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吻,始于冰冷的权衡,却迅速沉沦于灼热的、真假难辨的漩涡。
“奖励?”
艾维因斯轻轻笑了笑, 伸手接过了那朵犹带水珠的花,指尖不经意擦过狸尔温热的手背。
他抬眸,紫瞳在跃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幽深,
“我连你的底细都摸不清, 该如何‘奖励’你呢?”
狸尔却趁着这片刻的亲近, 手臂在水下悄然把君王纤细的腰身抱得更紧了。
温热的池水包裹着两人, 这种肌肤相贴拥抱的姿势, 带着刀尖舔蜜般的危险与刺激。
毕竟,狸尔想这么做, 想了太久,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但是, 只有真正得到的这一刻才觉得……
感觉, 很好,非常好。
“我喜欢王上,”
他将下巴抵在艾维因斯肩窝,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水汽浸润后的微哑,一字一句, 像最缠绵的蛊惑,
“我也效忠王上。王上选择我, 我能为您奉上您想要的。”
艾维因斯微微挑眉, 语气听不出是调侃还是探究:“喜欢我?”
狸尔立刻点头, 那双狐狸眼一瞬不瞬地锁着艾维因斯的脸,里面的专注与灼热几乎要溢出来, 黏稠得化不开。
“喜欢吗。”
艾维因斯却轻轻摇头, 指尖抚过柔软的花瓣, 语气平缓如叙述事实,
“说喜欢未免太轻飘,也太不着调了。”
“你很聪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不仅进了圣殿,坐上祭司之位,还把七大家族那潭水搅得更浑。可我到现在还是看不透,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自然是站在王上这边。”
狸尔答得毫不犹豫,目光炯炯。
艾维因斯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垂眸,静静把玩着手里那朵红得耀眼的花,任由水汽氤氲,火光摇曳。
时间在暖融的池水中仿佛被拉长,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唯有心跳与水波轻响。
良久,就在狸尔几乎要按捺不住时,艾维因斯终于抬起了眼。
“可以。”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敲在狸尔耳膜上。
“可以?”
狸尔几乎是本能地重复了一遍,心脏猛地一跳,环在对方腰际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收得更紧,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急切与难以置信,
“王上……允许了?”
他盯着艾维因斯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眸,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幽光。
艾维因斯看着他,火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跳跃,映得那对紫眸格外深邃。
他轻声开口,像是陈述,又像在对自己确认:
“是的,我允许了,实话实说,你很特别。”
狐狸所变……
这只在荒诞传说里才有的桥段,如今居然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湿淋淋地贴在艾维因斯身上,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看着他。
再不可思议的事,一旦发生,也只能接受。
狸尔是太过特殊的棋子。
能力诡谲,来历成谜,偏偏又主动凑上来,带着显而易见的野心和……艾维因斯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急色。
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这股力量,这份“特别”,君王都想要攥在手里。
艾维因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狸尔那张过于俊美、此刻写满期待的脸:“我很讨厌雄虫。”
顿了顿,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对方线条紧实的下颚,补充道:
“但很巧,你似乎也算不上纯粹的雄虫?”
狸尔一听,立刻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晃眼,还故意动了动头顶那双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王上喜欢什么,我就是什么。”
他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蹭到艾维因斯的鼻尖,声音压得又低又磁,带着水汽蒸腾出的温热湿意。
艾维因斯没躲,反而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对火红柔软的狐狸耳朵。
触感温热,绒毛细腻,像两团有生命的、温顺的红绒球。
心尖上,似乎被这过于柔软的触感,轻轻挠了一下,极淡的、几乎被艾维因斯忽略的柔软,悄然蔓延。
但这暖意转瞬即逝。
君王的心,很快重新包裹上坚硬的冰壳。
他收回手,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清明,甚至带着不容商榷的锐利。
“我有要求。”
艾维因斯的声音清晰,在温暖的池水中划出冰冷的界限,
“你不能完全标记我。我不喜欢、也不接受被完全标记。”
狸尔眨了眨眼,那双狐狸眼里掠过了然,他立刻点头,态度干脆:
“当然,都听王上的。”
然后他没再多话,直接凑上前,带着湿热水汽的唇就朝着艾维因斯微凉的唇瓣贴了上去。
艾维因斯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只让那个吻落在了唇角。
他眉头蹙起,抬手抵在狸尔赤裸的、紧实的胸膛上,稍稍用力推了推,声音里带着不悦和某种真实的困惑:
“你做什么?”
狸尔被他推开些许,也不恼,反而舔了舔自己沾了水汽的唇角,理所当然地回答:“接吻啊。”
“接吻?”
艾维因斯重复了一遍,紫眸中的困惑更深,甚至带上了审视,
“为什么要接吻?”
他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矜持或推拒,而是真的不明白。
在虫族的世界里,雄虫对雌虫的所谓“喜爱”或“占有”,往往更直接地体现在标记和信息素的掌控上。
亲吻?
那是极少见的多余的温存,甚至带着点屈尊降贵的意味,并非必要的仪式。
狸尔看着他眼中纯粹的疑问,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软,又有点涩。
他放低了声音:“因为我喜欢您。”
狸尔凑近,鼻尖几乎碰到艾维因斯的,温热的气息交融,
“所以我想亲您,接吻就是表达喜爱的意思。”
不知道算不算逃避,艾维因斯此刻更在意另一件事。
他眉头蹙得更紧,身体在水中微微挣动了下:
“我不想待在水里了。”
于是狸尔长臂一伸,扯过池边早已备好的宽大柔软浴袍,哗啦一声破水而出,同时将艾维因斯也稳稳地裹住,打横抱了起来。
水珠从两人身上滚落,在火光映照下晶莹闪烁。
狸尔抱着怀里轻飘飘、裹在柔软织物里的君王,低头问:“王上想去哪里?”
他感受得出来,艾维因斯的掌控欲其实很强,久居上位,很多话都是不容置疑的。
艾维因斯被他抱得很稳,湿透的紫色长发垂落,沾湿了狸尔的手臂。
他没什么力气地抬手指了指浴池不远处。
那里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工艺精致的藤编躺椅,上面铺着层层叠叠华丽而柔软的织锦与绒毯,在温暖的光线下看起来异常舒适。
“去那里。”
狸尔立刻迈步,抱着他稳稳走向那张躺椅。
下一秒,艾维因斯陷进柔软得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绒毯里,身体接触到干燥织物带来的暖意。
但随即,鲜明的气味便悄然钻入他的鼻息。
是那股气味。
在圣殿露台上,从狸尔身上不经意飘来的、极淡的信息素的味道。
此刻,在这样贴近的距离里,变得无比清晰、浓郁,且极具侵略性地包裹了君王。
甜得醇厚馥郁,却又丝毫不显腻味,蜜意之下,还混杂在体温蒸腾下自然散发的暖香。
在无形中织成一张绵密柔软的网,悄无声息地缠绕住猎物的所有感官。
纯粹的、来自生物本能层面的蛊惑。
艾维因斯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从未与任何雄虫有过如此近距离的、近乎亲密的接触。
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骨子里对雄虫群体的警惕,更深层的,是他绝不愿将自己的身体乃至意志,置于任何雄虫的信息素掌控之下。
虫族之中,信息素的威力是极其可怕的,所以雌虫才会屈服于雄虫,所以这千百年来从未有一个雌虫君王。
为此,艾维因斯宁愿长久地忍受生理上的、持续不断的折磨。
脖颈后方,那块属于雌虫的、用于接收和回应雄虫信息素的腺体,一直都处于匮乏又糟糕的状态。
此刻,那块隐匿在湿透紫发下的皮肤,正清晰地昭示着他的状态。
不同于身体其他部位病态的苍白,那里呈现出妖异的深红,皮肤下的腺体微微鼓胀,形状隐约可见,是精致的紫色兰花轮廓。
这副被沉疴消耗得脆弱不堪的躯壳,理应对雄虫的信息素产生强烈的生理依赖与渴求。
从生理层面来讲,雌虫渴求雄虫的信息素,是刻在虫族基因里的、用以维系繁衍与稳定的原始本能。
然而,艾维因斯的意志却在奋力抵抗着这股本能。
厌恶、排斥。
宁愿在痛苦中饱受煎熬,也不愿向任何蛀虫的信息素低头,哪怕一丝一毫。
这是对抗。
持续至今,不曾断绝。
狸尔会是那个特别的吗?
那只火红的狐狸会变成特别的吗?
甜腻的桃花蜜香弥漫在温暖的空气里,包裹着艾维因斯苍白的肌肤,试图撬开那层坚硬的壳。
颈后的腺体在熟悉的灼痛中愈发鼓胀,深红蔓延。
艾维因斯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将眼底那瞬间翻涌的下意识排斥,强行压了下去。
他没有允许过雄虫接近,但是说不定这真的是一个机会。
如果合适的话……
其实也不是不行。
只要能控住这个雄虫,不能失控,不能失去主导权。
艾维因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君王的心算盘,却在此刻异常清晰地拨动着。
利弊得失,瞬间在脑中过了一遍。
狸尔难以估量的价值,像枚沉甸甸的砝码,压在了天平的一端。
而另一端,是艾维因斯那点微不足道的犹豫。
他睁开了眼,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抗拒与冰冷已被掩藏,只剩下刻意放软的温和。
艾维因斯抬起手臂,绕过狸尔的脖颈,望向近在咫尺狐狸精,把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所以,这样就是接吻吗?”
他笑了一下。
话音未落,甚至不给狸尔反应的时间,艾维因斯微微仰起头,将自己冰凉的、没什么血色的唇瓣,主动印上了狸尔的唇。
那不是一个热烈的、充满欲望的吻。
甚至称不上缠绵。
它更像是试探性的触碰,即使示弱也难掩掌控意味的矜持。
但恰恰是这份生疏的、带着冰凉触感的主动,像一颗火星,猝不及防地投入狸尔早已沸腾的心湖。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狸尔脑中炸开了。
唇上传来的冰凉与柔软,像最烈的酒。
狸尔化被动为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被深深的吻住,艾维因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指尖扣紧了对方的肩膀微微收紧,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甚至若有似无地回应了一下那过于热情的掠夺吻。
颈后的腺体,在浓郁到极致的信息素冲击下,灼痛感骤然加剧,深红蔓延,越来越鼓起,在那一层薄薄的皮肉下面,完全苏醒了。
同时,陌生的、生理性的麻痹与晕眩感,也开始随着狸尔深入的吻,越来越暧昧。
这个吻,始于冰冷的权衡,却迅速滚入灼热的、真假难辨的漩涡。
第42章 第11章·赌赢
王座之下,早已铺满了离经叛道,多一个狐狸精,其实不算什么。
艾维因斯原本做好了准备, 以他对雄性的……那方面的认知,这个吻之后,必然会有更进一步,可能是信息素的压制, 可能是其他形式的侵占。
然而, 并没有。
狸尔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加深着那个吻, 用唇舌细致地描摹他的轮廓, 探索他的气息,却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狐狸精的手臂环得很紧, 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递,带着纯粹的暖意。
更让艾维因斯感到意外的是,狸尔似乎很喜欢嗅他。
对方的鼻尖蹭过颈侧, 脸颊, 发丝,深深吸气,喉咙里发出满足般的、极轻的喟叹,仿佛艾维因斯本身就是一味无上珍馐。
又解饿又解渴。
而狸尔出乎意料的纯情, 反而让艾维因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丝。
他任由对方亲吻、轻嗅,甚至主动调整了一下姿势, 让自己更深地陷进对方怀里。
指尖抬起, 示好般的轻轻抚摸狸尔那对依旧竖立着的、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然后, 他开口了:“你想不想做圣王虫?”
这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狸尔正沉迷于鼻尖萦绕的、混合着药香与冷调万代兰的独特气息, 头脑都有些晕乎乎的。
闻言,他声音闷在艾维因斯的颈窝里:
“想。王上可以帮我吗?”
