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成幼儿园。
路希平快四岁,在上学前班。
他坐在人堆里很小一只,脸颊柔软,睫毛很长,漂漂亮亮白白净净,身上穿着整齐的幼儿园园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指垂放在膝盖上。
比起其他人哇哇大叫和满世界乱跑,路希平显得格外内敛和安静。
每次幼儿园老师和他说话,他都会仰头看着对方的眼睛,确认老师说完了才会开口回答,整个教室里他的储物柜最干净,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吃到满意的食物时,他会露出明亮的微笑。
非常可爱,几个老师都很喜欢他。
即使小希平的五官还没长开,老师们也隐隐能预测到,他长大了会很好看。
并且会很受女生欢迎。
而海豚班一共二十几个小同学,人人都在开学不到一周就深深地记住了路希平,并把他当大哥。
因为他们班转新转来了一个大魔王,叫魏声洋,据说是那位知名影后的独子。
此人一入学就跟在路希平屁股后面转,成为了优秀的腿部挂件。
魏声洋虽然比路希平大两个月,但心智尚且不成熟。
具体不成熟到什么地步?
原本魏宏给他挑的幼儿园不是乐成。结果魏声洋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不愿意上学,每次都要揪着他耳朵给他拎到幼儿园去,导致司机十分为难。
魏宏还请教过教育专家,他儿子到底哪里出了毛病。
难道是智商低于正常人水平?
而专家说,这叫分离焦虑。
大部分上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会有的,因为这是第一次和父母分开。
那怎么办?难道能一辈子不分开?
总要跨过去这个坎的,而且魏宏认为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连家都离不开!
魏宏求助他老婆。
于是曾晓莉找魏声洋谈话,问他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去幼儿园,明明几个小时后她就会去接了。
在幼儿园不会无聊,因为有几个小朋友和魏声洋的关系不错,是熟人的孩子。
园内的老师温柔善良有耐心,环境和设施又一等一地好。
结果魏声洋两手抱臂,大声道:“我需要路希平!”
“什么意思?”曾晓莉偶尔听不懂她儿子讲话,颠三倒四里还会夹杂点英文,“为什么需要希平?”
“我要和他在一起,幼儿园。”魏声洋蛮横道,“马上让我和他在一个幼儿园,马上。right now!”
“???”曾女士默默站起身,单手叉着腰,回头看魏宏。
意思是“魏董,你看着办”。
为了儿童的心理健康,魏宏窝窝囊囊地打了几个电话,雷厉风行办好所有手续,三天之内把魏声洋给转到了乐成。
路希平天塌了。
他好不容易摆脱了魏声洋,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在海豚班里交上新朋友,结果这个混蛋走进来第一句话就欲盖弥彰地自我介绍道:“大家好我是魏声洋,路希平的邻居,我们天下第一不好。”
“???”路希平握紧了凳腿边边。
他眼睁睁地看着魏声洋搬了个凳子坐在自己旁边,然后一声不吭地开始停腰收腹,坐得笔直。
这个时候路希平就知道了,对方是在暗暗和自己比较谁坐得更标准,更能得到老师的表扬,拿小红花。
呵呵。
幼稚。
路希平认为,自己虽然比魏声洋小,可是他的词汇量比魏声洋多,说话也更流畅,知识面从童话故事到伊索寓言,从26个英文字母到常见单词,他循序渐进,已经徜徉在语言的海洋中,所以他比魏声洋聪明。
聪明的人自然成熟,成熟的人才是哥哥。
天下第一不好?
对的。因为他们是劲敌。
路希平不以为然,即使魏声洋跟他同班,他也可以把对方当空气。
然而下课后,路希平才刚站起身,衣服就被拉住。
“干嘛?”路希平问。
“你去干嘛?”魏声洋巴巴地看着他。
“上厕所。”路希平掰开他的手指说,“你别拽着我。”
“那我也去。”魏声洋跟上,“我不认识厕所,你要带我去!”
“你去问老师。”
他们这个年龄段已经开始半过渡地自己前往教室内的独立卫生间,路希平坚信魏声洋只要没失明,就能看到厕所在哪。
现在无非是想找茬。
“我不问,我要和你一起。”魏声洋胡搅蛮缠道,“专家说我有分离焦虑!我生病了。”
什么,什么焦虑?
路希平听得愣了好几秒。
没想到有一天,魏声洋嘴里竟然可以蹦出他所不知道的词汇。
难道自己真的被这个家伙暗暗赶超了?!
“什么是分离焦虑?”路希平呆呆地问。
“我也不知道。”魏声洋嘟囔,“我听不懂,反正肯定是很厉害的病。”
病人是需要被特殊对待的。姥姥冬天会腿疼,每次都要用药,老妈还教过路希平怎么敷,再不然也会让他打个电话关心一下姥姥。
路希平一听对方竟然是生病了,有点愧疚。
他牵着魏声洋的手,还是决定与人为善,“好吧,那你不许拉我衣服,我带你去,不要大声说话,知道吗?”
“好啊。”魏声洋马上龇着牙笑起来。
于是同学们发现,整整一天,魏声洋都用“我不熟悉这里”,“我是第一次”等理由,来强行缠住路希平,与之寸步不离。
课间,有小朋友好奇这位明星似的新同学,走过来问魏声洋:“你不是说你和路希平天下第一不好吗?”
“但是我们天下第一熟悉啊。”魏声洋嚣张冷傲道,“你根本不懂。”
此刻就坐在旁边的路希平同学:=口=
“你好好和别人说话。”路希平盯着他,“认真讲,不许凶。”
魏声洋悄悄看他好几眼,收到警告后不敢再犯了,故而降低声音:“哦,我们其实是发小。爸爸妈妈互相认识。”
“发小”这词他还是从他干妈林老师嘴里学来的,听上去很高级。
同学们爆发出一圈“哇!”的惊叹,虽然一知半解,但是羡慕。
试问谁会不想拥有一个亲如兄弟的朋友呢?这一天结束后,海豚班的同学们甚至纷纷回家叫爸妈给他们找个发小。
放学后,路希平见到林雨娟的第一件事,就是提问。
“妈妈,魏声洋不是去别的幼儿园了吗?怎么又转过来了?”
林雨娟仿佛要把魏声洋的底裤都抖干净般,笑了半天:“好像说是他不愿意去,就想和你在同一个地方上学。”
路希平的脸马上鼓了起来。
“怎么了平仔?”林雨娟憋着笑意问。
“妈妈,魏声洋真讨厌!”路希平愤怒,“他就是想一直和我竞争,才会想和我在同一个幼儿园上学的!”
“?”林雨娟顿时感觉自己和曾晓莉都生了个活宝,随即思考片刻,点头,“有道理,你也可以这么觉得。以后你大概不会随便被别人骗了,这种意识很好,不错不错。”
林雨娟一眼看出,两个小孩嘴上说着讨厌对方,实则并非。看儿子们掐架很有意思,所以林老师并不打算干预过多,毕竟小朋友有小朋友的世界。
路希平就这样彻底被魏声洋给缠上了。
本来在上幼儿园之前,两人还只是会互相去对方家里蹭饭。
两家父母工作都很忙,请了人来看孩子,两孩子一个比一个精,谁家的饭菜今天更好吃,就会串门。
现在上了幼儿园以后,路希平白天一大半的时间都和魏声洋一起度过,两人在对方的眼皮底下,比谁坐得直,比谁说话更标准,比谁在课堂上举手更积极。
路希平和海豚班的某个男生有个共同爱好,看动画片。
他本来想和对方讨论一下动画片的内容,没想到魏声洋直接搬了凳子坐在他们中间,像个门神。
“你干什么?”路希平疑惑。
“你们聊什么?我也想听听。”魏声洋状似无辜,实则瞪着眼睛,一副誓死捍卫着什么的表情。
“聊懒羊羊。”男生说,“我觉得他一点都不可爱。”
魏声洋年纪这么小,眼神竟然露出了非常标准的讥讽,他用无法苟同的神色说:“那你完蛋了,路希平最喜欢的就是懒羊羊。”
“???”小同学震惊,“真的吗?”
“真的。”路希平没否认。
魏声洋仿佛K.O了什么最终boss,扬起胜利的笑脸:“而我也最喜欢懒羊羊。”
这位男生认为他们臭味相投,自觉地挪开凳子,走了。
见魏声洋又把他们刚刚认识的同学给吓跑,路希平冷漠道:“呵呵,你如果一直这么不会和人聊天的话,以后是交不到朋友的。”
“谁说我不会聊天?”魏声洋学他说话,“呵呵,我也不需要交新朋友。”
似乎是担心什么,魏声洋瞄他一下,又确认似的,说,“我有你做朋友。”
路希平忍了忍:“切。”
魏声洋继续学:“切!”
“?”
路希平:“你干嘛??”
魏声洋:“你干嘛。”
“”
这么爱学是吗!
路希平:“哇咔咔?”
魏声洋犹豫了半秒,还是道:“哇咔咔。”
路希平笑了。
他被魏声洋这个神经病逗笑了。
“好了别学我了,午休。”路希平任劳任怨地带着这个跟屁虫,去打地铺。
这个时候的他们大概不会想象到,多年以后,魏声洋变成了一个在某种意义上堪称“非常会说话”的人。
而路希平也确实放纵着,让魏声洋缠了他很多年。
然后在朋友之上,他们还发展出了神秘的情愫。
第80章 小小时候
乐成是国际双语幼儿园,注重培养学生的语言和探究式学习能力。
上K2,也就是所谓的大班时,路希平识字量已经超过500,林老师开始为他考虑附近比较出名的公立或私立小学,希望能给他更好的培养环境。
这一次,曾女士已经提前预判了她那个魔王儿子的想法,私下找上了好姐妹,打探军情。
“希平上公立还是私立呀?”
“公立摇号的话,咱们两家能去同一所的概率还是挺大的。如果要上私立,可以一起为孩子准备自主招生的材料。”
林老师幽默地朝曾晓莉开了个玩笑:“又要一起啊?我记得我生的是儿子吧,跟你们家可订不了娃娃亲,不要追着我们平仔不放哦。”
曾晓莉急了:“不行不行,虽然不能定亲,但可以让两个孩子作伴,多好啊,你也不用担心希平在学校磕着碰着了,魏声洋一身牛劲没地方使,我都教过他了,他会照顾好希平的!”
林老师其实是为了最后这句话心动的。
路希平天生体弱,大概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他每到换季就会发烧感冒,冬天支气管炎尤其严重,晚上会咳醒,稍微吃得不好就得肠胃炎,对尘螨敏感,易过敏体质。
所以林老师即使把路希平丢到知名的幼儿园去,也很难放心,老师毕竟不是一对一教学。
但如果有魏声洋在就不一样了,魏声洋可以寸步不离地跟着路希平。
于是两家达成协议,尽量把两孩子弄到同一所学校。
路希平和魏声洋的关系在整个柳荫街都很出名,具体表现为只要路希平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身边一定带着那个跟屁虫。
两人在报亭买画册,在小卖部买数码宝贝的卡包,每天放学后宅家打4399双人小游戏,偷偷背着家长吃垃圾食品,比如旺旺碎冰冰、辣条、跳跳糖和小布丁。周末在公园里放风筝,跟附近的小朋友一起玩跳房子,千禧年的风吹过他们徘徊的每一块土地。
总是拌嘴,总是打闹,总是争抢玩具,但两人从来没有分开过。
路希平有段时间沉迷于比巴卜泡泡糖,一块钱可以买十个。
他能吹很大很圆的泡泡。
而且他最喜欢可乐味的,但买的时候是老板随机抓,不能指定口味,每次路希平都希望自己可以抽到几个可乐味。
然而他运气一般,连着三天去买,都只有一个可乐味。
“哈哈!”魏声洋亮出自己的掌心,“我有六个!”
路希平不高兴了。
他不理魏声洋,付完钱和老板说了一声“谢谢”,背着奥特曼书包赌气地转身,越走越快。
“干嘛?”魏声洋追上来,“走慢一点,小心摔倒!”
