听的眉头直皱,感觉哪里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然后呢?所有人都恐惧他,不敢再接近他了?”
这是妈妈讲过的故事里最常见的一种模板了。
克莱门特摇摇头:“怎么会呢。大家都可喜欢他了。他的存在,就是真相的象征。”
“但也令人恐惧,不是吗?”
克莱门特大笑起来:“真是聪明的女士。”
他说:“不错。很快,他就自食恶果了。”
只是让周围的人无法对他说谎,怎么会是自食恶果呢?
妮维菈嘬着草莓鲜奶听着。
“他功成名就,在生日这天回到了家中。他可怜的父亲见到他的第一眼便问:”
“过得如何,维奇?”
“很好,父亲。你呢?”
“不错。”
维勒斯卡看到厨房的帘子后一闪而过的黑影:“那是什么?”
父亲慌忙道:“什么?兔子跑进来了吗?我去看看,厨房什么也没有。”
维勒斯卡心一沉,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拽住父亲意图离去的背影,父亲转过身来。
维勒斯卡看到一张极其苍白的、哆嗦着的脸。
那是……
死亡的前兆。
“他的父亲猝死在他怀中。帘子后面,是他父亲的情人。”
妮维菈一时无言。
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罢了罢了,总归这个故事,和她没关系就是了。
但是总觉得有哪里很熟悉。
是哪里呢?
克莱门特却还没有讲完。
“后来,他又向神求了一个愿望。真是个幸运儿,这一次,神也答应了他。
“他希望对他说谎的人不会立刻死去,而是给他一点时间,允许他来思考要不要赦免说谎者。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怎样才是真正的赦免。后来,有人在对他撒谎后求他说出‘我原谅你’。”
妮维菈:“他说了吗?”
克莱门特:“说了。”
妮维菈正要松一口气。
“话音将落,说谎者就死了。”
妮维菈:! ! !
显然,“我原谅你”不是他决定的赦免形式。
不过,克莱门特讲这个故事是为了干什么呢?
她不觉得他会这么无聊,只是单纯想给她讲个故事。
克莱门特盯着她,笑吟吟道:“所以,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谎。”
妮维菈:“怎么,难道你要说你就是故事里那个被神眷顾的人?”
她才不信,来吓唬她的吧。
克莱门特对她摇头,眼里溢出淡淡的恶意。
他在看着她,却慢慢不再看着她。
他的唇一张一合,还在说话,妮维菈却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听不见了,她浑身僵直,如芒在背。
他的眼睛,越过了她,那就是在看……
她后面有什么? !
妮维菈嚯地半转过身。
金发碧眸。
白金色骑士装。
棕色长靴裹着线条流畅的小腿。
一个本该已死之人。
克莱门特带着笑的声音密密麻麻地钻进她的脑子,刺的她头痛。
……
“不过,如果你确实有不得不说谎的理由的话,我倒是恰巧知道如何才能得到他的赦免。
“你需要一个吻,女士。”——
作者有话说:今天应该没有新的更新了
ps.维奇是维勒斯卡的昵称
第208章
妮维菈的影子黑漆漆地压在他的脸上。
满教室血红色的夕阳。
半黑半红, 映的他宛若从地狱中还魂来寻仇的恶鬼。
“维勒斯卡。”
她镇定地念出他的名字。
维勒斯卡从包里摸了摸,取出一个巨大而厚实的鸟嘴面罩,面无表情地戴上。
克莱门特还在说话:“但我还未曾听说过他有赦免谁呢。博学的女士, 你听闻过吗?”
妮维菈很想踹他一脚,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僵硬地说道:“这不是一个故事吗?我怎么会知道故事中的人如何选择。”
克莱门特遗憾道:“真是可惜,原来你也不知道答案。”
妮维菈:“你到底想说什么?”
克莱门特望着维勒斯卡,笑:“没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从现在开始,最好不要说谎。”
维勒斯卡的目光一直凝在妮维菈身上。
妮维菈不相信克莱门特会这么好心。
克莱门特:“好了, 故事讲完了。这位女士, 愿意和我走一趟了吗?”
他搭上她的肩,把妮维菈在他和维勒斯卡之间半侧的身体朝维勒斯卡的方向轻掰, 妮维菈不悦地用力, 阻止了他的动作。
克莱门特:“我向你和……这位骑士保证,那里一定会有你想见的人。”
妮维菈:!