艾维因斯笑了。
“我当然可以帮你, 我也很乐意帮你。”他声音轻柔, 如同许诺, “但是,圣殿不可有兵权。”
圣殿不可有兵权——这意味着,盘踞圣殿、手握相当部分武装力量的法古斯家族,必须被削弱,被剥夺,甚至被连根拔起。
这是交易的条件,也是君王不容触碰的底线。
狸尔闻言,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
“好。”
他答得干脆利落。
艾维因斯这个要求很正常,太正常了。
下属,尤其是手握重权的臣属,拥有独立且强大的武装力量,在任何一位有抱负有手段的君王眼中,都是悬顶之剑,是必须拔除的隐患。
更何况圣殿和王宫已经僵持很久。
恐怕,艾维因斯从一开始对法毕睿那套“打一棍子给个甜枣”的手段,就不仅仅是为了敲打一个不知分寸的雄虫那么简单。
要么是精妙的捧杀,要么,就是更直接的针对。
总之背后针对的一定是一个家族。
用脚趾头想想看,目标清晰都无比,法毕睿背后,站着掌控圣殿武力的法古斯家族。
君王的指尖,已经悄然点在了棋盘上这个关键棋子的位置。
狸尔脑子里转着这些冰冷的权谋算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被艾维因斯此刻的模样牢牢吸住。
方才那个深吻让艾维因斯的眼角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是雪地里晕开的两抹浅绯,睫毛湿漉漉地垂着,掩去了部分锐利,平添了易碎的昳丽。
连没什么血色的唇瓣,也因为摩擦和温度,显出了些微红肿,泛着湿润的水光。
这副模样,与平日那个威仪深重的南王判若两人。
脆弱,柔软,甚至带着点被欺负过的诱人。
狸尔刚刚按捺下去的那股躁动,瞬间又蠢蠢欲动地冒了头,比之前更甚。
喉咙发干,心跳如擂鼓。
他瞬间又凑了过去,像被蜜糖粘住的飞虫,再次吻上那两片微肿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点急切的、近乎贪婪的索取,唇舌交缠间,发出细微的水声。
吻得艾维因斯微微偏头想要呼吸。
狸尔却不肯罢休,顺着那下颌线吻到脖子,又回过去,啄吻挺直的鼻梁,最后,虔诚又带着无限爱怜地,将轻柔的吻,落在了眼睑上。
“王上……”
他在亲吻的间隙,含糊地低语,气息灼热地拂过艾维因斯的皮肤,狐狸尾巴摇的兴奋,
“王上真好看……”
艾维因斯任由他亲吻,渐渐的也没有明显的抗拒了。
温暖信息素将艾维因斯密不透风地包裹,对于本就身体虚弱、精力不济的艾维因斯而言,紧绷的神经在亲吻与信息素的双重作用下,难以维持高度戒备。
连日来的疲惫本就将君王的体力压榨到了极限,刚才又被翻来覆去的吻,简直是被逞凶作恶。
此刻,被温暖而霸道地拥在怀里,鼻尖萦绕着那令人晕眩的甜香,身体的本能先于意志选择了投降。
被这么亲昵地厮磨了一阵后,艾维因斯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柔软地陷在狸尔怀里和身下厚软的绒毯中。
……睡着了。
狸尔察觉到怀里的身躯不再有细微的抵抗与紧绷,变得全然柔软依赖,呼吸也沉静下去。
他停下了亲吻,微微拉开一点距离,低头看去。
艾维因斯就那样毫无防备地睡在他臂弯里。
引人摧折。
狸尔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又痒又胀,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没有过这么饥渴的时候,也没有这么想要过谁。
或许是因为做狐狸的时候,习惯了用鼻尖去蹭,用舌头去舔,来表达亲昵与依赖。
此刻化成了人形,习性却依旧保留着。
他觉得艾维因斯身上的味道带点肌肤微暖的冷香,好闻得不可思议。
忍不住又低下头,狸尔很轻、很轻地,用唇碰了碰艾维因斯光洁的额头,然后是长长的睫毛。
不够。
还是不够。
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着,想要更多,想要更紧密地占有,想要将这独一无二的气息彻底标记。
不急,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
当天晚上,狸尔理所当然、堂而皇之地就留在了艾维因斯的寝殿里。
第二天清晨,艾维因斯在一阵暖意中醒来。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就感觉身体被什么温暖紧实地环抱着,后背贴着一片结实胸膛,耳后是均匀温热的呼吸。
他微微动了动,有些费力地转过头——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笑意盈盈的橙金色狐狸眼。
狸尔居然还在。
而且极其亲昵的将他整个圈在怀里。
艾维因斯怔了一下,恍惚感褪去,他微微蹙眉,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你怎么……还没走?”
狸尔眨了眨眼,耍赖说:
“今天偷懒嘛。”
他答得理直气壮,手臂甚至还收紧了点,将艾维因斯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鼻尖蹭了蹭艾维因斯颈后柔滑的皮肤,顶了一下那一片薄薄的皮肉下鼓起的腺体。
好想咬。
忍住,忍住,现在还不是时机。
艾维因斯被他蹭得有些痒,偏了偏头,试图起身:“我有公务。”
狸尔却不松手,反而顺势跟着坐起,依旧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像只大型的粘人犬科动物。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轻松,却又带着点不容忽视的认真:
“王上,我昨天好像忘了一件事。”
“什么?”
艾维因斯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询问。
狸尔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意,也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王上,能不能尽量别单独召见那些对您‘居心不轨’的家伙?”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不然我会醋死的。”
艾维因斯:“……”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觉得荒谬,又像是有点无奈。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推开身后这个过于粘人的大型挂件,只是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却已是某种程度退让的回答:
“……我尽量。”
“嗯哼,王上真好。”
狸尔心情明朗,他几乎没给艾维因斯任何反应的时间,凑过去就又亲。
这次艾维因斯倒是没那么意外了,甚至有了点经验,知道该微微张开唇,迎接,或者说应付对方的热情。
不过狸尔的兴奋劲儿显然有点过头了。
他亲得又急又密,不像昨天那样带着试探和缠绵的挑逗,倒更像只撒欢的大狗,亲得毫无章法,哪里都想亲一口,亲完嘴又去亲脸,又去亲眼睛,又去亲鼻子。
艾维因斯:“……”
他被迫承接了这个过于热情的吻,升起的些许嫌弃和无奈变得有点无处安放,面对这样直白的喜欢,有些不好的情绪也就消散了。
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艾维因斯忍了一会,然后伸出手,掌心抵在狸尔那张俊脸中央,稍稍用力,将那颗热情过度的脑袋推开了一点。
“狸尔。”
他声音平静,甚至还带着点刚醒的微哑,但语气里已经恢复了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调子,
“你不要故意把口水擦我脸上。”
狸尔被他推开,非但不恼,反而闷闷地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清晰地传来。
他捉住艾维因斯抵在他脸上的手,拉到唇边,在那微凉的手背上响亮地亲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带着点得意和无赖:
“我昨天还以为王上会拒绝我呢。”
艾维因斯任由他抓着手,紫眸平静地回视他:“我不会拒绝你。”
他顿了顿,“因为你很特别。”
狸尔眨了眨眼:“可是我是狐狸精哎。”
他祖上专门干的就是蛊惑人心的事儿,这倒没什么,主要这里是虫族世界,狸尔正儿八经其实都不算是雄虫。
而他昨天也确实冲动了,在艾维因斯面前就这样由狐狸变成人。
但是,狸尔知道,如果不那么做的话,他很难获得君王的信任。
艾维因斯的心房很高,层层冰霜包裹,外热内冷,看似亲和,实际上防备非常。
而在狸尔的目光之中,艾维因斯笑了笑:
“那又怎么样,我需要你,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不重要,你能不能来到我身边才是重要的。”
如果艾维因斯是那种会因为对方身份特殊、来历不正,就畏首畏尾、轻易退缩的性格,那么,他当初就不会手刃至亲,踏着父兄的尸骨,在尸山血海中强行坐上那把染血的王座。
如果他骨子里,当真认可并屈服于这虫族世界雄尊雌卑的铁律,那么,他就不会不甘,不会愤怒,更不会拖着一句病躯,硬生生在这个由雄虫把持话语权的世道里,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杀出一条只属于他自己的、不容置喙的王路。
艾维因斯的王座之下,早已铺满了离经叛道,多一个狐狸精,其实不算什么。
狸尔也在赌这个可能性。
他觉得艾维因斯不会在乎他是个狐狸精还是雄虫。
好消息是,他赌赢了。
离抱得美人归又近了一步。
第43章 第12章·藏尸
“因为尸体足足有上千具。”
桑烈和纳坦谷这些日子一直伪装成侍卫, 潜伏在圣殿深处。
纳坦谷的独臂特征太过醒目,确实是不方便在人前活动,所以大多时候都隐在暗处,悄然搜寻着他那位叔叔的踪迹。
而桑烈则把原本那头过于招摇的红发用桑葚汁之类的植物染料染成了暗紫色, 不那么惹眼。
这天清晨, 桑烈如常去狸尔的住处找他, 却发现屋里空荡荡的, 不见人影。
他心下觉得有些奇怪,就在屋内稍作等待。
没过多久, 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带着点鬼鬼祟祟意味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狸尔探头探脑地闪身进来,一转身, 猛地对上了桑烈那双的金眸, 吓得他往后一蹦,差点撞上门框。
“我去!”
狸尔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小师弟, 你从哪儿变出来的?怎么悄无声息猫在我屋里?”
桑烈抱着手臂,靠在桌边, 闻言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语气平平:
“我不在你屋里, 难道站在外面吹风等你?我看三师兄是还没睡醒。”
狸尔:“……”
他刚在艾维因斯那儿得了甜头, 正春风得意马蹄疾, 心情好得冒泡,懒得跟这个嘴毒的小师弟一般见识。
“你们不是要找人吗?现在找到没?”狸尔随口问道。
桑烈眉头微蹙:“没有。”
“纳坦谷的叔叔很早就进了圣殿, 这么多年过去, 音讯全无, 现在查起来简直是大海捞针。生死都难料。”
狸尔摸着下巴想了想,神情正经了些:
“南派斯那玩意儿看着就不是好东西,圣殿这地方,啧,藏污纳垢。”
“他叔叔要么是早就没了,要么就是被藏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但说实话,他的叔叔身上应该没什么大的价值,值得被特地藏起来。”
“所以我的建议是,你们还是做好最坏的打算。”
桑烈放下水杯,语气沉静却坚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得有个确切的结果,才能解开纳坦谷心里的结。”
狸尔闻言,不知怎的,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他想起那个总是面无表情、对哺育族消息却格外留意的祭司。
“哎,”
“说起来,你们或许可以去查查看利安诺林祭司。”
“嗯?”桑烈抬眼。
狸尔说,“我观察过几次,这位祭司似乎对哺育族的消息格外上心,我觉得还挺奇怪的,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探探看。”
桑烈若有所思,将这个名字记下,微微颔首:“知道了,多谢。”
线索虽渺茫,但总好过漫无目的地在这庞大的圣殿迷宫里乱撞。
只见狸尔把水杯往桌上一放,身子向后一靠,舒舒服服地瘫进椅子里,翘起二郎腿,腿还一晃一晃的,看得出来心情不错。
“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撩起眼皮看向桑烈,
“你大清早摸到我这儿来,肯定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你们找不着人吧?说吧,什么事?”
桑烈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我和纳坦谷在查的时候,在圣殿地下深处发现了一些东西。”
“哦?”
狸尔挑眉,来了点兴趣,
“什么东西?金银财宝?还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密室?”
桑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扔下一个重磅炸弹:“尸体。”
“尸体?”
狸尔嗤笑一声,眼神却有点冷。
“发现尸体有什么稀奇的。圣殿这鬼地方,光是我来的这些日子,就死了不少,说他们罪行累累,那都是往轻了说。”
桑烈点点头,表示同意,但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狸尔晃动的脚尖猛地停住了。
“确实罪行累累,”桑烈说,“因为尸体……足足有上千具。”
“什么?!”