“你别跟着我。”路希平故意刁难道,“一定是因为你把我的运气卷走了,我才抽不到可乐味。”
魏声洋这会儿还是个字都写不明白的阎王,每天在家拆凳腿,把抽纸全部倒出来在地上铺成雪,沙发垫拿去叠城堡,贴纸往人棉拖鞋上贴,粘下来一堆毛。
反观小路希平,虽然才准备上一年级,但言行举止与十岁无异,说话不急不躁,思路总是比同龄人快一拍。
魏声洋看出来路希平不高兴,但耀武扬威地把可乐味泡泡糖伸到路希平眼前:“看,我可是有六个!”
好烦。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邻居!
路希平冷漠绕开他,“你再炫耀,我就要和你吵架了。”
“什么吵架,明明每次都是你骂我。”魏声洋混不吝地追着他,“你看我可是有六个哦,六个可乐味,你不是最喜欢可乐味吗?”
可恶。
好生气!!
但是忍。
不和傻瓜论长短。
当路希平被他吵了两分钟,真的要破口大骂时,魏声洋忽然把六个可乐味的泡泡糖装进他的上衣口袋里。
“嘿嘿,都给你。”魏声洋龇着牙笑,“我每天都把买到的可乐味给你,好不好?”
说完他还要用掌心盖住路希平的口袋,“你要好好保管,不要掉了。”
路希平瞪大眼睛,刚上头的怒火骤然被一盆冷水熄灭。
“全部都给我?”路希平将信将疑,“里面的贴纸也给我吗?”
这款泡泡糖里面会附赠很劣质的贴纸,可以贴在手上当纹身用,那会儿路希平和其他小朋友们很喜欢玩。
“嗯嗯,都给你了。”魏声洋说完打量了路希平的脸色几下,试着张开手,“我要抱抱。”
“希平给我抱抱!”
路希平嚼着口香糖,大方地抱住魏声洋,两个人都矮了吧唧的,一团搂住一团,像两个棉球。
啪地一下,嘴巴里可乐味的泡泡破开,路希平觉得,有这个捣蛋鬼做邻居好像也不错。
他们可以互相撑腰,平分惊喜。
而在大班快要结束之际,老师给海豚班的小朋友们布置了一个任务,让他们交一张画,主题是“家”。
“在你们心里,什么是家?大家可以画出来。”
这个任务要在一星期之内完成,路希平还特地去买了油画棒和彩笔。
只是他回家后,听到老妈和老爸在聊天。偷偷听了会儿,路希平就跑去隔壁,找到魏声洋。
魏声洋很少能碰到路希平找自己的时刻,异常开心,非要让路希平坐在自己刚刚叠的城堡上,问他:“怎么了?”
路希平认真道:“干妈不在家,我要和你说一件事。”
“你说。”魏声洋学着他的表情,也认真道。
“晚上你要哄干妈开心,多陪陪她。”路希平说,“我妈说,最近好像又有什么不好的新闻传出来,讲影后的八卦。”
“哦。”魏声洋眼睛慢慢暗下来,“这样啊。”
“你不要放在心上。”路希平拍拍他的手背,又拍拍自己的胸脯,“如果还有人敢偷拍,我会保护你的。”
“哦”魏声洋看着自己刚刚被路希平碰过的手背,感觉这份安慰还不够,于是干脆直接伸过去牵住了路希平,“好啊,那我唱歌给她听。”
“随便你,反正你要多关心干妈。不能让她偷偷掉眼泪。”路希平命令,“如果被我发现你火上浇油,我就不跟你一起上下学了。”
“我保证不会的。”魏声洋连盖城堡的事业都忘记了,表情紧张,“我早点睡觉,多多看书。”
路希平满意了,松开他的手,又噔噔噔跑回自己家。
那段时间有关曾晓莉的评论简直满天飞,因为她前夫又娶了一任新的妻子。
爱吃瓜的网友们纷纷把曾晓莉拉出来鞭尸,反复扒她当年在娱乐圈的那些桃色绯闻。
说她被大导演包养,而且还能全国各地随时飞,一百万一个晚上,诸如此类。
但这些都是谣言。
曾晓莉能拿三金影后,靠的是演技和作品,不是男人。
她圈内的那些同事对她私下评价都非常好,说她为人大方又风趣。
可惜人红是非多,谣言如果有心散播,慢慢就会变成真的。
曾晓莉因为车祸流产已经退圈了好几年,影迷在期待她会不会复出,同行则暗戳戳地把她往死里整,生怕她复出抢资源。
这个赛道曾晓莉已经闯出一片天了,目前还没有人能完美复刻她的那些成就,所以含金量很高,导致她持续黑红。
对家庭带来的影响不能说没有,但比较小。
最无辜的还是魏声洋。
魏宏顶着接盘侠的名号被骂了好几年,自魏声洋出生后,更是被群嘲备胎,说他不过是曾晓莉找好的下家。
于是狗仔纷纷吻了上来,想看看魏声洋长得到底像不像魏宏。如果不像,那不是正好坐实了众人的猜测,比如曾晓莉私生活混乱,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云云。
有了路希平的提前通知,魏声洋在家里果然安分了好多天,把曾晓莉哄得时不时捧腹大笑,连端茶倒水捶背等技能都用上了,时不时就喊一声“妈”,开始十万个为什么,缠住曾晓莉,让她根本没时间去想那些八卦新闻。
一周后,网上的声浪已经褪去。
魏宏找律师起诉了几个相当活跃的营销号,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而路希平和魏声洋带着他们的画,回到了幼儿园。
老师检查每个人的作品时,走到他们这里,露出震惊的表情。
主题是“家”,别的小朋友们画的画都是一家三口,或者再加上亲兄弟姐妹。
但路希平和魏声洋的画格外不同。
路希平的画上没有人,只有建筑。老师一眼看出是个四合院,上面有古井、有参天古树、有茶几和石桌、有红墙青瓦。
魏声洋的画上却只有人。
老师数了数,一共画了6个人。
这幅画惟妙惟肖,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同,衣着穿戴也不同,对于一个只有几岁大的幼儿园小朋友来说,能画出这么多细节已经很不容易了,老师合理怀疑这幅画有别人帮忙的成分。
坐在左边的一对夫妻坐姿比较紧绷,男人鬓角锋利,五官成熟,女人温文尔雅,有种知性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
坐在右侧的夫妻则比较随意,女人戴着眼镜,长得就很像老师,男人则在泡茶,手边还放着一串古玩。
而这张桌子的左下角坐着两个小朋友,一个漂亮白净,一个凶神恶煞,活灵活现。
女老师笑起来,温柔地问:“希平声洋,可不可以和老师解释一下,你们为什么这样画?”
魏声洋看了看路希平,路希平示意他说。
于是魏声洋大声道:“老师,你要拼在一起看!”
“”喂。
他们说好的台词不是这样的!
路希平赶紧补充,抬眸时眼睛澄澈又明亮,声音稚嫩:“老师,这就是我们两个的家。”
两幅画合在一起,就是贯穿了一整个童年的家。
是他们共同的、记忆里的锚点。
第81章 希平养护指南
路希平七八岁时,在乐成小学上学。
他和魏声洋同校同班,但因为这会儿路希平的个子蹿得快,甩了魏声洋三分之一的脑袋,所以两人并不是同桌。
不是同桌也并不妨碍魏声洋盯他。
下课直勾勾地看,上课频频回头,什么都要和路希平用一样的,书包、本子、笔,连衣服和鞋子都是同款。
他好几次课堂开小差,还被老师找去谈话。
甚至如果他走神了,连交的作业都写的路希平的名字,而不是他自己的。
班主任很头疼,魏声洋简直是班里最典型的问题学生,眼中钉肉中刺,每天话多得不得了,还很好动。
不知道的都以为路希平才是年长的那个。
他聪明早慧,安静挺拔,上课端坐,目光认真,写的字也好看,还会乐理,能认琴谱。
熟悉他们的人都觉得,魏声洋可能是白白早生了两个月。
然而,正是在这样高密度的视线追随下,魏声洋第一个发现了路希平的不对劲。
起初只是时常乏力。
体育课上跑两步路就大喘气,慢慢地落下了大部队,一个人走在后面,苍白着脸色追赶。
魏声洋停下来陪着他。
“怎么了?”
路希平摇摇头。
看他实在跑不动,魏声洋恨不得背起路希平带他跑完。
后来是一次夜里发烧,来势汹汹,而且很突然。直逼三十九度,很久才降下来。
路希平生得好看,皮肤白皙剔透,像荔枝肉。
但那段时间,他嘴唇和眼睑内侧没有血色。
明明没吃什么上火的东西,还是得了口腔溃疡。
魏声洋偶尔会翻到路希平卧室,死皮赖脸要和他一起睡觉。
某天晚上,他听到睡梦中的路希平轻轻喊了一声,“唔”
魏声洋惊醒,感觉路希平的呼吸十分急促,于是直接把人摇醒,问他怎么了。
“腿疼。”路希平睡眼惺忪,表情发懵,半晌才小声道。
“哪里疼?”魏声洋翻身坐起来,用还没奶茶盖大的手放松路希平的小腿肌肉,“是不是抽筋了?妈妈说我们现在在长身体,如果抽筋了,要扳腿。”
路希平说不上来哪里疼,整条腿都有发麻感。魏声洋给他捶着小腿肚,担心地一整晚都没阖眼。
直到魏声洋发现,路希平身上总是出现淤青。
膝盖、胳膊、大腿。
白里透红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看得魏声洋心惊肉跳。
可是他明明一直和路希平待在一起,没见过对方摔倒。
他积攒起来的担心终于爆发。
“妈妈。”魏声洋回家找曾晓莉,“你快叫干妈带希平去医院看一下好不好?”
“希平?”曾晓莉第一次听魏声洋提出这种要求,“他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舒服!”魏声洋急得额头冒汗,“快点妈妈!”
曾晓莉将信将疑地打了个电话给刚刚下课的林老师,林老师风风火火带着路希平去了医院。
医生看了一眼说:“先做个血常规。”
检查结果出得很快。
白细胞异常高,红细胞、血红蛋白、血小板异常低。
医生看完马上严肃道:“建议马上做进一步检查。”
路希平被带去做了骨髓穿刺。
局部麻醉,抽骨髓液送检。
血液科副主任刘医生是路志江老同学,他把路希平父母叫进办公室说话,整整半个小时都没出来。
曾晓莉牵着魏声洋的手,站在医院走廊上,如坠冰窖,动弹不得。
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尽管那时候魏声洋还很小,可他敏锐地察觉到,一门之隔,生死之别。
确诊白血病后,魏路两家都迎来了史无前例的打击。
常规治疗疗程分不同阶段。
诱导缓解期目标是把癌细胞打到“看不见”,时间大概是46周,这期间全程住院。
路希平开始大量抽血。
住院第一天就来了好多人,提着果篮,眼神带着惋惜或是可怜,大人们摸着路希平的脑袋,告诉他别害怕,会好起来的。
路希平安安静静地坐在病床上,和每个人微笑。他眼底没有害怕,只有迷茫。
死亡对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其概念还很缥缈。
等探病的大人们陆续离开,病房里安静下来。魏声洋坐在距离路希平最近的位置上,一动不动,漆黑的眼眸定格在他脸上。
输液管滴速很慢,一挂就是几个小时,路希平的手背上也青了。
林老师在住院部缴费,路志江托人联系更权威的专家,大人们忙前忙后,魏声洋就一直静静地陪着路希平,与他平时能掀翻房顶的做派大相径庭。
“干嘛一直不说话?”路希平问他。
“我不知道说什么。”魏声洋垂眸,小心地观察那只纤细、幼小的手,上面扎着很可怕的针管,“医生说病房内要保持安静。”
路希平笑了一下,双手垂放在床上。
“会难受吗?”魏声洋问。
“还好。”路希平回答,“一开始扎进去的时候有点,现在没有什么感觉。”
“你跟每个人都这样说。”魏声洋忽然生气道,“他们都说你很乖很懂事,其实一点都不是!”
