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20章·标记


    枕头风,温柔乡,确实是英雄冢。


    一片寂静, 只余呼吸声。


    那只半空中莹白如玉的脚忽忽晃荡在半空中,缠绕其上的纤细金链随之晃动,发出几声细碎而清脆的“叮当”轻响。


    艾维因斯双脚脚腕上的金链,纤细璀璨。


    自圆润的大拇指指根处起始, 在趾间留下细微而冰凉的触感, 沿着优美的足弓曲线蜿蜒而上。


    仿佛描摹着神明最得意的杰作, 又在纤细的脚踝处层层环绕, 扣住脆弱的关节。


    但这还不是尽头。


    这华丽的金链并未在脚踝止步,而是顺着小腿柔和的线条继续向上延伸, 最终,在腰间收束,与那条更为宽绰华丽的贴身腰链衔接, 紧紧勾勒出那段瘦削惊心的腰线。


    链身由数层细金丝编织, 层层叠叠,构成了流苏般垂坠的质感,缀满了细小的金片。


    ……随着最细微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泠如碎玉的声响。


    流光在其上跳跃, 在苍白的肌肤与昏暗的光线映衬下,流金满身, 熠熠生辉, 极致的华美。


    像封印, 也像是高位者禁欲的象征。


    那流动的金光, 随着艾维因斯无意识的细微颤抖, 在肌肤上投下晃动的、细碎的光斑。


    脚趾蜷缩时,链环轻轻绞紧, 冰凉的金属贴着温热的皮肤, 触感何其鲜明。


    微咸的汗意与金属冰冷的味道。


    脚趾蜷缩了几下, 可能想逃,不过结局显而易见,没有逃掉,于是雪域开春,白透出粉,像桃花的颜色从圆润的趾尖一路蔓延。


    像雪地里骤然晕染开的胭脂,带着春意,蒙过了整个冬天。


    信息素太浓了。


    ……


    ……


    ……


    在昏昧光线中,艾维因斯只觉得晕,睁不开眼睛,又晕又累,鼻子嘴巴里都是信息素的味道,不知今夕是何夕。


    他紧闭了眼睛,脚有意无意踩过狸尔的胸口,算不上重,但是也算不上轻。


    脚链随着这细微的动作又轻轻响了一声。


    狸尔直接笑了出来,胸腔震动带起低沉的闷笑,心情畅快至极,眼中侵略性的光芒几乎要烧起来:


    “王上。”


    他一把攥紧了时不时就踹他一脚的那只脚腕,语调轻快。


    “我们那边可是有古训,君王一言九鼎,金口玉言。您方才既已亲口说了要,此刻可不能言而无信,必须要从一而终。”


    ——他当然没有想要无赖反悔。


    艾维因斯狠狠咬了一下唇,仿佛想用疼痛唤回一丝清明,脚腕在狸尔掌心挣动得更厉害了些。


    是恼了,真真切切想要缩回去。


    狸尔却在这时,忽然松开了手,他任由那只脚逃开,仿佛给足了猎物喘息的空间。


    “……”


    艾维因斯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翻身,将单薄的脊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狸尔面前。


    他蜷缩起身体,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困兽,徒劳地想要拉开距离。


    不该这样做的。


    将后背,尤其是后颈腺体所在的位置暴露给雄性,其实非常的愚蠢。


    可此刻,艾维因斯的脑子已经被陌生感、过量的信息素以及那股失控的余韵慌乱搅得一片混沌。


    那些精密的算计、步步为营的权衡,在此刻全然失效。


    倒也不是真的想逃——如果他真的想逃的话,一开始就不会放任狸尔过来。


    艾维因斯只是……被这从未经历过的、全然被动的境遇惊到了,被那汹涌而至、剥夺他掌控感的陌生体验吓到了。


    这很正常,因为习惯于执棋的人,绝对不习惯成为棋子。


    狸尔看着君王这自投罗网般的举动,心情大好。


    他刻意又释放出更浓郁的信息素,那蛊惑人心的气息瞬间在室内弥漫开来,浓得几乎化不开。


    信息素……


    太重了,味道太重了。


    有点喘不过气来……好晕啊……


    “唔!”


    艾维因斯浑身一颤,本就虚软无力的双腿彻底失了力气,竟直接从床沿滑落,眼看着那身病骨就要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千钧一发之际,狸尔长臂一揽,稳稳捞住了他下坠的腰身。


    “狸尔,我……”


    艾维因斯惊魂未定,下一瞬,一股炽热到几乎要将皮肤灼伤的呼吸,便毫无阻隔地喷在了他暴露无遗的后颈上。


    标记……


    狸尔的视线牢牢锁在那片苍白肌肤上,一个兰花形状的淡紫色虫纹静静绽放,纹路之下,便是那微微肿起、亟待安慰的不健康腺体。


    捕猎者是不会在猎杀时刻犹豫的。


    狸尔低头,犬齿精准地刺破了那层薄薄的皮肤,牙齿深深嵌入了艾维因斯的腺体之中。


    “呃——!”


    这一瞬间,击穿了艾维因斯所有的防线。


    他眼前一黑,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这一口抽空,差点真的晕厥过去。


    每一个雌虫在被标记时,都需要经历这种腺体被刺破、被强行注入异体信息素的钝痛。


    痛感尖锐、沉重、迟滞,属于被烙印的深刻恐惧,从后颈那一点蔓延至四肢百骸,足以让最坚韧的战士瞬间脱力。


    即便狸尔此刻只是在事后进行临时标记,艾维因斯的痛楚也并不会因此减轻多少。


    更何况,这是艾维因斯的第一次。


    退一万步说,他那本就因长期缺乏信息素滋养而处于病态、僵硬微肿的腺体,平日里稍重一点的触碰都会引发不适,此刻被如此凶狠地咬破,痛可想而知。


    “狸尔!我……”


    艾维因斯闭了闭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眼前阵阵发黑。


    好在,狸尔确实是个温柔体贴的情人。


    在感受到怀中病美人瞬间的僵直与濒临崩溃的颤抖后,他立刻加大了信息素的释放。


    信息素具有强劲的安抚与麻痹效力,顺着被咬破的创口,迅速涌入那干涸已久的腺体,冲刷着每一寸灼痛的神经。


    那甜蜜馥郁、融融暖的信息素,如同最上等的麻醉剂,瞬间包裹了尖锐的痛楚。


    疼痛并未消失,却被软化、稀释,淹没在一片令人晕眩的温暖之中。


    目前来说,标记就是对抗雌虫僵化症的唯一方法。


    是药皆苦。


    标记自然也是痛的,但是艾维因斯至少有信息素的麻醉。毕竟,在虫族,实在是有太多的雄虫乐于看雌虫痛苦的样子。


    狸尔当然没有这个癖好。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希望艾维因斯痛,就算哭,也不能因为是痛哭的。


    但是他也没有办法。


    下一秒,君王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脱力地坍塌进柔软的锦被里。


    最后一点细微的颤抖也归于静止,紧抠的指尖无力地松开,身体差,体力也差,就这么晕过去了。


    昏暗之中,君王长睫紧闭,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弯脆弱的阴影,呼吸微弱而急促,已然陷入了短暂的保护性昏迷。


    狸尔感觉到怀中身躯彻底失力,动作一顿:“王上?”