狸尔脸上的悠闲瞬间消失,猛地坐直了身体。
桑烈继续说:“而且,这些尸体的骨骼特征基本相似,虫族每个族群的翅膀特征不太一样,以此来判断族群类别。下面基本上所有的尸体都属于同一个族群,至于是不是直接死于圣殿之手,目前还不好说。”
整整一个族群,上千条性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圣殿的阴影之下,尸骨深埋,不见天日。
狸尔脸上的轻佻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冰冷的怒意。
圣殿的肮脏他早有预料,但如此大规模的屠杀与掩埋,其背后的原因和真相,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血腥。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椅背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然后抬眼看向桑烈,目光锐利:
“今天晚上,带我去看看。”
桑烈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并无意外,只是简洁地应道:“好。”
至于为什么要等到晚上才能去探查那骇人的尸坑,原因再简单不过,因为白天,狸尔业务繁忙。
此前,狸尔曾推测圣殿地下的黑色产业链,大致囊括了稀有矿产、秘密情报、特殊“服务”、违禁药材以及各种见不得光的黑货。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不仅正确,甚至可能还低估了这座神圣殿堂背后阴影的庞大与肮脏。
矿产,属于明面上稍作掩饰即可流通的硬通货。
在虫族,地有所属是一个明确的概念,虫族的种群只能开发自己领土地域上的矿产,可圣殿所掌握的,远不止自家地盘上的矿脉。
他们利用遍布各地的渠道与影响力,暗中操控、围积外部优质矿产,通过圣殿这个巨大的白手套进行流通、抬价,再贩卖给急需的贵族或势力,从中攫取惊人暴利。
而见不得光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毕竟,阳光下的圣殿,诵经声朗朗,香火缭绕,阴影中的圣殿,则流淌着金钱、欲望与鲜血。
据狸尔的观察,圣殿几乎将每一个虫族种群都视为可量化的工具,物尽其用,榨干价值。
就像哺育族,被圣殿榨取其乳汁与劳动力直至衰竭死亡一样。
虫族,种类繁多,特性各异。
比如在圣殿内部,长期服务的虫族大多属于“司虫”体系,世代依附于此。
而许多其他族群的雄虫,则是自愿或受家族指派,从其他族群进入圣殿,寻求权力、资源或庇护。
圣殿的财富积累,基本上通过这明暗交织的两条路径,相辅相成,盘根错节。
明面上依靠信徒的虔诚供奉、各族的税收、贵族富豪的巨额捐款,以及圣殿名下庞大产业的收入,维持着金碧辉煌的表象与日常运转。
暗地里则是一张覆盖甚广的黑色交易网络。
除了狸尔猜测的那些,圣殿将虫族本身商品化、奴隶化。
他们将虫族视作可以买卖的货物,秘密出售给有特殊癖好、需要廉价劳力的贵族乃至其他势力。
所以,狸尔白天其实挺忙的。
动不动就得参加各种祈祷仪式,运气不好的时候,还得跟那些一脸褶子、满肚子算计的老祭司们打交道,脸上还得挂着假笑。
说真的,每天对着那几张老脸,狸尔已经开始觉得眼睛疼了,心里更是腻味得不行。
更费劲的是,他还得想法子钻进圣殿那些见不得光的黑生意里,摸清楚他们是怎么运作的,哪些虫是管事的,哪些能拉拢,哪些得提防。
跟那些影子里的家伙周旋,斗智斗勇,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不过,这些麻烦事,狸尔觉得都值。
他真正盯上的,是圣殿这套信仰体系。
这个世界基本没有天地灵气,狸尔他们就得找别的办法补充力量。圣殿底下这么多信众,能把圣殿捏在手里,就等于有了个长期饭票。
当然了,能顺便把这藏污纳垢的鬼地方狠狠踹一脚清清灰,也是狸尔计划里很重要、而且想想就挺爽的一部分。
这种垃圾玩意儿,不收拾了,难道还留着过年?
狸尔今天上午的活儿,就是去法古斯家族主持一场祈祷仪式。
对,就是那个法毕睿他们家族,攥着圣殿兵权的法古斯家族。
——
狸尔去的时候,还没到法古斯家族呢,就听说他正巧赶上了一个特别的人物也在法古斯家——艾夫斯殿下,艾维因斯的亲弟弟。
这位艾夫斯殿下是个雄虫,成年之后就马上娶了法古斯家族的一位雌虫,法兰,作为自己的雌君。
通过这场联姻,王室与手握兵权的法古斯家族,纽带系得更紧了,不过如果单一来看的话,其实是艾夫斯背后站了法古斯家族。
艾夫斯是个雄虫,今年才十七岁,比艾维因斯整整小了八岁。
兄弟俩的雌父就是前任君主的雌侍,维夫诺骑士团长。这位骑士团长在生下艾夫斯后,便因难产去世了。
圣殿乃至整个南部,私下里一直有传言,说,艾维因斯身体不好,又没有子嗣,将来很可能会把王位传回给自己的亲弟弟艾夫斯,让权力重新回到雄虫手中。
但狸尔却完全不那么认为。
狸尔认为,艾维因斯的掌控欲极强,作为一名政治领袖,他对继承者的挑选,绝不会因为“是亲弟弟”这个关系就轻易判定。
而且,艾维因斯自己就是冲破雄虫垄断、以雌虫之身成为历史上第一位雌虫君主,他内心深处,恐怕更倾向于选择一位有能力、有魄力的雌虫作为接班人,继续他未竟的道路,而不是把王座拱手还给旧有的雄虫秩序。
毕竟,很多时候其实并不用君王做什么,只要雌虫君王好好的坐在这个王位之上,那么雌虫的地位终归还是有盼头的。
因为在最高话语权之上,有属于雌虫的一部分。
第44章 第13章·执事
瓜田李下。
狸尔是与利安诺林祭司一同前往法古斯家族主持祈祷的。
马车一停稳, 一阵尖锐的斥骂声便从前庭传来。
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年雄虫正满面怒容,对着跪在面前的一名雌虫厉声呵斥,甚至扬起手作势扇打。
那蓝发碧眸的高挑雌虫垂首跪地,姿态恭顺, 任由责骂, 不见丝毫反抗。
利安诺林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那处, 声音没什么起伏地陈述道:“那就是艾夫斯殿下。”
狸尔的目光掠过那盛气凌人的少年, 落在他身旁那位跪姿笔挺、身着骑士团制式服饰的雌虫身上。
那雌虫肩章上的徽记显示其地位不低。
虽然这种职位是落在雌虫身上的,但是雌虫完全是受雄虫牵制, 毕竟,整个家族都是属于雄虫管辖。
但是,爬的高总比爬的低要好, 虽然爬的再高, 真的结了婚之后,在虫族里似乎也只能任打任杀。
在婚姻之外,雄虫打骂杀死雌虫,虽然不至于让雄虫偿命, 但是一定的赔偿是有的,因为雌虫属于家族财产, 家族会向雄虫索要赔偿。
但是一旦结婚之后, 只要在婚姻范围之内, 那么雄虫打骂和杀死雌虫完全不用负任何责任。
因为在这个时候, 雌虫已经属于雄虫的财产了。
狸尔语气了然:“那边上那个就是他的雌君吧, 法古斯家族的法兰,也是南部骑士团现任团长。”
利安诺林微微颔首, 算是确认。
他灰色的瞳孔里映着那幅主子训诫臣仆般的画面, 依旧没什么情绪, 仿佛早已见惯不怪。
走近几步,那争吵的内容就清楚了。
原来是艾夫斯殿下为了个雌奴在发火——他看上的那个漂亮雌奴,在拍卖会上被别人用更高的价码抢走了。
他的雌君,也就是骑士团长法兰,没能给他拍下来。
这小殿下也就十七岁,个头还没长开,比跪着的法兰矮了一大截。
他头发和眼睛都是那种偏灰的灰紫色,一生气,那颜色就显得更阴沉了。此刻他指着法兰的鼻子骂:
“废物!我要你有什么用?!连个玩意儿都抢不回来!”
骂到气头上,他甚至抬脚就朝法兰脸上踹去。
法兰穿着骑士团那身笔挺的制服,肩膀上的徽章在阳光下反着光,代表着他在南境军队里的实权地位。
可被自己未成年的雄主当众踹脸,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甚至连脸上的鞋印都没去擦,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是,雄主。是我没本事,让您失望了。”
那样子,不像个手握兵权的骑士团长,倒像早就习惯了的家奴。
雄尊雌卑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其实要是别的虫族在这里可能不会管,因为太常见了,但是狸尔天生就是个爱看热闹的,况且这事细究起来,还真和圣殿脱不了干系,那拍卖会的背后,不就是圣殿么?
除了圣殿,没有谁能开展邀请王族的拍卖会。
而且艾夫斯可是艾维因斯的弟弟,去认识认识也好。
这么一想,狸尔那点心思就活络了。
他整了整并不凌乱的祭司袍袖,脸上挂起一副得体的浅笑,不紧不慢地踱了过去。
在距离艾夫斯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他微微躬身:“参见艾夫斯殿下。”
艾夫斯正对着法兰撒气,见有陌生的雄虫前来搭话,这才勉强收了势。
他扬起那张犹带稚气的脸,用那双遗传自王室、却比艾维因斯暗淡几分的灰紫色眸子上下扫视着狸尔,语气里带着被中断的不悦和惯有的高傲:
“你谁啊?”
狸尔脸上的笑没什么变化:“狸尔,圣殿新任祭司。”
嗯,当然了,也可能是你的未来哥夫。
毕竟艾维因斯是艾夫斯的哥哥。
“狸尔?”
艾夫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方才那点不耐烦瞬间被强烈的好奇取代。
他甚至忘了继续责难脚边的法兰,往前踏了小半步,
“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火鬼’?那个能凭空弄出火来的?”
“是。”
狸尔颔首确认。
他也打量着眼前这位小殿下,那张脸确实能看出与艾维因斯同源的血脉痕迹,眉眼间依稀有些相似的影子。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如果说艾维因斯是深潭静水,暗流潜藏,威仪天成,那么眼前这位,却像是被宠坏了的、色泽浅淡的赝品,浮躁张扬都写在脸上,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艾夫斯显然对“火”的兴趣远大于对眼前祭司本人的兴趣。
他绕着狸尔转了半圈,像是想从他身上找出藏火的机关,嘴里不住地追问:
“你真能手里冒火?那火有什么特别的?”
狸尔任由他打量,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他略作思考:
“这火代表着虫神的意志,也无非就是能烧一些更坚硬的东西。”
艾夫斯听得眼睛发亮,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目光又飘向了地上那个沉默的、穿着骑士团长制服的身影,一丝混杂着残忍与天真的兴奋闪过他的眼眸。
“哎,”
艾夫斯用指尖虚虚点了点法兰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孩童试验玩具般的好奇,
“那你那火,能烧坏雌虫的翅翼吗?”
他皱起鼻子,露出些许嫌恶的表情,“他们那对玩意,丑死了,还硬邦邦的,火也烧不坏,刀也割不坏。”
他这话说得轻巧,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如同石雕般跪伏在地的法兰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狸尔说:“殿下说笑了。”
艾夫斯正还想刨根问底,话头就被打断了。
“殿下?”