“跟我也不可以说实话?”
路希平愣了下,他朝魏声洋眨眨眼睛。
“好吧。其实我一点都不舒服。”他小小声说,“我问妈妈我会不会好,她说肯定会的。其实不是吧?”
“爸爸妈妈都安慰我,说过几天就可以离开这里了。”路希平看着魏声洋的眼睛,“但我生了很严重的病对不对?我会死。”
“你不会的。”魏声洋斩钉截铁道,“路希平,你会好起来的!”
“我会一直照顾你,直到你好起来!”
魏声洋说到做到。
他有事没事就在家上网,字都打不明白还要百度百科,甚至在线询问网上的医生,要怎么照顾白血病患者。
他和刘主任混得很熟,天天跑到人家办公室里学习有关白血病的知识。
每天早上路希平要抽血。魏声洋捂住他的眼睛,跟他说“没关系的,很快就好了,希平哥哥你最勇敢!”
日常要检查体温、心率和血压,每次医生查房,魏声洋就对答如流,吃了什么,有没有反胃,肚子疼不疼。
喝多少水、尿了几次,这些都要记录。
曾女士惊讶地发现,她那个阎王儿子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变得仿佛能撑起半片天。
而路希平第一次做腰穿,打化疗药进脑脊髓液后,他开始掉头发。
枕头上衣服上全是,他自己的手不方便,魏声洋看见了就会过来,抖抖他的衣服,帮他整理得干干净净。
这期间,路希平听到过无数人鼓励他。
要加油。
路希平也鼓励无数人,告诉他们,我没事。
但诱导期用药强,反应大。
夜里路希平坐在病床上,眉心忽然几不可见地皱了皱,胃里骤然一阵绞痛。
他额头冒出豆大汗水,下意识地抬起手摁住了胃部,缓慢地揉搓。
阵阵痉挛和抽搐化作拳头,一下一下地抨击他的器官。
晚上喝得粥还没消化完全,胃里翻江倒海。
他唇色开始发青。
免疫力几乎清零,一连串的反应在体内打架。
他如坐针毡,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咽喉有拉扯感,口腔内好几个溃疡在发痛。
连呼吸都被无限拉长,伴随鼻腔内带血的黏液,带给他无限的折磨。
路希平不久前又做了一次骨髓穿刺。
他想起那种骨头被抽空的锐痛和肿胀。
穿刺针旋转着进骨,路希平能听到咯地一声脆响。
紧接着骨头像被抽走了一块,痛感在身体里炸开,尽管只有三秒钟时间,可是那对路希平来说比一生还漫长。
术后路希平坐着躺着都不舒服,浑身无力。
如果不是魏声洋拍着他的手臂,大声地说着:“希平哥哥,你真的很厉害很棒!你宇宙无敌帅气!”,他可能会在病房里崩溃地尖叫出声。
不得不承认,有了魏声洋这个劲敌的肯定,路希平的心情好了不少。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超烦人级别的发小一声声地哄着安慰。
为了不让爸爸妈妈担心,路希平硬生生憋住了所有的不适。
为了不让魏声洋难过,路希平只敢在夜深人静时,看着窗外没有星星的天空说,“可是好疼啊”
他怔怔地靠在病床上,侧着头,两滴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衣领领口。
“好疼”
真的好疼。
路希平大人一点都不勇敢,一点都不坚强,一点都不帅气。
他讨厌脱发的自己,讨厌医院的消毒水味,讨厌打针,讨厌吃药。
病房内的小小身影在偷偷地抹眼角,魏声洋刚刚推开一条门缝要走进去,动作霎时间停住。
这么晚,他以为路希平已经睡了。
本来魏声洋把书包都带了过来,打算陪一整晚,明天早上直接去上学。
可是听到隐隐约约的啜泣后,魏声洋整个灵魂都开始碎裂。
他没有进去。默默地带上房门,蹑手蹑脚地去了开水间,给路希平装热水。
开水间里这个点了还有很多人,都是些比他手脚麻利的大人。他穿梭在很多双长腿之间,轻车熟路地拧开开关,用保温杯装热水。
魏声洋这会儿才饮水机那么高。
咕噜咕噜水声响了很久。
“小朋友,你没事吧?”旁边有个大叔吓了一跳。
热水滚过魏声洋的手背。
他回过神,倒掉杯盖里的水,重新装。
来回五次,没有一次成功。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手背大片大片被烫红。
最后还是一个热心的阿姨抢过杯子,倒满后拧好盖子,塞到魏声洋怀里。
“谢谢阿姨。”魏声洋僵硬地回答,抱着保温杯缓慢地挪动步伐。
潜意识里,他不敢推开那扇门,走进去。
他怕看到路希平的眼泪。
而人们常说的一夜白头,在魏声洋身上变成了一夜长大。
甚至只需要一个瞬间而已。
他最最最好的朋友路希平,比他优秀,比他博学,比他早慧,比他克制,比他体贴,比他冷静的路希平,在偷偷地抹眼泪。
原来那么、那么疼。
原来疾病如此讨厌。
原来即使是如胶似漆,也并非什么都能帮对方分担。
原来他会因为路希平而痛彻心扉。
魏声洋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痛彻心扉。
第82章 希平养护指南
骨髓库暂时没有好消息,化疗阶段正式开始。
路希平瘦得很快。
脸颊不再圆润,下颌变得尖细,嘴唇有些干裂,皮肤能看见淡青色血管。
他整个人像氢气球被扎破那样,慢慢地缩水。
手臂几乎皮包骨,突出的腕骨坚硬,呈丘状起伏。
浅蓝病号服臃肿地罩在他身上,巴掌小的脸衬得他眼睛愈发大。
只是这双眼睛没有了平时的澄澈和活力,里面夹杂了一层疲惫。
脸色苍白如纸,易破易皱。
露出的纤细脖子看上去一折就断,锁骨突兀地躺在领口下,长睫毛总是随着眼皮遮下来,盖住眼睛里的情绪。
当探视时间结束,病房恢复安静,路希平会缓缓躺下,伴随药效副作用入睡。
他平躺时呼吸微不可察,身体单薄像羽毛,脑袋陷在枕头和被褥里,感觉骨头和肉已经轻到能被一阵风吹走。
林雨娟都看在眼里,眼眶发红藏都藏不住。在路希平印象中,林老师是个还挺乐天派的人,有童心,终身学习,虽然有老师的严厉和唠叨,但平时幽默风趣,最擅长和人谈笑风生。
但自从他生病后,林老师就没有再露出过一个笑容。
他很怕惹妈妈哭。
于是路希平练习出一个伟大的技能。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打针吃药,做骨髓穿刺。
不管多疼他都可以在人前咬牙忍下来。
然而心智的坚定有时候会被生理的不适击破。
化疗阶段,路希平需要静脉输液。
打的是长春新碱。
一种从植物长春花中提取的植物类抗肿瘤药,主要通过抑制细胞分裂来杀死快速增殖的癌细胞。
白血病化疗方案中,长春新碱几乎是必用的药物。
但其副作用也很明显。
路希平第一次化疗输液后,在日间化疗中心试着站起来,不到两秒钟就有点撑不住,一只手撑着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走路有点拖脚,四肢发麻,腿没有力气。
林雨娟忧心忡忡地听着医嘱,并协商着下一次化疗剂量是不是应该要调整。
魏声洋抓住路希平的手臂,扶稳他的腰,把他抱到轮椅上坐好。
这会儿路希平已经没有头发了。
脱发严重后,他直接剃了光头。
路希平小小的一只,坐在轮椅上,一点疼都不喊,安安静静地低下脑袋,让魏声洋给他戴帽子。
帽子是魏声洋自己织的。
“好了没呀?”路希平感觉脑袋上有了重量,开口问。
“好了。”魏声洋小心推着轮椅,“我送你回病房。”
路希平爱漂亮,或者说他比较注重形象,即使年纪还很小,也不愿意顶着光秃秃的脑袋穿梭过人群,所以戴好帽子以后,路希平才愿意离开日间化疗中心。
化疗后路希平变得格外虚弱。
他吃的东西必须得讲究,每天鱼肉、鸡茸、鸡蛋花换着做,补充蛋白质时还要补充B族维生素,少食多餐。
输液后路希平食欲不佳,还有点胃疼。
魏声洋站在轮椅边,一口一口哄他喝牛奶。
“我给你揉一揉好不好?”魏声洋童音尚且稚嫩,但手法娴熟地顺着路希平的背,还拍了下路希平的帽子尖尖。
“那你轻一点。”路希平接过牛奶,抿了口道。
魏声洋于是就一边撑住他的背,一边伸手摁上胃部,缓慢地揉搓。
与他俊朗又带点凶相的脸不同,语气是截然相反的轻哄:“没事没事,希平哥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再忍耐一下,副作用很快就会消失的。”
见路希平嘴唇上还沾着一圈牛奶的白沫,他用纸巾细致地将其擦掉。
“还是不舒服吗?”魏声洋拧眉,担忧地问。
路希平小幅度点点头,呼吸都开始断断续续。
“我想躺一下。”路希平小声说,“你帮我。”
“好。”
魏声洋像守卫的士兵,尽忠职守地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直接提溜到病床上,让他侧身缓缓躺下。
被搀扶着躺倒,路希平瞬间缩成一团,两只手捂在胃部,试图缓解不适。
路希平的睫毛有些湿润,侧躺着,蜷缩着,脸很小,可是五官精致漂亮,此刻他虚弱不堪,看上去像才几个月大的猫科动物。
魏声洋开始给他擦额头和脖子,还有手臂。出过汗以后,患者皮肤容易发黏,路希平喜欢清清爽爽,不喜欢衣服黏在手臂上的滋味。
“再喝几口牛奶就睡觉好不好?”魏声洋哄着他,把牛奶递到嘴边,插了根吸管方便路希平汲取,“医生说你要补充营养。”
路希平眼皮已经沉重得抬不起来,就着魏声洋的手,拉过来,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又闭着眼睛推了推,意思是“饱了”。
“晚安希平。”魏声洋趴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路希平的睡颜。
睡梦中,路希平觉得好像有一只手在有节奏地按摩他的腹部。好像有个脑袋贴在他胸腔附近,听着什么。
好像还有道声音在他耳边呢喃,希望他能快快康复。
药效作用下,路希平醒不过来,只凭本能地握住了那只手,压抑地喘着气,在病痛里流着冷汗,用手指按压对方的手掌,示意“别担心”。
后半夜路希平不再难受。
他痉挛的胃被揉开了,那只耐心的手一整宿都在他腹部上面的位置打着转,让他身体一点点变得柔软,睡梦一点点变得酣甜。
魏声洋开始在书包里配置了一本带锁的密码本。
千禧年很流行的那种,外面带个锁的本子。
他在这上面记录希平养护指南。
日常分几个部分。
量体温,吃药时间,陪床,喂饭,擦身体。
而每一种药物对应的副作用,他也在询问过刘主任后一一记录下来。
除了静脉输送长春新碱外,路希平每天还需要口服一种叫泼尼松的药片。
这种药会让路希平的食欲突然变大,并且情绪变得更敏感。
食欲变大,魏声洋就要控制他的进食量。
路希平想吃什么,魏家厨房就会叫人做好。魏声洋进病房前会洗手消毒,按照份量分盒,再端到路希平手边。
“我想自己试一下。”路希平自己拿起了筷子。
他朝魏声洋摇摇头,示意魏声洋不要喂自己。
最近路希平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行动力下降了,不止是走路走不动,连拿东西都费劲。
“让我自己试一下。”路希平坚持道。
他不相信自己会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好。”魏声洋愣愣观察他的神色,“小心烫。”
路希平点点头,开始夹菜。
使用筷子是他很早就熟练掌握的技能,然而现在,路希平握着筷子,食指和中指的手指开始轻微地发抖。
魏声洋的心脏也跟着发抖。
但他不敢说话。
路希平坚持要自己吃饭,试着夹起一块鱼肉。
刚抬起手腕,鱼肉就掉回饭盒中。
他不甘心,再次尝试。
来回几次都没成功,路希平手指抖动的幅度更大了,筷子都差点握不住。
他突然把筷子猛地摁在小桌板上,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愤怒的表情,好像对自己连这点事都做不到而感到不满。
“没关系的希平哥哥,不要气馁。”魏声洋用大嗓门来掩饰自己的心慌意乱,他一只手忽然托住了路希平的手腕,“再试一次!”
