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妮维菈没有立刻叫罗里来,而是先怀疑地问戴兰:“这么果断,你不会坑我吧?”


    戴兰累到说不出话,没力气和她博弈, 只说:“要我起誓吗?”


    妮维菈果断:“要!”


    戴兰利索地起誓:“我只是收回对他记忆的赐福, 不会做别的事。”


    妮维菈把罗里找回来,先问他的意见:“有人可以恢复你的记忆, 你想把他们找回来吗?”


    罗里一怔。


    妮维菈说:“这样, 至少你以后不会动不动就头痛了?”


    罗里未尝不想,但是,“代价是什么呢?”


    妮维菈:糟糕, 只让戴兰起誓不会伤害罗里了, 没问解除赐福的后果,会不会对罗里造成伤害。


    她马上询问戴兰:“解除赐福会对他的身体有什么不良影响吗?”


    戴兰摇头:“不会。”


    罗里却抓住了她的手, 也摇了摇头。


    “我不是问这个。”


    他贴近妮维菈的身体, 降低声量,似乎这样真的能阻止一旁的人听到他们的对话似的。


    “他们不会无顾出手,你需要付出什么?”


    啊这!妮维菈嘴唇翕动, 在组织回答的措辞。


    她付出了什么吗?


    好像付出了?


    好像也不能说付出?


    戴兰冷笑出声:“你答应也好,拒绝也罢,我们的交易都已经完成了,她也回不到过去。”


    他意味深长地盯着妮维菈,有意要引起罗里的误会。


    妮维菈急眼了,不是,这人怎么这么爱挑拨离间?


    罗里果然歉疚地看着她:“抱歉,又让你为我牺牲了。”


    戴兰怒极反笑。


    太讽刺了!


    这个男人竟然觉得是妮维菈是为他牺牲了!


    她究竟失去了什么?


    搞搞清楚到底是谁忍辱负重被玩成破布的!


    他被神力滋养的身体都被她硬生生在膝盖上摩出两个红印。


    他可一点没觉得她有哪里牺牲了!


    荒唐的人类!


    荒唐的恶魔! ! !


    妮维菈也觉得这场面有些尴尬。


    她清清嗓子:“没关系,你不要自责,我并没有牺牲什么。”


    罗里却以为她是不愿意他有心理负担, 才如此宽慰他,内疚更甚。


    “对不起,我好像总在拖累你。”


    第202章


    戴兰不想再看他们卿卿我我了, 简直碍眼至极。


    “给你半分钟的时间,再商量不出结果,我就走了。”


    妮维菈赶紧把罗里推过去, 利落道:“就现在, 解除对他记忆的限制。”


    戴兰轻哼一声,湛蓝的光拂过罗里的身体:“好了。”


    什么感觉都没有的罗里:?


    接收到罗里迷茫信号的妮维菈:?


    两人齐齐望着戴兰,戴兰眉眼淡漠:“看我干什么?我有说他脑子里只有一层限制吗?”


    妮维菈怒从心头起,就想动手,魔力暴动间,祭司悠悠道:“省省力气,现在困着他的可是你们。”


    他嘲讽地看着罗里:“机关算尽一场空。你让我们很失望,罗里。”


    罗里不明所以,但显然能察觉到这不是什么好话。


    他拘谨的动作舒展开, 面对动动手就能捏死他的存在, 不卑不亢道:“多谢提醒。”


    戴兰转身欲走,妮维菈想拦,被罗里握住一双手, 捧在胸口。


    妮维菈:干什么?


    罗里清明的眼睛望着她。


    妮维菈:“……”


    她伸出手揉揉他的头发,像在安抚什么动物。


    “我真的没事。”


    罗里:“下次这种事,可以先和我商量吗?”


    妮维菈欲言又止:“其实……”


    她只是没什么能从戴兰那里要的。


    但又不能白白睡戴兰一遭。


    关于母亲的信息,她不敢从戴兰处打听。又不可能和戴兰要什么稀奇财宝一类的东西,正好想起罗里的记忆,便以此作交换。


    说起来,下一次戴兰要是再来找她,她真的要头痛和戴兰拿什么做交换了。


    不过,这倒是不急。


    察觉到这里已经完全没有了祭司的气息,妮维菈拉着罗里去了封无魔格。


    她把他丢在床上,让他好好躺着。


    漫天阻碍视线的迷雾之中,罗里连她的影子都看不清。


    纵使她的手此刻就按在他的脸侧,他瞪大了眼睛去看,也依然一无所获。


    明明还睁着眼,但除了自己之外的一切视力,都像被剥夺了。


    幸好,耳朵还能隐约听见。


    妮维菈:“你了解他脑袋里的魔法吗?”


    格兰瑟姆:“唔……我见过,但我不会。”


    “嗯?”


    格兰瑟姆说得很委婉:“曾经见瑾岚教授和艾理斯教授用过。”


    妮维菈品出了这其中的微妙之意,她隔绝了罗里的听觉,问道:“他们动手,应该不会有让非高级教授察觉的可能。所以……”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他们是对你用的。”


    格兰瑟姆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


    妮维菈:“不能告诉我吗?”


    格兰瑟姆:“这算挑拨你们的关系吗?”


    妮维菈:“……”


    她又是心酸又是好笑,这算哪门子担忧?


    罗里还在旁边,格兰瑟姆选择长话短说。


    “在某一种可能的未来里,我看到了他们在我精神中种下了这个魔法印记。我避开了这种可能,所以我不知道它具体是做什么用的。”


    格兰瑟姆也不知道这东西如何解开。


    妮维菈陷入沉思。


    如果是高级教授能够解开的东西的话,那她只要等艾理斯结束他的战斗,就能请艾理斯帮忙恢复罗里的记忆了。


    这不会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虽然她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重新见到艾理斯,但是她也并不急需要现在就获得罗里的记忆。


    但是,


    但是……


    为什么一定要等艾理斯呢?


    妮维菈半跪在床侧,凝视着罗里的脸。


    这禁制很可能就是艾理斯亲手种下的。


    她并非不信任艾理斯,只是……


    她握住罗里的手,低声问:“我知道有个人能破解这个魔法,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当初会对你做出这种限制。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等他回来,我请他来帮忙,或者……现在,让我试试。”


    罗里毫不犹豫地反握住她的手:“我希望你来帮我。”


    妮维菈:“我未必能成功,说不定还有伤到你的可能。”


    她坦诚将风险相告,希望罗里能起到阻止她的作用。


    毕竟是他的命,既然有完全之策,他应该不会希望冒险才是。


    妮维菈说不好自己心中的那种恐惧是什么。


    那种期待又是什么。


    但罗里没有顺从她的担忧。


    他坐起来,腿垂在床边,她就从俯视着他变成了仰视着他。


    他举着手,模糊地想去找她的身体,妮维菈才发觉,他似乎看不到了。


    罗里:“我想看看你,可以吗?”


    妮维菈第一次知道封无魔格中,普通人的感官原来会被无限削弱。


    他温和而耐心:“你是个很体贴的人,不会让我处在这么局促的情况中,所以,你也不知道我现在看不到,对不对。”


    妮维菈:“嗯。”


    “试试看吧,不要去问知道答案的人,想办法让我看到吧。”


    他的,伟大的魔法师。


    妮维菈明白他的意思了。


    直接获取答案固然轻松明了,且不会有任何风险,但总有一天,不会有人来给她答案。


    或者,如果有一个问题,谁也不知道答案呢?


    她不知道封无魔格中对普通人限制感官的魔法是如何作用的,但解决问题,不一定需要了解问题产生的原因。


    对症下药就好了。


    魔力流过罗里的眼睛,他看到的却不是另一个人的脸,而是自己。


    从高处温和低眉的美人。


    他愣了一下,眼前忽而漆黑,身边床榻一软,视野才又清楚起来。


    依然雾蒙蒙的,只是多了一双摇摇晃晃的腿。


    他把手放在眼睛前面。


    并不能看到自己的手,但视野中多了一层阴影。


    妮维菈欢快地说:“我把我的视野共享给你了!”


    眼前出现一块巨大的水幕,清晰地映出两个并排坐着,一高一矮的人儿。


    他看到“自己”抬起手,得意地指着水幕中的人:“你想看我,现在也能看到了。”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真是奇妙的魔法……师。


    他说:“所以,做你想做的事吧。我愿意成为你的实验品。”


    水镜中的男人温柔表面下,藏着深埋已久的疯狂。


    离经叛道,世所难容。


    妮维菈也不再推拒:“好,那我试试!我会尽量不弄伤你的。”


    她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小心翼翼操控着魔力,亲和那处禁锢着他精神的法则。


    如果它顺着她的力量流动的话……


    五瓣花的印记被触动时毫无反应,妮维菈持续注入魔力,终于,在某个瞬间,印记剧烈地波动起来。


    不对,它看起来不像是要消散了,而是要炸开了!


    妮维菈紧急撤回魔力,却不料那道印记激烈反抗之后,就这样顺着她回撤的魔力被带了出来。


    淡紫色的花瓣凭空飘落,他原本安放在身侧的手,忽而攥住她的腕。


    一道清晰地画面闪现在她的脑海。


    是罗塔。


    年轻的,邋遢的,暴躁的,神采飞扬的,母亲。


    她把一本书劈头盖脸地砸在桌子上,眼中是灼人的怒火。


    “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神力就是魔法!”