只见法毕睿脚步匆匆地从宅子里面迎了出来,脸上还带着点没藏住的惊讶。
他大概没想到艾夫斯殿下会和这两位祭司撞一块儿到,这也太巧了点儿。
他赶紧快走几步到了艾夫斯跟前,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殿下您来了,刚才有点事耽搁了,没能及时出来迎接,您可千万别怪罪。”
看见法毕睿,艾夫斯那副架势明显收了些,看来俩人平时关系还行。
他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可嘴里的话却没怎么客气:
“算了算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家这规矩是该紧一紧了,瞧瞧养出来的雌虫,也就这点能耐。”
他说着,还特意斜眼瞟了瞟跪在地上的法兰,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法兰可是法毕睿的亲哥哥,但法毕睿看见自己哥哥这副被雄主当众踹脸、跪地受辱的德行,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简直习以为常。
他顺着艾夫斯的话,笑着说:
“殿下说得对,是我们家没教好,让您见笑了,惹您不高兴。您千万别为这种不值得的事动气。”
“我刚得了一批新宝石,成色都顶好,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说起来,艾夫斯殿下那点爱好在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
两样东西他最上心:一是亮晶晶的宝石,二是模样标致的雌虫。
虽然他年纪小,还没到能正式标记雌虫的时候,但折腾的花样可不少,落他手里的雌虫,没几个能全须全尾的。
当初他看上法兰,多半就是迷上了法兰那头像深海丝绸似的蓝发,还有那双碧绿剔透、跟水晶似的眼睛。
可真把法兰娶到手,真的上手玩了几次,新鲜劲一过,就觉得这雌虫沉闷又无趣,跟块漂亮的木头似的。
这会儿一听法毕睿说有上好的新宝石可以挑,艾夫斯立刻就把刚才的火气和好奇心都抛到脑后了,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跟着引路的侍从走了。
原地,法兰还保持着跪姿。
很快,一个黑发的执事模样的虫族快步走了过来,伸手稳稳地将法兰扶起。
在这里,执事相当于高级管家,也分三六九等。
这位执事一头乌黑的短发,一双瞳仁是少见的澄黄色。
他扶人的动作不卑不亢,带着训练有素的利落,而一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的法兰,居然也顺势借着对方的力道站了起来,全程沉默,脸上没什么表情。
狸尔的目光在那黑发黄瞳的执事身上多停留了几秒,觉得有点意思。
另一边,利安诺林已经和法毕睿简单寒暄上了。
法毕睿很明显就是对狸尔有意见,所以才去主动对利安诺林寒暄。
法毕睿说:“真是没想到,今天利安诺林阁下也过来了,我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吧?”
利安诺林的反应却极其平淡,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嗯”,算是回应,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这倒不是故意给法毕睿难堪看,纯粹是利安诺林这性格就这样。
这态度让法毕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场面一时有点尴尬。
狸尔见状,笑眯眯地插话进来,打了圆场:
“时间不早了。祈祷仪式是正事,耽误不得,我们还是先进去吧。”
闻言,法毕睿目光转向狸尔,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冷意与轻视。
对凭空冒出、来历诡谲的“火鬼”,他始终心存戒备与不屑,而且之前在圣殿的时候,法毕睿还被狸尔在艾维因斯陛下面前陷害了。
真是新仇旧恨加一块儿。
但眼下情势,法毕睿自然也不好发作,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侧身引路:“二位,来。”
——
祈祷仪式上,狸尔依照流程,抬手间便引动赤色狐火,点燃了祈祷台中央堆积的柴薪。
火焰“呼啦”一声升腾起来,金红的光芒跳跃着,映亮了台下乌泱泱聚集的法古斯家族成员。
几乎全族有头有脸的虫都到了,场面肃穆。
嗯,艾夫斯殿下没在,估计还沉迷在宝石堆里没挑完。
但那个黑发黄瞳的执事,还有刚刚被扶起的法兰骑士团长,却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
跳跃的火光同样倒映在他们眼中,在法兰碧绿的眸子里留下晃动的光点,在执事澄黄的瞳孔里燃起幽微的亮色。
狸尔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他们,心底却“哟呵”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好像逮着了一个了不得的大瓜。
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即使站在人群中,法兰其实微微倾向执事所在的方向,是下意识的依赖姿态。
受过那般折辱却能迅速平静,或许不只是习惯,也可能是因为身边有个能让他汲取一点支撑的存在。
而且,那个黑发执事,他伪装得很好,举止、气息都极力模仿着雌虫。
但,狸尔感觉的出来,这执事是个雄虫。
一个雄虫,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却费尽心机伪装成雌虫,潜伏在法古斯家族,和那位高权重、但是不受雄主喜爱的骑士团长不清不楚。
一旦等到艾夫斯成年,真正想要标记法兰骑士长的时候,一切都藏不住了。
所以,那个执事是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做这种几乎血本无归的事情呢?
为名,为利,为情,还是……为仇?
第45章 第14章·尸坑
圣殿之下,并非净土,而是地狱。
狸尔觉得这种祈祷基本上就纯粹是心理作用, 但骗钱效果极佳,圣殿靠这个赚得盆满钵满。
从前在修真界,他也见过不少坑蒙拐骗的道士靠类似手段敛财,可圣殿显然更贪:既要钱, 又要命。
周扒皮都没他们扒得这么狠。
一年一度的祈祷, 做一次要十万银币。
这笔钱足以让平民安稳过完好几辈子了, 对贵族而言却不过是洒洒水。
这个时代的贫富悬殊, 大得令人心惊。
在法古斯家族,仆从连鞋子都穿不上, 唯有身份尊贵的虫族才能有鞋子可以穿。
狸尔原本并未在意这些仆从,但是和几个仆从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目光却陡然一凝, 他看见几名仆从脖颈上隐约露出深浅不一的黑色斑块, 与哺育族那场怪病的症状如出一辙。
吉安家族、温迪家族、法蒂家族都已经病了一场了,现在连法古斯家族也有?
病原到底是哪里?为什么治不完呢?
明明狸尔在每一个地方都收尾了,所以这病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那几个仆从脸色灰败,显然正强忍着不适劳作。
想来也是, 不工作,恐怕会被驱逐, 甚至当场打死以儆效尤。
狸尔正想跟上去细看, 却在转角被突然现身的法毕睿拦住了去路。
“?”
四下无人, 法毕睿终于撕下伪装, 露出了真面目, 他那眼神之中,不屑中掺杂着忌惮, 归根结底却只有一种, 厌恶。
“狸尔, ”
法毕睿语气冰冷。
“你在王上面前那样装神弄鬼,真以为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搞什么啊,果然是因为之前在圣殿的事情,贵族的小肚鸡肠简直是在狸尔意料之中。
狸尔耸肩,浑不在意:“嗯,对。”
“……?”
法毕睿皱眉,
“对?有什么好对的?”
“你不过是个平民雄虫,背后一无家族,二无倚仗。”
“王上就算选雄主,也轮不到你头上。说穿了,你不过是个怪物,装神弄鬼,还真把自己当神使了?”
狸尔掏了掏耳朵,抱着胸斜倚在墙上,非但不气,反而笑意盈眼,活像只狡黠的狐狸精:
“哎哟喂,这就恼羞成怒了?”
法毕睿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我奉劝你,最好夹着尾巴做虫。”
“圣殿现在抬举你,不过是看中你那点本事还有用。等哪天榨干了,或是觉得你碍眼了,你以为你还能有命逃?”
狸尔听完,非但没恼,反而笑了。
他抱着胳膊,斜倚在墙边,姿态放松得仿佛在听什么有趣的笑话。
“这话听着可真有意思。”
狸尔慢悠悠地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说白了,大家不都是为个‘利’字嘛。这道理简单得很,三岁小孩都懂。”
他顿了顿,目光在法毕睿紧绷的脸上转了一圈,笑意加深,带着点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不过,阁下特意跑来说这些,说到底,不就是心里没底,慌、了、吗?”
“你就是怕王上万一真的瞧上我了。啧啧,这就沉不住气了?法毕睿阁下,你这气量,可配不上你的野心啊。”
“你——!”
闻言,法毕睿脸色瞬间铁青,像是被当面戳穿了最隐秘的心思,羞恼交加,噎得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狂妄!”
他咬着牙说,“你一个来路不明、无根无基的野虫,也配揣测王意?也配跟我谈野心?简直是笑话!”
“配不配,轮不到你说了算。”
狸尔懒洋洋的,他唇角勾起,那双狐狸眼里却无半点笑意。
下一秒,狸尔指尖倏地窜起一簇赤金火焰,安静地跳跃着,映亮他眼底的漠然。
“很遗憾地告诉你,”
他语速不紧不慢,却字字清晰,
“跟我抢?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火焰在他指间灵活地打了个转,危险又滚烫。
“法毕睿阁下,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狸尔微微偏头,神情像在看一个不开窍的蠢货,
“在你们这儿,很多雄虫或许都弱不禁风,任人拿捏,但可惜,我跟他们,不一样。”
他向前半步,那簇狐火也随之靠近,灼热的气息几乎要扑到法毕睿脸上。
“在我面前说大话,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小命。”
“再说了,”
狸尔轻轻晃了晃指尖的火苗,“我这火,可是虫神意志的显现,圣殿官方认证过的神迹。就算不小心燎着你一下——”
他故意停顿,狐狸眼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那也只能是意外,或者是你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遭了‘神罚’。”
狸尔耸耸肩,语气轻松,
“非要说的话,我有一百种说法能把自己摘干净。更何况,有句老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只见狸尔上前半步,火焰几乎要舔烧到法毕睿的鼻尖,而那双橙金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冰冷得不似活物。
“法毕睿阁下,如果你不想‘意外’被火烧身的话……”
狸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最好对我说话客气点儿。‘夹着尾巴做虫’这句话,我原样奉还。”
法毕睿直面那近在咫尺的烈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他甚至能闻到发梢传来的焦糊味。
他瞪大了眼睛,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狸尔收回火焰,转身离去。
法毕睿僵在原地,直到那抹赤红消失在廊角,他才猛地喘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愤怒、羞辱、还有一丝后知后觉的恐惧,烧得他脸色铁青,眼神愤愤不平。
——
怼了法毕睿一顿之后,狸尔只觉神清气爽。
入夜,圣殿被浓稠的黑暗与寂静包裹。狸尔与桑烈避开巡夜的守卫,悄无声息地汇合,潜入地下。
圣殿的地下世界远比地面更为庞大幽深,堪称另一座倒置的、不见天日的宫殿。
这里盘踞着无数阴影中的交易与罪恶。
奢靡隐秘的拍卖场、光线昏暗却别有用途的祈祷室、阴冷潮湿的地牢、弥漫着血腥气的惩罚室……错综复杂,如同巨兽体内盘根错节的肠道。
常规的入口自然有重兵把守,层层关卡。
桑烈之前和纳坦谷也不可能通过常规手段进去,所以直接挖了个地道通下下面的隧道,只见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垂直的洞口,直通地下。
“就是这里。”
桑烈率先跃下,狸尔紧随其后。
隧道内空气凝滞,弥漫着尘土与陈年潮湿的霉味。
狸尔指尖一弹,一簇稳定的赤金色狐火跃然而出,悬浮在身前,驱散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映亮脚下路。
两人沉默前行,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火焰燃烧的微响。
地下结构远超想象,他们逐层向下。
地下第1层是拍卖场,第2层是地牢,第3层都是血,但是空空荡荡,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此刻,他们所处的位置,理论上已远在圣殿主体建筑的下方,更靠近那片横亘在圣殿与王城之间的、被无数奴工血泪浸透的庞大矿山。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污浊凝滞。
起初只是陈腐的土腥气,渐渐混杂着腐败的恶臭。
那气味无孔不入,即便屏息也能顺着鼻腔直冲,完全就是尸臭味。
如果不是被土壤盖住了湿臭味的话,恐怕在地面上也可以闻到如此难闻的味道。
桑烈的脚步放缓,最终停在一面看似寻常的岩壁前。
“到了。”
他低声道,声音在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抬起手,凤凰火幽幽燃起。
凤凰火缓缓向前铺开,如同揭开一层厚重的黑纱,一寸寸照亮前方被挖掘过的区域。
显然,桑烈与纳坦谷之前已探查到了这里,并小心地清理出了一部分入口。
狸尔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个被破开的巨大坑洞的一角。
可是,仅仅只是这“冰山一角”,便已触目惊心。
坑内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填塞着的,是难以计数的、形态各异的尸体。
有些尚未完全腐烂,依稀可辨扭曲的肢体与空洞的眼窝,更多的则已化作森森白骨,相互堆叠、挤压、勾连,在摇曳的火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
尸骸的姿态大多扭曲,上面纠缠着各种各样植物的根系。
恶臭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这是一个被匆忙、随意掩埋的乱葬坑,一个试图被深埋于地底、永远不见天日的血色秘密。
狸尔站在坑边,橙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下方那片无声的死亡之坑。
狐火在他指尖静静燃烧,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镀上一层冷硬的轮廓。
桑烈站在他身侧,同样沉默。
凤凰火的光芒稳定地笼罩着这一小片被罪恶照亮的地狱景象,空气死寂,唯有火焰无声摇曳。
半晌,桑烈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粗略探过。”
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坑中那些层叠的、形态各异的尸骸,“这里面大约有几千具。”
顿了顿,桑烈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让那惊人的数字表达出应有的重量。
“几千具尸体,从腐烂的程度判断,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两个月。”
这句话让坑底那片无声的惨状,瞬间蒙上了一层更为新鲜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新鲜血腥感。
“但是,腐烂是不可避免的。”
桑烈继续道,目光落在那些已露出森森白骨或仅覆着薄薄腐皮的残躯上,
“尸体外表的皮肉腐烂得太过彻底,无法辨识原有的形态特征,不太好判断具体的种族。”
“虫族的种群太多了,根据骨骼特征,只能排除掉一部分,剩下的也足足有几十种。”
圣殿之上,供奉着受万虫朝拜的虫神,金身巍峨,香火缭绕,诵经声仿佛能涤荡一切罪孽。
信徒、香火、供奉。
然而,就在这被奉为至圣之地的圣殿脚下,最深、最暗、最不可示人的地方,却掩埋着如此庞大而沉默的尸坑。
神明的光辉未曾照亮此处,唯有腐臭与黑暗盘踞。
何其讽刺。
信仰的圣殿之下,并非净土,而是地狱。
那日日不断的祈祷与赞颂,听在这些深埋地底的亡魂耳中,不知会是怎样刺耳。
第46章 第15章·软饭
一场好戏……吗?