路希平于是重新拿起筷子。他借着魏声洋的力气,终于成功把那块鱼肉夹了起来,缓慢地送到嘴边。
眼看着那块鱼肉在即将抵达唇畔时颤颤巍巍,似乎快要掉落,路希平用嘴找吃的,偏过头去,一口咬住,用舌头将其卷进口腔内。
“好吃吗?”魏声洋紧张地问。
“好吃!”路希平笑了。
他们都没有讨论成功或者失败,也没有讨论路希平抖动的手。
魏声洋继续用掌心托住路希平的手腕,路希平动作僵涩地夹菜进食,就几块肉加上蔬菜,吃了快二十分钟。
在各种并发状况出现后,刘主任提出一个建议。
让魏声洋带着路希平每天散步。
时间不能长,主要目的是防止肌肉萎缩,维持心肺功能。
路程仅仅从病房到走廊,一次三分钟,一天两次。
“可以吗希平?”刘主任轻轻揉了揉路希平的肩膀,“叔叔相信你能做到。”
“好。”路希平乖巧应下。
他开始了每日训练。
但他需要抓着魏声洋的衣服,才可以行走。
化疗与药效让他膝盖僵硬,站久了眼前会发白。每当他瞳孔里没有高光,或是开始涣散,魏声洋就会用声音唤回他。
走几步路希平就喘气,需要半倚靠在魏声洋的肩膀上,休息会儿再继续。
走完需要坐很久才能回过神。
恰逢服用泼尼松。
路希平的情绪积攒着,终于爆发,崩溃了一次。
他以为他的腿可以奔跑和跳跃,然而现在他只能像僵尸一般,跛脚前行。
曾晓莉从刘主任办公室出来后,上楼找两个小孩。
当看见走廊尽头里那两个坐在椅子上的身影时,曾晓莉忽然顿住脚步。
她儿子抱着路希平,手脚僵硬,脸上两道泪痕。
而路希平坐在魏声洋的腿上,将脑袋埋在颈间,无声地啜泣,手臂和背部都在颤动。
她甚至听到她儿子一边哽咽一边安慰怀里的人:
“希平不哭不哭不哭。在我心里你永远最棒。”
“妈妈说是人都会生病的,别害怕,你一定会痊愈。”
他用手指捻去路希平的眼泪,额头贴额头,“我不会走的,我一直陪着你,希平哥哥。”
“医生也说今天不用再打针了,我们一会儿就可以回房间休息了,你看,你已经挺过来了!”
闻言,路希平用脑袋撞了一下魏声洋的肩膀,又埋头靠在那,好久没说话。
曾晓莉心中震撼不已,她看着俩小孩儿抱在一起互相安慰,仿佛看见了两团在冰天雪地里互相温暖的明火。
他们会在恐惧时习惯性地确认彼此的存在。
其实他们早就站进了彼此的人生里。
第83章 希平养护指南
化疗持续快一整年。
中间路希平进过三次ICU。
免疫力极低的状况下,只是小感冒或者小出血都足以致命。
这一整年,路希平几乎都在医院度过。
他的皮肤变得或苍白或发黄,静脉突兀,无法自己走路,只能靠轮椅进行移动,训练时常常大喘气。
住院的时间大部分是很无聊的。
好在魏声洋会给他带玩具,还教他做题。
以前都是路希平教魏声洋,旷了一年的学业,路希平开始落后于同龄人。
这一年路希平说话的频率大大减少,不是不爱说,是没力气。
林雨娟都担心他会不会从此以后哑巴了,但大人和小孩之间没什么共同话题,不论她如何引导,路希平也异常安静,只有魏声洋在场的时候他才会偶尔哼唧几声。
林雨娟十分感谢魏家,亲自上门送礼,被曾晓莉扫了出去。
“我们之间还需要这些吗?你再这样从此以后都别见我。”
林老师一个唯物主义者也开始每天诚心礼佛了,和曾晓莉频繁出入寺庙。
在两次败血症和肺炎的严重感染下,路希平持续高烧不断,抗生素无效、细菌入血,中性粒细胞减少合并,于是,医院下达了一次病危通知书。
路希平呼吸衰竭,凝血功能紊乱,主治医生刘主任把林雨娟和路志江叫到办公室,郑重地说明了当前最危险的问题,预估了可能的最坏结果。
然后用克制的声音告诉他们,需要家属签字。
这一整夜病房的灯都没灭,心电监护声持续作响。
躺在床上的小朋友已经瘦得像一柄树枝,原本璀璨明亮的瞳孔蒙上灰,被留置针扎得伤痕累累的手背指骨分明,触目惊心。
路希平的意识一直在飘。他戴着呼吸机,闭着眼睛,脑中画面断断续续,整个人陷入沼泽地,死亡将他缓慢吞噬。
他胸口沉闷,如巨石倾轧,他听见很多声音,持续性耳鸣。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一件事。
他坐在幼儿园里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身上,身体是温暖的。
魏声洋跟他玩掰手腕的游戏,两只山竹一样的肉手握在一起,咬牙切齿,非要把对方掰倒才解气。
他想起妈妈会给自己讲睡前故事,想起自己曾经打坏了老爸书房里一个昂贵的古玩,结果老爸拍拍他的脑袋说没事,谁都会有失误的时候。
人们常说生死面前无大事,然而真正面对生死的时候,所有的小事都是人生之回响。
它振聋发聩,唤醒求生意志。
路希平眼角落下来两行热泪,他睁开眼睛,看着模糊的天花板,看着鼻子上的呼吸机,在心里默念着。
救救希平
希平想活下去。
刘主任带着中华骨髓库的消息回来时,居然差点撞翻了桌上的茶杯。
他马上打通电话,通知林雨娟:“你们二位马上来我办公室!”
作为合格的医生,他欣喜过后恢复了理智和冷静:“现在有一个重要情况需要和你们沟通一下。”
“目前骨髓库那边有一位初步匹配的志愿者,这是一个比较好的机会,但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确认是否为高分辨配型。”
“当然,还存在志愿者体检不过关或者临时退出的可能,以及希平是否能等到移植窗口期仍未可知。”
刘主任条理清晰地说明了风险与时间,下一步要做什么检查,成功率区间,移植本身存在的高风险等等。
林雨娟捂住嘴巴,慢慢蹲下,眼泪模糊了镜片,路志江抱住他老婆,一惯严肃不苟的男人也红了眼眶。
简而言之,这绝对是自路希平住院后,他们收到过的最好的消息。
像夜航船看见了远处的灯塔,照见一束希望。
这则消息让路家起死回生。
低迷的气氛一瞬间扭转,连路希平本人都感受到了爸爸妈妈情绪的变化。
他被告知,骨髓库找到了合适的配型。
听到这句话时,路希平下意识地看向了林雨娟,林老师忍着眼泪,笑着朝他点点头。
路希平又看向病床边坐着的魏声洋。
魏声洋长高了。
他力气越来越大,跑一公里都不带喘气,每天只需要睡几个小时,精力永远充沛。
各项陪床事宜,以及平时的看护事项,他都能做得有条不紊,目光也越来越静肃,脸上早已没有七八岁小孩该有的童真和稚嫩。
见魏声洋干巴巴地坐在那,憋着劲,不想当自己的面哭出来,路希平用尽力气伸手,用疤痕遍布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嘿嘿。”路希平嘴唇勾出一个很浅的弧度,说话时有雾气凝在呼吸机上,“别担心,我会加油的。”
魏声洋用手臂挡住眼睛,坐在那忽然开始嚎啕大哭。
曾晓莉赶紧抱起他离开病房,在走廊上轻声安慰。
喜极而泣大抵如此了。
命运就此开始,朝着他们微笑。
确定捐献者的HLA高度匹配后,路希平正式开始准备骨髓移植。
移植前为清髓期,这期间路希平需要进行大剂量化疗和放疗,且副作用空前绝后,他的口腔黏膜大面积脱落,喝水都生疼,还伴随着严重腹泻与疼痛,身体仿佛被烧成一片空地。
魏声洋照例给他按摩小腹和胃,无微不至地帮他烧水,喂药,擦身体,整理衣服。
但比起以前,现在他做这些事情都带着一股热烈的干劲。
某天医院电梯坏了,怕路希平等得着急,他跟猪八戒娶媳妇回高老庄简直一模一样,哼哧哼哧,扛着八升的水壶一跑就是六楼。
“希平喝水!”魏声洋兴致高昂地把水杯端到路希平嘴边,“慢慢地,有规律地,有节奏地喝!争取早日出院!”
“嗯嗯。”路希平根本没力气理他。
因为两人对热度的感知并不同,路希平张开嘴巴,觉得有点烫,眉毛才拧了一下,魏声洋就呼呼呼地吹了好几口道:“现在凉了,希平哥哥加油!”
他跟魏声洋说过一次我会加油,魏声洋回了他两百句希平加油。
整个放疗清髓期,路希平听过最多的话就是魏声洋铿锵有力的加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好在他们的努力都是有用的。
骨髓移植当天,造血干细胞通过静脉慢慢输入体内,路希平全程保持清醒,身体有点发冷,还有点反胃,夹杂阵阵绵密的头晕与恶心。
移植很成功。
术后21天,他在无菌病房里等待医生观察指标。
自体或异体造血干细胞输入后,身体原有骨髓被清空,体内白细胞含量几乎为零,免疫力低下,有可能会严重感染或出血,所以他需要静养,且不能大量接触人群。
刘主任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反复检查路希平各项指标,确认排异反应在可控范围内。
一个月后,路希平出院了。
出院后近一年时间,路希平还是时常往医院跑,复查和体检。
他的免疫功能已经重建,虽然可能会终身低于正常人,但已经恢复到可以应对外界常见病原体的基本水平。
加之没有严重的排异反应。
于是刘主任告诉林雨娟,再过一个月,可以考虑让孩子返校上学。
常见的模式是每天只上主课,先从一个小时开始,循序渐进。化疗对人体大脑有损伤,路希平这两年记忆力明显下降,思维也变慢,要跟上落下的课程会很困难。
但这并不妨碍他想回学校的心。
他对大病初愈还没有什么实感,因为出院后他整天就闷在家里,还不能出去玩。
路希平想要和以前一样,说话,弹琴,走路,晒太阳,大汗淋漓。
这会让他有“活着”的感觉。
于是路希平给林老师做了将近一个月的思想工作,最后他老妈终于同意,给他申请返校。
路希平可开心了,晚上睡觉时还抱着枕头在床上翻了几下身。
他把台灯打开,营造出自己在写作业的氛围,桌上还摆好了他新买的文具。
闻到熟悉的墨水味,路希平握拳,在空无一人的卧室悄悄给自己打气:“路希平,你最聪明!”