    当然没有回答。


    狸尔立刻松开齿关,舌尖安抚般地舔过那仍在微微渗血的齿痕,将更多的信息素持续注入。


    “不痛了,不痛了,乖……”


    他下意识哄了一句,一句话没说完便反应过来,闭上了嘴,于是调整姿势,将昏迷的君王完全拥住,手掌贴上对方冰凉汗湿的后背,把艾维因斯翻过来。


    拂开君王额前汗湿的淡紫色发丝,狸尔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一见钟情,一吻定情。


    ——


    等到艾维因斯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然浸在温热的浴池中。


    水汽氤氲,模糊了琉璃彩绘与石雕的轮廓,也将浑身的不适蒸腾得松散了些许。


    他正躺在狸尔怀里,后背紧贴着对方温热结实的胸膛,温热的水流随着对方手臂轻微的晃动,一下下漫过他的肩颈。


    狸尔正抱着他。


    好近啊,好亲近啊。


    艾维因斯下意识抿了抿唇,后颈腺体处残留着鲜明的刺痛,而腰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蹙了蹙眉,将脸稍稍偏向一边,又有点不高兴了。


    作为君王,喜怒不形于色,他很少流露出情绪,但是这种温情的时刻,确实会放下防备。


    艾维因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没有再带上面具,而是把柔软的、真实的自己,剖了一部分出来,放到了此刻。


    这时,狸尔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不高,却清晰穿透了水声与雾气:


    “王上一早就知道……艾夫斯殿下会死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狸尔之前就意识到了,所谓的好戏开场指的恐怕就是这一场法古斯家族的好戏,这一口锅结结实实的就给人家背上了。


    而且,恐怕在君王的计划里面,狸尔的到来恰如其分地补全了这残缺的一环。


    南部骑士团的团长法兰深受艾夫斯的折磨和控制,法古斯家族手握重兵又偏偏和艾夫斯交好,艾维因斯虽然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但是暗地里绝对已经早就计划了。


    而狸尔恰巧和法毕睿有点过不去,属于情敌关系,虽然狸尔看不起法毕睿,但是正因为这一分看不起,所以他绝对不会接受法古斯家族的贿赂。


    所以艾维因斯选择把这个案子交给狸尔。


    一个原因确实是他最合适,另一个原因恐怕是要看看他的能力和心思。


    每一步都是一局。


    输赢自现。


    闻言,艾维因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眼睫,紫眸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幽深冰冷。


    半晌,君王才开口,声音微哑冷静:


    “有些事情,刨根问底对你并没有好处。”


    侧过脸,艾维因斯视线看进狸尔眼里,


    “你是个聪明的家伙,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言下之意,既是警告,也是不解,毕竟聪明人该知道何时装糊涂。


    狸尔却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将下巴轻轻搁在君王湿漉漉的肩头,声音放得低:


    “因为您不高兴了。”


    他的唇几乎贴着艾维因斯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拂过肩膀,


    “王上,告诉我吧。我来安慰王上。”


    枕头风,温柔乡,确实是英雄冢。


    在这种肌肤相亲、毫无防备的亲密时刻,再坚固的心防也会出现缝隙,再冷硬的理智也容易被体温和情愫泡软。


    艾维因斯沉默了片刻。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他,身后是狸尔稳定有力的心跳和胸膛传来的暖意,方才那场激情与标记带来的归属感尚未完全消退。


    他闭了闭眼。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卸掉法古斯家族的兵权吗?”


    “因为当年他们站队的是艾雷克,现在,他们站队的是艾夫斯。”


    艾维因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王座上浸染了五年的冷酷,


    “他们想让他,坐我的王位。”


    狸尔沉默了。


    他也算是去了解过当年的宫廷秘闻,都说艾维因斯杀父弑兄才走上了王位,杀父杀的是艾肯萨,弑兄弑的是艾雷克。


    而艾雷克和艾夫斯都是雄虫。


    只不过,艾雷克是上一任虫帝艾肯萨的大皇子,也是由雌君所生,艾夫斯和艾维因斯都是由雌侍所生。


    过了一会,艾维因斯嘲讽的说:


    “……而我的身体之所以这么差,还要多亏艾雷克和艾夫斯呢。”


    第52章 第21章·南王


    这就是至高王权,王权带血,终究霸道。


    艾维因斯厌恶艾夫斯。


    他对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怀揣着混杂着冰冷审视,还有极其深沉的厌憎。


    非要说的话,程度大概类似于恨不得艾夫斯去死。


    但哪怕是这样,艾维因斯还是装了好几年的宽容大度的好哥哥。


    艾维因斯生于王室, 虽然是雌虫, 却也因为血脉享有表面的尊荣。


    他的雌父曾是南方骑士团团长, 战功彪炳, 手握军权,纵使后来雌父因难产离世, 留下年幼的艾维因斯和刚出生的艾夫斯,他们的日子在物质上也并没有什么问题。


    雌父昔日的部属与战友,对这两位遗孤尚存几分旧情与照拂, 明里暗里的支持, 让他们在危机四伏的宫廷中勉强站稳。


    艾维因斯无疑是一只天赋卓绝的虫族。


    幼年时,其聪慧与领悟力便远超同龄的雄虫,他能在错综复杂的宫廷倾轧中嗅到危险与机遇,而在模拟沙盘与战术推演中, 他展现出的敏锐与果决,常令那些资深的将领也暗自心惊。


    艾维因斯, 是一个天生的领导者。


    他学什么都快, 精进神速, 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高处, 俯瞰众生。


    而且他的容貌气度也不俗。


    一张无可挑剔的、近乎造物偏爱的面容, 清冷又昳丽的容貌。


    表面上,一切似乎尚可。


    锦衣玉食, 名师教导, 未来似乎理应是一条虽不平坦却终究可期的道路——或许成为某位权势雄虫的雌君, 凭借自己的才智与背景,在幕后发挥影响力。


    但艾维因斯内心深处,却是一片茫然的荒原。


    他不解,或者说,不甘。


    他不明白,为什么雄虫生来便可理所当然地继承一切,王位、权柄、财富、乃至对雌虫生杀予夺的权力。


    而他,即便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流尽汗水与鲜血,在无数个日夜将身体与意志锤炼到极限。


    他的终点,依旧被死死框定在“雌君”或“雌侍”的范畴里。


    他必须学习的,还有厚厚一摞《雌君守则》、《内廷礼仪》、《侍奉雄主规矩》。


    那些文字冰冷而屈辱,字里行间都在告诉他。


    你毕生所学,最终目的,是为了更好地跪伏、侍奉、取悦一个或许远不如你的雄虫。


    那个时候,艾维因斯的剑术老师,那位以强悍体魄与精妙剑法闻名南境的雌虫,曾是许多雌虫羡慕的对象。


    他们羡慕的,并非老师的本事,也不是老师桃李满天下的声望,而是老师“有幸”嫁了一位“不错”的雄虫。


    艾维因斯对这种逻辑嗤之以鼻。


    果然,一次课后拜访,让艾维因斯窥见了这“不错”背后的真相。


    那个雄虫看向艾维因斯的眼神黏腻而贪婪,而当艾维因斯被引入内室,看到的却是被囚于阴暗地下、遍体鳞伤、气息奄奄的老师。


    鞭痕交错,皮开肉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绝望。


    没有谁在乎。


    侍从们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惨状只是寻常。


    外界依旧盛赞老师嫁得“好”,雄主“宽厚仁德”。


    那一刻,艾维因斯明白了。


    杀死一只鸟儿最彻底的方法,并非折断它的翅膀,而是无论它在笼中是哀鸣还是诅咒,都将一切声音曲解、赞颂为歌唱。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不久后,老师死了。