从圣殿出来的时候, 半夜都已经过了,已经凌晨了,狸尔终于悄无声息地潜回王宫,来到艾维因斯的寝殿。
窗内透出暖黄的光晕, 在这浓稠的夜色里显得格外醒目。都这个时辰了, 艾维因斯居然还没睡。
狸尔照例不走正门, 轻盈地翻过窗棂, 落地无声。
抬头只见艾维因斯背对着他坐在灯下,朦胧的烛火为他那一头流泻的淡紫色长发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边。
他并未回头, 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倦意:“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狸尔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晃了晃手里那枝还带着夜露的夜蔷薇:
“对不起, 我来晚了,来的路上,我一直在猜王上会不会等我。”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低低的, 带着点故意拖长的调子。
“所以王上在等我吗?”
艾维因斯这才微微侧过脸。
烛光映着他半边面容,眉眼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唇角却轻轻弯起温和却看不透的笑。
“等你?”
君王的声音轻飘飘的, “我可不是在等你。”
他顿了顿, 目光终于落到狸尔手中的花上。
“我是在等我的花。”
都说灯下看美人, 最是动人。
摇曳的烛火给艾维因斯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连那抹惯常的疏离都被柔化了几分。
狸尔瞧着他,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痒痒的, 一时竟有些挪不开眼。
或许是夜色渐深, 凉意侵人,艾维因斯轻轻咳了两声,微哑的嗓音打破了静谧:
“咳……为什么一直这样看着我?”
狸尔没答话,只是走到他面前,将手中那枝犹带夜露的花轻轻放进他掌心。
指尖超绝不经意地擦过艾维因斯微凉的手背,停留了一瞬。
被光明正大揩油的艾维因斯指尖微蜷,没抽回手,只是抬眼看他,眸色深深。
狸尔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语气懒洋洋的,却透着明目张胆的撩拨:“鲜花赠美人。”
闻言,艾维因斯眼波微动,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听不出恼意:“色胆包天,敢这样调戏君王,你大概是古往今来头一个。”
“那正好。”
狸尔笑得愈发张扬,往前凑近了些,气息几乎拂过对方耳畔,
“王上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位雌虫君王。这么看,我们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艾维因斯终于没忍住,极轻地笑出了声。
那笑意很浅,却真切地漾开在眼底,冲淡了眉宇间常年凝结的疲惫与病气。
他很少与雄虫这般相处——不,或许不该这么说。
毕竟眼前这位,本就不能算作寻常的雄虫。狸尔是只狐狸,是跳脱于这虫族森严秩序之外的、狡猾又热烈的精怪。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之间才能没有根深蒂固的隔阂与防备,滋生出这般既平和又暧昧的微妙。
在这深宫寂静的夜里,也算是有意思。
艾维因斯握着那枝夜蔷薇站起身,缓步走到床边,将花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柔软湿润的花瓣衬着深色木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静。
君王忽然开口:“昨天为什么没做下去?你明明很想。”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向狸尔,紫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像深潭,
“我只说过不能深度标记,可没说过不能临时标记。”
狸尔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君王身上:“因为王上不愿意。”
艾维因斯微微偏头,似乎有些不解:“我不会拒绝你。”
他重复道,“我确实不会拒绝你,所以为什么这么说?”
“会不会拒绝,和愿不愿意,是两回事。”狸尔橙金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艾维因斯闻言,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真实的、甚至带着点惊叹的弧度。
“你总是让我意外,各种意义上。”
他轻声说,目光在狸尔脸上流连,又向狸尔走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你知道吗?你很奇怪,你的眼神明明恨不得把我吞下去,可你的行为,却意外地没有那么过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艾维因斯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狸尔的下颌。
然后,他微微踮脚——第一次,主动地、毫无预兆地,吻上了狸尔的唇。
那个吻很轻,像蝴蝶短暂停驻,带着夜蔷薇的冷香和艾维因斯身上特有的、微苦的药息。
一触即分,却清晰得不容错辨。
下一秒,君王稍稍退开半分,那双深邃的紫眸在烛光下漾着水色,光影流转间,藏着太多读不懂的情绪。
他静静看着狸尔,目光像细密的网,带着审视。
“现在,你觉得我愿意了吗?”
狸尔低低笑了一声,他抬手,指尖抚过艾维因斯线条优美的下颌,轻轻捏住,拇指若有似无地摩挲着那细腻的肌肤。
美人在怀,简直叫人心痒难耐。
然后,他低头,在那微凉的唇上印下一个用力的吻。
吻罢,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目光灼灼地望进对方眼底,声音里带着笑,却清晰而笃定:
“您不愿意。”
狸尔微微偏头,气息暧昧地拂过艾维因斯敏感的耳廓,语调慵懒,却字字清醒:
“我与王上相识才几天?如果您这就愿意了,那才真是见了鬼。”
“我虽贪恋王上美色,倒还不至于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艾维因斯听罢,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果然……”
君王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松下来的喟叹,
“你果然很不错。”
只见艾维因斯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狸尔的腰身。
那是一个带着试探意味的拥抱,动作甚至有些生涩,却将身体微微靠了过去,微凉的脸颊轻轻贴在了狸尔温热的肩窝。
室内一片寂静。
“你为什么想做圣王虫?为名为利,为权为势?”
艾维因斯的声音低低响起,闷在狸尔肩头的衣料间,带着一点疲惫。
这个问题问的太奇怪了,其实艾维因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来。
狸尔想了想,挑了一个答案说:“想要配得上王上。”
一个不会出错的答案。
但是一听就知真假。
艾维因斯叹了口气:“今天给我一点你的信息素吧。”
讲道理,圣王虫的选举就在下个月。
狸尔心里门清,这位置光靠自己和圣殿里勉强拉拢的几方势力,恐怕还差得远。
七大家族盘根错节,各怀心思,到时候推出来的候选人绝不会少。
与其费力去争那几张摇摆不定的票,不如……直接啃一口眼前这位最高掌权者的软饭。
心念几转,他环着艾维因斯的手臂微微收紧,依言释放出信息素。
属于狸尔的、宛如桃花蜜般的信息素悄然弥漫开来。
香甜馥郁,带着花果味,却又奇异地并不轻浮,反而有种醇厚温暖的底调,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将怀中君王温柔又霸道地包裹起来。
后颈滚烫,艾维因斯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他后颈处那片从未被如此强横气息侵染过的腺体,在接触到这信息素的瞬间,仿佛被滚烫的蜜糖淋过,又像是沉入了温热的泉水中。
陌生的酥麻与无力感沿着脊椎迅速蔓延,让高高在上的君王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就在他身体微微下滑的刹那,狸尔手臂稳稳用力,将艾维因斯更紧地捞回怀中,牢牢支撑住。
“王上。”
狸尔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混合着那温暖的信息素,形成一种令人晕眩的蛊惑,
“下个月,就是圣殿的圣王虫选举了。”
说迟不迟,说早不早,但是下个月,现在确实也差不多得开始计划了。
选举由十几位核心祭司投票,再加上七大家族各自的票数决定。
面对七大家族可能推举的其他雄虫候选人,胜负依旧难料,这其中变数太多,说到底,终究需要王权的倾斜与支持。
艾维因斯被那温暖又极具侵略性的信息素包裹着,神智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浸泡在令人沉溺的温水里。
然而,当“圣王虫选举”这几个字清晰地钻入耳中时,那层短暂的迷茫迅速褪去,紫眸中重新凝聚起清醒与锐利。
果然,沉溺于私情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会让人迷惑,会让人看不清前方和自己。
艾维因斯在狸尔怀里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声音虽然依旧带着被雄虫信息素影响的微哑,语气却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掌控感:
“再等等吧,”
他说,“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
狸尔低头。
只听艾维因斯低声吐出四个字:“一场好戏。”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将脸颊埋进狸尔的肩窝。
然而,后颈的腺体却异常灼烫,在接触到那温暖蛊惑的信息素后,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被勾起了更深层的、近乎本能般的渴望。
“信息素……”艾维因斯低声轻颤,“再多释放一点。”
狸尔依言照做,同时,他手臂稳稳用力,直接将艾维因斯打横抱了起来,几步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将人放进柔软的被褥中。
他自己也随后上了床,拉过厚厚的锦被将两人盖得严严实实。
被窝里,狸尔伸出手臂,将身体微凉的艾维因斯整个圈进怀中,用自己暖烘烘的体温,一点点驱散着君王身上挥之不去的寒意。
艾维因斯没有抗拒,甚至主动贴近了些,汲取温暖。
浓稠的信息素与被窝里的暖意交织在一起,将艾维因斯密不透风地包裹。
他闭着眼,睫羽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
而狸尔则静静地拥着君王,下巴轻轻抵在君王柔软的发顶,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若有所思地半阖着。
一场好戏……吗?
狸尔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
第47章 第16章·命案
艾夫斯殿下死了。
此后第三天, 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王城和圣殿——
艾夫斯殿下死了。
而且死得极其惨烈,就死在法古斯家族的地盘上。
现场简直不忍直视。
艾夫斯的尸体几乎被毁了,眼眶、嘴、耳朵被砸碎了,都是宝石残骸, 有些宝石甚至硬生生嵌进了皮肉里, 在血污中反射着冰冷又诡异的光。
整具尸体支离破碎, 混杂着珠宝的璀璨和血肉的狼藉, 场面又恐怖又邪门。
这可是捅破天的大案,死的是一位王室雄虫, 还是发生在圣殿七大家族之一的府邸里。
根据初步的说法,案发那天是白天。
法毕睿亲自邀请艾夫斯殿下去他家,说新弄到了一批极品宝石, 请殿下赏玩。
两人进了内室私聊, 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之后,法毕睿莫名其妙就睡了过去,等他再醒过来,眼前就是艾夫斯殿下那具镶满宝石、惨不忍睹的尸体, 而他自己成了现场唯一一个活虫。
这消息一传开,整个上层圈子都炸了锅。
王室震怒, 圣殿内部暗流汹涌, 七大家族更是人人自危。
事情发生在法古斯家, 又牵扯到圣殿和王室, 敏感得要命。
艾维因斯陛下反应极快, 直接下了命令,让新任祭司狸尔来主要负责查这个案子。
为了让他能放手去查, 陛下还特地拨了一部分南方骑士团的人马给他暂时调遣。
狸尔接手案子后立刻着手调查。
头一个被拎出来的, 就是倒了血霉的法毕睿。
这位法古斯家族前途无量的雄虫少爷, 眼下是黄泥巴掉**——不是屎也是屎了。
法毕睿直接被押进了审讯室,虽说碍于家族背景没上什么大刑,但接连三轮高强度的讯问下来,也够他喝一壶的。
审来审去,审了三轮。
法毕睿被熬得两眼通红,头发散乱,身上华贵的袍子也皱巴巴,早没了往日那副不可一世模样。
可他翻来覆去还是那套说辞:他没有谋害艾夫斯殿下,他绝对没有这个胆子,更没有理由。
他咬死了自己是被陷害的。
当时屋子里确实只有他和殿下两人,但艾夫斯的雌君、那位骑士团长法兰,可是一直就跪守在门外。
法毕睿坚称,自己喝下口茶后就不省人事,很可能是被人了药。
等他醒来,惨剧已经发生。
他甚至直接把矛头指向了法兰,言辞激烈地指控:
一定是法兰长期忍受艾夫斯殿下的折辱,心怀怨恨,才趁机痛下杀手!