但接着就迎来烦人的消息。
——他如果要去上学,必须要和魏声洋待在一起。
“没问题吧?”林雨娟推了推眼镜,严肃,“你不能和其他同学一样乱跑乱跳,需要什么就和声洋说,要做什么也让声洋带着你,他都知道的。”
“好吧。”路希平声音清脆,乖巧地应下来。
次日林雨娟送路希平到校门口,尽管已经尽量摆出平静和无所谓的表情,可是身为母亲,她心脏生疼,只好克制地吻了吻路希平额头,揉着他头发还没长好的光滑脑袋,轻声:“一个小时后我就来接你,不要逞强。”
“好的妈妈。”路希平朝她露出笑,可爱又惹人心疼。
林雨娟直起腰,把路希平的手放到魏声洋掌心。
“声洋,干妈要拜托你好好照顾希平。”林雨娟蹲下,揽住两个小朋友,“千万不能让他摔倒。”
“放心吧干妈。”魏声洋拍着胸脯,大言不惭道,“没有人比我更会照顾!我世界第一了解路希平。”
林雨娟被逗笑了,拍拍两小朋友的脑袋,“进去吧。”
她一步三回头,等魏声洋和路希平的身影消失在学校门口,她靠在墙边擦着眼泪。
路希平被魏声洋牵到教学楼一楼。
这会儿学校里没几个人。
因为路希平不想被众人围观,所以两人提早40分钟到了学校。
“我想自己上楼。”路希平看着魏声洋道。
“好。”魏声洋点头,松开手,但是虚虚地护着路希平的背,“那你自己走。”
小朋友也有自己的执拗,不愿意做走路都不利索的废人。
而路希平又很要强,他一定要试着突破。
于是路希平扶着栏杆,一步一步缓缓地踩上台阶。
上楼梯对此刻的路希平来说,很有难度。
他的膝盖关节并不灵活,体能也很差,平时走路就很慢,走十步要缓一步,摇摇晃晃,跌跌撞撞,上楼就更不必说。
忍着尖锐的疼痛上了五级台阶,路希平就双腿打颤。
他额头落下几滴汗,唇色发青。
“没关系没关系。”路希平先安慰魏声洋,“我可以的。”
他又尝试着踩上去两个台阶,到了平台转角。
路希平大口喘气,弓着背,一只手扶住扶手,指尖发白,勉强维持身形。
魏声洋保持着只要路希平后仰或是趔趄,就能立刻撑住人的姿势,手臂直直悬空在对方的后背,距离十厘米。
他一个字都不敢说,咽喉很痛,如同被插入利剑。
他知道路希平想快点恢复,想变成“正常人”。他知道路希平很努力,也期待返校期待了很久。
他知道路希平骄傲又坚强,他不能开口。
不能开口说,“要不然我帮你吧”。
如果他说了,从此以后路希平回想起今天,都会带有无能为力的遗憾。
这种无力只要魏声洋一个人感受过就可以了,他不能让路希平也难过。
于是烈火焚心地默默陪同路希平走完这二十多级台阶后,魏声洋抱起路希平,将他提溜到教室的座位上坐好。
从书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热水,递给路希平后,他学着干妈的模样,在路希平额头上啵地亲了一口,声音发哑道:
“希平哥哥,你真厉害!”
说完他在路希平喝水的时候,细致地擦拭路希平白皙脸蛋上的汗,像爱护易碎的瓷器。
“辛苦了。”魏声洋说。
路希平又是“嘿嘿”一笑,有点稚嫩,有点矜骄。
第84章 希平养护指南
林雨娟和主班老师沟通过,老师就直接搬了张桌子架在魏声洋旁边,让两人坐在教室后排角落里,和前面同学隔了距离。
这主要是为了减少路希平和人群接触,他在自己的小空间里写写画画,传小纸条和魏声洋交流。
学校开始教乘除法和简单的分数计算。
路希平翻开崭新的、包了透明书皮的数学书,自己埋头啃,皱着眉毛。
他不会的就戳戳魏声洋,在旁边画个问号,代表“这什么意思?”
还问,“一条杠上面下面有两个点的是什么?”
魏声洋头一回能当路希平的小老师,唰唰唰几笔写了步骤,告诉他怎么进行分数的比大小。
两节课下来,路希平的体能有点跟不上,注意力也难以集中。
“几点了呀?”路希平小声。
魏声洋看了眼自己的儿童手表,严肃地站起身,和正在讲课的英语老师鞠个躬。
所有科任老师都了解路希平的情况,默许他提前离开教室。
英语老师点了下头,继续讲课。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已经有点懂事儿了,不想弄出大动静搞特殊,也不好打扰其他同学正常上课,所以魏声洋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路希平书包,把作业和文具全都摆放整齐,然后半蹲下,低声:“上来。”
路希平这会儿不倔强了。
他可不想在教室里上演蜗牛爬行,惹得同学频频回头打量自己。
于是他乖顺自然地搂上魏声洋脖子,挂在对方背上,埋头躲在魏声洋肩膀上,挡住自己的脸。
魏声洋反手托住他的腿,将人往上掂了掂,一只手还拎着路希平书包,稳稳当当背着路希平下楼。
到校门口,林雨娟满脸心急如焚地站在那等候。
“平仔!”见魏声洋背着人出现,林雨娟赶紧招手,“这里!”
路希平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也举起手摇了摇:“妈妈!”
他格外兴奋,在病后头一次有了说话欲和分享欲,刚被魏声洋放到地上站稳他就开始吧啦吧啦地介绍,“我今天学了乘除法,还背了20个单词。”
“宝宝真棒。”林雨娟亲了口路希平额头,给他整理帽子和衣服,“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路希平摇头,“我吃了药,喝了水。”
魏声洋站在旁边,表情稀奇,像是茅塞顿开地学习到了新的夸人方法,模仿了一句:“宝宝真棒。”
路希平和林雨娟同时侧头看他,林雨娟眉毛扬起,直接笑出了声:“你也要叫平仔宝宝啊?”
“我早生两个月,不能叫吗?”魏声洋理直气壮。
“你不是一般都喊平仔哥哥吗?”林雨娟从包里掏出来一个零食袋递给魏声洋,“这是干妈送给你的,谢谢你今天照顾希平。”
魏声洋接过零食,在老中复杂的亲属关系中走迷宫,拧眉思考良久,最终认为还是哥哥比宝宝有吸引力,因为哥哥是自家人的意思。
“好吧。”魏声洋点头。
路希平今天第一天返校复学,感觉良好,除了行动不便外,没有其他不适应的地方,课堂上的内容他能听懂七分,这让他更加期待之后的校园生活。
“那我走了。”路希平转身挥挥手,跟魏声洋拜拜。
他被林雨娟牵着手,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见魏声洋还愣愣站在原地,路希平又折回去。
“妈妈叫你晚上来我们家吃饭。”路希平说。
“哦。”魏声洋依依不舍地看着他,“我会去的。你留一根笔给我呗。”
“笔?”路希平不解,“你要干嘛?”
“你回家了我就看不见你了,看不见你我怎么确定你的身体状况?”魏声洋头头是道,“距离我放学还有好几个小时。你留一根笔给我,我好感应一下你的情况。”
“”路希平挤出一个勉为其难的表情,眼底是大为震撼和困惑无语,“也行。”
他从笔盒里找了一根最好看的,递给魏声洋。
“那我回去了。”魏声洋将其揣兜里,这才满意离开。
路希平离开后不到十分钟,魏声洋坐在他们单独被摆放在教室最后的位置上,闻了好几次那根笔。
他觉得很奇怪。
路希平的东西怎么都这么香?
回家后魏声洋问曾晓莉,能不能给他的衣柜鞋柜书桌床垫里全部都放上香牌。
结果挨了一顿骂,说他想一出是一出,败家玩意儿。
次日路希平又去了学校。
这次他和妈妈商量,决定要坚持一个半小时。
循序渐进是好事,林雨娟忍痛答应了。
比起学业,她更在意的是路希平的健康。
大难不死仍心有余悸,即使以后路希平碌碌无为,他们家也养得起,只求路希平别再躺进ICU,医院别再下达病危通知书。
魏声洋照例陪着路希平提前到校,看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地上楼。
平时路希平也有做康复训练,但要长年累月才会有效果,所以短时间内,他要多次忍受尖锐的疼痛,连骨头都咔咔响。
课间。
“你想不想上厕所?”魏声洋问。
路希平摇摇头,“我来学校之前就上过了。”
“那我去厕所,你就坐在这里不要走。”魏声洋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要乱动,我很快就回来的。”
他盯路希平跟盯什么香饽饽一样,生怕被别人抢走,也生怕路希平哪里磕着碰着。
“好。”路希平灿烂一笑,应下。
魏声洋起身离开。
班上很多人好奇路希平。见凶神恶煞的守门神不在,有人慢慢靠了过来。
“你生了什么病啊?”有同学问。
路希平不太愿意说,只是朝对方笑笑。
下课班上同学三五成群,一小撮一小撮地在聊天,有个留着寸头的男生是暴发户的儿子,叫陈盛,忽然带着他一帮兄弟们过来,七嘴八舌地围着路希平打量:
“同学你的帽子蛮好看的,为啥你是光头啊?”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好羡慕你啊,每天只要上两节课就能走。”
陈盛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我最近看了个动画片,叫聪明的一休,你很像他。”
路希平愣了。
他也看过,知道一休哥是个光头和尚。
“你的头发是以后都不会长出来了?”陈盛问,“还是说你是故意留这个发型的?”
路希平化疗加上术后康复,两年多没上学,跟班上这些人根本不熟,只认识魏声洋。但这些同学的搭话是恶意还是善意,他多少是能分清楚的。
他皱起眉,在思考如何以最少的能量损耗,发最大的火。
旁边人还在讨论,陈盛一只手撑在他桌子上,“喂同学,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另一手在路希平眼前晃了晃,“你生的是啥病啊?会不会传染?”
咔哒一下。
另一只皮肤颜色较深的胳膊忽然横在众人眼前,反手拧住了陈盛的手腕。
魏声洋侧了侧头,目光阴鸷,语气冰冷:“不好意思,麻烦让开。”
陈盛面上过不去,找补地说:“我就是跟他开个玩笑。”
“玩笑只有被人觉得好笑才叫玩笑。你这叫没礼貌。”魏声洋甩开他的手,“路希平不喜欢别人讨论他的病和头发,下次别问了,谢谢。”
陈盛呆滞片刻,咬牙:“我和路希平说话,又关你什么事,你们天天腻在一起,难道是亲兄弟?那为什么姓不一样?”
魏声洋冷笑:“你管我是谁呢。”
陈盛大概是被家里惯坏了,平时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纨绔一个,脾气相当恶劣,尽管还只是小学生,他已经会说脏话了。
在他要发飙时,魏声洋更是先发制人地抬起手,指着陈盛的鼻子道:“同学,我现在严肃地警告你,从此以后别在路希平面前提他的病,也不要拿他的头发开玩笑,现在我还会好好和你说话,但如果你听不进去,明知故犯,下次我就打死你。”
魏声洋比陈盛高半个头,而且骨架很大,不知道魏家给他吃了什么能长这么壮实,总之说这话看上去竟然相当有说服力。
上课铃响起。
班长到处赶人,让大家快点坐好,安静等老师。
课间小插曲就此落幕。
路希平上课时,腿偶尔会在桌下晃两下,透露出他此刻心情很好。
魏声洋察觉到这个小动作,侧头看对方的脸。
经过一年时间的休养,路希平皮肤逐渐白了回来,不像住院时那样干巴蜡黄。他衣领整齐地码好,背脊挺直,肩线干净利落,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沿,指节细白。
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阴影,眉目带有几分稚嫩,以及脆弱瘦削的美丽。
“你在看我?”路希平忽然细若蚊声地问。
“对啊。”魏声洋用膝盖撞了一下路希平的腿,有点亲密又带点顽皮,“你刚刚是不是开小差了?被我发现了吧。”
路希平也不恼,反而好整以暇道:“其实我是在想,你居然还挺会骂人的。”
“???”
魏声洋小心瞄了路希平脸色一下,解释,“没有,我平时不那样的。”
“你别跟我老爹说。”魏声洋咳了声,“他要知道了肯定罚我。”
魏宏告诫过魏声洋,出门要有“样子”。他要是在外面闹了回家一定会挨训,魏宏不允许他和长辈顶嘴,不允许他没规没矩,也不准张扬挑事。
魏声洋家教还是很严的,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林雨娟才敢放心把路希平交给魏声洋。
然而严父的管束也不管用了。
第二节下课,有同学冲进教室,慌慌张张拉起路希平道:“不好了,魏声洋和陈盛打起来了!”