    死于持续的鞭刑,死于感染,死于被刻意忽视的伤口溃烂。


    当艾维因斯再次得到消息时,尸体已在高热潮湿的地下室中腐朽、生蛆。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面对死亡,而死亡留给艾维因斯的印象,是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以及一个冰冷的认知:


    雌虫的命,原来可以如此轻贱。


    只因为,他们是雌虫。


    时光荏苒,艾维因斯渐近成年。


    他出众的容貌、罕见的才智,以及背后若隐若现的骑士团旧部关系网,使他成了许多权贵雄虫眼中极具联姻价值的猎物。


    提亲的试探络绎不绝。


    艾维因斯本身并没有拒绝的权利,他的命运捏在虫帝艾肯萨手中。


    万幸,或者说,不幸中的万幸,老谋深算的虫帝认为他这个优质筹码有更大的用处,所以没有马上就把他给嫁出去。


    然而,命运从来都不敢安稳。


    虫帝的长子,大皇子艾雷克,骄纵暴戾、骄奢淫逸、视雌虫为玩物,玩死的雌虫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居然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艾维因斯。


    而艾维因斯的亲弟弟,年仅十岁的艾夫斯,在宫廷的染缸里浸泡出一颗与其年龄不符的、早熟而恶毒的心。


    他被虫帝与艾雷克刻意骄纵,养成了自私冷酷的性子。


    那天,艾夫斯端着一碟精致的点心,笑容天真地来到艾维因斯房中。


    艾维因斯虽然不喜欢这个弟弟,但是也到底暂且还是相信血缘关系的,未曾防备这个血脉相连的幼弟,他捻起一块,放入口中。


    甜腻的味道刚化开,一股尖锐的、焚烧般的剧痛便从腹中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更可怕的变化发生在背后。


    雌虫力量与荣耀的象征——那对坚硬华美的翅翼,传来了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仿佛内部的骨骼在无形的力量下正一寸寸软化、碎裂!


    剧烈的痛苦让艾维因斯瞬间脱力,冷汗如瀑,跪倒在地,视野阵阵发黑。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艾雷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令人作呕的笑容。


    他挥了挥手,艾夫斯顺从地退到一旁,甚至贴心地将房门虚掩,跑到外面去驱赶可能靠近的侍从。


    “我亲爱的弟弟,”艾雷克的声音如蛇般阴毒,“何必这么辛苦呢?乖乖的,以后哥哥疼你。”


    艾维因斯趴伏在地上,剧烈的疼痛与眩晕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比疼痛更强烈的,是翻涌而上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恶心。


    艾雷克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那张写满欲望与掌控的脸庞在他模糊的视线中扭曲、放大。


    空气中弥漫着甜点香气、汗味,以及艾雷克身上浓烈的、属于雄虫的压迫性信息素,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


    恶心。


    极致的恶心,混杂着滔天的愤怒与濒死的恐惧。


    手边没有剑,翅翼传来的碎裂感让艾维因斯无法振翅逃离。


    视线扫过衣襟,那枚雌父留下的遗物,镶嵌着紫晶的胸针映入眼帘。


    没有犹豫,几乎是凭借本能,在艾雷克俯身欲进行猥亵的瞬间,艾维因斯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将胸针拔出,狠狠刺向对方!


    “噗嗤——”


    锐物入肉的闷响。


    尖利的针尖扎进了艾雷克的脖颈侧边,没有致命,但突如其来的剧痛与喷溅的鲜血让艾雷克发出凄厉的惨叫,动作一滞。


    艾维因斯趁此机会,拖着剧痛无比的翅翼,连滚爬爬地撞开门,逃离了那个房间。


    他没能杀死艾雷克。


    ……准头太差,力气也不够。


    事后几年艾维因斯无数次在剧痛与噩梦中回想:


    应该刺向眼睛的,或者喉咙,那样肯定就弄死了。


    为什么当时没有更准一点?


    但艾维因斯终究是逃出来了,带着一身毒发的痛苦与翅翼的重创。


    消息很快传到虫帝艾肯萨耳中。


    这位掌控南境的至高主宰震怒了。


    然而,他的怒火并非针对长子企图强迫弟弟的恶行,也非幼子协助下毒的歹毒,而是觉得有辱门楣,不成体统。


    对他来说,王室的脸面高于一切,高于儿子的品行,高于一个雌子的清白与生死。


    事情既然已发生,掩盖就是第一要务。


    所谓的公正裁决,是各打五十大板:


    艾维因斯“行为不检,招惹是非”,艾夫斯“年幼无知,不知轻重”,双双禁足,不得外出。


    而对艾雷克,不过是几句不痛不痒的申斥,责令其闭门思过。


    当禁足令下达,宫门在身后沉重合拢的那一刻,艾维因斯背对着冰冷华丽的宫殿廊柱,缓缓抬起了头。


    窗外是南境湛蓝却遥远的天空。


    翅翼深处依旧传来阵阵隐痛,那毒药恶毒阴损,专为摧毁雌虫而制作。


    它不仅侵蚀骨骼与肌理,更可怕的是,它会缓慢溶解神经,瓦解意志,最终将中者变成一具只余本能欲望、任人操控的痴虫玩物。


    艾维因斯不愿意。


    他绝不甘心沦为那样的玩物,哪怕要付出代价。


    所以他暗中寻访了无数医师与祭司,服下种类繁杂、药性猛烈的药。


    那些药物,有的有用,有的没用,是药三分毒,在强行压制毒性、修复受损神经的同时,也无可避免地反噬着艾维因斯本就因毒伤而脆弱的身躯。


    经年累月,艾维因斯的身体被这些虎狼之药彻底拖垮了。


    曾经矫健如猎豹的身形变得清瘦伶仃,苍白的肌肤下淡青血管清晰可见,时常袭来的虚脱与低热如影随形。


    他失去了大部分武力,那双曾翱翔天际的翅翼也变得沉重、迟滞,再也无法承载他飞离这黄金牢笼。


    但至少,艾维因斯还请醒着,没有变成玩物。


    他用健康与力量作为祭品,换回了头脑的清明与意志的独立。


    这具病骨支离的躯壳,成了他坚守最后防线、保有完整自我的堡垒。


    从那一刻起,艾维因斯无比清晰地知道:


    他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血脉相连的弟弟是递来毒药的帮凶,名义上的雄父是漠视罪恶的帮凶,所谓的兄长是施加暴行的元凶。


    从此以后,他需要孤身在这豺狼环伺、规则森严的绝境里,用这具残破的病体与清醒的头脑,杀出一条只属于他自己的血路来。


    后来,艾维因斯果真踏上了那条染血的逆反之途。


    没有振臂一呼的同盟,没有光明正大的宣战,百般思虑耗费着艾维因斯所剩无几的精力。


    这虫族本就千疮百孔。


    为一点利益可以撕得头破血流。


    那一夜,王宫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喊杀声、垂死的哀鸣取代了往日的骄奢淫逸。


    艾维因斯披着沉重的甲胄,那重量几乎要压垮他单薄的身躯,他一步一步,踏过熟悉的宫殿回廊,脚下是温热的、黏稠的血泊。


    他亲手斩下了父皇艾肯萨的头颅。


    艾维因斯看也未看,抬脚,狠狠碾碎了那顶滚落在地、象征至高权柄的黄金王冠。


    精美的宝石迸裂,旧权力崩塌,璀璨的金饰在血污中扭曲变形。


    艾维因斯杀父还觉得不解恨,又亲手将长剑送入了兄长艾雷克的胸膛。


    那个曾对他施加暴行、视他为玩物的雄虫,在剧痛中狰狞的面孔,与记忆中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重叠。