她错愕地挣开他:“你说什么?!”
克莱门特眼睛微眨:“啊,也不一定。或许你已经不想见他了?但他大概很想见见你吧。”
那可是为了她要反叛教廷的人呢。
真真是难得的情种。
克莱门特称赞道。
为了爱情背弃信仰的人, 会被爱情背弃吗?
妮维菈压下心中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想到了某种可能,手指微微发抖。
母亲……被教廷抓住了吗?
那一直没有撤下的通缉令,难道是吸引她自投罗网的诱饵?
她尽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既然法官大人如此笃定,那我去看看也无妨。
“带路吧。”
克莱门特绕过她,走到门口。
妮维菈尾随着他,小心翼翼地窥探着近在咫尺的维勒斯卡。
严格来说,他不算死于她手。
但确实是她借卡莱尔之手,斩了他的头。
而在他“死”之前,她确实也对他撒了谎。
关于罗里。
那是她对他说过的唯一一个谎言。
这意味着,如果不是维勒斯卡的断颈朝她飞来,她早就在安坎暴毙了,谈何今日。
“咔——”
剑出鞘的轻微摩擦声。
妮维菈不可能听不到。
黑色面罩中,镶嵌着两颗碧绿的宝石。
冷峻秀丽,杀意惊人。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克莱门特:“现在还不是时候,维勒斯卡。”
维勒斯卡:“很期待再次听到你的谎言,女巫小姐。”
妮维菈:好瘆人啊你们俩!
她不甘示弱,挑衅地对维勒斯卡说:“我也很期待再次得到您的吻呢,长官。”
她的五指合拢,做刀状,在自己脖颈处一划。
维勒斯卡面罩下严肃的神情崩坏了。
没人敢这样挑衅骑士长的威严,除了女巫。
除了“杀死”过他的女巫。
她期待的显然不是他的吻,而是砍下他的头。
在昂嘉的地盘上,还敢这么嚣张!
如果不是和克莱门特有约在先,维勒斯卡恐怕早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动手了。
他亦步亦趋跟在妮维菈后面,决定推掉所有的巡查和事务,在三日内,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绝不给这个狡猾又可恶的女巫任何逃脱的机会。
第209章
进入阿塞尔神殿后, 妮维菈的第一反应便是:
这不是神殿。
她说不出这宏伟的建筑和她在成人那天去过的具体有什么不同。
从外表上来看,它们一模一样,毫无差别。
但她知道有哪里不一样。
她目光逡巡一圈, 神殿之中, 虽然宽敞空旷,却是一个人都没有。
“不是说这里有我想见的人, 人呢?”
她五感都被削弱,看不出门道,维勒斯卡却能隐约感受到血腥气。
隔着面罩,也尖锐地传过来。
他若有所觉地看向那天克莱门特躺着的地方:神明目光的落点。
克莱门特恰好走到那里,站在那处,专注地望着妮维菈:“已经见到了。”
妮维菈:“什么?”
她不解地看着他,克莱门特朝她招手:“过来。”
妮维菈迟疑着,看看后面的维勒斯卡,又看看克莱门特,疑心这其中有什么陷阱。
一人表情被面罩遮着,什么都看不出来。
一人笑着,却是越笑越像鬼魅,阴森可怖。
妮维菈:你们教廷……
究竟神圣在哪里!
跟恶魔大本营似的!
她无奈,还是走到了克莱门特身边,倒要看看他准备耍什么花招。
克莱门特却什么都没做。
至少在妮维菈视角是这样。
他偏着头,注视着一片空白,声音轻柔。
“三日后, 神殿会在这里处决一批通缉犯。在那之前,我们会举行神降仪式。
“你的任务是,请神降临。”
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愉快的东西,他笑得眉眼弯弯。
妮维菈被隔绝的世界里,无形的绞刑架上,捆着一个人。
他显然愤怒极了,乱糟糟的红发张扬着,整个人不安分地在绞架上挣扎。
即使无法撼动束缚分毫,他依然孜孜不倦地挣扎着,试图给她传递一点信号:
快逃——
快逃——
快逃——
可惜,妮维菈什么都听不到。
她痛斥克莱门特:“你有病吧?让我请神降临!”