狸尔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听完了这番声嘶力竭的辩解。
他看着法毕睿狼狈不堪却依旧强撑的姿态,脸上没什么表情。
“胡乱攀咬,可对你没好处。”
狸尔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继续审下去也没有意义了,你在这儿好好呆着吧。”
法毕睿说的听着像那么回事,但细琢磨,里头水分不小。
别的先不说,单就他死活不肯交代案发前跟艾夫斯殿下在屋里究竟谈了什么,这就很成问题。
这边还没有理出点思路,那边法古斯家族的动作就来了。
族长没亲自到,意思却送到了。
几个穿着体面的家族执事抬着沉甸甸的镶金盒,恭敬地送到狸尔暂居的住处。
出了这样大的事,最怕的并不是法毕睿死了,最怕的其实是牵连到整个法古斯家族,家族和雄虫的利益是完全一体。
如果艾维因斯陛下因为这件事向法古斯家族发难,那么剩下的六大家族估计只会坐拥渔翁之利,根本不可能伸出援手,那么法古斯家族只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所以他们才急着行贿。
盒子一打开,里头金光灿灿。
成色极佳的金锭、一箱又一箱打磨光滑的宝石、还有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古董摆件。
执事们话里话外透着客气与小心,中心思想就一个:
请狸尔费心,对他们家那位不慎卷入风波的法毕睿阁下,多多“关照”。
姿态放得很低,礼数周全,但那份急于捞人的企图,也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
狸尔当时听完执事委婉的请求,目光扫过那些在阳光下折射出光泽的财宝,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看不出贪婪,也看不出推拒。
他笑了笑,很随意地挥了挥手,像是对东西还比较满意。
“东西放下吧。”
既没点头承诺会帮忙周旋,也没严词拒绝表示公正无私。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东西他收了。
法古斯家族派来的执事见状,心下先是一松,觉得有戏。
这位新任祭司看来也并非油盐不进,收了礼,事情就好办。
他们客客气气地退下,回去禀报时,语气都带上了几分乐观。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情况却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
法毕睿依然被关押着,审讯虽然没再搞车轮战,但也绝无放走的迹象。
案子该怎么查还怎么查,狸尔该审谁审谁,仿佛完全忘了收了法古斯家厚礼这回事。
不仅没替法毕睿说半句好话,甚至连个回音都没给法古斯家族递过去。
起初的乐观渐渐变成了焦躁,然后是愕然,最后成了憋屈的恼怒。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位狸尔祭司,行事根本不按常理!
那沉甸甸的、代表家族诚意与压力的礼物,对他而言,纯粹就是收了,至于办事,想都别想。
真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而且连个响儿都没听着!
法古斯家族这回,算是结结实实吃了个哑巴亏,偏偏还发作不得,东西是你主动送的,狸尔又没承诺什么。
这口气,只能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记吃不记打。可法古斯家族这回,是既没吃着肉,也压根没长记性。
狸尔掂量着上次收的那批诚意,他觉着,这种家族还真不是一般的有钱啊,这羊毛还能再薅一波。
于是,他给出的意思含糊又明确:上次的东西嘛,心意是看到了,但分量好像还差那么点儿意思。
案子棘手,上下打点,哪儿哪儿都要用钱费力啊。
这暗示像颗小石子,投进了法古斯家族本就焦虑不安的池塘里,又激起了一圈涟漪。
家族里几个管事的聚在一块儿,愁眉苦脸地琢磨了半天。
最后,他们居然自己把自己说服了——是了,艾夫斯殿下死的案子天那么大,第一波送的那些,可能确实不够显出诚意。
要想真正把法毕睿捞出来,恐怕……还得加码。
抱着这种“再加把劲也许就能成”的侥幸心理,他们咬着牙,又搜罗了一批价值不菲的财物,这次甚至动用了些压箱底的好东西,比上一批更加贵重。
东西再次恭恭敬敬地送到了狸尔面前。
狸尔呢?
他照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扫了一眼新送来的东西,然后,依然是那轻飘飘的一句:“放那儿吧。”
东西,他又收了。
然后……就又没然后了。
法毕睿依然在押,案子调查的节奏丝毫未变,狸尔那边依旧石沉大海,又连个客套的回话都没有。
直到这时,法古斯家族那些主事者才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彻彻底底地醒过味儿来。
他们又被耍了!又被这个该死的神使祭司给涮了!
什么心意不够、分量不足,纯粹是这雄虫贪得无厌的借口,说来说去,狸尔根本就没打算办事,纯粹是看准了他们心急如焚、病急乱投医,一次又一次地把他们当肥羊宰!
恼怒、被愚弄的强烈屈辱。
可偏偏,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这哑巴亏,法古斯家族他们还得继续咽下去。
告发狸尔受贿?
东西是你们主动送的,人家可没写收条也没给承诺。
撕破脸?
案子还在狸尔手里捏着呢。
谁让法古斯家族看起来跟个待宰的大肥羊一样,这第二波羊毛,狸尔薅得完全不给面子,真叫人啧啧称叹。
法古斯家族和狸尔的仇就这么结下了。
之后,狸尔又去拜访了另一位关键人物——法兰骑士团长。
作为艾夫斯殿下的雌君,又是案发时唯一在门外的虫,法兰自然也在嫌疑之列,因此被暂时停了职务,不得参与此案调查。
不过,南方骑士团到底是法兰一手带出来的,威望犹在,狸尔上门时,态度也颇为客气。
他此行主要是为了解案发时的具体情况。
法兰的说法很直接,他当时一直恭敬地跪在门外候命,里面谈话的声音起初断断续续能听到几句,后来就安静了下来。
再之后,便是法毕睿惊恐的尖叫声从屋内传来,他冲进去,就看到了那骇人的一幕。
狸尔追问:“殿下和法毕睿,一开始在谈什么?”
法兰垂着眼帘,声音平稳无波:“法毕睿阁下似乎有意成为艾维因斯陛下的雄主。他们谈论的,多是这方面的话题。”
“哦?”狸尔挑眉,似笑非笑,“艾夫斯殿下竟可以私下讨论这种事了。”
法兰依旧垂眸:“不敢妄议。”
话题似乎陷入了僵局。
狸尔也不急,手肘支在椅背上,撑着下巴,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一直安静侍立在法兰身侧、正低头斟茶的那位黑发执事。
“说起来,”
狸尔语气轻松,像闲聊般开口,“还没有问过,这位执事怎么称呼?”
法兰代为答道:“伊生。”
“伊生,好名字。”
狸尔点点头,目光却仍停留在执事身上,带着点探究的兴味,
“说起来,我今天才注意到,伊生执事的眼睛,左右颜色的深浅,似乎不太一样?这算是异瞳吗?”
“异瞳”两个字一出口,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在虫族,只有一个种类天生拥有异瞳——旦虫。
而旦虫一族,多年前便因触怒圣殿,被下令全族驱逐,永远不得踏足南方土地。
理论上,这片土地上,根本不该再有旦虫存在。
一直保持着沉稳克制的法兰骑士团长,在听到这两个字时,那双碧绿的眸子像是瞬间结了一层寒冰:
“或许是祭司阁下看错了。”
那语气中的压迫感,几乎要实质化。
要知道,法兰骑士团长可是连丧夫的时候都没有多大的反应。
狸尔却像没察觉到这骤变的氛围,混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好吧。”
他从善如流,“那或许是我看错了。”
第48章 第17章·伊生
法兰低声说:“你走吧。”
狸尔离去后,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
法兰有些疲惫地靠在丝绒沙发里,阳光透过高窗斜斜洒入,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蓝色的长发并非那种张扬的亮色,而是如海色般沉郁, 披散在肩头, 碧绿的眼眸在光影中也显得格外幽深, 带着一种属于军人的、近乎刻板的严肃感。
一双手从沙发背后伸来, 隔着熨帖的白手套,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
力道不轻不重, 带着熟稔的节奏。
“伊生。”
法兰闭上眼,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卸下防备后的倦意。
伊生执事站在他身后, 专注地替他按揉着紧绷的额角, 声音平静无波:
“团长,不必因此事烦恼。”
法兰闻言,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并未睁眼。
“因为你快要自由了, 你准备离开了。”
他低声说,语气复杂,
“因为我们之间的交易快要结束了。所以, 你反倒有余裕来开导我了, 是吗?”