    书在大力捶打之下翻开,余光中惊鸿一瞥,妮维菈便知道,那是《神义》。


    她听到“自己”谦逊而不失高傲的声音:“我认为你应该先冷静一下,罗塔。”


    “你……”


    妮维菈手被攥得生疼,罗里的记忆失色,此刻在她眼中的,是一双陡然睁开的紫色眼睛。


    泛着森冷的寒意,优雅,冷漠,疏离。


    他后撤一点,和她相贴的额头分开,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罗里改变主语:“我正在共享你的视力。”


    毫无疑问,此刻在他眼中的,是他自己的脸。


    他从自己的瞳孔中,辨认出对面人的样子,小小的一只印在眼睛里,看着有点可怜兮兮的。


    他使劲敲打自己的头,意图从现在是什么情况中反映过来。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妮维菈也不知道。


    但看他现在的样子,她不想把自己的视力共享给他了。


    人总在这种时候格外聪明。


    她想起自己还有随身携带着的魔兽。


    活体的。


    妮维菈掏出一只小蛇,把它的视力共享给了罗里。


    小蛇缠上罗里的发间,环绕一圈,停在他两眼中间正上方一点。


    倒是正好充当他的眼睛。


    罗里视野陡换,他却无心去分辨,而是快速接受着二十余年的信息。


    失去记忆的时间远比他预想的要长,把失忆后的自己统一起来也比他想象中更困难。


    他几乎要迷失在突然出现的信息洪流之中,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他。


    失忆前的,还是失忆后的。


    等他再看向妮维菈的时候,妮维菈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再也不是被她从安坎囚笼中救出来的那个小可怜了。


    事实上,他强大的可怕,洞察力更是恐怖。


    只一眼,他就看穿了她。


    罗里说:“你一定要恢复我的记忆,是想从那里获得什么?你想了解谁?”


    妮维菈瞬间应激,立刻否认:“我为什么一定要获得什么,我只是单纯地帮人帮到底而已,还不是你经常头痛,我希望你不要再头痛了!”


    罗里不信,但他没有反驳她的话,而是另起一头。


    “你和艾理斯是什么关系?”


    妮维菈不想回答。


    现在的罗里太陌生了,她无法信任,不愿和他交换信息。


    “和你有关系吗?”


    罗里利落地回答:“有。关系到我的生死。”


    妮维菈:? ? ?


    她忍不住问:“你的生死与我何干?”


    罗里一愣。


    他在原地蹙着眉,僵硬了几秒。


    该死的,他怎么会这么和她说话?


    她可是一个人把路易斯防线破了的魔法师!


    但他以前难道不正是这么和她说话的吗?


    他控诉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妮维菈:……


    哇塞! ! !


    这句话是不是她的台词来着?


    突然性格大变的人究竟是谁?


    第203章


    罗里垂眸, 记忆犹在拉扯。


    对她亲昵与防备交织,心神动荡半天,终归还是防备败下阵来。


    无论如何, 这毕竟是把他从蒙昧中解放出来的人。


    但要他去学自己失忆后那副扭捏失态的样子,罗里又怎么也办不到。


    妮维菈也不欲与他多做纠缠,只道:“你既然已经恢复记忆, 我们也无法像之前那般相处, 你想去哪里, 我放你去便是。你是我请来的客人,不是我蓄养的奴隶。”


    罗里为她这话震动, 眼中更是犹疑。


    妮维菈心中短叹, 料想是要失去这个顺手救下的伙伴了。


    罢了,她也只是欣赏他的坚持而已。


    从一开始, 他们就不是同路人。


    罗里做出了决定。


    他蓦地开始自述:“我乃昂嘉生人, 为教廷布局攻打西大陆而在安坎处成立研究院。在成为研究员之前,我是昂嘉神学院的一名学员。”


    妮维菈嚯地看向他:“昂嘉神学院!”


    罗里眉间的蛇紧紧望着她。


    罗里口上不停:“因安坎特殊之故,我拒绝了可能获得的神眷, 选择成为一个普通人。教廷以为我是为布道而自我牺牲,但我这样做,是因为我有一个始终未能明白的答案。”


    妮维菈曾听他说过的:“你认为魔法和神力同出一源?”


    罗里却摇了摇头。


    平生第一次,他把这个深藏在心的怀疑向另一个人问出。


    “你相信神存在吗?”


    妮维菈一愣。


    她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信仰是最隐秘最隐私的话题。


    她和罗里,关系已经密切到可以谈论信仰的地步了吗?


    尤其是, 关于那位神明……


    罗里期待她的回答,但在她的迟疑中,他没有选择等待或追问,而是像这个问题只是被轻轻陈述出来, 他并不真的好奇答案一样。


    他继续说道:“后来,在安坎,我险些觉醒魔法,这才是我后来所做一切的原因。”


    他银发无风自荡,似乎仍在那次危险的觉醒中未能回神。


    罗里捂着眼睛,似诉似泣:“那种感觉……和我险些获得神眷时……几乎无二。”


    妮维菈:“!”


    她震惊到失语。


    罗里的信仰在那时全部崩塌。


    因为伴随着这种认知而来的,是一种更可怖的猜测。


    教廷自称信奉光明,教化终生。


    是光明在教化,还是教廷在教化?


    “你觉得教廷祭司,是一种魔法师?”


    妮维菈归纳他的经历,问道。


    罗里这一次点了点头。


    不止如此,他放下遮挡眼睛的手,妮维菈重新看到那双此刻正失明着的紫色眼睛。


    散乱无焦,像一个活着的死人,给他本来极美的面容染上了几分邪狞。


    “我觉得,如果真有神,也是教廷囚禁了那位神。”


    狂悖!


    妮维菈哭哭不出,笑笑不出。


    她失力蹲在原地,抱着头,和纷争的思绪对抗。


    半晌,罗里才听见她说:“那若我觉得,世上并没有神呢。”


    罗里单膝跪在她面前,双臂微动,意图去搂她,却又停下了。


    “那便没有。”


    他说。


    那么,那日她在神殿中亵玩的,或许就是一位上了神身的祭司了。


    妮维菈有些迷茫的,吐出了那个久违的名字。


    “你在昂嘉,听过这么一个人吗?”


    “谁?”


    “宿维。”


    短暂的寂静。


    “不曾。”


    罗里搜罗完自己的全部记忆后,笃定道。


    “教廷内没有任何我知道的高层叫这个名字。”


    妮维菈的睫颤了又颤。


    罗里虽有自己的观点过于惊世骇俗的预备,却怎么也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作为一个并不信仰光明的魔法师来说,她似乎……太受冲击了?


    而妮维菈还深陷在无法回避的困惑中:


    神殿中忽然活过来的神像是谁?


    自称宿维帮她越狱的人是谁?


    他说他从她进入神殿起便一直在了,他会是那个活过来的神像中的灵吗?


    是他上了神像的身,还是他从神像中出来,跟着她一路进了监狱?


    他为何帮她,又为何吻她?


    他为何要她记住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又有什么作用呢?


    她轻念一声:“宿、维。”


    无事发生。


    只有罗里,看起来更担忧她了。


    “你和他,有过什么渊源吗?”


    “他救过我。”


    妮维菈抬起头,冲他虚弱地笑笑。


    “像我救过你一样。”


    离开昂嘉之后,她救过很多人。


    她救过艾理斯,救过被黑魔法师绑走的同学,救过罗里,救过克罗林。


    他们都记得她,都感谢她。


    但妮维菈为什么会不记得宿维?


    她为什么不感谢他?


    为什么想起他,便常觉脑中如隔迷雾?


    为什么一想起一切开始的那一夜,就觉得神智忽远忽近?


    她毫不怀疑那是她亲身经历的……


    但为什么,却如隔岸观火,像在看旁人的故事呢?


    神罚……


    神罚……


    神罚……


    当真有神在罚她么?


    凌乱暴烈的想法忽然被按下暂停键。


    脑中海一般汹涌的迷惑都褪去,只余遥远的一声喘息。


    妮维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平常道:“跑题了,继续说你的故事吧。”


    她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罗里也就维持这幅样子,继续他的自述。


    “发现神眷和魔法的相似性之后,我便一直想要对比探索这两种力量。但是教廷对神力的一切都掌管极为严格,把魔法和神力并列研究更是教廷绝对不能允许的。”


    一筹莫展之际,命运为罗里送来了一个人。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她在安坎建立了赏金猎人组织,并且,给我带来了一项重要的研究材料。


    “一本比我见过的所有教廷圣灵器都要神力充沛的书,虽然我读不懂那本书上写的是什么。”


    妮维菈不可遏制地笑出声来。


    她不知道在为何而笑,为这荒谬的命运吗?


    她问:“那个女人能读懂吗?”


    罗里摇头:“她也不能,但她能动用这种力量。”


    妮维菈指尖轻点,半空中就出现一个女人形象。


    “她是不是长这样?”


    罗里沉默。


    妮维菈说:“她后来能读懂了。”


    罗里:“你们是什么关系?”


    妮维菈落下泪来:“她是……她是……”


    她哽咽着说:“我的母亲。”


    罗里惊愕。


    他有些不知所措:“你……怎么哭了?”


    妮维菈把头埋在自己臂弯里,不叫他看到她现在情绪失控的样子。


    她呢喃着:“我想她了……我好久没有见到她了……我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还喜不喜欢看神义,她今天有没有晒到太阳,有没有听她最喜欢的麻雀吱吱喳喳地叫。我好想她……”


    妈妈,你过得好吗妈妈?


    我救下你帮过的人了妈妈。


    我是不是做的很好?


    末日会来吗?


    末日之前我们还能再见吗?


    罗里搂住了她。


    他轻拍她背的动作仍显生涩,却还是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


    半晌,她终于不再哭泣。


    眼睛红红的,埋在他的怀里。


    罗里说:“这就是你一定要我的记忆的原因吗?你想知道你母亲的故事?”