什么?!
路希平被人搀扶着去了厕所,走廊上围了一圈的人。
人堆里,陈盛躺在地上,鼻青脸肿。
魏声洋骑在对方身上,一只手揪住对方的衣领,一拳就砸在陈盛脸侧。
他整个人暴怒,目光凶狠,蛮劲奇大。
“魏声洋!”路希平声音清澈,像银铃,一下就叫停了地上的人,“魏声洋,魏声洋”
原本还在发疯的人立刻站起身,拨开人群冲过来牵住路希平的手,扶着他,急道:“你怎么出来了?不是叫你不要乱走吗?!”
路希平也急了:“你怎么和人打架?”
一说这个魏声洋就来火,怒目圆睁:“他该打!打不死他我不姓魏!”
陈盛上厕所时背地里笑话路希平,说他光头很丑,戴帽子也丑,还猜测,说路希平得的说不定是什么传染病,接触路希平的人全都会掉发。
魏声洋当场大发雷霆。
见路希平来了,旁边同学赶紧分开陈盛和魏声洋,形成人墙挡着,地上的陈盛则捂着脸哭吼:“魏声洋你有病吧?!”
班主任琳达收到消息后火速赶往现场。
年轻的女人崩溃地看着一群混世魔王:“打架的两个给我到办公室来!”
“把你们的家长给我叫来!!”
第85章 希平养护指南
学校请来了双方家长。
魏宏事业正在上升期,千禧年只要是个大学生就有工作,他公司招了一整个班的毕业生,最近在做交换机和基站,给运营商卖通信设备,同步研发即时通讯软件。
简言之,很忙。但再忙,他也带着妻子匆忙赶往学校。
魏宏和曾晓莉才刚到教学楼,就看见路希平站在走廊上,扶着墙朝他们走过来。
“希平怎么一个人站在这?”曾晓莉心惊肉跳,赶紧过去把他抱起来,“回教室坐好,魏声洋打架和你没关系,别担心。”
路希平抓着他干妈的衣袖,扯了扯,轻声:“干妈,你不要骂魏声洋。”
曾晓莉哭笑不得:“他和人打架,听说把人家脸都打肿了,牙还差点掉一颗,不管怎么样动手总是不好吧?这样下去他以后怎么办?”
路希平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请家长的局面,感觉事态很严重。于是保证道:“以后我会管住他的,不会让他坐牢的。”
“?”曾晓莉抬头和魏宏对视,两人都被小朋友的脑回路逗笑了。
“没那么严重,宝贝。”曾晓莉拍拍他的脑袋,给他戴好帽子,“你乖乖回教室等着,一会儿魏声洋就回来陪你了。”
“哦。”路希平点头应下。
办公室。
琳达头疼地揉着太阳穴:“我问过同学了,这次打架是魏声洋先动的手。”
“那是因为他在背后说路希平的坏话!”魏声洋嗓门大到能震地,“我已经警告过他不要拿路希平的病开玩笑了,他不听,没打死他都是我手下留情!”
“魏声洋!”魏宏严厉呵止,“我平时是这么教你的?”
“”魏声洋气得要死,但被曾晓莉用眼神制止,憋着不再说话。
陈盛他爸陈福明也来了,陈福明看到儿子半边脸青紫,眼泪汪汪的模样,当即大骂:“你们儿子把我儿子打成这样,还有脸来?说吧,怎么道歉,怎么赔偿?不然小心我报警!”
琳达息事宁人:“报警不至于,小朋友之间打闹很正常。这样,一个出言不逊在先,一个动手用暴力解决问题在后,你们双方都道个歉,写检讨,之后上课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读出来。”
魏声洋呵呵一声:“我拒绝。”
他忽然抱着曾晓莉的腿,开始卖惨:“老妈,陈盛太坏了,他说路希平光头很丑还说路希平得的是传染病!路希平不是你的儿子吗?他生病两年你的心有多痛,你忘记了?!你不要你儿子了吗!”
曾晓莉听得一愣一愣,心道我去。
她下意识地拍了拍魏声洋的背,火气当即有点上来了:“哦?是吗。陈同学原话是这么说的?”
“当然!”魏声洋说,“其他同学都听到了。”
曾晓莉皱起眉,思考半分钟,突然推了魏宏一把。
魏宏被她推得一个趔趄,严肃锋利的脸出现一秒钟的裂痕,才堪堪站稳,保持人前的从容和肃穆。
夫妻多年,恩爱非常,魏宏一下就明白了曾女士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老公,你上。
于是魏宏清了清嗓子,冷着脸道:“如果事实真是这样,那不好意思,只有陈同学先跟我们儿子和路希平道歉了,我们才会道歉。”
陈福明怒目圆睁:“你说什么?有你这么做家长的?!放任自己儿子欺负别的同学,打架斗殴还拒不道歉?!”
“你再说一遍,谁欺负谁?”魏宏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锐利逼人,沉声。
陈福明被魏宏的眼神震慑到了,声音急了起来:“我们家孩子就算真的说了那些话,那也只是开玩笑而已!再怎么样你们也不能打人吧?”
“玩笑?”魏宏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你儿子说别人得的是传染病,这叫玩笑?说别人因为化疗而不得不剃光的头很丑,也叫玩笑?如果这话是被路希平亲耳听到了,会对孩子造成多大的影响,可能他终其一生都会因为这句话而难过,耿耿于怀。”
“我们花了人力精力物力,花了两年时间把路希平从鬼门关里拉回来,不是你们打着‘童言无忌’的幌子就能伤害的。”
魏宏冷然:“嘲笑病人的外貌,也能叫玩笑?”
陈福明理亏了,被噎了噎:“可是你儿子毕竟动、动手了——”
“这点我不否认。”魏宏点头,“我儿子打人了,这一点我们可以道歉,并且医药费精神损失费我可以多倍支付,但是,我要你儿子先为他说过的话道歉。”
“为他对一个生病的同学的侮辱,当面道歉。”
琳达职业生涯遭遇滑铁卢,打圆场:“二位要不先坐下,好好聊聊——”
“不。”魏宏说一不二,“事情有先后。”
他看了看腕表,语气不重,但不容置喙:“抱歉,我和我夫人赶时间。如果今天陈同学不为歧视和造谣负起责任,那我会正式向学校申请调查校园霸凌。”
“”陈福明一口气没提上来,冷汗直冒。
路希平坐在教室里,周围同学们都在交头接耳,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不到五分钟,后门突然走进来个人。
陈盛走到他桌边,绷着表情,红着眼睛,九十度鞠躬道:“路希平,对,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
路希平呆了,视线后移,看见教室后门站着的干爹干妈,还有一个冲他扬起眉,得意洋洋的魏声洋。
“哦。没关系。”路希平不方便行动,就这么看着他,“我原谅你了。”
陈盛起身,冲出去躲他爸怀里。
这件事情在学校引起不小的风波,一整天,同学们都在讨论,连高年级的都听说了,下课还跑来他们这层楼吃瓜。
路希平晚上回家后,跟家里做饭的阿姨打了声招呼,跑去隔壁院。
魏家正准备吃晚饭。
魏声洋躺在客厅地上正在耍无赖:“我不我就不,我凭啥给他道歉啊?还要写检讨书?凭啥!我要撕烂他的嘴!”
曾晓莉拿着一根木棍,看着地上的阎王爷恨铁不成钢:“我怎么养出你这样的儿子!”
“干妈干妈!”路希平赶紧换了鞋,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走进客厅,赤脚挡在魏声洋面前,“不要打他。”
路希平白白净净,说话声音有些尖,清脆,还带着小朋友特有的奶音,尾调轻轻上扬,听得人即使原本再上火,也不忍心了。
“希平怎么来了?”曾晓莉收起棍子,走过来半蹲下,平视他,“饿不饿?我们家马上开饭,你和声洋一块吃?”
“老妈你让一下。”倒地不起的魏声洋这时候突然站起来,把路希平整个人举起来,跟摆布什么洋娃娃似的,将路希平放沙发上坐好,“说了几次了,在家一定要穿拖鞋!”
他找来家里鞋柜放着的,路希平专属的棉拖鞋,握住路希平的脚踝给人穿上,再把裤腿给放平。
这才满意地抬头,像是打量作品:“好了,现在可以去吃饭了。”
路希平举起手:“你抱我去,我走不动了。”
“刚刚走过来腿好疼。”
魏声洋于是又把他捞起来,抱在怀里,走到餐厅。
两小朋友吃饭时一直嘀嘀咕咕。
本来魏家是不允许吃饭的时候说话的,特别针对魏声洋,想让他从小养成不吧唧嘴的好习惯。
但今天比较特殊,曾晓莉也觉得经过陈盛事件后,他们回家该有很多话聊,所以就没管。随他们去。
路希平吃饭很麻烦,一来他手脚不太灵活,二来口腔敏感,烫了甜了咸了都不合适。
魏声洋接过他的碗,先给他喂饱了再自己吃。
“呼——”魏声洋吹着热粥,吹凉了再“啊”一声。
路希平已经习惯了,微微张开嘴。
吃了几勺他嘴角沾了水渍,魏声洋又拿纸巾给他擦掉。
“不吃了。”路希平推了推魏声洋手臂,小小声,“我吃不下了怎么办?”
他胃口小,一碗粥吃不完。
不能浪费粮食是两家共识,路希平在自己家可以随便说,爱吃不吃,但在别人家他不好意思。
魏声洋应了声,把剩下的粥倒自己碗里,跟他老妈汇报:“妈我今天饿,多吃半碗哈。”
曾晓莉假装没听见路希平说的话,也假装没看见魏声洋那个上赶着吃别人剩饭的动作,淡定地看着电视,学他语气:“随便你,撑死拉倒哈。”
路希平坐在餐桌上,小幅度地荡着腿。
他喜欢这样,可以放松肌肉,活动筋骨。
两手撑在座椅边上,路希平偏过头,跟魏声洋说:“今天谢谢你。”
魏声洋哼了声,不置一词。
“老师不是叫你写检讨吗?你什么时候写?”路希平问。
“我才不写。”魏声洋冷笑,“写那个干嘛,我又没做错。”
“打人是不对的。”路希平纠正,“就算出发点是好的,打人也很暴力。”
“难道以后我跟你吵架,你也打我?”路希平说。
“???????”魏声洋手一哆嗦,差点把勺子都打碎,“那怎么可能!我是找死吗???”
别说是打架了,路希平生了大病,好不容易才出院,他要是忘记给路希平穿袜子,让路希平受凉了,首先得先罚自己面壁思过三个小时才能平息内心的愧疚。
“对呀。这说明你知道这么做是不可取的。”路希平督促他,“所以检讨书还是要写。”
魏声洋一根筋道:“不行,我不写。我不服!”