她真想说她连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位全知全能的神都不确定。
想到这里是阿塞尔神殿,是阿塞尔对神明信仰的汇集之处。
是神的威权最崇高的地方。
她又硬生生压下了这种冲动。
太恐怖了!
以前比赛不都是比打架吗?
今年怎么改请神降了!
她说:“想见神你们自己不会求见吗?你搞搞清楚,我是魔法师,我——”
维勒斯卡已经把剑拔出来了。
妮维菈把“根本不信你们的神”几个字咽回去。
真狼狈!
她幽怨地瞥了一眼维勒斯卡。
该死的!
克莱门特大多时候太柔了,给她的压迫感远不如维勒斯卡强。
这个人拎着剑往那里一站,魔力运行滞涩的妮维菈根本不想和他对上。
也可能是因为实在怕他报复。
毕竟她和克莱门特没仇,和维勒斯卡结怨太深。
维勒斯卡又是那样一个屡屡蒙得神眷的人。
不敬的话她说出口,克莱门特或许不会和她计较,维勒斯卡却不一定。
想到这里,妮维菈突然又有另一种感想。
她的目光从克莱门特头上飘过,停在那尊低眉的像上。
一寸寸扫过。
未有半分冲动。
她有些失落似的,不自觉地往前一步。
维勒斯卡横剑在她身前,剑刃贴着她的小腹,拦住她继续向前的动作。
妮维菈被坚硬的触感惊了一激灵,回过神来。
她抬起指,隔空点着神像的眉眼。
轻轻摇头:“不像。”
克莱门特的笑凝固了。
维勒斯卡却忍不住扬了扬唇。
可不是不像,真的神像,哪里容得下克莱门特如此亵渎。
克莱门特淡淡地问:“哪里不像?”
妮维菈撇着嘴,左看右看,哪里都不像。
她点评道:“眉不展而带愁,眼无形更无神,唇僵直无笑颜,鼻子……”
妮维菈嫌弃地啧啧两声:“放在人身上都嫌丑,神怎么可能长这样。”
克莱门特笑容彻底没有了。
他冷着脸,是自相逢以来,看起来最危险的时刻。
妮维菈反应出来什么:“你雕的啊?”
克莱门特不说话。
她轻蔑道:“技法真拙劣。”
维勒斯卡笑出声来。
克莱门特不能朝妮维菈发的火全朝他去了。
“滚!”
妮维菈指指自己:“我吗?”
“你也滚!”
妮维菈:……
维勒斯卡:……
他们对视一眼,在讨厌克莱门特这一点上达成了短暂的共识。
而后又相看两相厌地迅速转开视线。
妮维菈很想走,但她来这里最重要的目的还没有实现。
她说:“我没有见到人。”
克莱门特可是用妈妈把她骗来的,没见到人,她怎么可能轻易走。
克莱门特冷笑:“我和你保证这里有你想见的人,我保证会让你见到他了吗?”
草!
妮维菈被他的无耻惊到了。
她马上意识到,他说的没错。
他确实没说会让她们相见,只是用一番似是而非的威胁说辞,把她骗来了这里。
那他骗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他说那个人就在这里,如果他没说谎的话,就意味着,那人和她被隔绝了。
是用神力隔绝的,还是……
她的目光蠢蠢欲动地停在神像的底部。
会在这里面吗?
维勒斯卡被她吓了一跳。
敢直接冒犯神像的,除了克莱门特,她是他见过的第一个。
其他人就算再亵渎,对神像却还是有着尊敬的。
毕竟在“真正的”神殿中,那些神的化身也是真正的不容接近,更不容侵犯的。
维勒斯卡思索之间,妮维菈已经几步窜到了他的身边,伸手来夺他的剑。
维勒斯卡随意探手,捉住她伸过来的腕子。
妮维菈不仅剑没偷到,自己反倒被人扯得往他身边一踉跄。
他戏谑:“胆子倒是大,想砸神像?”
妮维菈:……她的意图这么明显吗?
“就不能是想杀了你们?”
“你看起来没那么蠢。”
“砸神像听起来也不像是什么聪明主意。”
维勒斯卡哂笑:“教廷有两个至今没有捉拿——”
克莱门特突然喊道:“骑士阁下。”
电光火石间,妮维菈便明白了。
这里被藏起来的人,不是母亲。
克莱门特有意误导她,但维勒斯卡显然不知情。
她笑起来。
第一次为信徒内部有如此多的纷争而愉悦。 ,
但不是母亲的话,会是谁呢?