    她声音低低的:“嗯。我不知道,她从来没和我说过以前的事。”


    直到她被教廷逮捕,那封密信突兀出现在她脑中之前,她都以为罗塔只是个普通的农女。


    普普通通的,生活在乡野农田中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她以为罗塔对神信仰虔敬,或许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她渎神的行径。


    但如今从隐约窥见的罗塔的过往中,妮维菈便已经可以确定,母亲绝不是那样的愚信徒。


    能和罗里这样的悖逆之人混到一切,罗塔可能远比她想象的要离经叛道。


    “我还想听,你继续说吧。”


    无需多说,罗里都知道她想听的是罗塔的故事,而不是他的。


    他无奈轻笑,笑完却愣了愣。


    而后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意识到他现在正跪着,抱着她。


    罗里:……


    凭空多出来一段记忆简直和被夺舍了一样。


    究竟是失忆前的他想抱,还是失忆后的他想抱? !


    想着想着,罗里又突然意识到。


    她是罗塔的女儿,那他岂不是她半个叔叔?


    这样一想,就又想到他们在研究院避着教廷传信时,那些指贴着指,掌贴着掌,舌尖在皮肤上的勾画……


    天呐,罗里,你在想什么!


    他那些失忆后若有似无的爱慕被失忆前的慈爱之心强行压下。


    这可是罗塔的女儿!


    他怎么能对罗塔的女儿动心思的!


    但她是罗塔的女儿的话,她如今岂不是只有十几岁?


    如此年幼,却如此强横。


    他还曾猜测过她是不是几百岁的女巫……


    罗里脸上一阵燥热,羞的,恼的,气的。


    不知在气恼些什么。


    更不知在羞什么。


    他在心里把自己狠狠斥责一番,准备继续给妮维菈讲罗塔的故事。


    尚未开口,就被等不及的人在他膝上轻掐一把。


    他脸上刚熄的红云腾地一下又燃起来了。


    比先前更旺更热烈。


    这下罗里没办法自我欺骗了。


    他松开手,抽身出来,就地坐下。


    “你……起来说。”


    妮维菈瞬间出现在他边上,和他并排坐着。


    两人都有意避免和对方对视。


    一人尚在羞怯,一人沉浸在伤怀之中。


    这样的姿势,倒是正好。


    罗里放松下来,说道:


    “安坎的贫瘠并非天然,而是人为。教廷和斯兰提亚达成了约定,将安坎作为试验区,验证既无神力也无魔法的情况下,人类的极限力量,能与魔兽对抗到何种程度。研究院表面上的宗旨,也是如此。


    “为此,教廷和几位魔法师一起布下了路易斯防线,阻碍所有魔法师和神职者的进出,只允许普通人随意通过。你母亲,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来到安坎的。”


    第204章


    妮维菈静静听着。


    罗塔到时, 安坎正逢巨变,昔日肆虐的魔兽被魔法师和祭司联手清除,这里前所未有的和平, 也前所未有的荒芜。


    罗里不知道她是为何去安坎的, 仅据她自己而言,似乎是……


    “避难?”


    罗里不关心, 也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样东西, 罗塔手中那本神秘的书。


    “我们相识, 是我在一次试验爆破物效果的时候,正巧救下了突然出现的她。作为报答, 她给我展示了她拥有的那本神秘的书。我马上意识到, 那件——圣灵器——或者说魔导器,我不好说, 是一种极其特殊的存在。那是唯一一件能同时容纳魔力和神力的存在!”


    哈, 神义。


    “所以,在你母亲利用自己的力量逐步组建赏金猎人协会的时候,我会借给她们发布任务的名义, 暗中和她接触。当时教廷还没有对我进行监控,他们对我尚有信任。但好景不长,你母亲很快吸引到了一些存在。”


    妮维菈的心揪了起来。


    她还记得她从隐那里听说过,母亲当时是被昂嘉和斯兰提亚同时通缉了的。


    “她未经允许在封闭期闯入神殿,被教廷祭司抓了个正着,一路逃亡回安坎……”


    妮维菈不可思议地喊出声:“你说她什么?闯入神殿?”


    罗里顿了顿, “这是她自称的,实际上我也不确定她是干了什么,才被祭司追杀。”


    妮维菈无语。


    很快没忍住大笑出来。


    真是,不愧是母女, 她们做的事情简直一模一样。


    难道她半夜突然想溜进神殿的那种冲动其实是来自母亲的遗传?


    不过母亲究竟为什么会闯入神殿呢?


    “我不知道。”罗里说,“她一直很神秘,我无意探究。但她带来的麻烦还是祸及了我,教廷查到安坎之后,对与她只有表面联系的我也一并怀疑了起来。”


    妮维菈:“恰巧,你也不清白?”


    “是。我不敬不信神明,这在教廷是死罪。曾经教廷因为我的出身,并没有严格检查过我的信仰。但我一旦成了嫌犯同党,教廷绝对会对我动手。我承担不起被教廷搜命的后果。”


    “然后呢!”


    妮维菈问,她知道,绝对是母亲帮了他,不会有第二种可能了!


    罗里:“罗塔说,她有办法帮我,代价是我会失忆。我没有和她深入交流过信仰问题,所以她不知道,我根本没有拒绝她的可能。虽然她是为了自保,想要抹去我关于她特殊之处的记忆,但我也有自己想隐瞒的东西。”


    就这样,罗里彻底“失忆”了。


    以被魔法师袭击的名义。


    祭司赶到现场的时候,只看到一个昏迷的罗里。


    等他再醒来,已经神智全无,宛如初生的婴儿。


    他的脑中刻着无法消除的印记,滔天的魔力震慑住了每一个检查的人。


    无人能再探查他的任何过往。


    教廷独自研究了他很久,始终没能得到一个结果。终于为此向斯兰提亚发难后,才得知:袭击罗里的,并非艾理斯。


    罗里硬着头皮说:“你母亲冒用了艾理斯的名义攻击我,而我对此明知。所以我才问你,和艾理斯是什么关系。”


    这确实事关他的生死了。


    妮维菈想。


    “教廷为什么没杀了你?”


    “他们觉得,魔法师封印了我的记忆,却没有杀了我,一定是因为我的记忆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们想知道那是什么。”


    妮维菈嗤笑一声。


    “那后来呢,艾理斯知道了,为什么没有杀了你?”


    罗里:“因为教廷保下了我,原因差不多。他们觉得有人能冒充艾理斯这么像,并且只是封印我而不杀,一定是因为我很重要。”


    “喔~他们想看魔法师内战啊?”


    “没错。如果内战能打到这一批顶级魔法师都死的死,大残的大残,就更好了。”


    妮维菈:……


    她刚开始还乐呵呵的,乐着乐着,忽觉不对。


    不对!


    高级教授们现在在干啥来着?


    不就在内战吗! ! !


    草! ! ! ! ! !


    虽然不是教廷以为的过程,但还是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吗?


    她一言难尽地看着罗里:“他们还敢重用你啊?”


    罗里笑的轻松:“对教廷的人来说,出了昂嘉和流放没什么区别,何况还是安坎这种不能动用神力的地方。再加上要让他们去研究魔法,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妮维菈:……


    他还是太懂了。


    “关于你母亲,我了解的就这些了。”


    除了借用过几次罗塔的书做研究之外,他们没有更多的交集了。


    妮维菈若有所思,“你借用她的书,是在研究魔法和神力的统一性吗?”


    罗里含笑望着她,似肯定,似鼓励。


    “不仅如此。再猜猜?”


    妮维菈苦思许久,摇头:“想不到。比这更麻烦吗?”


    罗里悠然答道:“我在研究,将这两种力量互相转化的办法。”


    他的声音有如一道晴天霹雳。


    妮维菈猛地站起来。


    “你——你的意思是——”


    罗里慢悠悠地站起身,“能让你一瞬间,从教廷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恶魔,变成人人敬仰的大祭司的方法。”


    他的瞳是紫色的,在这暗光的环境中却突然深得可怕,清透不再,像一片灰黑。


    “能让高高在上的戴兰大人,变成人嫌狗憎的魔鬼的方法。”


    从此善恶逆转,祭司不再纯洁,魔法不再邪恶。


    因为他们都是同一种东西。


    神也可以……


    不再存在。


    妮维菈震惊到失语。


    但出乎罗里预料的是,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没有斥责他的亵渎与狂浪,而是兴奋地抓着他的胳膊问:“那你研究出来了吗?”


    罗里一瞬间泄气道:“没有。”


    “本来有一些头绪了,但没有你母亲的那本书,我什么都做不到。”


    安坎与世隔绝,无论是觉醒魔法还是获得神眷的人,都几乎没有。


    想要在一个人身上同时集齐这两者更是不可能。


    在罗塔的书出现之前,罗里唯一的研究对象只有他自己。


    在罗塔的书出现之后,他可以勉强借助那本书做到一定的转换,但转换的力量极其微弱。


    还没等他做更多更进一步的研究,罗塔就犯事跑路了,他也失忆了。


    只有那种深刻的冲动,还一直坚定地残留在他灵魂深处。


    妮维菈还想再问点关于母亲的事,就察觉到淡淡的波动。


    有人进来了。


    格兰瑟姆说:“戴兰找你。”


    妮维菈:? !


    他不是刚走吗?


    不是这个饥不择食法吧?


    妮维菈只能暂时把罗里放在一边,和格兰瑟姆去看看戴兰怎么回事。


    甫一见面,就见他脸色沉重,与以往都不同。


    看着她的眼睛,格外复杂。


    妮维菈一愣。


    看起来怎么苦大仇深的?


    他问:“艾理斯呢?”


    妮维菈蹙眉:“你找他干什么?”


    戴兰沉吟片刻:“找不到他,找你也行。”


    妮维菈:嗯嗯嗯?


    神力流转,一张纤白的薄纸出现在她的面前,昂嘉语在上,斯兰提亚语在下,最下面是阿塞尔神殿的建筑标志。


    “昂嘉神学院与斯兰提亚的研学活动定在下周举行,且——


    “这是最后一次联合交流,此后昂嘉神学院将不再接待任何此类邀请。”


    妮维菈接过那张纸,确为神殿之令没错。


    她转交格兰瑟姆核对,他对她点点头,示意属实。


    妮维菈于是请他先离开,她要和戴兰单独谈谈。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摸不清头脑。


    “你搞得?”