    事实上,艾维因斯那段时间本身就生了一场不轻不重的感冒,咳喘几乎未曾停歇,冷汗混着血水浸透内衫,每一次挥剑都牵扯着脏腑的隐痛。


    可是,艾维因斯心情却很好,笑着看着艾雷克,直至对方咽下最后一口气。


    当最后的抵抗平息,嘶喊归于死寂,艾维因斯独立于血泊与王座之间,长剑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浓重的血腥气几乎令人窒息,火焰噼啪声中,他抬眸望去。


    曾象征着不可企及权力的王座,如今空荡荡地矗立在狼藉的大殿尽头,被跳跃的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


    金碧辉煌的装饰沾染了血污,显出一种诡异而凄厉的美。


    他知道,那王座终于属于他了。


    不是通过雄虫的认可,不是通过联姻的纽带,不是通过任何被允许的、属于雌虫的“正道”。


    艾维因斯用自己的方式,用最暴烈、最不容置辩的方式,夺来了王座。


    与其跪在规则之下被碾碎,不如站起来,亲手打破规则。


    赢了。


    象征旧日权柄的冠冕碎裂于足下,通往至高王座的道路,已由鲜血铺就。


    可艾维因斯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狂喜。


    没有释然,没有畅快,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尘埃落定的松弛,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那双紫色的眼眸深处,跃动着燃烧不息的、冰冷的火焰,如同鬼火幽幽,是支撑这具病体走到今日、并将继续燃烧下去的恨火。


    拖着沉重甲胄与更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踏过血泊与冰冷黄金殿。


    最终,艾维因斯停在了那尊曾遥不可及、如今触手可及的王座前。


    没有迫不及待地坐上去。


    他只是站着,凝视着它。


    这一瞬间,无数的过往在他脑中飞速掠过,幼年刻苦锤炼的汗水,老师地下室的腐臭,毒发时翅翼碎裂的剧痛,艾雷克令人作呕的滚烫呼吸,艾夫斯天真恶毒的笑脸,虫帝冰冷宣判的旨意……无数张面孔,无数种情绪,最终都坍缩、凝结为眼前这把孤高的座椅。


    而后,他明白了。


    权力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角斗,是能够定义法则的绝对暴力。


    从今往后,只要艾维因斯坐在这王座之上——


    那么,规则由他书写,历史由他裁断,对错荣辱,生死予夺,不过是一念之间。


    这就是至高王权,王权带血,终究霸道。


    这领悟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它抽干了最后一点属于“艾维因斯”这个个体的、或许曾有的柔软与期待,将剩下的部分淬炼得更加坚硬、冰冷、密不透风。


    艾维因斯终于坐上了王座。


    权力的巅峰之上,无需鲜花与颂歌为其加冕。


    从此以后,“艾维因斯”这个名字,会以最猩红、最深刻的笔触,用杀亲的血与旧秩序的骨头,硬生生地刻上了历史。


    从此以后,他是南境之王,南境古往今来第一位雌虫君主。


    第53章 第22章·腐生骨


    汲取着亡者的怨恨,绽放于鲜血浸透的土壤之上。


    黑暗中, 艾维因斯讲述这些过往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那些仇恨,那些痛苦,曾经的迷茫, 曾经的鲜血, 都被娓娓道来, 像是在叙述旁人的故事, 过于平静。


    狸尔静静地听着,手臂却将艾维因斯圈得更紧, 仿佛要将君王整个人都包裹进自己的温度和气息里,隔绝那些冰冷的记忆。


    艾维因斯继续说:


    “艾夫斯在当年我登上王位的时候没有死,是因为法古斯家族力保他而已。”


    “那个时候刚刚登上王位, 一切都还不稳, 所以没有精力收拾他。当年反对我的实在是太多了。”


    其实这次也不算是艾维因斯杀的艾夫斯。


    登上王位已经五年,艾维因斯已经不像当年那么激进了,也比当年更加深沉。


    既然有的事想杀艾夫斯的角色,那又何必自己动手呢。


    坐山观虎斗罢了。


    话音落下,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狸尔忽然从后面凑近,温热的唇轻轻碰了碰艾维因斯微凉的耳廓, 一下, 又一下, 像羽毛拂过。


    他的手指则一下又一下地、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君王那头柔顺的紫色长发, 仿佛在安抚一只历经伤痛、蜷缩在怀的病弱猫咪, 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怜惜。


    艾维因斯侧过脸,紫眸在昏暗中看向他,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在做什么?”


    狸尔低低地笑了笑, 鼻尖蹭着君王的发丝, 声音混着胸腔的震动传入艾维因斯耳中,温暖又清晰:


    “王上从前实在太苦了。”


    艾维因斯闻言,眼神微冷,语气也沉了下去:“我不喜欢被同情。”


    久居权力之巅、习惯了将所有脆弱与伤痕都转化为冰冷。


    同情意味着俯视,意味着艾维因斯依然是某种意义上的弱者——这是他最厌恶的定义。


    狸尔却丝毫不惧他语气中的冷意,反而又低笑了一声,环在君王腰间的手臂更用力了些,将艾维因斯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


    “这不是同情。”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艾维因斯的颈侧,字字清晰,笃定又温柔,


    “我是在心疼王上。”


    “同情和心疼,可不一样。”


    狸尔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人心最深处那层坚硬外壳下、或许连艾维因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缝隙。


    “哪怕王上什么都有了,可是只要王上有一点不开心,有一点不高兴,有一点受委屈……”


    “我都会觉得心疼。”


    不是怜悯你的过去,不是施舍地俯视你的伤痕,而是将你的喜怒哀乐,都接过来,放在自己心尖上。


    爱是有重量的,爱是有温度的。


    你痛,我也痛。


    闻言,艾维因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推开狸尔,只是任由自己更深地陷进那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里,仿佛那是一个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重负与防备的港湾。


    这一次,艾维因斯没有再反驳。


    事实上,以艾维因斯的性情与手腕,根本不该将自己的过往如此毫无保留地宣之于口。


    那些深埋于心底的血与痛、恨与谋,是他从不示人的软肋。


    然而,艾维因斯说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行为本身,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这意味着,他在狸尔面前,破天荒地敞开了心扉。


    连艾维因斯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这份倾诉的冲动从何而来。


    雌父的早逝抽走了艾维因斯情感世界里最初始、也最重要的支柱。


    纵使他天赋卓绝,能在权谋的棋局中步步为营,在政治的漩涡里游刃有余,但在纯粹的情感层面,艾维因斯却是一片被过早掠夺了养分的荒原。


    有些伤,不是不提就不疼了;有些空落落的地方,也不是坐上王位就能填满的。


    他心里头,其实是想要有人懂他,也想有人能安慰他一下的。


    位高者寒。


    艾维因斯内心深处,其实是渴望被理解的,是希冀得到安慰的。


    只是这份渴望,太难看见了。


    被层层叠叠的威仪、算计与冰冷的理智包裹得太深,深到连艾维因斯自己都不愿承认。


    在此之前,从未有过谁能如此靠近艾维因斯。


    无人能真正触碰到那个蜷缩在坚硬外壳之下、孤独而疲惫的内核。


    但狸尔做到了。


    以蛮横又无比温柔的姿态,穿透了所有防线,抵达了那片无人踏足的禁地。


    狸尔太懂人心软弱的那一面了。


    或许真的是种族天赋,他就是能看见对方灵魂深处隐秘的渴望与匮乏。


    正是因为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隐藏在君王威仪之下,也会疼痛、也会迷茫、也会在长夜中感到寒冷的艾维因斯,所以他才知道该如何靠近。