克莱门特:“送她回去吧。三日后,这位女士还有的劳累呢。”
妮维菈斜他一眼,自认摸透了他的底细,不会再被拿捏。
“我不知如何请神降临,法官阁下另请高明吧。”
“嘘,别着急,女士。”
克莱门特调理好作品被挑剔的创伤,轻快道:“如果神降临,教廷会原谅渎神者的冒犯,将他的命运交由神来决定。
“但如果神并没有降临,祂忠实的仆人,自会为祂的权威传播世界扫清一切障碍。”
妮维菈视若无睹。
她才不关心这个人在打什么哑谜。
但被护(押)送回大别墅的她,很快就不这样想了。
一本艳红的《教义》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她不耐烦地打开,想着克莱门特这个谜语人又在耍什么名堂。
猝不及防的,一张潦草的脸便印入眼帘。
红发赤瞳,明朗如春日,落魄如深秋。
许是为了打压反叛者的气焰,画处决令的画师将他的不甘、愤懑、幽怨,通通诉诸笔端。
只需一眼,她就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折磨。
索亚。
少年抬着头,高傲地仰视着威逼利诱的行刑人:“你就是再欺辱我一万次,我也不会求她来救我的!”
克莱门特俯下身,捡起地上的碎片:“是吗?”
他抬手,尖锐的石片从索亚的下颌滑到锁骨。
“那你这样了,她还会喜欢你吗?
“她会心疼你吗?
“她知道你为了救她背叛了神明吗?
“她——”
钻心的疼痛中,索亚冷静地说:“不,我从来没有背叛神。背叛了神的,明明是你们!”
他的身后,巨锤正重重地抡下,将残破的神像砸成七零八落的碎片。
那被她评价为丑陋的像碎裂满地。
就像克莱门特的信仰。
他微笑起来:“喔,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看看神,究竟会不会为祂最忠实的信徒现身。
第210章
有维勒斯卡贴身跟着,妮维菈本就不便的行动更加不便了。
他似乎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休息一般,整整三个日夜, 昼夜不息地守在她的院子中。
妮维菈每每向窗外望去,都能对上他抬起的视线。
好像开了什么追踪功能一样,生怕被她逃了。
妮维菈:……
现在她是高塔上的公主了。
可惜她没有长发。就算有, 放下长发也不会有人来救她。
她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往下看。
今日阳光明媚, 微风和煦。
如果那双绿眼睛没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可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两个小时后,阿塞尔神殿中就会举行焚烧异教徒的祭神礼。
她必须去救索亚。
如果不能在仪式开始前把他带走, 他们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在她焦急地思虑中, 转机出现了。
一双手挡住她向下看的眼睛。
“看这么专注,他是你的新猎物?”
妮维菈有些欣喜:“戴兰!”
戴兰第一次听她用这种语气唤他,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她:“你被谁洗脑了?”
妮维菈:“何出此言?”
戴兰抿唇:“克莱门特?”
妮维菈:! ! !
“他还会给人洗脑?”
戴兰意味不明道:“你问这个做什么,怎么,他你也看上了?”
妮维菈:……
他究竟都在关注些什么话题!
“我是这种见人就想上的人吗?”
“不是吗?”
戴兰反问。
他像是在说什么平常小事一样:“你身边但凡有点姿色的人,哪个不——”
妮维菈抬手捂住他的嘴。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戴兰轻笑一声,下半张脸被挡着,只留冰的剔透的眼睛望着她。
妮维菈不好说那里面是什么。
她有时觉得,这样的眼睛,不像深海的汇聚,倒更像海中无序漂流的冰山。
庞大的本体隐匿在水面之下,水面之上,只留一点美丽的幻影。
仅这幻影,就足以令大多数人恐惧。
可妮维菈不是大多数人。
她只看了他几眼,就看出他垂落的眼角下,隐约的疲惫。
原来祭司也会累。
她关切着试探:“你看起来没休息好,去干嘛了?我回昂嘉一个月了,你居然才出现。”
“关心我?还是惹什么麻烦了,要找我帮忙?”
妮维菈:“……”
他怎么猜到的? !
戴兰朝维勒斯卡轻瞥一眼。
“他才从安坎回来不久,现在就守在你楼下了。说吧,身份被他发现了?”