    戴兰否认:“和我没关系,不然我懒得多跑这一趟。”


    简短的一问一答,两人都摸到了新的情报。


    戴兰直截了当地问:“这次的交流人选是你?”


    如果和她没关系,她不会问他是不是在针对她。


    戴兰稍稍一想便知,她母亲尚滞留在昂嘉不知何处,她如今发达,定是想回去救人的。


    妮维菈则在想:看来这个决定是突然之间做下的,就在戴兰去而复返的这短短时间之内。


    昂嘉内部发生了什么变故,才会突然影响到研学活动?


    思索之余,随口敷衍戴兰:“是不是我,等下周你不就知道了。”


    戴兰却肃色提醒、或者说警告道:“想活命,就不要来昂嘉。”


    妮维菈骨碌碌乱转的眼睛此时才停下,缓缓看向他。


    他今日穿的是深蓝色的祭司袍,长袍窄袖,腰间系带,坠着一串玉色的指骨。


    论规格而言,仅次于正式祭祀时的礼服。


    妮维菈看不懂。


    她不明白这个等阶的祭司的服饰形制。


    但她明白,这件衣服上华而有致的鱼鸟暗纹,不是纯粹的装饰。


    只看一眼,便觉暗潮汹涌,海洋之息扑面而来。


    似随时有尖啸的海风要把她撕碎。


    海水凭空出现,阻挡住她探究的视线。


    戴兰:“这纹饰的作用就是阻止人窥探祭司的,你看什么。”


    要不是她强,看这几眼就够她暴毙的了。


    妮维菈并不领情。


    她道:“我回去,你就要杀我?”


    戴兰说是也不是,说不是更不是。


    他说:“难道我身为祭司,要眼看着一个被通缉的渎神者在神的国土上肆意妄为吗?”


    妮维菈:“所以你要向教廷告发我喽?”


    戴兰:“我有不这样做的理由吗?”


    妮维菈笑:“我可以现在给你一个。”


    “什么?”


    她贴近戴兰,身体穿过那层海水,带着咸腥的潮气贴上他贵不可言的外袍。


    距离近乎消弭。


    “你告发我,我也告发你,怎么样?”


    戴兰:? ? ?


    他匪夷所思,一时甚至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你?告发我?”


    渎神者告发祭司?


    妮维菈坏心眼地勾住他的脖子:“是呀~要是有人来抓我,我就和他们说,是你强迫了我,还担心事发,将我驱逐,流放出国。”


    荒谬至极!


    戴兰气极反笑:“我既然如此邪恶,为何不直接杀你灭口?”


    妮维菈踮起脚,咬上他的唇,像找到玩具的顽劣孩童:


    “因为你食髓知味——


    “舍不得。”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戴兰破防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除了他驱逐她之外,都算不得假。


    他确实食髓知味。


    舍不得。


    第205章


    戴兰居然没有恼羞成怒把她推开?


    妮维菈靠得太近, 看得太清楚,连他睫毛的每一下颤动都看得如此清楚。


    也就更清楚的把他那些挣扎和恐惧收入眼底。


    他在怕什么?


    戴兰捏紧她的肩,却只把她轻轻推开一点, 似在梦游:“你——”


    妮维菈以为他会威胁自己不要试图和他同归于尽。


    却不料他说:“你根本不了解教廷。”


    这次轮到妮维菈怔住了。


    因为戴兰神色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说的这些撼动不了我分毫, 却会让你的处境更艰难。比我秽乱的人在教廷比比皆是,你对我的指责只会让逮捕你的人恼羞成怒。”


    她最好别去赌, 她被抓住的时候, 是落在一个圣教徒的手里, 还是一个不虔者手里。


    神职者中前者不多,后者不少。


    虽然在罗塔的灌输下, 妮维菈对教廷一直印象欠佳, 但这种话从大祭司口中说出来还是……


    太震撼了!


    他在说什么?


    戴兰捂住她的眼睛,不敢与她对视。


    “你以为……我那晚为何会是那样?”


    因为秽乱之所, 容不下洁净之人。


    “他们恐惧我, 恐惧这个世界上或许真的有一位神存在,恐惧真的有人,可能虔敬地信那个像。”


    信仰即力量。


    ——祭司死在信仰断绝之处。


    妮维菈任由他捂着自己的眼睛,问道:“只要还有一个人信仰你,你就不会死,对不对?”


    那只手捂她更紧。


    “……对。”


    “为什么忽然和我说这些?”


    他不说,她也没办法把他怎样。


    空气寂静。


    只有他的呼吸和心跳。


    一个缓慢,一个急促。


    戴兰说:“因为你确实给了我一个理由。”


    妮维菈茫然:嗯?


    他松开手,深深望进那双眼睛。


    妮维菈直觉有些不好。


    戴兰:“我舍不得。”


    妮维菈想大叫!


    她不由自主地抓着他的衣襟,想狠狠质问他,不久之前,他还是一副被逼良为娼的样子求她草他,怎么短短的一点时间过去,他忽然就“我舍不得”了。


    到底在舍不得什么? !


    他不是恨不得杀她而后快,一直在委屈求全吗?


    察觉到她的紧张和不解,戴兰笑得散漫:“怕什么?”


    被他死亡威胁都不怕的人,轻轻一句“舍不得”竟然瑟缩成这样。


    妮维菈:“……你很反常。你被人上身了吗?”


    好可怕,不仅说奇怪的话,笑的也很奇怪。


    在戴兰这种严肃正经的人身上,是很少见到这么轻佻的笑容的。


    根本不像他,完全不像!


    戴兰:……


    他玩尽兴了一般,把她彻底推开。


    身后的水幕不知何时消失,妮维菈踉跄两步,眼睛还锁定着他。


    生怕他突然暴起袭击她。


    戴兰恢复了面无表情的高傲尊贵样:“舍不得你死在别人手里而已。”


    妮维菈:……


    她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戴兰。


    她谨慎地观察着他:“所以,你不会和教廷告发我对吧?”


    戴兰:“你不会以为我不告发你,教廷就不会发现你了吧?”


    妮维菈:“没关系,你不给我捣乱就行。”


    戴兰于是勾唇冷笑:“我说过,我不希望你死在别人手里。你最好也——”


    他钳住她的下颚,在她唇边留下一个吻:“别去招惹其他人。”


    妮维菈学他刚才的样子,用力推开他,斥责道:“你胡说什么呢,我招惹什么别人?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戴兰哂笑。


    他今天实在是笑的有些多了。


    意味也丰富。


    妮维菈看不明白。


    他说:“对维勒斯卡说谎,却活了下来。”


    妮维菈双目瞪大。


    戴兰一只手从她额上,沿着侧脸下滑至最底部。正巧是维勒斯卡的断颈擦过的那一侧。


    “让我猜猜,他是吻了这里?”


    他的手绕了个圈到另一边,五指张开,包住她半边脸,向上幽幽滑动:“这里、还是这里?”


    妮维菈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被吓到了。


    她说:“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戴兰却不再说话。


    只是那双冰蓝的眼睛,眸色愈深。


    她没有否认。


    那就是吻了。


    他嗤笑一声。


    胆小如鼠。


    无知妄为。


    戴兰压下胸中的潮气,莫名不想再留在这里。


    魔法的空气,每一分钟都让他恶心。


    “我在昂嘉等你。”


    妮维菈还要问“难道我去昂嘉一定会见到你吗”,戴兰就已经无影无踪。


    她忿忿捏拳:来去自如,帕霍尔施还真成了他后花园了!


    可恶!


    好想看他和艾理斯打架!


    也不知道谁能打过谁……


    她郁闷地把格兰瑟姆的椅子抓过来坐下,开始思考。


    格兰瑟姆一秒出现在她眼前。


    她委屈地瘪嘴,不用她开口,他就主动过来被她抱住。


    “怎么了?”


    妮维菈下巴抵着他的腰,环着他:“以往研学需要多少人过去?”


    格兰瑟姆:“十个左右。”


    “那今年,就放一个名额吧。”


    格兰瑟姆:“……”


    他摸摸她的发顶:“你一个人去?”


    妮维菈:“嗯。”


    “很危险吗?”


    “可能吧。”


    “你能通过教廷的审核吗?”


    妮维菈:“啊?还要审核?”


    格兰瑟姆说:“魔力过于强大,或者天赋特殊的人,不被允许进入昂嘉。以前有过这样的先例。”


    妮维菈:“你被拦过?”


    猜的真准。


    格兰瑟姆笑:“是。我以前好奇的时候,申请过作为教师随队,被教廷拒绝了。”


    还顺便发了他一张永久禁入令。


    妮维菈看着他。


    格兰瑟姆被她看的有些发毛:“有什么问题吗?”


    妮维菈:“你居然还活着。”


    教廷是比她预想的心慈手软,还是……没有她预想中那般强大?


    戴兰能在帕霍尔施自由来去,难道杀一个格兰瑟姆的事会做不到吗?


    还是说,只是格兰瑟姆不值得教廷花那么大代价除掉?


    格兰瑟姆对此早有猜测:“虽然不知道我上面到底都有谁,但那些我不认识的魔法师应该不是闲着没事干只会内斗的。”


    教廷真要敢暗杀斯兰提亚明面上的高层,艾理斯不可能不报复回去。


    艾理斯不在乎格兰瑟姆,也不在乎他的任何下属。


    但不代表他不在乎自己的领地被侵犯。


    这样看来,艾理斯还是很有些实力的。


    妮维菈的实力,大半来自于他。


    会被教廷卡,绝对是意料之中的事。


    不过,有了戴兰刚才那句话,她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别看戴兰表面上来警告她想活就别回昂嘉,但妮维菈觉得,他恐怕比任何人都期待有一天能在昂嘉见到她。


    那可是他的主场。


    她相信,戴兰会为她扫平一切回去的障碍的。


    妮维菈抱着格兰瑟姆,在他小腹上蹭蹭:“审核应该没问题。”


    那么问题就是格兰瑟姆了。


    他果然说:“一定要以身涉险吗?”