    狸尔给的,恰恰是艾维因斯最需要却从不承认的偏爱。


    所以狸尔能靠近,所以他能越靠越近。


    一步对,步步对。


    虽然已近凌晨,艾维因斯入睡前仍需服药。


    摇了摇金铃之后,别西尔将温热的药碗端至侧殿,乌黑的药汁在灯下泛着沉郁的光。


    对于狸尔留宿君王寝殿,别西尔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对狸尔没有显得热闹,只是低下头:


    “王上,这是今天的药。”


    艾维因斯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差了,僵化症也逐渐的显现,精神也不太好。


    狸尔伸手探了探碗壁的温度,然后很自然地接了过来。


    “我来吧。”


    艾维因斯眉宇间带着倦意,只轻轻挥了挥手。


    见状,别西尔低下头微微皱眉,看了一眼狸尔,眼里都是防备和排斥,脸色沉沉:“王上,这……”


    艾维因斯:“没事,你下去吧。”


    别西尔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是看到君王的神色之后,他还是没有办法,咬牙退下了。


    狸尔垂眸看着碗中浓稠的黑色药汁,用勺子轻轻搅动了几下,叹了口气:


    “这药看着就苦得吓人,王上居然天天都得喝。”


    闻言,艾维因斯抬眸看了他一眼,紫色的眼瞳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的迷蒙。


    他轻声开口,语气中难度有点任性:“若是能不喝,我也不想喝。”


    狸尔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舀起一勺药,仔细地吹了吹,热气稍微散了点,才小心地递到艾维因斯唇边。


    艾维因斯顺从地张口,一口一口咽下那苦涩的汁液。


    黑褐色的药汁偶尔沾在他淡色的唇边,被舌尖轻轻舔去,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反倒衬得那唇色在苍白的面容上显出几分异样的秾艳。


    一碗药终于见了底。


    狸尔将空碗随手搁在床边,目光却还流连在君王那两片被药汁浸染过的唇上。


    “王上。”


    他忽然凑近,抬手轻轻托住艾维因斯的下颌,拇指抚过对方唇角那抹残留的湿润。


    “苦吗?”


    狸尔低声问,没等回答,便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带着尝味的意味。


    舌尖轻柔地扫过微凉的唇瓣,将那一点苦涩的药味与艾维因斯本身清冽的气息一同卷入口中。


    “是苦。”


    狸尔稍稍退开些许,鼻尖仍亲昵地蹭着对方的,橙金色的眼眸里漾着笑意,声音压得低低的,


    “但王上的味道,混着这药苦,反而尝起来很甜。”


    艾维因斯微微一怔,随即有些无奈地偏了偏头,耳根却隐隐透出一抹极淡的红。


    “你就知道胡闹。”


    他低声道,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斥责的意味,反而更像是纵容。


    ——


    与此同时。


    圣殿深处,利安诺林的房间。


    煤油灯的光线被厚重的黑色床帐隔绝在外,室内一片幽暗。


    层层叠叠的帐幔垂落,将床榻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近乎窒息的私密空间。


    空气凝滞,唯有压抑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沉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闷哼打破了死寂。


    那声音短促、沉重,带着被强行抑制的痛苦,不似寻常的吃痛,更像角斗场上落败的战士被死死压制、卸去所有反抗力量时,从齿缝间溢出的、不甘的喉音。


    然后,一只骨节分明、肤色苍白的手从厚重的黑色床帐内伸了出来,指尖撩开了一道缝隙。


    利安诺林从床上走下。


    他只在腰间松垮地围了一块布料,赤着上身,身形修长而线条清晰。


    可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灰色的眼眸沉静如古井,仿佛方才帐内的一切声响与纠缠都不过如此。


    就在床帐被掀开、复又垂落间,可以稍稍看到里面的景象一瞬间——


    纳扎于深陷在凌乱柔软的床褥中心。


    他没有四肢,失去了所有支撑与平衡,只能无力地陷落,黑发汗湿地贴在额角与脸颊,凌乱不堪。


    汗水混合着或许是生理性的泪水,流进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


    纳扎于没有手,只能微微偏着头,任由那湿漉漉的狼狈痕迹肆意横流,没入发际,浸湿枕褥。


    纳扎于刚刚经历了一场彻底的精神疏导。


    此刻,他整个人仍陷在那种被强行抚慰、又近乎掠夺后的巨大余波里,神智一片恍惚。


    在他后颈处,象征着哺育族身份的深蓝色虫纹,正散发着不正常的滚烫温度。


    虫纹下方晕开一片明显的绯红,而在那最脆弱的腺体区域,皮肤上清晰地印着好几个新鲜的、深深的齿痕。


    皮肉微微红肿,昭示着方才施加其上的、毫不留情的力度。


    利安诺林又标记了他。


    当然,这不是这段时间第一次标记。


    随后,利安诺林转身出了门。


    片刻,他又折返回来,手中端着一盆温水,水面浮着一块干净的毛巾。


    他走回床边,将那盆水放在一旁,然后屈尊降贵,亲自拧干了毛巾,开始为纳扎于擦拭身体。


    因为没有四肢,纳扎于完全无法配合,像一具失去牵引的偶人。


    利安诺林不得不俯身,用一只手将失神的纳扎于从凌乱的床褥中半托半抱起来,让那具残破的身躯倚靠在自己臂弯里。


    另一只手则握着温热的毛巾,缓慢而仔细地擦拭过对方汗湿的额头、脖颈、胸膛的奶渍。


    动作谈不上多么温柔,却异常耐心,有点刻板的认真。


    水声轻响。


    擦拭了几遍之后,身体被妥帖清理的舒适感终于将纳扎于从恍惚中一点点拉回现实。


    “……”


    他仍旧感到疲惫,但这疲惫之中,却奇异地混杂了罕见的松弛。


    纳扎于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维持那早已不存在的、脆弱的自尊,而是任由自己卸下所有力气,将身体的重量完全靠在了利安诺林的臂弯上。