妮维菈:“我不记得我告诉过你……”
戴兰:“能让维勒斯卡死在安坎,还毁了我的赐福,难道还有别人能做到吗?”
他说着话,朝她近了一步。
两人上身尚还有一点距离,腿却几乎要贴上了。
隔着密集的栏杆,那一点空隙恰巧被挡住,在维勒斯卡的眼中,便是二人紧贴着,亲密无间。
妮维菈:“好吧,看来这个世界上像我这样天赋异禀的人还是太少了。”
戴兰不置可否。
他此刻感觉很怪异。
按理来说,他是憎恶她的。
当然,他有太多理由憎恶她。
但许久未见,他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想念。
她身上魔法的气息被抑制,令人讨厌的味道几乎消失,他才看到她本来的样子。
玲珑清透的,像结在树上的果子。
虽然她的品德和清透没什么关系。
戴兰想着,手不听指挥地环住了她。
被皱着眉推开,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妮维菈:“……你这是发什么疯?”
她想说发什么情,记着维勒斯卡还在下面看着,才改了口。
戴兰不知在想什么,用一种和他身份和性格都极不相符的,低而魅惑的语气,说道:“你现在可是在昂嘉的土地上。”
力量衰弱到几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甚至因为用惯了魔法,缺乏锻炼的身体,比普通人还要虚弱些。
妮维菈:“所以?你想做什么?”
难道他还指望着现在杀了她吗?
即使不考虑神誓的反噬,她也只是出于遮掩的目的,才假装自己完全在教廷的掌控之中。
实则,这片国度她不说想来就来,至少也是想走就走。
戴兰的手暧昧地缠上来:“你觉得呢?”
妮维菈怔在原地。
愣了半晌,他的头都靠在她的肩上了,她才反应过来,后退两步,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戴兰僵住。
妮维菈抓住机会,给他另一侧脸也补上一巴掌。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她语气平淡,没有刻意羞辱。
却让嘲讽之意真正达到了巅峰。
“你现在还有一点像祭司的样子吗?”
妮维菈不能理解:“我可以理解你恨我、怨我,看到我就想杀了我。但我不能理解你刚刚的作为。”
难道是她毁了他吗?
戴兰一言不发。
妮维菈想,算了,左右现在他已经杀不掉她了。
她抬起一指,点在他的眉间,说道:“我原谅你。”
仿若慈悲的神明赦免犯下罪孽的信徒。
无形的禁锢散去,妮维菈勾唇:“现在,你可以杀我了。动手吧,冕下。”
戴兰一动不动。
从被她斥责起,他仿佛就陷入了巨大的空洞之中。
直至此刻,依然未从迷惘中回神。
她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准备离开,却在刚转过身就被人攥住腕骨。
她等着他下一步动作,然而祭司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抓着她的手腕,仿佛那是什么能在惊涛骇浪中给他安全感的东西。
妮维菈想转过去面对他,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肩胛。
他声音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沙哑生涩:“就这样,别转过来。”
别看着他。
妮维菈:……
她无奈地侧了侧头,维勒斯卡倚着剑,目不转睛地看着。
哦,他倒是什么都看到了。
这太奇怪了!
她能不能在维勒斯卡面前立一个可怜的被迫害者,被强迫者的形象,以求他原谅她曾经的冒犯?
该死,她完全不理解戴兰的行为!
她尝试抽手,但他的禁锢虽然轻柔,不至于让她感到痛意,却又强硬到不允许她挣脱分毫。
妮维菈:……我不理解。
她真的不能理解,总不能戴兰被她睡了几次就睡服了吧?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你到底想干什么?”
妮维菈今天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
不如说,从一开始他出现在这里,妮维菈就不明白。
这里处在监控之中,他总不能在这里和她亲亲热热搞脱敏训练。
之前有神誓所困,他又不能杀她。
总不能就跑过来和她打个嘴仗吧?
现在神誓解了,他更没有道理和她纠缠不休。
没有马上祭出杀招已经是她意料之外了。
戴兰:“为什么放过我?”
妮维菈:“啊?”
“神誓。”
“因为你已经杀不死我了。”
“只是如此吗?”
“只是如此。”
戴兰:“你怜悯我吗?”
沉默许久。
妮维菈:“是的,冕下。我怜悯。”
“你自由了。”
他再也不用受无边情欲的折磨了。
“可以放开我了吗,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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