路希平没耐心了,懒得再劝。
晚上他在魏家留宿,自己开了个台灯,坐在魏声洋的书桌前写东西。
魏声洋靠过来,他就挡住桌上的纸。
“写作业吗?有什么不会的?干嘛不让我看?”魏声洋不满意。
“我自己可以,你写你的。”路希平咬着笔帽,纠结地皱起眉毛,有些字他还用拼音代替,因为记忆力下降,加上太久没读书,写作文这类书写表达对他来说有点棘手。
晚上魏宏应酬完回家,本来要找魏声洋谈谈学校的事情。
结果刚上楼敲门,路希平就来开门了。
“希平?”魏宏愣了下。
“干爹。”路希平朝他一笑。
这笑容明亮又动人,还带着一丝的小心。
身体半挡着门缝,明显是一个婉拒别人进入卧室的举动。
魏宏透过门缝看了眼室内,他儿子趴在地上写作业,把书桌的位置让给了路希平。
魏宏顿了顿,“没事,你们早点休息。”
“好的!”路希平眼睛亮起来。
然而魏宏在楼下抽了根烟,还是觉得不妥,还是想教训一下他儿子,又上楼。
开门的又是路希平。
“干爹干爹。”路希平眨眨眼睛,扶着门把手,露出无辜的表情,嘴唇轻抿着。
魏宏觉得自己被投送了一吨的扮可爱的技能。
“”魏宏败下阵,重复道,“没事,早点休息。”
他最终没有再去敲门。
事儿是这么个事儿,当天说当天解决,隔了一天就翻篇了,于是魏声洋在无声无息中被免了一顿训。
次日魏声洋要当着全班同学面念检讨。
他根本没写。
前面陈盛已经声情并茂地念完了300字作文,全班同学给他鼓掌,希望他可以洗心革面。
到了魏声洋,他打算轻装上阵,随便说两句算了。
路希平却抓住他的衣服,塞了张纸在他手里。
“你照着这上面的念。”路希平甩出一句命令,“好好念。”
“”魏声洋忽然明白昨晚路希平遮掩着在写什么了。
他嘴角抽搐一下,接过纸,走到讲台上才打开。
“尊敬的老师、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魏声洋。”
“呃今天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在学校和同学打架了。”
魏声洋看着路希平清秀隽丽的字迹,尽管不愿意,还是老老实实地念下去:
“我知道,在学校里打人是不对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应该动手。这一点是我错了,我愿意为此向老师和同学道歉。”
路希平写得太诚恳了,魏声洋自己添油加醋地插了点内容:
“但我也希望大家能明白,每个人都有可能会生病,我们都应该学会尊重别人。”
“我会认真改正自己的错误,也希望大家不要再说伤害别人的话。”
“哦。”魏声洋暴露本性,“最后,我要重申一下。如果下次我听到有谁在背后议论路希平,我还是会撕烂他的嘴的。”
“检讨人,魏声洋。谢谢大家。”
“”班主任在旁边扶住了黑板,表情写着“那我的教资怎么办”。
路希平要晕倒了。他明明没有写最后这几句话好不好!
他瞪了魏声洋一眼,心情却不算差。
于是又荡了荡小腿,抿唇悄悄笑了下。
原本以为班上同学会因为忌惮而开始躲着魏声洋,但路希平发现并不是这样。
然后他慢慢发现了原因。
魏声洋成绩不错,常年在班级前五浮动。
而且魏声洋是班长。
班长在众人认知里是优秀的象征,是老师的得力助手,有话语权,还可以管纪律。
尽管这会儿路希平年纪还很小,但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如果他想融入环境,不需要刻意去迎合任何人。
当一个人足够优秀的时候,人们会不自觉地朝他靠拢。
比如会找他问题目,会邀请他打球。
于是路希平开始努力读书,追上学校的进度。
花了两年多时间,路希平快速实现了从除号都不认识,变成数学能考满分的质的飞跃。
新学年投票时,他以多出一个“正”字的票数,遥遥领先,当上了班长。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他正式进入了与魏声洋对抗到地老天荒的新纪年。
第86章 恰同学少年
路希平每天晚上写完作业还要看科幻小说,成功把自己看近视了。
初一时他眼睛度数超过四百度。
两小孩成绩都还可以,未来走国内高考还是出国发展暂时说不准,初中上什么学校全听家里安排。
两人在一所挺好的公立入了学。
初中,一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年纪。
懂事儿的情窦初开,不懂事儿的还在哇啦哇啦。
月考结束后,路希平就当上了班长。
他成绩优异,能力强,做事高效,稀有的是,长得特别好看。
民主选举投票时,班上二十多个女生全给他上了票,投出一种选秀出道的气势。
路希平站在讲台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唇红齿白,身上校服干净整洁,淡蓝色衬出他的平和气质。
灯光落在他额前微垂的发梢上,睫毛在说话时轻轻颤动,演讲时声音不高却很稳,还没到变声期时他的声线青稚动听,语速不疾不徐。
“我会倾听不同的声音,也会在有需要的时候协助大家统一班级决定。”
“课后随时欢迎大家和我讨论题目。”
下面有人吹了声口哨,班级内掌声不断的同时还带着此起彼伏的惊呼,有人捂嘴和同桌你推一下我挡一下,有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有人迅速低头又忍不住偷看。
路希平一站上讲台,教室里就安静了瞬,一走下讲台,教室里就沸腾不止。
他不骄不躁地迎着这些或欣赏、或好奇、或看热闹的视线,走到教室最后一排。
这回坐在这,不是因为路希平生病需要“隔离”,而是因为他全班最高。
自骨髓移植后,路希平近几年常伴随着轻微、慢性的排异反应,症状包括但不限于皮肤易干燥发红、肠胃不好容易呕吐腹泻、风一吹就感冒发烧,以及超脆皮级别的一摔就骨裂。
但他被养得很好,老爸老妈天天给他喂十全大补汤,导致很早进入了发育期,身高比同龄人蹿得快。
拉开椅子坐下,路希平背脊挺拔,瘦削侧影青春明朗,细软黑发与窗外墨绿树叶重叠,慢慢长开的五官宛如神来之笔。
“呵呵。”旁边人单手撑着下巴,突然开口,“恭喜你啊希平哥哥,比我高了两票,以微弱的优势拿下班长。”
“”路希平额头青筋隐隐作跳,手里开始习惯性地转起笔,莞尔嘲讽,“微弱的优势吗?其实是实力吧。”
魏声洋以前一直都是班级的中心力量,有话语权,路希平却用短短几年时间后来居上,每每考试和竞赛都压他一头。
两人的关系暗自发生变化。
路希平给魏声洋立了规矩。
“你在学校别老跟着我,也别跟我说话。”
魏声洋眯眼:“前面那个我知道,你不想让大家觉得你搞特殊,这学校也没几个人知道你以前生过病。但是后面那个呢?”
路希平用学霸的身份声明:“你嗓门太大了,影响我学习。”
“”正在变声期的魏声洋嘴角抽了抽。
他的公鸭嗓连亲妈都受不了,曾女士评价为“破铜锣”,“致命毒音”,以及“能刮破耳膜”。
偏偏魏声洋这人天生反骨,别人越不让他做,他越要做。他甚至在家唱《死了都要爱》。
这只是路希平立的诸多规矩中的一条。
前面还有“晚上不准再来我房间和我一起睡觉”,“解开你和我的企鹅关联账号”,“以后不能亲我的脸和额头”。
路希平开始明白什么叫“害臊”了。
以前家里长辈们聚餐吃饭,魏声洋抱着他,喂他这个那个,给他擦嘴,擦完就夸赞他“宝宝好棒”,然后往他脸蛋上左亲一个右亲一个,大家都不当回事。
上了四年级后,有长辈看见会捂嘴偷笑,说“声洋和希平这么大了还这么黏糊啊?”
随着年纪渐长,两人对人际关系有了新的认知,也学了些生理知识和人伦常识。
总之,路希平明白了,即使他和魏声洋是发小,长大以后也要划清界限。
他不同意再让魏声洋搂搂抱抱,认为这是他长大的标志。
脱离羽翼,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而魏声洋也心高气傲,认为保持距离很有必要。
笑话,难道他不抱路希平活不下去了?
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到底在笑什么。
搞得好像他很想抱一样!
根本没有好么。
那只是他照顾生病的路希平的一种手段而已!
要是有长辈问他怎么不和以前一样追着路希平跑了,魏声洋就好面地放大音调:“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们长大了,不要再拿小时候来说事儿!”
竞争,变成了他们的日常。
两个人在“谁更成熟”这一点上斗了个你死我活。
成熟表现为,谁更独立,谁更优秀聪明,谁更能掌握情绪,谁的认知更广袤。
还表现为,边界感。
在最容易变成黄毛骑上鬼火的年纪,他们开始强调边界感。
初中为了防止早恋,一般都是男男同桌。
路希平和魏声洋是同桌没错,但两人在中间画了楚河汉界。
谁的手肘要是越过并被对方发现,要代罚一次值日,或者请三天的早饭。
路希平在某些方面的天赋逐渐展露出来,比如他学东西非常快,而且他非常有韧性,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初一篮球赛,路希平居然直接从魏声洋手里越了球,还在倒计时里投了个三分灌篮,引得全场尖叫连连。
虽然他体能还是不太好,可是巧劲十足,通常智斗。
这些都算了。
直到某天魏声洋从小卖部买完吃的回来,看见自己抽屉里多了一封粉色的玩意儿。
他挑起眉。
结果拿起来一看,封面写着“——to路希平同学”。
“”魏声洋的脸色当场黑下来,骨头都咔咔响,翻来覆去看着这封信的外包装,最后气得喝水都嫌塞牙,坐在座位上阴沉到五步之内没人敢靠近。
路希平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叠要发的试卷,他刚坐下,桌子就被魏声洋敲了下。
“干嘛?”路希平感觉出这一敲怒意十足,淡定自若地掀起眼皮,“想打架?”
“你桌肚里有个东西,自己看。看完给我个解释。”魏声洋明明理不直气也虚,但摆起威风来还真像一回事。
路希平好奇了,手伸进桌肚里摸了摸,摸出来那封粉色的情书。
他愣住了。
这个暗示还是很明显的,粉色、爱心、信封,标准的情书配置。
路希平微微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你写给我的?”
“????”魏声洋脸上表情一秒变八个,“可能吗,我会写这玩意儿吗,就算写了,也不会是写给你的吧,我又不是”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魏声洋问。
“gay。”路希平好心地为他科普道,“男同性恋。”
“哦,对,就这个。”
“那就好。”路希平松了口气,云淡风轻地又把信封塞回了桌肚里,没有当场看。
他不确定是不是本班的同学给的,如果是,或许这会儿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里,路希平不想伤人心,打算找个没人的时间解决。
路希平转着笔,收好信封后突然单手撑着下巴,侧头:“你生气了?”
“什么?”魏声洋手指一顿。
“我说,你是不是生气了?”路希平饶有兴味地看他,“刚不是敲我桌子敲得很起劲吗?”
“还叫我给你个解释,我需要解释什么?”
“”魏声洋安静几秒解释,“早恋是不对的。你这样干妈会担心,我肩负要照顾你的重任,当然生气了。”
“我哪儿早恋了?”路希平警告,“这封情书是谁给我的我暂时都还不知道,你别回家乱跟我妈说,小心我扁你。”
魏声洋没说话,过了会儿路希平才听到他问:“那你,你打算怎么处理?你会谈恋爱么?”
路希平心道还没完了,骂他,“我没有喜欢的人谈什么恋爱,你别找事。”
情书事件路希平自己解决了,但好长一段时间魏声洋都满脸不爽,路希平终于受不了身边人随时随地释放的戾气,问魏声洋到底闹什么脾气。
得到的答复人尽皆知。
“我都还没收到过情书,你就先收到了,我这不是被你比下去了吗?!”
靠。
路希平势必要跟他决一死战了。
完全在挑衅!