伊生没有立刻回答。
阳光恰好偏移了几分, 更清晰地照亮了他的侧脸。
那双眼睛, 仔细看去,确实如狸尔所言, 并非纯粹的澄黄。
左边那只颜色稍浅, 泛着琥珀般的淡金色光泽, 右边则更深些。
这么一点点微妙的差异,不仔细看,确实无法发现,但是此时此刻,在明亮光线下无所遁形。
——异瞳。
伊生确实是一只旦虫。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片南境土地上的族群。
多年前,旦虫族中一位年少不谙世事的雌虫,偶然爱上了很喜欢玩弄漂亮雌虫艾夫斯殿下。
那个少不更事的雌虫被对方刻意展现的、属于王室雄虫的“温柔”与华美珠宝所迷惑,竟痴心错付,一头栽了进去。
在艾夫斯甜言蜜语的哄骗与看似真诚的“交换秘密”游戏下,这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旦虫雌虫,说出了族内代代相传、被先祖千叮万嘱绝不可泄露的最大隐秘:
旦虫,是天生的养料。
他们的血肉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可以被其他虫族吸收、转化,从而极大地滋养、强化对方的精神力。
像是一种刻在血脉里的诅咒,将他们置于整个虫族世界最危险的境地,在捕食链的底端,他们的祖先千辛万苦地隐藏这个秘密。
得知这个秘密的艾夫斯,看到了无与伦比的、可以兑换成权势与财富的筹码。
而且他本就在艾维因斯的阴影下面喘不过气来,所以本来就打算着更多的势力和支持。
艾夫斯毫不犹豫地将这个秘密,连同那只痴情雌虫的性命一起,交易给了圣殿。
圣殿这个贪婪的庞然大物,怎么会放过如此诱人的资源。
他们立刻找上了旦虫一族的族长。
而那一任的族长,恰巧不是什么好货色。
面对圣殿许诺的利益与威逼利诱,他心中的天平被贪欲压垮,竟同意与圣殿做一笔肮脏的交易,以部分族虫的“自愿牺牲”,换取族群表面的安宁与他自己的一些好处。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圣殿怎会满足于这么一点东西。
当旦虫族群的秘密和弱点完全暴露,当第一批“养料”展现出惊人的效果后,整个族群便已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一场早有预谋的、悄无声息的围捕与清洗迅速展开。
圣殿动用了各种手段——谎言、诱捕、强攻……几乎所有的旦虫,都被从他们世代居住的土地上连根拔起,拖入圣殿最深、最暗的地下,沦为被使用至死的消耗品。
繁华的族群聚居地,转瞬间化为空荡的死寂,对外传言举族外迁。
只有风穿过废弃屋舍的呜咽,仿佛在哀悼那些消失的生命。
而伊生,是这场浩劫中,唯一的漏网之鱼。
或许真的是逃过一劫吧,那个时候,他正远在东部游历,醉心于研究各种奇异的植物与生态。
等他带着满心收获归来时,面对的只有空荡荡的故土,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
族群没有了。族虫都死了。
而他,是族长的孩子。
巨大的悲伤、滔天的仇恨。
伊生无法原谅圣殿的残忍与贪婪,无法原谅艾夫斯的背叛与出卖,更无法原谅……他那愚蠢短视、将整个族群拖入深渊的雄父。
复仇。
他想复仇。
这念头如同地狱之火,日夜灼烧着他的灵魂。
可他势单力孤。
一只流亡的旦虫,对抗盘踞南境、根深蒂固的圣殿,以及与圣殿利益交织的王室成员艾夫斯,无异于蚍蜉撼树。
于是,他选择了一条危险、也最隐忍的路。
他精心伪装成雌虫。
一步步接近艾夫斯身边最可能对艾夫斯心怀怨恨的虫——他的雌君,骑士团长法兰。
伊生观察了法兰很久。
他看到了这位骑士团长在公众面前的沉默恭顺,也看到了他私下里眼中偶尔闪过的隐忍与冰冷。
他看到了艾夫斯是如何将这位手握南部骑士团的雌虫,当作可以随意折辱的附属品,如何践踏他的尊严。
一个计划在伊生心中成形。
他需要一个内应,一个能让他接近艾夫斯、并能在事后提供掩护的盟友。
而饱受折磨、或许同样渴望某种解脱的法兰,是最佳人选。
一次偶然的机会,伊生以新的执事身份被分配到法兰身边。
在某个艾夫斯又一次对法兰施暴后的深夜,伊生没有像其他仆从那样避之不及,而是沉默地为伤痕累累的法兰处理了伤口。
一次又一次。
两个月之后,一个晚上,在只有两人的房间里,伊生平静地告诉了法兰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了他旦虫一族的惨剧。
他用最冷静的语气,陈述着血淋淋的事实。
最后,伊生提出了交易。
“团长,我可以给您需要的东西。”
伊生看着法兰那双漂亮的碧绿眼眸,
“我的信息素能有效安抚团长长期被压抑、濒临崩溃的精神,可以让您好过一些。”
伊生的声音压低,带着冰冷的决绝,
“而作为交换,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亲手杀了艾夫斯,为我族群复仇的机会。”
“您需要做的,是在必要时为我提供掩护,并对此保持沉默。”
“之后我会离开。我们的交易结束,我是生是死,都不会怨您。”
那个时候,法兰沉默了许久。
那个时候,他其实已经对伊生动心了。
窗外月色凄清,映着法兰苍白疲惫的脸。
最终,他没有问伊生如何能做到,也没有质疑这个计划的疯狂与危险。他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交易,就此达成。
所以,艾夫斯确实是伊生亲手杀死的。
在法毕睿邀请艾夫斯赏玩宝石的那天,伊生早已通过法兰,摸清了法毕睿私下的一些习惯。
伊生利用自己对植物的精深了解,配制了无色无味的药物,巧妙地混入法毕睿惯用的熏香中,确保他会“恰到好处”地昏睡过去。
然后,那些艾夫斯最痴迷的宝石,成了他最后的裹尸布与耻辱柱。
就这样。
伊生杀了艾夫斯。
——
阳光依旧安静地流淌在室内。
伊生为法兰按摩的手指停下了。
他绕过沙发,走到法兰面前,单膝跪了下来,以一个绝对恭敬的执事姿态,却抬起眼,直视着法兰。
“法兰团长。”
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温和,那双异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清晰无比,左边浅金,右边暖褐,映着法兰沉郁的面容。
“谢谢您。”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更确切的词句,最终只是重复,声音更轻,也更郑重:“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确实是应该感谢的。
为那场沉默的共谋,为那些在艾夫斯阴影下共享秘密的日夜,为法兰在他最绝望时伸出的、沾染着自身苦痛却依然选择握住他的手。
法兰碧绿的眸子深深地看着伊生,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长久的隐忍,以及一种更深沉的空茫。
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一丝细微的铁锈味,才松开,声音低哑地问:“不能留在我身边吗?”
闻言,伊生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缓缓弯起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
但这笑意未达眼底,那双异瞳里是去意已决的清醒。
“对不起。但我确实不能留在您身边。”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界限分明的合作。
伊生提供信息素的安抚,换取复仇的机会与掩护,如今大仇已报,交易自然终结。
他们之间,从未许诺过“以后”。
法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某种酸涩窒闷的东西一同排出。
再次睁眼时,眸中那些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平静。
“我头发有点乱了。”
法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只觉得太过刺眼,眼睛生疼,想要流泪。
“伊生,帮我梳一下头发吧。”
其实最初,伊生能打动这位冷冰冰的骑士团长的,恰恰是这些最日常、最不起眼的琐事。
在法兰每一次被艾夫斯折辱、心神俱疲之后,伊生总会沉默地打来温水,用梳子沾上带有安神香气的发油,一遍又一遍,极其耐心地为他梳理那头象征着法古斯家族荣耀、却也承载了无数屈辱的蓝色长发。
一梳,一抚,曾经在无数个难熬的夜晚,默默传递着无言的支持。
那动作里,或许也曾暗藏过一丝连伊生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超越了交易的微妙情愫。
一梳到白头。
民间最朴素也最美好的祝愿。
但对他们而言,从一开始,这就是注定无法实现的奢望。
现在,连这最后的慰藉,也即将结束了。
伊生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
他起身,走到一旁的柜边,取出那个熟悉的梳匣。
打开,里面是法兰常用的梳子,伊生回到法兰身后,动作熟稔地解开那些固定的发饰。
动作一如既往的轻柔、细致。
从发根到发梢,缓缓梳下,将那些微乱的发丝重新归拢顺滑。
梳齿摩擦着发丝,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法兰一动不动地坐着,闭上了眼睛。
是最后一次了。
两人心中都清晰地掠过这个念头。
终于,伊生放下了梳子。
法兰低声说:“你走吧。”
第49章 第18章·真心
艾维因斯此刻相信狸尔的真心。
话说狸尔从法古斯家族薅了一大笔羊毛之后, 屁颠屁颠地就把这些东西搬到了王宫里。
等到艾维因斯晚上回房间一看,好家伙,满屋子几乎要堆满了各色各样的金币、珠宝,还有一看就有年头的古董摆件, 在灯火映照下简直能晃花人眼。
艾维因斯脚步顿在门口, 难得地怔了一瞬, 露出了一点疑惑:“……?”
而在那一堆金灿灿、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财宝箱上头, 狸尔正堂而皇之地翘着二郎腿,一屁股坐在最顶上那只镶着宝石的箱盖上。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朵精致的黄金花, 花瓣薄如蝉翼,在指尖折射出细碎的光。
见艾维因斯回来,狸尔眼睛一亮, 从箱子上利落地跳下来, 几步凑到对方面前,献宝似的将那朵黄金花递了过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邀功:“王上。”
艾维因斯垂眸看了看那朵亮瞎眼的花,又抬眼扫过满室珠光宝气, 最后目光落回狸尔那双亮晶晶、写满了“快夸我”的狐狸眼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这是把法古斯搬空了?”
狸尔笑嘻嘻地摇头:“哪能啊, 我这是按规矩办事。他们‘自愿’为案件调查提供‘经费’, 我盛情难却, 只好勉为其难收下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 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吃了亏的。
艾维因斯看着狸尔,紫眸深处掠过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 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
他没有去接那朵黄金花, 只是笑了笑, 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胆子不小。”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警告,“小心羊毛薅得太狠,把羊惹急了跳墙。”
“不怕。”
狸尔顺势握住他微凉的手,吻了吻美人的掌心,
“有王上给我撑腰呢。再说了,法古斯家族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功夫跟我计较这点小事?”
艾维因斯任由他握着手,目光再次扫过满室财宝,那些冰冷的金银珠玉映在他的眼眸里。
他当然知道法古斯家族为什么急着贿赂,也知道狸尔在其中耍了多少心眼。
但,那又如何?
在这盘权力的棋局上,法古斯家族早已是枚需要被拔除的棋子。
如今他们自己主动递上把柄,甚至奉上家财,不过是加速了进程,省了些力气。
艾维因斯笑了笑:“既是你辛苦弄来的,那就由你处置吧。”
“该打点的打点,该用的用,别太张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乎无处下脚的房间,眉心微蹙,语气里添了分无奈,
“还有,你快点把这些东西弄走,塞得我满屋子都是,都没有地方下脚了。”
狸尔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了起来。
灯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英俊的五官镀上一层暖色,笑意里却带着狐狸精独有的、漫不经心的妖气。
“弄走可简单得很,”
狐狸精慢悠悠地说,指尖将那朵黄金花转了个圈,
“可这些是我送给王上的心意。”
艾维因斯微微一怔,紫眸看向他:“送给我?”
“嗯。”
狸尔点点头,那双狐狸眼在珠光宝气的映衬下温柔得惊人,
“王上富有南部,掌千里沃土,万民生计。但……”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我偷偷去王上的私库看了看,东西却并不多。”
艾维因斯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我的私库你也敢进去看?胆子真是越发的大了。”
“不看怎么知道王上缺什么?”