    再怎么不习惯,也该习惯了。


    最初被利安诺林带回时,纳扎于心中充满了冰冷的防备与绝望的麻木。


    他见惯了恶意与残虐,南派斯施加在他身上的一切,早已让纳扎于对“雄虫”这个词产生了条件反射般的恐惧与憎恶。


    然而,与利安诺林相处的这些时日,却缓慢而持续地颠覆着纳扎于的认知。


    利安诺林无疑是冷淡的,他的情绪像被封在冰层之下,鲜少波动。


    他说话直接,甚至有些刻薄,行事也独断。


    虽然利安诺林一开始说,确实是想要对纳扎于施虐的,但是事实上他并没有那么做,并不像南派斯那样,以观赏别人的痛苦为乐,从未对纳扎于施加那些充满恶意的凌虐与折辱。


    甚至恰恰相反。


    纳扎于此生中,所受到的最细致、最持久的照料,竟然全部来自于这个神色冷漠、将他捡回来的年轻雄虫。


    从清理、喂食,到每日的擦拭、更换衣物,乃至此刻事后的清理……


    利安诺林做得沉默,却在这些枯燥重复的动作中,给予了一具残破身躯最基本的久违的“体面”。


    让纳扎于在无所适从的茫然中,生出了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依赖。


    此刻,他将额头抵在利安诺林的肩颈处,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


    没有道谢,也没有言语,只是安静地靠着。


    而利安诺林,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稳当些,手中的毛巾继续向下,擦拭的动作没有停。


    在一片只有毛巾摩擦与细微水声的沉默里,利安诺林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圣殿后山有一片花海。”


    纳扎于靠在他身上,闻言只是不明所以地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并不清楚利安诺林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然而下一刻,利安诺林却停下了擦拭的动作。


    他放下毛巾,双臂稍一用力,竟将纳扎于整个抱了起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纳扎于身体一僵,吓了一跳,残存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残躯。


    “啊!”


    利安诺林却没有解释,只是抱着他,几步走到了房间的窗边。


    那里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


    他将纳扎于轻轻放在了书桌光滑的桌面上,让纳扎于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坐稳。


    接着,利安诺林弯腰,从书桌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做工精良的单筒望远镜。


    他转过身,将望远镜递到纳扎于眼前,示意纳扎于看。


    “?”


    纳扎于迟疑了一下,还是凑近了目镜。


    视野瞬间被拉近、变得清晰。


    他看到了圣殿后方那片连绵的山峦,以及在山腰处,确实蔓延开一片醒目的色彩,是由大片纯白与深黑的花朵交织而成的奇异花海,在月光下寂静而诡丽。


    纳扎于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利安诺林说:“我的房间,位于圣殿建筑群的高处之一。从这里,用这个,可以清晰地看到后山那片黑白相间的花。”


    “这些花,从前没有过。”


    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也投向了窗外那片遥远的黑白之色,


    “我们叫它‘腐生骨’。黑白相间,无论黑色花瓣还是白色花瓣,都含有剧毒。”


    “中毒者会立刻高热,体表出现黑色斑块,随后斑块溃烂,直至死亡。”


    是的,圣殿的这一片花就是怪病的源头。


    这片突然涌现、妖异绚丽的腐生骨花海之下,覆盖着的,是那数千具无声无息、层层堆叠的尸骸。


    这些黑白相间的花朵,根茎深深扎进腐肉与白骨之中,汲取着亡者的怨恨,绽放于鲜血浸透的土壤之上。


    每一片摇曳的花瓣,都浸染着无声的怨恨。


    那黑白分明的颜色,恰如生与死最直白、也最残酷的界碑。


    风从后山吹来,仿佛也带上了那股若有若无的、源自地底深处的腐朽味。


    纳扎于的精力确实已近耗竭,方才的折腾与精神疏导的后劲让他疲惫不堪。


    他靠在窗边,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所以呢?”


    利安诺林灰色的眼眸转向他,语气淡淡,抛出了更惊人的信息:


    “你知道最近各大家族流行的怪病吧。”


    他陈述道,


    “这些花,实际上是七大家族率先发现的。但他们发现这种毒花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铲除,而是利用它的毒性,去清除各自政治道路上的‘绊脚石’。”


    “所以,怪病才会在家族之间交叉传播、愈演愈烈。”


    圣殿看似金碧辉煌,七大家族盘根错节,仿佛坚不可摧。


    越是庞大的政治集团,往往越难从外部被击破。


    然而,致命的裂痕,通常始于内部的贪婪与倾轧——贪心不足,终将反噬自身。


    利安诺林继续说着:“这些花有剧毒,但有趣的是,它的‘解药’具有很特别的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纳扎于空荡荡的肩头和髋部。


    “可以对抵抗雌虫的僵化症,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提升精神力,甚至……有可能刺激断肢再生。”


    纳扎于愣住了,深蓝色的眼眸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利安诺林。


    让断肢再生长?


    利安诺林迎着他的目光,语速平缓:


    “要将断口处的皮肉重新割开一部分,然后涂上那种药,据说断肢可以借此重新生长。”


    那所谓的“药”,其核心有效成分,正是从旦虫的血肉中提炼出来的东西,由屠杀、榨取得来的养料。


    这就是圣殿目前最深的秘密。


    靠着这药,圣殿的前途不可限量。


    “南派斯之前,大概是想把那药用在你身上的。”


    利安诺林说。


    “但他不打算给你用好的。他只想用最劣质、最不稳定的药,来测试到底多差的药,依然能刺激断肢勉强生长出来。”


    哪怕是把所有的旦虫抓起来杀了,药的数量也是有限,所以圣殿特意把高浓度的药和低浓度的药都做了,提高产量,节省原料。


    闻言,纳扎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翻涌而上的、刻骨的恨意与屈辱。


    他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字来,每个字都浸着血泪:


    “这个畜生就因为这个……砍断了我的四肢。”


    利安诺林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冰凉,轻轻碰了碰纳扎于的耳廓,那是一个极其细微、近乎安抚的动作——尽管他的表情依旧冷淡。


    他说:“南派斯已经死了,而我会给你用最好的药。”


    “不过,过程会非常、非常的痛。比当初四肢被砍断时,可能还要痛得多,而且会持续很久。”


    “纳扎于,你想试试吗?”


    第54章 第23章·法兰


    狸尔认为,艾维因斯大概是还想要收揽法兰的。


    说起来, 法毕睿还在审判庭关着呢。


    在被狸尔连着耍了两回之后,法古斯家族估计是不会再给狸尔送任何“贿赂”了。


    狸尔也暂时没有想再薅一把羊毛的念头,但他心情出奇地好。


    因为早上,他本打算和往常一样偷偷溜出王宫, 可艾维因斯却留了他用早餐。


    当时, 狸尔坐在君王对面, 看着眼前那份简简单单的早餐,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艾维因斯身上。


    病弱,苍白, 却依旧漂亮得惊心。


    狸尔看得有些痴了,视线黏在艾维因斯那张脸上,几乎挪不开。


    真漂亮。


    真的很优雅。


    无论做什么都漂亮。


    其实艾维因斯给人的第一印象从来不是“漂亮”。


    久病之躯与苍白面色往往先入为主, 而真正震慑旁人的, 是那身至高权势淬炼出的、极具压迫感的威仪。


    那双紫眸扫过来时,很少有人敢直视——除了狸尔。


    狸尔是唯一一个色胆包天到敢顶着这般威压,依然满心觉得“王上美不胜收”的家伙。


    不过,留狸尔吃早饭这件事情, 这只是一件小事吗?