于是两人均报了校运会。
路希平参加的项目是跳高、跳远、100米,以及4x100接力。
魏声洋参加的是铅球,跨栏,1000米和4x100接力。
两人决定比谁获得的奖项多,比谁的积分高。
校运会分三天举行,第一天项目基本都是田赛投跳类,第二天才是径赛跑步类,所以路希平参加完开幕仪式后,留在了操场上,马不停蹄要准备跳高。
班级的同学自发要给路希平加油,旁边人叽叽喳喳说着好期待。
万众瞩目里,路希平背过身,让体育委员给他别上带有数字的参赛牌。
当路希平站在跳高架前时,时间的沙漏好像出现了一瞬间的堵塞,空气急停,周遭失去声音。
魏声洋攥紧拳头,一声不吭,死死盯着那道人影。
一轮轮筛选和淘汰过后,决赛杆高已经到了一米四。
初夏的风吹起路希平额前的碎发,带起他的衣角,勾勒出劲瘦利落的腰线。
他清冷的身影略显单薄,但是那双眼睛格外坚定,里面杂糅着碎光。
路希平腾空而起的那一秒钟,整个人如同一只越过天际的鸟。
很多人在为他欢呼,为他加油,为他喝彩。
落垫接住他的瞬间,班上同学围了过去,魏声洋站在最外圈,怔怔地看着躺在地上比剪刀手的少年。
[耶。]
路希平笑得明媚灿烂,额头上全是汗。
阳光洒落,垫子上躺满了碎金,还有一个闪闪发光的路希平。
他陷在垫子里,忽然和魏声洋对上视线。
路希平轻轻勾唇,晃了晃剪刀手,还屈指勾了两下,带着点逗乐卖乖的意味,手指像兔耳朵。
魏声洋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表情柔和下来,无奈地朝路希平一笑。
他知道路希平是在告诉自己:[你瞧,我做到了,我现在很健康,别担心啦!]
路希平肯定也知道,所有仰望着他、赋予无数期望的视线里,有一道却是饱含着担心的。
是来自魏声洋的。
而那些鲜有人知的秘密过往,其实正是他们无比亲密的证明。
魏声洋看着躺在垫子里,被阳光拥抱着的路希平,心中的小人默默鼓起了掌,祝贺道:
恭喜。
恭喜你顺利长大。
第87章 恰同学少年
4×100接力。
魏声洋是第三棒,路希平最后一棒。
班级评分靠的就是参赛各个运动员所得项目积分的总和。
接力赛占分很高,全班都来围观加油。
路希平没参加长跑项目,因为他体力不好,跳高和跳远至少只需要弹跳力,他的心肺功能不允许他长时间进行有氧活动。
魏声洋壮实又精力充沛,1000米跑下来拿了个第一,铅球一甩10米2,也是第一。
完全体育生。
路希平本来还打算用自己跳高第一的成绩和对方battle一番,结果两天比下来,他歇菜了。
好累!
班主任建议他最多报一个项目,重在参与就行,奈何路希平这人胜负心重,不服输,尤其受不得激将法。
他术后两年都在做康复训练,每次犯懒不想动,魏声洋就在旁边阴阳怪气:“喂喂喂,不是吧,希平哥哥,这就走不动了?”
“我们天下第一厉害的路希平这就要放弃了?医生的话你也不听了?自己的健康你也不要了?”
“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哦。”
“不过如此哦——哦——哦——”
“”魔音3D环绕,属于精神污染。
而路希平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被魏声洋小瞧?
每每激将,他就翻身坐起来,冷脸:“你现在就带我下楼。”
“立刻,马上!”
这时候魏声洋会故意扬眉:“那今天你要训练多久?又是五分钟就唉,算了,好累,想睡觉?”
“堂堂男子汉,五分钟。?”魏声洋故作讶异。
“”路希平一个枕头甩过去,“二十分钟!”
“这可是你说的!”魏声洋马上把他抱到巷子里。
这招百试百灵。
哄着路希平他会有惰性,还会撒娇,这时候林雨娟和曾晓莉都会心软,家里比较严厉的老爸们又常年应酬,在家的时间很短,于是只有魏声洋能另辟蹊径,创造独门秘技——激将大法。
路希平的好胜心太重了,一激一个准。
现在路希平已经不需要做康复训练,日常行走没问题,能跑能跳,看上去和正常人无异。
仅从他越过跳高横杆时那道利落迅猛的身影来看,没有人能想象出,曾经的路希平其实是个躺过ICU,呼吸几度衰竭的病号。
他完成了一次蜕变,破茧成蝶。
这个时期的他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了,他呼吸,奔跑,跳跃,与自己争斗,努力学习,每天都在进步,酣畅淋漓。
所以当魏声洋接过接力棒,转头朝着他跑过来时,路希平深呼吸一口,做好交接的准备动作。
阳光被跑道反射得有些刺眼,风从耳侧掠过去,带着橡胶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背脊如弓,拉紧至极限,运动裤下那双腿白皙笔直,小腿线条在光下被完美勾勒而出,干净、修长,腿肚肌肉一路带到脚踝,凌厉自然。
啪地一声,路希平稳稳当当抓着接力棒,迈开步伐,追击。
视线尽头是领先几米的隔壁班选手,因为最后一棒直接定输赢,事关重大,于是争第一第二的各班级同学们在跑道两侧排开,全都放声尖叫。
“路希平加油!!——”班级同学们舞棒呐喊。
路希平跑得比兔子还快,不远处拿着手机拍视频的体委见状,还为此惊呼了声。镜头中,路希平步伐稳健,速度和节奏都把控得很好,英姿飒爽,矫健明朗。
如同一阵温柔凉爽的清风般,路过了每个人的青春。
最后他和隔壁班选手几乎同时越过终点线。
路希平两手撑在膝盖处,汗如雨下,他卷起衣尾随意地擦了擦额角,抬头看见魏声洋撑着遮阳伞,端着个水壶站在自己面前。
“我赢了没有?”路希平大喘气地问。
魏声洋把伞举在他头顶,捏着他手臂来回翻看,检查皮肤状态,“还好还好,没有发红没有干燥。”
又把水杯送到他嘴边,“先喝水。”
“你快点告诉我,我赢了没有!”路希平接过水杯润了润干涩发麻的口腔,“我没注意,最后几米我只看着终点线了。”
“等裁判公布吧。你们几乎同时到的。”魏声洋咳了声,保留悬念。
路希平听完,觉得有道理。他侧头,看见裁判正在时间表上记录数据。
没过几秒,路希平又按耐不住,抓着魏声洋手臂揪了好几下:“难道我比他慢了点吗?不会吧,我觉得我能比他快半个脚步。”
“你觉得我赢了没?”
“”魏声洋刚想用毛巾给他擦汗,又想起路希平的“规矩”,周围这么多人他不好表现得和路希平很熟一样,于是干脆把毛巾丢他脑袋上,“你先把汗擦干净吧哥哥,跑那么快你要吓死我啊?”
“不行,我必须要现在就知道我赢了没有。”路希平好奇心旺盛,抓着魏声洋不让他走,“你说说看,我快还是他快?裁判那边肯定没那么快记录好。”
“而且你不是在旁边看着吗?你就说你的肉眼判断嘛,如果判断错了我又不会怪你。”路希平胜负心达到巅峰,眼睛因为兴奋而异常明亮,跟藏了星星似的,“如果我赢了,我们班这次运动会就是年级第一。”
事关荣誉!
由于路希平一直喵喵咪咪地在他耳边问结果,魏声洋被缠得受不了,才开口:“我觉得其实是你更快,我视力可是双眼5.2,动捕五星级。”
“真的?”魏声洋这么一说,路希平反而有点不信了,“那我还是等等裁判的结果吧。你每次都诓我。”
“呵呵呵呵。”魏声洋嘴角抽搐,“那真是聪明死你了路希平。”
很快班级同学就凑过来,带来了好消息:“班长你是第一名!”
“那咱们班这次总分就是第一了?!啊啊啊啊啊——”
路希平谢过前来恭喜他的同学们,好几个男生还勾上他肩膀,一边称兄道弟一边给他比大拇指,路希平被一群人簇拥着,眼睛弯弯。
他被阳光、跑道、欢声笑语包裹着,青春正好。
魏声洋眸光一动,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借来体委的相机,拍下了这一幕。
他的相册又添几张瑰宝。
路希平越来越受欢迎了。
而且到了初三,他已经好看到连星探都上门来,问他考不考虑往娱乐圈发展。
表白墙里三天两头有关于他的稿件。
要么是询问联系方式的,要么是直接表白的,要么是问他有没有女朋友的。
收到的情书更是一桌肚塞不下。
与此同时,魏声洋也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春。
他开始进入发育期,身高跟春笋似的一截一截往上拔。
家宴里,仅仅两个月没见魏声洋的家族长辈甚至差点认不出他,还以为是魏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生子回来争家产了。
他的五官和路希平呈截然不同的风格长开。
初三一班,后排靠窗王的故乡的位置,一个睫毛浓密肤白貌美,清冷自持温润如玉,一个则气势逼人悍烈张扬,棱角锋利五官硬朗。
粗略一看去两个人水火不容,仔细一看,他们用一样的笔袋。
倘若有人问路希平,怎么没和魏声洋一起去打球,路希平会微笑一下,说,“跟他不熟。”
倘若有人问魏声洋,怎么没和路希平一起去上厕所,魏声洋会凉凉一勾唇,“呵呵我是他的跟屁虫吗,你在开什么玩笑?”
两人在学校互不干扰,在家每天必做的一件事,是量身高。
路希平家院子里到处都能看见身高表,他们直接在门框边上刻刻度。
刚上初中路希平就有一米六多了,在同龄人里能算一骑绝尘,到了初三,他身高超过一米七,不过也就超出一个零头。
涨势并不喜人。
路希平有点忧愁。
他问林女士,如何才能多多长高?
林女士说喝牛奶。
于是路希平每天晚上睡前都要逼自己喝一袋鲜奶。
可惜,基因到底是决定性因素。
他三年才从一米六长到一米七。
反观魏声洋。
从初三开始,此人就跟吃了波力海苔般,唰唰唰地长高,噌噌噌地变强壮,横在路希平眼前时跟一座山一样
好烦他是怎么回事。
好想偷走他的身高。
路希平暗暗较劲,从睡前一袋鲜奶改成早晚各一袋。
效果一般。
偏偏魏声洋还要时不时地炫耀一下,“哟,希平哥哥,我怎么一米七五了啊,我今年才多大?岂不是前途无量?”
“”路希平横眉冷对此夫指,“我也还会再长的,你别得意,再说你长得那么高有什么用?还不是用来挡我余光的视野。”
然而路希平并不知道,初三这一年,魏声洋不止在疯狂地长高,他还迎来了第二春。
起因是上课时,魏声洋的试卷不小心被路希平顺手卷进文件夹,带回家了。
两人是同桌,这种事偶尔会发生,以至于实在找不到时就会猜测,是不是试卷正躺在对方的书包里。
路希平收到消息,检查了文件夹,发现确实。
他让魏声洋过来拿一下。
魏声洋现在进路希平的房门必须经过同意,也不能再和小时候一样翻阳台进来,否则他会被路希平打出去。
这次得到允许,魏声洋推开门缝直接走了进去。
结果他看到,路希平正躺在床上看书。
魏声洋脚步一顿,瞳孔慢慢抖动起来。
——路希平曲起一条腿,靠在床头,一只手捏着书,腹部的睡衣没有拉好,露出光洁平坦的小腹。
灯光下,他皮肤上的血管若隐若现。
而路希平躺下时,肚子会随着呼吸凹陷起伏。他的睡裤宽松,懒趴趴地挂在腰窝处,两侧因为清瘦而凸起的骨头说不上来地迷人。
“你站那干什么?”路希平疑惑地抬抬下巴,“东西在桌子上呢,我放好了。”
魏声洋忽然大动干戈。
他疾步走到路希平身边,试图扑灭什么火苗似的,用被子扑盖住路希平的肚子,继而震怒道:“你怎么不好好穿衣服?!?!”
“?????”路希平表情像在看傻子,“我怎么没穿衣服了?”
“哦。”路希平反应过来,“不是,这有什么的?”
他和魏声洋都是男的。平时打球不也经常卷起衣服擦擦这擦擦那的么?怎么在家里还要讲究那么多?
魏声洋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什么道理,耳朵都呈土色,于是他狠狠地剜了路希平一眼,抄起桌上的试卷,仓惶而走。
而次日,魏声洋醒来时,心慌到冒冷汗。
他冲了个澡,换了衣服,自己洗了内裤,再去上的学。
他梦遗了。
魏声洋一整个早课都魂不守舍。
他发现,自己和路希平的矛盾又上一层通天楼。
因为他好像在梦里和路希平打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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