    妮维菈在他怀中半仰起头:“那怎么办呀,我不能不回去。难道要等艾理斯吗?”


    格兰瑟姆沉默。


    他很少有感到自己无能无力的时候。


    此刻算是深深体会了这种滋味。


    他摸索一番,找出那个屏蔽知觉的眼镜,给自己戴上。


    太阳的光辉稍稍黯淡,群星依然纷繁密布。


    他想,他应该相信太阳。


    他听到自己说:“如果到那时教授还没有忙完的话……我不会阻止你。”


    事实上,他也无法阻止不是吗?


    他摘下眼镜,听到她的声音:“抱歉。”


    不知为何,他想叹气。


    但他终究没有,只是安抚着那颗惴惴不安的心:她不会有事的。


    至少,在她杀死他之前,她不会有事的。


    他的匕首还没有做完。


    她还有很久能活。


    他也是。


    妮维菈有些歉疚:“最近好像让你变得有些像我的下属了。”


    她本意并非如此。


    格兰瑟姆倒是完全不在意这个。


    “能做你的下属,也是我的荣幸。只希望我的上官,能够多爱惜自己一些,再爱惜自己一些。”


    妮维菈:“我——”


    格兰瑟姆少见地打断了她的话,因为他知道那之后跟着的,必然又是些愧疚呀,自责呀的话。


    但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我只是遗憾,我不能再为你多做些什么”


    他想,她可以尽可能地向他索取,他只怕能给她的不够多,只怕她在他这里得不到她想要的。


    却从来没怕过她想要他的什么。


    毕竟,他这条命,总有一天也是她的。


    命是珍贵之物。


    珍贵之物,赠珍贵之人。


    格兰瑟姆说:“时候不早了,我去为你准备些远行可以带的东西吧。昂嘉虽然严苛,但也不是什么东西都不让带的。”


    妮维菈怔怔的,尚有些不知所措,为他突如其来的表白。


    她还太小,不够明白该如何对待这样的,真挚却无法回应的感情。


    她难以理所当然地享受他,却更不可能拒绝他。


    因为她无法不明白:于他而言,拒绝比蚕食更加残忍。


    他宁愿这样把自己的全部都塞给她,也不想被她以爱或尊重的名义推远。


    她叫住他:“格兰瑟姆。”


    格兰瑟姆离去的动作停住。


    一种危险的直觉,让他没有选择转身。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呢?”


    果然是难缠的问题。


    但格兰瑟姆却骤然有云开天明之感。


    他身上浅淡的阴霾散去,回首对她粲然一笑:“不会的。”


    他会比她先死的。


    接着,不等她继续发问,就径自离开了。


    妮维菈倍感迷惑。


    这种迷惑,直到格兰瑟姆死去的时候,她才终于解开。


    那时候他鲜血淋漓的在她怀里,却是与他相识后,她见过他最轻松的样子。


    他说:“愿命运偏爱你。”


    一周后,从历史回廊中归来的人汇报:罗塔从未出现在昂嘉之外的地方。


    妮维菈登上教廷派来的船只,在层层守卫的包围下,重返故土。


    间海的另一侧,一位祭司,一位法官,一位骑士,和一位尚不知情的通缉犯,正在等待她。


    空无一人的神殿中,石像碎了满地。


    很快,一尊新的像又被安放在那里。


    碎片被打扫干净,连一点粉末都不曾留下。


    此地圣洁如初——


    作者有话说:有刀,但都会he的


    第206章


    阿塞尔神殿。


    一位身穿丝质柔软白袍的人正瘫倒在大殿的中央,与垂首的神像隔空对望着。


    维勒斯卡进来,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在他提出意见之前,躺着的人却率先对他发难了。


    “骑士阁下, 这里不是蛮夷之地, 或许你该把你珍重的盔甲放一放,给你沉重的身体减轻点负担。”


    维勒斯卡拔出腰侧的佩剑。


    克莱门特等他动手。


    却只听到了一阵金属撞击的声音。


    骑士用他的剑狠狠敲了几下自己的盔甲。


    维勒斯卡:“这样?”


    克莱门特:……


    他懒散地坐起来,手按着额头,似乎还浸泡在某种宿醉中。


    但维勒斯卡知道, 克莱门特从不饮酒。


    他身边的彩色透明玻璃杯折射出淡粉色的光泽,甜腻的香气冲击着维勒斯卡的嗅觉。


    一杯加了鲜奶和草莓的茶。


    “法官大人想要移交骑士团逮捕的罪犯, 恐怕不合规矩。”


    维勒斯卡看起来冷漠而不近人情, 实际上,却是个极精通如何玩弄规则的角色。


    克莱门特昏昏沉沉的脑袋想。


    “啊, 规矩?”


    他挑衅地打翻身侧的杯子, 粉红色的水液流得四处都是,在本该庄严的建筑中显得格外轻浮。


    铺开成一大片的奶茶,散发的气味更浓郁了, 这对嗅觉灵敏的维勒斯卡而言是一种不小的折磨。


    他暗自决定,下一次见克莱门特的时候,一定要戴上他最厚的防毒面罩。


    克莱门特摇摇晃晃地起身,维勒斯卡才注意到,他竟是赤着脚的。


    简直亵渎至极!


    克莱门特嫌弃地轻拍他肩上冷硬的铁盔:“规矩也没允许我躺在这里,不是吗?”


    他笑得恶劣又嚣张,神力举起那个倒在地上的可怜杯子,朝大殿深处的神像砸去。


    维勒斯卡来不及阻止。


    他迅速从侧面把剑朝着杯子的方向扔过去,也只能在杯子撞上神像前将它击碎。


    剑擦着神像飞过,跌落在地上。


    玻璃杯碎片哗啦啦地溅开,有几片迸在神的腿边,沿着神像磕磕绊绊地掉下来。


    维勒斯卡:“你的疯病越来越严重了。”


    克莱门特无所谓道:“别生气,我们尊贵的神会允许的。”


    他存心想要激怒这位苦行的骑士:“如果祂不同意的话,我们当然无法这样做,不是吗?”


    维勒斯卡不置可否,他不想和克莱门特有更多交流了。


    天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在伽路手下混成了神判法庭最高法官的。


    有辱神明。


    连带着,维勒斯卡对伽路的印象都差到了极点。


    他背身欲走。


    克莱门特却不愿意放过他。


    维勒斯卡手里还捏着他重要的游戏道具呢。


    没有饵,鱼可不会咬钩。


    “规矩又不是不能没有例外,骑士阁下,为何不听听我的理由呢?”


    维勒斯卡步履未停。


    “也不知道我对阁下说谎,能不能得到您的赦免。”


    简直就是性骚扰!


    维勒斯卡加快步伐,阴森森道:“你大可以试试。”


    克莱门特很遗憾地说:“算了,您不愿意的话,我可没有把骑士长的脑袋割下来亲吻的本事。”


    很好。


    维勒斯卡想,克莱门特成功了。


    他在安坎被人砍了头,断颈还莫名其妙去吻了那个该死的女人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愤怒。


    他原地大转弯,直直朝自己的佩剑走去。


    克莱门特不用想都知道,维勒斯卡是要和他动手。


    真是个可怜人,在安坎为教廷谋划了这么久,居然到现在连一点神眷都没混到。


    他手指轻飘飘一点,维勒斯卡的剑就到了他的怀里。


    无能的骑士:……


    维勒斯卡一向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烦躁:“你到底要干什么?想要索亚的话,不可能,我不会把他移交给你的!”


    克莱门特松开怀抱,笑吟吟地把那柄剑送还给维勒斯卡。


    “急什么,听完我的话再做决定也不迟。”


    维勒斯卡:“我半个小时后还有公务。”


    克莱门特恍若未闻。


    他走了几步,站到那摊已经污秽的奶茶上,一边踩着粉红色的黏腻珠子玩,一边懒洋洋地说话:


    “你不想杀了那个侮辱你的恶魔吗?”


    维勒斯卡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那个砍了他脑袋的,化名阿科特的魔法师。


    他回到昂嘉后调查过,阿科特当然不是她的真名。


    但她的真实身份,他一时也无从可知。


    “我的仇,我自己会解决,不需要你来操心。”


    克莱门特微笑:“把索亚借我两个月,我会让你见到她的。至于能不能报仇……”


    他上下打量着维勒斯卡,依然是明晃晃不加掩饰阳谋:“就看你自己了。”


    “他会死吗?”


    “我不会杀他。但有没有别人杀他,我就不好说了。”


    “那就现在去看,克莱门特。”


    维勒斯卡毫不和他客气:“你的预言不是摆设吧?”


    克莱门特:“看这种东西的命运,未免太脏我的眼。”


    维勒斯卡:“那你想都别想。”


    “停。”


    克莱门特喊住他:“他不会死。满意了?”


    维勒斯卡:“我逮捕的人,只能我来处决。记住了,法官阁下。”


    克莱门特脸上的微笑消失,目送着他离开神殿。


    看到这样愚信的人,有时候真是比看到那群酒囊饭桶的蠢货还要让他生气。


    第207章


    不过, 好消息还是很多的。


    克莱门特缓步走到神的脚下,手中出现一把巨大的锤子。


    在石像慈爱的目光下,巨锤一下又一下地挥向祂。


    很快, 石头塑的像就碎成了一块一块。


    他似乎尤不知足,依然抡着锤子,朝那些大块的部分恶狠狠地砸去。


    一块又一块……


    直至齑粉。


    他脸上露出满足的笑。


    “您爱的人要回来了……”


    他捧起一堆粉, 痴痴地说:“神爱之人……神……爱之人……”


    他这个被神背弃之徒,已经好奇太久,神爱的人究竟是什么样了。


    克莱门特重新躺下去,放任自己烂在污遭的粉尘中, 闭上双眼。


    神啊……


    你,


    会为她降临吗?