    或许在旁人不过是顿寻常的早餐。


    可放在艾维因斯身上,放在这深宫之中, 这便是一件天大的事。


    艾维因斯, 南境之王, 留了一个雄虫用早餐。


    这意味着, 这个雄虫昨夜是在君王寝殿过的夜。


    而“留用早餐”这个举动本身, 便是一种公开的、无需言语的宣示,君王愿意光明正大地接受狸尔的存在。


    从今往后, 狸尔再不必偷偷摸摸。


    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于是心情不错的狸尔溜溜达达到了审判庭的地牢, 专门去看看关在里头的法毕睿。


    他也是真坏, 非要到情敌面前大摇大摆地嚣张,主打一个,不气死对方不罢休。


    法毕睿虽说没挨什么大刑,可日子也实在不好过。


    从以前呼风唤雨、一堆虫捧着的高贵雄虫,一下子变成了穿着粗布囚衣、关在暗沉牢房里的阶下囚,那份狼狈藏都藏不住,眼神里全是憋屈和愤恨。


    狸尔身上带着股信息素味——艾维因斯的信息素。


    万代兰香气,清冷里带着点微苦的药香,混着点说不出的威严感,以前狸尔还稍微遮掩一下,现在可半点没藏。


    王上都默许了,他还遮遮掩掩干嘛?


    狸尔恨不得敲锣打鼓,叫全天下人都知道呢。


    法毕睿扒在牢房那扇小小的铁窗边上,一眼就看见了外头的狸尔。


    再一闻那扑面而来的、熟悉得刺鼻的君王气息,他脑子“嗡”地一下,脸都气歪了,简直要炸开。


    “是你!!”


    他猛地扑到铁窗前,两手死死抓住栏杆,吼得嗓子都劈了,


    “肯定是你!为了得到王上,你就使这种下作手段陷害我!是不是?!”


    狸尔压根没进那牢房,就懒洋洋地靠在外头走廊的墙边,阴影半遮着他的脸。


    他听了这话,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那点笑要笑不笑的。


    “爱怎么想随你便咯。”


    狐狸精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


    “反正你怎么琢磨,关我屁事。”


    法毕睿见他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额角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死死攥着冰凉的铁栏,指节捏得发白,嘶哑的咒骂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这个……低贱无耻的贱虫!”


    狸尔连眼皮都懒得掀,反倒伸出小指,慢条斯理地掏了掏耳朵,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恶毒的咒骂,而是什么恼人的蚊蝇嗡嗡。


    他斜睨着铁窗后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骂得挺起劲啊?”


    狸尔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嘲弄,


    “有这功夫叫唤,不如想想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攀诬?”


    狸尔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你也配我费那心思?自己一身腥,就别怪水浑。”


    狐狸精一双橙金色的眼睛在昏暗地牢的光线下,亮得有些嚣张。


    他天生就长了张气人的脸,此刻那笑容更是把“欠揍”两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我早说过了,”


    狸尔往前凑了半步,隔着铁栏,目光像打量一件不入眼的垃圾,“你,配不上王上。”


    法毕睿被他这毫不掩饰的轻蔑彻底激怒,反倒从暴怒中挤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我配不上?难道你就配得上了?!”


    “你一个无家世、无背景,只会玩点邪门歪道把戏的野雄虫,你以为王上真会把你当回事?不过是一时新鲜,等用完了、腻了,等到他真的拿你对付完世家大族,你就是颗随手可弃的棋子!”


    “王上……王上,呵呵,艾维因斯,你以为艾维因斯是什么善茬?”


    “他杀父弑兄,踏着至亲的血爬上王座,满手肮脏,多的是想把他从那位置上拽下来的,我等着看你们的下场……”


    狸尔听完,不仅没恼,反而“啧啧”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表情。


    “唉,”他叹口气,“瞧瞧,狗急跳墙了吧?这话说的,可太大不敬了。”


    微微偏头,狸尔橙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语气骤然压低,


    “别的不说,你还是关心一下你的下场吧。”


    法毕睿此刻反倒冷静下来了,他深吸了两口气:


    “狸尔,你用不着来恐吓我,你没有家族,可是我有家族,我的家族是不会放弃我的。”


    闻言,狸尔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行啊,那就拭目以待。”


    地牢里光线昏沉,仅有的几缕微光却异常精准地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眸映得格外清晰。


    狐狸精脸上明明还挂着那副轻松甚至有点懒散的笑,可那双橙金色的瞳孔深处,却翻涌着赫然清晰的野心。


    简直是天生就该在权谋场里厮杀的狐狸精。


    勾心斗角于他,不过尔尔。


    ——


    不过之后的事态发展,还真被法毕睿那张乌鸦嘴说中了几分,法古斯家族果然动了。


    他们说掌握了新的证据。


    法兰的副手,南方骑士团的副骑士团长,出面公开举报。


    他指控法兰与之前那名黑发执事,伊生,存在不正当关系,是雌雌相恋,严重违背婚约忠诚,对其雄主艾夫斯殿下不忠,因此具备杀害殿下的强烈动机。


    那个副骑士团长叫约克,甚至直接断言,杀害艾夫斯殿下的真凶,很可能就是那个“奸夫”执事伊生。


    因为最可疑的是,案发之后,那个执事伊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看来法古斯家族准备断尾求生,推出、抛弃法兰,救回法毕睿,拱手让出法兰的南方骑士团,把这件事情了结,不牵扯连累到整个家族。


    这一记指控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将本就浑浊的局面搅得更加动荡。


    审判团依据这份新证据,将法兰也逮捕收押。


    于是,狸尔的工作量,又被迫增加了。


    狸尔去找法兰“了解情况”。


    虽说名义上是了解情况,但法兰和伊生那点事,狸尔心里其实早有猜测——上次在法古斯家族见到那两人时,他就觉得气氛蛮微妙的。


    有些东西啊,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


    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这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是藏不住的,贫穷、咳嗽和爱。


    爱呀恨啊,哪怕不说,都会从眼睛里面跑出来。


    审判室里,法兰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骑士团团长制服,只是手上脚上都扣着沉重的锁链。


    他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甚至有些空洞。


    狸尔推门进去,随手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椅脚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好久不见,法兰团长。”


    狸尔率先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法兰抬起头,那双碧绿的眸子看向他,声音平稳:“狸尔阁下。”


    狸尔笑了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是没想到,咱们下次见面,会是在这种地方。”


    法兰沉默片刻,再度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阁下不必再问了。我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狸尔并未被这明显的抗拒劝退,反而将身体稍稍前倾,语气放得更缓:


    “团长不必如此警惕。”


    “我对您无任何恶意,只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总得来问问。”


    法兰抬起眼,那双碧绿的眸子在审判室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听说阁下近来深受王上信任。”


    狸尔闻言,略微挑了挑眉:“原来团长也听说了。”


    他并不否认,姿态坦然。


    法兰点点头,低声说,目光投向虚空,


    “大家都是棋子,大多都是炮灰,或许王上早就知道艾夫斯会死这件事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惊心。


    狸尔没有立刻接话。


    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法兰,橙金色的眼眸深处光影明灭,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片刻后,狸尔才缓缓开口:


    “团长,或许这也不全是一件坏事。”


    他顿了顿,观察着法兰的表情,“何不趁这个机会,彻底和家族割裂,弃暗投明?”


    目前来说,根据狸尔的推测,艾维因斯不可能仅仅是为了想让艾夫斯死,所以就让艾夫斯死。


    王上肚子里的蛔虫·新上任的枕边风·狸尔,就姑且一猜。


    狸尔认为,艾维因斯大概是还想要收揽法兰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朋友们的支持[让我康康]


    我准备下个月开始日更六千啦[让我康康]


    第55章 第24章·见面


    “伊生阁下,今天很高兴见到你,我欣赏你的勇气。”


    “弃暗投明?”