狸尔理直气壮,往前凑近半步,目光锁着君王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黄金这些东西虽然俗气,却有用。兵要养,粮要备,城要修,民要安……哪一样不花钱?”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身下冰凉的金币,发出清脆的微响,俗气但是沉甸甸。
“在这世上,唯一不嫌多的,就是钱。”
艾维因斯虽然是君王,但私库中的珍藏确实不多。
这倒不是南境贫瘠,恰恰相反,南部沃野千里,物产丰饶,税收与贡品从未短缺。
只是艾维因斯自身对物质没有太高的欲求。
华服美器、珍馐玉馔,对他而言,不过是维持体面与威仪的必需,而非享乐。
久病之躯更消磨了纵情声色的兴致,那些寻常雄虫趋之若鹜的奢侈享乐,在他苍白的生命里激不起半分涟漪。
他的时间与精力,几乎悉数耗在了政务上。
每日睁开眼,便是堆积如山的奏报、永无止境的廷议、错综复杂的势力权衡、边境隐约的烽烟、还有圣殿那无处不在的倾轧……
一日就算了,两日就算了,可是艾维因斯登上王位,已经整整五年了。
这五年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
真可谓是案牍劳形,呕心沥血。
私库里的东西,基本上是历任君王积攒下的惯例藏品,或是各方进贡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价值的礼器。
艾维因斯自己添置的,少之又少。
金银不过是数字,是维持国家运转的筹码。
艾维因斯精于计算这些数字的流动与效用,却很少将它们视为可以握在手中的。
因此,当狸尔将这满室实实在在、触手可及、几乎要溢出来的金光璀璨堆到他眼前,并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送给王上的心意”时,艾维因斯在那一瞬间的怔忪之后,感受到的是一种极为陌生的被给予的充实感。
这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到艾维因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但没有办法否认,心底某个角落,那被漫长病痛与权柄磨得近乎坚冰的心口,似乎被这堆俗气又耀眼的光芒,极其轻微地照耀到了。
艾维因斯此刻相信狸尔的真心。
只是真心从来都瞬息万变。
处在这个位置,已经见过了太多的背叛与被背叛,这些都好像是日常,所以真心或许有,但是,不可能是永远。
艾维因斯垂下眼帘,无声地叹了口气,为此刻自己胸中那点不该有的、真切的心动而叹息。
“跟着我过来吧。”
他低声。
眼前这间几乎被金币填满的寝殿显然是睡不下了,他转身,引着狸尔走向相连的侧室。
幽静的侧室与正殿的夸张“盛况”截然不同,陈设简洁,灯光也暗了几分。
艾维因斯在床前停下,抬手,指尖触到了额上那顶象征着至高权柄的黄金橄榄叶冠。
冰冷的金属触感一如既往,他将其缓缓取下,接下来,是腰间那一层层繁复交叠、紧紧束缚的金链,以及臂上繁复的环饰。
正要自己动手,一双温暖的手从身后伸了过来,趁机揽住了他的腰,自然而然地接替了艾维因斯的动作。
是狸尔:“王上,我来吧。”
他们靠得很近,近到艾维因斯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体温,那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无声地熨帖着他常年冰凉的脊背。
狸尔的指尖灵活地穿梭在精巧的金属扣绊之间,呼吸就在耳畔,温热。
艾维因斯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对方帮他卸去这些沉重的、代表王权、也代表枷锁的饰物。
那些冰冷的黄金环链一件件被取下,落在地板的丝绒地毯上,发出沉闷而细微的轻响。
安静。
暧昧。
外衣落地的瞬间,艾维因斯倏然转身,精准地吻上了狸尔的唇。
他已经学会了一点接吻的技巧,唇瓣相贴的刹那,君王极轻地舔了一下狐狸精的唇,带着试探。
灯光昏昧。
只见狸尔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里,此刻翻涌起极具侵略性的暗芒,如同野火。
他几乎在艾维因斯主动靠近的同时,便伸手按住了君王的后脑,不容分说地加深了这个吻。
唇舌交缠,气息灼热。
可惜艾维因斯的身体本就虚弱,被深吻片刻,就马上觉得胸腔窒闷,气息急促。
“唔……”
君王苍白的脸颊迅速染上缺氧的红晕,一直蔓延至眼角,连那淡紫色的睫毛都仿佛被水汽浸湿,眼角晕开一片惊心动魄的薄红。
他在狸尔怀中微微挣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抗拒,而是身体本能地寻求空气。
狸尔含着艾维因斯微肿的下唇,极轻地吮了一下,低笑出声。
他知情识趣,放开了对方被吻得带着水光的唇,却没有退开,反而手臂一用力,直接将气息不匀的君王打横抱了起来。
“……”
艾维因斯身体骤然悬空,微微僵了一瞬,却没有挣扎,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狸尔温热的颈侧,闭上了眼,算是某种程度上的默许。
狸尔抱着艾维因斯,几步走到侧卧的床边,动作算不得多轻柔,甚至带着点急色的意味,将君王放进了柔软的床铺之中。
“王上。”
他俯身,撑在艾维因斯上方,目光灼灼地扫过君王此刻的模样。
——君王被吻得水光潋滟的眉眼、红肿微启的唇瓣、以及那截在昏暗光线下愈发显得雪白脆弱的脖颈。
狸尔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觉得艾维因斯身上实在是太香了。
清冷又幽远的万代兰,正丝丝缕缕地从后颈那片漂亮的皮肤上散发出来,带一点微苦的药味。
好想尝一尝。
到底是什么样的。
狸尔觉得虎牙有点痒。
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焦渴。
他目光沉沉地锁住艾维因斯暴露在视线下的、那片白皙脆弱的颈侧皮肤,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
第50章 第19章·命令
“狸尔,我要你,这是命令。”
君王的侧卧虽也算宽敞, 却远不及主卧的华奢。
艾维因斯被轻轻按在床榻上,眼神有些失焦地望着上方。
屋顶在昏暗中隐去繁复纹样,只余一片沉静的暗影。
今晚月色很浓。
银白的清辉透过未合拢的窗隙流泻而入,在地面铺开一片苍白的光, 恰好漫过床沿, 将艾维因斯垂落床侧的一截苍白手腕映得近乎透明。
艾维因斯卸下了沉重的金冠, 褪去了象征无上权柄的繁复紫袍, 甚至暂时离开了君王专属的主寝殿。
在这一方狭小而私密的侧室中,他似乎被允许, 稍稍卸下那个名为“南王”的坚硬外壳。
他好像被允许,稍微松懈一点了。
艾维因斯走上王座已五年。
五年,足以让一个病弱的少年被血火与权谋淬炼成深不可测的君王, 却也足以将那份与生俱来的鲜活, 一点点磨成粉齑,混入每日必饮的苦药里,无声咽下。
太累了。
时刻绷紧心弦、与无数明枪暗箭共存的孤绝。
执棋者,注定孑然立于棋盘之外, 俯瞰众生为子,落子无悔。
孤独无谁可分担, 亦无谁能真正靠近。
直到此刻。
直到狸尔的手臂环过来, 带着霸道的温热, 将艾维因斯整个拢入怀中。
那体温源源不断地暖入冰凉的肌肤, 像冬日里骤然贴近的暖炉, 熨帖得让人几乎喟叹。
艾维因斯恍惚了一瞬。
身体深处常年盘踞的寒意,似乎正被这股外来却不容拒绝的暖意一寸寸驱散。
紧绷的神经在对方稳定有力的心跳节奏里, 竟也奇异地松弛下来。
不知是馥郁惑人的信息素在悄然作祟, 还是这单纯的拥抱本身便具有魔力。
“……”
艾维因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
仿佛将这五年积压的沉浊, 都随着这微弱的气息,悄然释出了一丝。
月色无声流淌,将相拥的两人轮廓勾勒得柔和。
在这不知真情假意的深夜里,君王允许自己闭了闭眼,将额头轻轻抵在对方坚实的肩颈处。
是真是假有什么重要的,就算是作息也罢,片刻的松懈,也是好的。
这样的艾维因斯,让狸尔更加的迷恋,更加的喜欢。
难得柔软。
冷若冰霜也喜欢,难得脆弱也喜欢。
总之都喜欢。
狸尔是性格里天生带着狐狸精那股狡猾劲儿,越是想要的东西,他越不会莽撞去抢,反倒会屏息凝神,循着味,一步步靠近。
他会耐心地观察,找准最软的那处,再伸出爪子,不紧不慢地挠一下——撩拨、试探、诱哄。
真心当然有,但仅凭一颗真心,哪里够,想要什么,就得拿对等的去换。
像艾维因斯这样身处权力之巅、心防厚重如堡垒的,光捧着一颗滚烫的心凑上去,怕是还没靠近就要被那无形的威压碾碎了。
得先有本事,有能让他看得上眼、甚至觉得非你不可的价值。
然后,还得懂得怎么拿捏分寸,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示弱,何时该亮出獠牙。
既要让君王感觉到特别,又不能让君王觉得受到威胁。
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心里百转千回,可狸尔面上却只是极轻地笑了笑。
他低下头,视线在那颗缀于苍白肌肤上的泪痣停留一瞬,然后,狐狸精俯身,很馋很馋的亲了亲这颗泪痣。
吻罢,他并未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笑了笑。
“王上,我知道,王上今天是愿意的。”
“所以,我很荣幸。”
狸尔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眸底翻腾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痴迷与独占欲。
再抬眼时,那双狐狸眼里只剩下粼粼的、温柔似水的情意。
狸尔直起身,稍稍向后撤开些许距离。指尖却顺势滑下,在柔软的被褥间触到一抹微凉的金属。
是精巧繁复地缠绕在君王脚踝上的金链。
他轻轻握住了那只脚腕,触手一片细腻的冰凉,像握住了一段上好的冷玉。
稍一用力,便将那只脚抬了起来,举到肩膀上,在与自己脸颊平齐的位置。
然后,狸尔垂下眼,在那微凉的、曲线优美的足弓上,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他暧昧的轻呼:“王上。”
月色将那苍白的肌肤映得几乎透明,金色的链环在其上闪烁着细碎而矜贵的光。
美得惊心动魄。
艾维因斯抬眸:“……做什么?”
虽然这是个问题,但是君王的语气却没有多么紧绷。
毕竟狸尔此刻的姿态放得极低,亲吻脚踝这样带着臣服与讨好意味的动作,还有专注的眼神,无一不是在取悦。
而这恰到好处的示弱,确实如艾维因斯所愿,让艾维因斯紧绷的神经又松懈了一分,甚至从心底漫上一丝微妙的、被全然捧在手心的满意。
这种感觉对艾维因斯而言是陌生的。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对床上的这些事情产生满意感。
但狸尔做到了。
他英俊、温柔、体贴,又带着恰如其分的雅痞与不羁,将冒犯与恭顺的界限拿捏得如此精妙。
狸尔抬起眼,迎上君王审视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与真诚:
“王上,我想这一天,已经想了很久了。”
他的声音低缓,如同耳语,字字清晰,
“真是日思夜想,寤寐思服。”
“所以,多谢王上允许我得偿所愿。”
艾维因斯长睫颤动了一下,移开视线,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看穿心绪的、欲盖弥彰的冷淡:
“就你花言巧语。”
狸尔的笑意更深,目光却愈发灼热坚定,一字一句道:“我句句真心。”
这世上,机关算尽自以为聪明的蠢货遍地都是,可愿意拿一颗真心去换另一颗真心的聪明人,却寥寥无几。
因为把心掏出来,就意味着把要害递到对方手里,得先准备好承受被刺穿、被辜负的风险。
蠢货不敢这么干,聪明人很少这么干。
可艾维因斯实在太合狸尔心意了。
这病骨支离下惊心动魄的美丽,一切一切,都让狸尔觉得值得冒这个险,也值得付出这些代价。
他对艾维因斯,势在必得。
心念转动间,狸尔已倾身凑近,温热的唇轻轻印上艾维因斯微凉的眼睑。
那睫毛在触碰的瞬间敏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君王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任由这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从皮肤入侵到心里。
狸尔半跪在床上,肩头还架着那只莹白的脚腕,掌心却已顺着那优美的曲线缓缓上移。
一点一点向上。
皮肉骨骼。
没有一处不漂亮。
艾维因斯咬住了下唇,将几欲脱口而出的轻哼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狸尔的另一只手已明目张胆探向君王的后颈。
那里,虫族最脆弱也最隐秘的腺体所在,是比咽喉更致命的要害。
所以狸尔的指尖触碰到后颈那片温热的皮肤时,艾维因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唔!”
但随即,那紧绷的线条便缓缓放松下来——他闭上眼,默许了这份越界。
感受到艾维因斯的顺从,狸尔唇角的笑意加深,心满意足地将这具微凉而美丽的身躯彻底拢入自己怀抱。
他紧紧拥着艾维因斯,稳稳按在君王的后颈,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开始不轻不重地按压、揉捏那处微微鼓起的柔软腺体。
那动作带狎昵,又像在安抚,更像在无声地宣告主权——这里是狸尔的了,从外到内,一寸一寸。
事实上,艾维因斯的腺体情况并不好。
隔着后颈那层细腻的皮肉,狸尔的指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片异于寻常的微肿,病态的、僵硬的鼓胀。
狸尔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这段时间自己虽然毫不吝啬地给予了大量信息素滋养,但艾维因斯这具身体亏空得太久了。
就像一片被彻底遗忘的干涸花田,土地早已龟裂,种子深埋,奄奄一息。
即便如今降下几场酣畅淋漓的甘霖,浸润了表层,地底深处的根系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复苏,更别说立刻绽放繁花。
前些年,艾维因斯身边几乎没有雄虫能靠近,遑论给予如此直接而丰沛的信息素抚慰。
长期处于饥饿态的腺体,早已习惯了在枯竭中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如今骤然承受这汹涌的信息素,反而显出些不堪重负的滞涩与僵硬。
这并非一朝一夕能够缓解的问题。
狸尔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一点一点的按着艾维因斯后颈的腺体。
或许按摩确实有效,又或许有效的完全只是狸尔的信息素,一会儿又一会儿,激起一阵细微的、带着酥麻的电流,顺着脊椎向下流。
“……狸尔!”
艾维因斯将脸更深地埋进狸尔颈窝,呼吸悄然乱了几分,却没有推开,反而把狸尔抱得更紧了。
他不舒服,非要确切的来说,或许不应当完全将其归为不舒服,总之就是陌生、不习惯、失控。
艾维因斯呼吸急促,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狸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温柔蛊惑,气息拂过艾维因斯发烫的耳廓:
“王上,我现在该做什么?”
他顿了顿,将那暧昧的请求说得如同献上忠诚,
“请您命令我吧。”
他就是故意的。
非要逼着这位习惯了掌控一切、发号施令的君王,亲口说出那难以启齿的渴求,将主动权看似交还,实则更深地将对方拉入自己编织的爱网。
艾维因斯被他逼得抬起脸来。
那张平日里总是苍白如纸、威仪深重的面容,此刻已然红透,从颧骨蔓延到眼尾,连耳尖都染上了胭脂色,宛如在沉寂夜色里骤然怒放的繁花,带着惊心动魄的艳色。
他瞪了狸尔一眼。
实话说,这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可狸尔硬是从这一眼里面看出了含嗔带怒、眼波流转、水光潋滟……
一时沉默。
一个完全是又被迷住了,
一个完全是被羞的。
而艾维因斯最终还是抵不过,声音又轻又颤:
“狸尔,我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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