    *


    妮维菈百无聊赖地玩着手中的笔。


    昂嘉比她想象中安全很多。


    这里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的通缉犯身份,待她就和普通的前来研学的魔法师一样。


    只有一点:


    这里没有任何人和她交流。


    当她想要搭话的时候, 所有人都唯恐不急地避开了。


    这一天,她又在平常地听着讲台上那个据说是昂嘉最高法官、全阿塞尔最通神法的人无趣的布道。


    他叫什么来着?


    克莱门特。


    妮维菈从记忆中搜刮出来这个名字。


    她的记性倒是不至于差到忘记讲师的名字——


    如果她现在没有快要睡着的话。


    一个玻璃杯凭空出现在她的桌子上,恰好抵住她跌下去的头。


    妮维菈自如地把杯子另一边的吸管挪过来,喝了一口。


    甜到发齁, 勉强让她清醒了一点。


    周围的未来神职者们都投来谴责的目光:竟然在神圣庄严的课堂上做喝饮料这么过分的事,有没有一点对大法官、对教廷、对神的尊重!


    只有克莱门特,装作没有看到一般,依然在从容流畅地讲他的神法。


    现在讲到了:“亵渎神明的表现形式……”


    “……在神明禁止的时刻觐见神明……”


    “……不敬神的化身……”


    “未经神的允许,……”


    妮维菈越听越困,连嘴里齁甜齁甜的饮料也不能阻止她的困意。


    她都怀疑克莱门特是不是在声音里下咒了, 才会导致她一听他讲课就犯困。


    这么多天下来,一点抗性没增加,反而越来越好睡了。


    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吸管猛的擦过她的上颚,带来一阵剧痛,她才清醒过来。


    一看时间,又是教室全都空了,只剩下克莱门特在给最后一个学生解惑。


    妮维菈擦擦嘴,草莓牛奶已经被她喝光了。


    悬日低垂,她该回去休息了。


    到昂嘉快一个月了,从刚下船开始就是不停地上课、上课、上课。


    三十天快把她一辈子的学都上了。


    白天占着她的时间,晚上也一点没给她半夜摸出去查探的机会。


    妮维菈浑身郁闷地往外走,准备像以前一样,回她的豪华单人大别墅。


    但今天,发生了一点变化。


    请教克莱门特的学生先她一步出了门,妮维菈往外迈的步子被人叫停。


    “妮维菈。”


    她顿足,回头,毫无疑问是克莱门特。


    说来确实奇怪,他今天结束的比以往都早些。


    从来都是太阳不睡他不停的,今天居然能在晚霞正盛的时候给他们放学。


    窗户外的夕阳衬着他苍白的脸,忧郁的神情,为他凭添几分红润的面色。


    长得倒是美的。


    只是为人太过正经,加上崇高的身份,神圣的地位,没有人敢对他有想法就是了。


    妮维菈默默点评一番,朝他侧了侧头。


    克莱门特:“这个月一直在进行理论教学,你被困在神学院里,都没有去外面看过吧。”


    妮维菈:……


    神啊!


    他终于想起这回事了! ! !


    她把期待和迫切压下,装作谦逊道:“我以为我被囚禁了呢。”


    克莱门特:……


    他莞尔一笑:“你又不曾亵渎神明,我们为何要囚禁你呢?”


    妮维菈:草!


    他这话怎么听着阴阳怪气的! ! !


    再配上克莱门特怎么看怎么饱含深意的眼神,他不会真知道什么吧?


    妮维菈眯起眼,试探道:“阁下何出此言?”


    克莱门特低头,嘬了一口自己的奶茶,顺便以示友好地给了她一杯:“没什么,只是想,带你去实地参观一下,或许效果更好。”


    妮维菈没有拒绝:“自然。不过我来之前听说,我们举办的不是联合比赛吗?”


    怎么来了这里之后光上课了!


    比赛啊!比赛!


    不比赛,她怎么名正言顺地使用自己的力量?


    怎么找机会去找妈妈?


    克莱门特:“你对神的了解太少,和他们比赛,太吃亏了。”


    妮维菈瞪大了眼睛,被他的不要脸震惊了。


    他明明都在讲神法,一点神力相关的内容都没讲过! ! !


    白白浪费她一个月时间,既不能偷偷用魔法,也没有增进多少所谓对神的了解。


    克莱门特似乎是被她看的不好意思了,垂下眼睛道:“你想去觐见神明吗?”


    妮维菈反问:“这合乎神的时间吗?”


    按他刚刚课上讲的,在神没有允许的时刻觐神可是一种严重的渎神行为!


    更何况她自己,就是因为这种原因被逮捕的,对此极度敏感。


    虽然妮维菈觉得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神义里根本没有讲这个,神才不在乎。


    在乎也是教廷的人在乎。


    克莱门特虚虚地笑:“如果是见你的话,神应该没有不合乎的时候。”


    妮维菈:“怎么——”这么说?


    “好了。”他拒绝妮维菈继续打岔,“要去阿塞尔神殿看看吗?”


    阿塞尔神殿,教廷权力的中心。


    这种地方是她能去的吗?


    阴谋!


    绝对有阴谋! ! !


    妮维菈怀疑地看着他:“我能去吗?”


    克莱门特:“当然。”


    妮维菈斟酌一下:“我是魔法师。”


    “我知道。”


    “我是恶魔。”


    “嗯。”


    “我是女巫。”


    “哈。”


    “我是——”


    克莱门特不耐烦道:“我知道,小姐。”


    他声音里泛起甜腻:“相信我,我都知道。你的一切……”


    妮维菈浑身恶寒。


    “……我远比你以为的,更了解你,妮维菈女士。”


    妮维菈:好恐怖! ! !


    她觉得克莱门特简直不是在暗示了,她就是纯明示。


    那她更不能和他去了!


    妮维菈一边思考他为何今天突然发难,一边拒绝:“我身体有些不舒服,今天就……”


    克莱门特食指放在唇上:“嘘——”


    他对她眨眼:“我保证,你不去会后悔的,怎么样?”


    妮维菈的脸色冷了下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克莱门特阁下。”


    就算暂时被教廷限制了魔法,她也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魔法师。


    她要走,教廷可留不下她。


    克莱门特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夸赞道:“很好,女士。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打起精神来,恹恹的姿态可不适合你。”


    妮维菈:……


    我草,这是什么变态啊!


    克莱门特说:“在游戏开始之前,不妨让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妮维菈不想听。


    但克莱门特无视她的冷淡,自顾自开说了。


    “很久以前,有一个受过很多欺骗的人。在又一次被人蒙蔽之后,他向神许下了愿望:希望那些骗他的人都去死。”


    “我们仁慈的神实现了他忠实信徒的祈求。很快,不知道他有神的庇佑,胆敢欺骗他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最开始,所有人都不知道灾祸为何而起。


    “直到这忠贞的信徒憎恶的人都死光了,他才将这一事实昭告天下:所有对他撒谎的人都会死。”


    妮维菈听的眉头直皱,感觉哪里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然后呢?所有人都恐惧他,不敢再接近他了?”


    这是妈妈讲过的故事里最常见的一种模板了。


    克莱门特摇摇头:“怎么会呢。大家都可喜欢他了。他的存在,就是真相的象征。”


    “但也令人恐惧,不是吗?”


    克莱门特大笑起来:“真是聪明的女士。”


    他说:“不错。很快,他就自食恶果了。”


    只是让周围的人无法对他说谎,怎么会是自食恶果呢?


    妮维菈嘬着草莓鲜奶听着。


    “他功成名就,在生日这天回到了家中。他可怜的父亲见到他的第一眼便问:”


    “过得如何,维奇?”


    “很好,父亲。你呢?”


    “不错。”


    维勒斯卡看到厨房的帘子后一闪而过的黑影:“那是什么?”


    父亲慌忙道:“什么?兔子跑进来了吗?我去看看,厨房什么也没有。”


    维勒斯卡心一沉,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拽住父亲意图离去的背影,父亲转过身来。


    维勒斯卡看到一张极其苍白的、哆嗦着的脸。


    那是……


    死亡的前兆。


    “他的父亲猝死在他怀中。帘子后面,是他父亲的情人。”


    妮维菈一时无言。


    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罢了罢了,总归这个故事,和她没关系就是了。


    但是总觉得有哪里很熟悉。


    是哪里呢?


    克莱门特却还没有讲完。


    “后来,他又向神求了一个愿望。真是个幸运儿,这一次,神也答应了他。


    “他希望对他说谎的人不会立刻死去,而是给他一点时间,允许他来思考要不要赦免说谎者。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怎样才是真正的赦免。后来,有人在对他撒谎后求他说出‘我原谅你’。”


    妮维菈:“他说了吗?”


    克莱门特:“说了。”


    妮维菈正要松一口气。


    “话音将落,说谎者就死了。”


    妮维菈:! ! !


    显然,“我原谅你”不是他决定的赦免形式。


    不过,克莱门特讲这个故事是为了干什么呢?


    她不觉得他会这么无聊,只是单纯想给她讲个故事。


    克莱门特盯着她,笑吟吟道:“所以,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谎。”


    妮维菈:“怎么,难道你要说你就是故事里那个被神眷顾的人?”


    她才不信,来吓唬她的吧。


    克莱门特对她摇头,眼里溢出淡淡的恶意。


    他在看着她,却慢慢不再看着她。


    他的唇一张一合,还在说话,妮维菈却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听不见了,她浑身僵直,如芒在背。


    他的眼睛,越过了她,那就是在看……


    她后面有什么? !


    妮维菈嚯地半转过身。


    金发碧眸。


    白金色骑士装。


    棕色长靴裹着线条流畅的小腿。


    一个本该已死之人。


    克莱门特带着笑的声音密密麻麻地钻进她的脑子,刺的她头痛。


    ……


    “不过,如果你确实有不得不说谎的理由的话,我倒是恰巧知道如何才能得到他的赦免。


    “你需要一个吻,女士。”——


    作者有话说:今天应该没有新的更新了


    ps.维奇是维勒斯卡的昵称


    第208章


    妮维菈的影子黑漆漆地压在他的脸上。


    满教室血红色的夕阳。


    半黑半红, 映的他宛若从地狱中还魂来寻仇的恶鬼。


    “维勒斯卡。”


    她镇定地念出他的名字。


    维勒斯卡从包里摸了摸,取出一个巨大而厚实的鸟嘴面罩,面无表情地戴上。


    克莱门特还在说话:“但我还未曾听说过他有赦免谁呢。博学的女士, 你听闻过吗?”


    妮维菈很想踹他一脚,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僵硬地说道:“这不是一个故事吗?我怎么会知道故事中的人如何选择。”


    克莱门特遗憾道:“真是可惜,原来你也不知道答案。”


    妮维菈:“你到底想说什么?”


    克莱门特望着维勒斯卡,笑:“没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从现在开始,最好不要说谎。”


    维勒斯卡的目光一直凝在妮维菈身上。


    妮维菈不相信克莱门特会这么好心。


    克莱门特:“好了, 故事讲完了。这位女士, 愿意和我走一趟了吗?”


    他搭上她的肩,把妮维菈在他和维勒斯卡之间半侧的身体朝维勒斯卡的方向轻掰, 妮维菈不悦地用力, 阻止了他的动作。


    克莱门特:“我向你和……这位骑士保证,那里一定会有你想见的人。”


    妮维菈:!


    她错愕地挣开他:“你说什么?!”


    克莱门特眼睛微眨:“啊,也不一定。或许你已经不想见他了?但他大概很想见见你吧。”


    那可是为了她要反叛教廷的人呢。


    真真是难得的情种。


    克莱门特称赞道。


    为了爱情背弃信仰的人, 会被爱情背弃吗?


    妮维菈压下心中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想到了某种可能,手指微微发抖。


    母亲……被教廷抓住了吗?


    那一直没有撤下的通缉令,难道是吸引她自投罗网的诱饵?


    她尽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既然法官大人如此笃定,那我去看看也无妨。


    “带路吧。”


    克莱门特绕过她,走到门口。


    妮维菈尾随着他,小心翼翼地窥探着近在咫尺的维勒斯卡。


    严格来说,他不算死于她手。


    但确实是她借卡莱尔之手,斩了他的头。


    而在他“死”之前,她确实也对他撒了谎。


    关于罗里。


    那是她对他说过的唯一一个谎言。


    这意味着,如果不是维勒斯卡的断颈朝她飞来,她早就在安坎暴毙了,谈何今日。


    “咔——”


    剑出鞘的轻微摩擦声。


    妮维菈不可能听不到。


    黑色面罩中,镶嵌着两颗碧绿的宝石。


    冷峻秀丽,杀意惊人。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克莱门特:“现在还不是时候,维勒斯卡。”


    维勒斯卡:“很期待再次听到你的谎言,女巫小姐。”


    妮维菈:好瘆人啊你们俩!


    她不甘示弱,挑衅地对维勒斯卡说:“我也很期待再次得到您的吻呢,长官。”


    她的五指合拢,做刀状,在自己脖颈处一划。


    维勒斯卡面罩下严肃的神情崩坏了。


    没人敢这样挑衅骑士长的威严,除了女巫。


    除了“杀死”过他的女巫。


    她期待的显然不是他的吻,而是砍下他的头。


    在昂嘉的地盘上,还敢这么嚣张!


    如果不是和克莱门特有约在先,维勒斯卡恐怕早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动手了。


    他亦步亦趋跟在妮维菈后面,决定推掉所有的巡查和事务,在三日内,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绝不给这个狡猾又可恶的女巫任何逃脱的机会。


    第209章


    进入阿塞尔神殿后, 妮维菈的第一反应便是:


    这不是神殿。


    她说不出这宏伟的建筑和她在成人那天去过的具体有什么不同。


    从外表上来看,它们一模一样,毫无差别。


    但她知道有哪里不一样。


    她目光逡巡一圈, 神殿之中, 虽然宽敞空旷,却是一个人都没有。


    “不是说这里有我想见的人, 人呢?”


    她五感都被削弱,看不出门道,维勒斯卡却能隐约感受到血腥气。


    隔着面罩,也尖锐地传过来。


    他若有所觉地看向那天克莱门特躺着的地方:神明目光的落点。


    克莱门特恰好走到那里,站在那处,专注地望着妮维菈:“已经见到了。”


    妮维菈:“什么?”


    她不解地看着他,克莱门特朝她招手:“过来。”


    妮维菈迟疑着,看看后面的维勒斯卡,又看看克莱门特,疑心这其中有什么陷阱。


    一人表情被面罩遮着,什么都看不出来。


    一人笑着,却是越笑越像鬼魅,阴森可怖。


    妮维菈:你们教廷……


    究竟神圣在哪里!


    跟恶魔大本营似的!


    她无奈,还是走到了克莱门特身边,倒要看看他准备耍什么花招。


    克莱门特却什么都没做。


    至少在妮维菈视角是这样。


    他偏着头,注视着一片空白,声音轻柔。


    “三日后, 神殿会在这里处决一批通缉犯。在那之前,我们会举行神降仪式。


    “你的任务是,请神降临。”


    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愉快的东西,他笑得眉眼弯弯。


    妮维菈被隔绝的世界里,无形的绞刑架上,捆着一个人。


    他显然愤怒极了,乱糟糟的红发张扬着,整个人不安分地在绞架上挣扎。


    即使无法撼动束缚分毫,他依然孜孜不倦地挣扎着,试图给她传递一点信号:


    快逃——


    快逃——


    快逃——


    可惜,妮维菈什么都听不到。


    她痛斥克莱门特:“你有病吧?让我请神降临!”


    她真想说她连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位全知全能的神都不确定。


    想到这里是阿塞尔神殿,是阿塞尔对神明信仰的汇集之处。


    是神的威权最崇高的地方。


    她又硬生生压下了这种冲动。


    太恐怖了!


    以前比赛不都是比打架吗?


    今年怎么改请神降了!


    她说:“想见神你们自己不会求见吗?你搞搞清楚,我是魔法师,我——”


    维勒斯卡已经把剑拔出来了。


    妮维菈把“根本不信你们的神”几个字咽回去。


    真狼狈!


    她幽怨地瞥了一眼维勒斯卡。


    该死的!


    克莱门特大多时候太柔了,给她的压迫感远不如维勒斯卡强。


    这个人拎着剑往那里一站,魔力运行滞涩的妮维菈根本不想和他对上。


    也可能是因为实在怕他报复。


    毕竟她和克莱门特没仇,和维勒斯卡结怨太深。


    维勒斯卡又是那样一个屡屡蒙得神眷的人。


    不敬的话她说出口,克莱门特或许不会和她计较,维勒斯卡却不一定。


    想到这里,妮维菈突然又有另一种感想。


    她的目光从克莱门特头上飘过,停在那尊低眉的像上。


    一寸寸扫过。


    未有半分冲动。


    她有些失落似的,不自觉地往前一步。


    维勒斯卡横剑在她身前,剑刃贴着她的小腹,拦住她继续向前的动作。


    妮维菈被坚硬的触感惊了一激灵,回过神来。


    她抬起指,隔空点着神像的眉眼。


    轻轻摇头:“不像。”


    克莱门特的笑凝固了。


    维勒斯卡却忍不住扬了扬唇。


    可不是不像,真的神像,哪里容得下克莱门特如此亵渎。


    克莱门特淡淡地问:“哪里不像?”


    妮维菈撇着嘴,左看右看,哪里都不像。


    她点评道:“眉不展而带愁,眼无形更无神,唇僵直无笑颜,鼻子……”


    妮维菈嫌弃地啧啧两声:“放在人身上都嫌丑,神怎么可能长这样。”


    克莱门特笑容彻底没有了。


    他冷着脸,是自相逢以来,看起来最危险的时刻。


    妮维菈反应出来什么:“你雕的啊?”


    克莱门特不说话。


    她轻蔑道:“技法真拙劣。”


    维勒斯卡笑出声来。


    克莱门特不能朝妮维菈发的火全朝他去了。


    “滚!”


    妮维菈指指自己:“我吗?”


    “你也滚!”


    妮维菈:……


    维勒斯卡:……


    他们对视一眼,在讨厌克莱门特这一点上达成了短暂的共识。


    而后又相看两相厌地迅速转开视线。


    妮维菈很想走,但她来这里最重要的目的还没有实现。


    她说:“我没有见到人。”


    克莱门特可是用妈妈把她骗来的,没见到人,她怎么可能轻易走。


    克莱门特冷笑:“我和你保证这里有你想见的人,我保证会让你见到他了吗?”


    草!


    妮维菈被他的无耻惊到了。


    她马上意识到,他说的没错。


    他确实没说会让她们相见,只是用一番似是而非的威胁说辞,把她骗来了这里。


    那他骗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他说那个人就在这里,如果他没说谎的话,就意味着,那人和她被隔绝了。


    是用神力隔绝的,还是……


    她的目光蠢蠢欲动地停在神像的底部。


    会在这里面吗?


    维勒斯卡被她吓了一跳。


    敢直接冒犯神像的,除了克莱门特,她是他见过的第一个。


    其他人就算再亵渎,对神像却还是有着尊敬的。


    毕竟在“真正的”神殿中,那些神的化身也是真正的不容接近,更不容侵犯的。


    维勒斯卡思索之间,妮维菈已经几步窜到了他的身边,伸手来夺他的剑。


    维勒斯卡随意探手,捉住她伸过来的腕子。


    妮维菈不仅剑没偷到,自己反倒被人扯得往他身边一踉跄。


    他戏谑:“胆子倒是大,想砸神像?”


    妮维菈:……她的意图这么明显吗?


    “就不能是想杀了你们?”


    “你看起来没那么蠢。”


    “砸神像听起来也不像是什么聪明主意。”


    维勒斯卡哂笑:“教廷有两个至今没有捉拿——”


    克莱门特突然喊道:“骑士阁下。”


    电光火石间,妮维菈便明白了。


    这里被藏起来的人,不是母亲。


    克莱门特有意误导她,但维勒斯卡显然不知情。


    她笑起来。


    第一次为信徒内部有如此多的纷争而愉悦。  ,


    但不是母亲的话,会是谁呢?


    克莱门特:“送她回去吧。三日后,这位女士还有的劳累呢。”


    妮维菈斜他一眼,自认摸透了他的底细,不会再被拿捏。


    “我不知如何请神降临,法官阁下另请高明吧。”


    “嘘,别着急,女士。”


    克莱门特调理好作品被挑剔的创伤,轻快道:“如果神降临,教廷会原谅渎神者的冒犯,将他的命运交由神来决定。


    “但如果神并没有降临,祂忠实的仆人,自会为祂的权威传播世界扫清一切障碍。”


    妮维菈视若无睹。


    她才不关心这个人在打什么哑谜。


    但被护(押)送回大别墅的她,很快就不这样想了。


    一本艳红的《教义》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她不耐烦地打开,想着克莱门特这个谜语人又在耍什么名堂。


    猝不及防的,一张潦草的脸便印入眼帘。


    红发赤瞳,明朗如春日,落魄如深秋。


    许是为了打压反叛者的气焰,画处决令的画师将他的不甘、愤懑、幽怨,通通诉诸笔端。


    只需一眼,她就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折磨。


    索亚。


    少年抬着头,高傲地仰视着威逼利诱的行刑人:“你就是再欺辱我一万次,我也不会求她来救我的!”


    克莱门特俯下身,捡起地上的碎片:“是吗?”


    他抬手,尖锐的石片从索亚的下颌滑到锁骨。


    “那你这样了,她还会喜欢你吗?


    “她会心疼你吗?


    “她知道你为了救她背叛了神明吗?


    “她——”


    钻心的疼痛中,索亚冷静地说:“不,我从来没有背叛神。背叛了神的,明明是你们!”


    他的身后,巨锤正重重地抡下,将残破的神像砸成七零八落的碎片。


    那被她评价为丑陋的像碎裂满地。


    就像克莱门特的信仰。


    他微笑起来:“喔,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看看神,究竟会不会为祂最忠实的信徒现身。


    第210章


    有维勒斯卡贴身跟着,妮维菈本就不便的行动更加不便了。


    他似乎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休息一般,整整三个日夜, 昼夜不息地守在她的院子中。


    妮维菈每每向窗外望去,都能对上他抬起的视线。


    好像开了什么追踪功能一样,生怕被她逃了。


    妮维菈:……


    现在她是高塔上的公主了。


    可惜她没有长发。就算有, 放下长发也不会有人来救她。


    她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往下看。


    今日阳光明媚, 微风和煦。


    如果那双绿眼睛没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可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两个小时后,阿塞尔神殿中就会举行焚烧异教徒的祭神礼。


    她必须去救索亚。


    如果不能在仪式开始前把他带走, 他们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在她焦急地思虑中, 转机出现了。


    一双手挡住她向下看的眼睛。


    “看这么专注,他是你的新猎物?”


    妮维菈有些欣喜:“戴兰!”


    戴兰第一次听她用这种语气唤他,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她:“你被谁洗脑了?”


    妮维菈:“何出此言?”


    戴兰抿唇:“克莱门特?”


    妮维菈:! ! !


    “他还会给人洗脑?”


    戴兰意味不明道:“你问这个做什么,怎么,他你也看上了?”


    妮维菈:……


    他究竟都在关注些什么话题!


    “我是这种见人就想上的人吗?”


    “不是吗?”


    戴兰反问。


    他像是在说什么平常小事一样:“你身边但凡有点姿色的人,哪个不——”


    妮维菈抬手捂住他的嘴。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戴兰轻笑一声,下半张脸被挡着,只留冰的剔透的眼睛望着她。


    妮维菈不好说那里面是什么。


    她有时觉得,这样的眼睛,不像深海的汇聚,倒更像海中无序漂流的冰山。


    庞大的本体隐匿在水面之下,水面之上,只留一点美丽的幻影。


    仅这幻影,就足以令大多数人恐惧。


    可妮维菈不是大多数人。


    她只看了他几眼,就看出他垂落的眼角下,隐约的疲惫。


    原来祭司也会累。


    她关切着试探:“你看起来没休息好,去干嘛了?我回昂嘉一个月了,你居然才出现。”


    “关心我?还是惹什么麻烦了,要找我帮忙?”


    妮维菈:“……”


    他怎么猜到的? !


    戴兰朝维勒斯卡轻瞥一眼。


    “他才从安坎回来不久,现在就守在你楼下了。说吧,身份被他发现了?”


    妮维菈:“我不记得我告诉过你……”


    戴兰:“能让维勒斯卡死在安坎,还毁了我的赐福,难道还有别人能做到吗?”


    他说着话,朝她近了一步。


    两人上身尚还有一点距离,腿却几乎要贴上了。


    隔着密集的栏杆,那一点空隙恰巧被挡住,在维勒斯卡的眼中,便是二人紧贴着,亲密无间。


    妮维菈:“好吧,看来这个世界上像我这样天赋异禀的人还是太少了。”


    戴兰不置可否。


    他此刻感觉很怪异。


    按理来说,他是憎恶她的。


    当然,他有太多理由憎恶她。


    但许久未见,他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想念。


    她身上魔法的气息被抑制,令人讨厌的味道几乎消失,他才看到她本来的样子。


    玲珑清透的,像结在树上的果子。


    虽然她的品德和清透没什么关系。


    戴兰想着,手不听指挥地环住了她。


    被皱着眉推开,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妮维菈:“……你这是发什么疯?”


    她想说发什么情,记着维勒斯卡还在下面看着,才改了口。


    戴兰不知在想什么,用一种和他身份和性格都极不相符的,低而魅惑的语气,说道:“你现在可是在昂嘉的土地上。”


    力量衰弱到几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甚至因为用惯了魔法,缺乏锻炼的身体,比普通人还要虚弱些。


    妮维菈:“所以?你想做什么?”


    难道他还指望着现在杀了她吗?


    即使不考虑神誓的反噬,她也只是出于遮掩的目的,才假装自己完全在教廷的掌控之中。


    实则,这片国度她不说想来就来,至少也是想走就走。


    戴兰的手暧昧地缠上来:“你觉得呢?”


    妮维菈怔在原地。


    愣了半晌,他的头都靠在她的肩上了,她才反应过来,后退两步,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戴兰僵住。


    妮维菈抓住机会,给他另一侧脸也补上一巴掌。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她语气平淡,没有刻意羞辱。


    却让嘲讽之意真正达到了巅峰。


    “你现在还有一点像祭司的样子吗?”


    妮维菈不能理解:“我可以理解你恨我、怨我,看到我就想杀了我。但我不能理解你刚刚的作为。”


    难道是她毁了他吗?


    戴兰一言不发。


    妮维菈想,算了,左右现在他已经杀不掉她了。


    她抬起一指,点在他的眉间,说道:“我原谅你。”


    仿若慈悲的神明赦免犯下罪孽的信徒。


    无形的禁锢散去,妮维菈勾唇:“现在,你可以杀我了。动手吧,冕下。”


    戴兰一动不动。


    从被她斥责起,他仿佛就陷入了巨大的空洞之中。


    直至此刻,依然未从迷惘中回神。


    她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准备离开,却在刚转过身就被人攥住腕骨。


    她等着他下一步动作,然而祭司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抓着她的手腕,仿佛那是什么能在惊涛骇浪中给他安全感的东西。


    妮维菈想转过去面对他,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肩胛。


    他声音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沙哑生涩:“就这样,别转过来。”


    别看着他。


    妮维菈:……


    她无奈地侧了侧头,维勒斯卡倚着剑,目不转睛地看着。


    哦,他倒是什么都看到了。


    这太奇怪了!


    她能不能在维勒斯卡面前立一个可怜的被迫害者,被强迫者的形象,以求他原谅她曾经的冒犯?


    该死,她完全不理解戴兰的行为!


    她尝试抽手,但他的禁锢虽然轻柔,不至于让她感到痛意,却又强硬到不允许她挣脱分毫。


    妮维菈:……我不理解。


    她真的不能理解,总不能戴兰被她睡了几次就睡服了吧?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你到底想干什么?”


    妮维菈今天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


    不如说,从一开始他出现在这里,妮维菈就不明白。


    这里处在监控之中,他总不能在这里和她亲亲热热搞脱敏训练。


    之前有神誓所困,他又不能杀她。


    总不能就跑过来和她打个嘴仗吧?


    现在神誓解了,他更没有道理和她纠缠不休。


    没有马上祭出杀招已经是她意料之外了。


    戴兰:“为什么放过我?”


    妮维菈:“啊?”


    “神誓。”


    “因为你已经杀不死我了。”


    “只是如此吗?”


    “只是如此。”


    戴兰:“你怜悯我吗?”


    沉默许久。


    妮维菈:“是的,冕下。我怜悯。”


    “你自由了。”


    他再也不用受无边情欲的折磨了。


    “可以放开我了吗,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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