    法兰低声重复这四个字, 像是品味着其中的讽刺。


    他看向狸尔,眼神复杂,


    “生于哪个家族,不是我能选择的。那场和艾夫斯殿下的婚姻也不是我能选择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 却透着一种被命运洪流裹挟已久的无力感。


    “但是, ”


    法兰的话锋一转, 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决绝, 他微微后靠,锁链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我可以拒绝阁下的提议。”


    “这些无穷无尽的事情……已经让我太累了。故事在这里画上句号, 似乎也不错。


    说到这里,法兰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近乎解脱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反而显得苍凉。


    “无论是忠诚, 还是背叛,到最后结果其实都那样。我本来就一无所有,重新回到一无所有的境地,也不错。”


    “所有的罪责我都认, 就这样吧。”


    狸尔看着法兰这副一心求死、了无生趣的模样,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


    “团长, ”


    他的语气认真了些,


    “您的能力很强。以您的才干和阅历, 本可以做太多事情, 改变很多局面。”


    “没有必要了。”


    法兰摇了摇头, 声音里是彻骨的疲惫与虚无,


    “这个世界是不会改变的。”


    他抬眼, 望向狸尔,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祭司, 投向了更深远、更沉重的黑暗。


    “如果阁下经历的更多一点,那么就会明白,很多东西压下来,就代表着已经腐烂到柱子都支撑不住了。”


    “呵,圣殿不干净,王权也未必有多干净。”


    狸尔听了,却没有立刻反驳。


    他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手肘支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掌心松松地托着下巴。


    那双标志性的橙金色眼眸里,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审视的清明。


    “团长,”


    狸尔缓缓开口,


    “只要欲望还在,只要这世道还绕着‘权势名利’这四个字打转,大多数沾边的,都干净不了。争权、夺利、算计、倾轧,桩桩件件,翻开底子,恐怕都带着泥。”


    “水至清则无鱼,古话这么讲,有它的道理。”


    “完全理想化的‘清澈’,或许难以企及,但是,这绝不意味着得放弃这个念头。”


    “恰恰相反。正因为水浑,正因为有鱼,才更应该去追求那份‘清澈’。这件事本身就理所应当成为一种永恒真理。”


    “如果这世上存在永恒真理的话,那绝对只有两个字——正义。”


    “不是为了一个虚幻的、绝对洁净的乌托邦,而是为了不让后来者只能在更污浊的泥淖里挣扎。”


    狸尔看着法兰,仿佛在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


    “如果连这点念想都没了,那我们现在坐在这里,争论对错,衡量得失,又是为了什么呢?”


    法兰静静听完了,脸上并无波澜,既未被说服,也未显抵触。


    他沉默了片刻,反而抛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问题:


    “狸尔阁下,”


    法兰抬起眼,碧绿的眸子直视着对面那双橙金色的眼睛,语气平淡却锋利,


    “你对王上的‘忠诚’,是真的忠诚吗?”


    狸尔闻言,他嘴角很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笑容坦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轻松。


    “我不是‘忠诚’于王上,”他纠正道,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我只是爱他。”


    “爱?”法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真稀奇。”


    “确实稀奇,”


    狸尔点点头,毫不避讳地承认,


    “爱这东西,本来就是稀罕物,谈爱比谈利益,听起来更不靠谱,对吧?”


    法兰笑了笑:“所以,阁下也只是忠诚于自己的欲望而已。”


    “忠诚于自己的欲望。”


    狸尔不仅没反驳,反而笑意加深,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见解,


    “倒也可以这么说,忠诚于自己的欲望难道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话锋一转,狸尔语气认真了几分,


    “不过,团长,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也不仅仅是忠诚于自己的欲望。”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法兰身上。


    “我爱王上,可如果他是一个卑劣下作者,我不会爱他,如果他是一个扭曲暴力者,我不会爱他,如果他踩着众生疾苦、满地鲜血,而心中只有对权势欲望,那我不会爱他。”


    狸尔一字一句说,异常坚定。


    如果艾维因斯真的是一个以享乐为终极目标的君王,那么他的私库就不会如此空空荡荡。


    狸尔喜欢艾维因斯身上的那种韧性,百万摧折而不改。


    理想主义者在这个世上总是举步维艰的,但是如果真的没有理想主义者的存在,那这个世界才是真的完蛋了。


    “我和王上相识不过数月,”


    他继续说道,语气里没有夸张的渲染,只有平实的叙述,


    “但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不是一个仅仅属于他艾维因斯的王座,而是一个更好的国度——一个或许不那么完美,但至少能让更多虫族活得有尊严、少些无谓倾轧的国度。”


    “在这世上,比利益更坚定的东西,是理想,我觉得王上身边太孤单了,所以我想要去到王上身边。”


    那天,法兰终究没有直接表态。


    这很正常,也在狸尔的意料之中,如果法兰在那种情境下立刻点头应允,那法兰反而不够格了。


    那要么说明法兰意志薄弱、易于动摇,要么就是太过轻信,缺乏在权力漩涡中生存的基本审慎。


    狸尔心里清楚,法古斯家族这次把法兰推出来“挡风”,动机是双重的,一是断尾求生,弃卒保车,用法兰来吸引审判的火力,试图保全家族的核心利益与更多成员;二,恐怕是真的想让法兰死。


    在掌权者眼中,法兰的价值是明确的,但也是危险的。


    法兰能力出众,地位关键,手握南境骑士团的实际兵权。


    这样一个重要的助力,如果不能牢牢掌握在自己家族手中,为己所用,那就绝不能让他落到其他势力,尤其是王权的掌控里。


    既不能为我所用,也不能为敌所用,那唯一的出路,就是让法兰彻底消失。


    所以,狸尔这两天把整个审判团驻地的防备安排得滴水不漏。


    里三层外三层,明的暗的哨岗、巡逻队、岗哨,层层叠叠,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用他的话说,就是“一只苍蝇都别想随便飞进来”。


    目的只有一个:千防万防,绝不能给法古斯家族任何可乘之机,把法兰在审判结束前“意外”灭口。


    然而,刺客倒是没有等到,这天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却平静地出现在了层层守卫把守的入口。


    是伊生。


    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执事制服,只着一身寻常的深色便装,气质却依旧沉稳。


    没有试图硬闯或遮掩,而是直接向守卫要求——面见狸尔祭司。


    狸尔接到通报,略一思忖,便起身迎了出去。


    他当然要去见。


    两人在一间僻静的会议室里落


    室内只点了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内静静燃烧,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修长。


    狸尔率先开口,他脸上挂着笑意:“好久不见,伊生。”


    顿了顿,狸尔补充了更正式的称谓,“或者说,伊生阁下。”


    在虫族,称呼雄虫为“阁下”。


    闻言,伊生抬眸看向他,那双澄黄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伊生的态度既不显得热络攀附,也没有刻意疏远,只是维持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平静。


    “晚上好,狸尔阁下。”


    他声音平稳地回应道。


    之后就是沉默。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静默,仿佛在等待着谁先打破这层薄冰。


    狸尔没有立刻追问伊生的来意,只是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在光滑的木质扶手上轻轻点着,目光带着探究,落在对面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他等得起。


    伊生似乎也并不着急。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决心。


    终于,他抬起眼,直视着狸尔,开门见山:


    “法兰被关在这里。”


    “我知道,法古斯家族想他死,不会给他留活路。”


    狸尔眉梢微挑,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这个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


    伊生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却隐隐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


    “我来这里,是来自首的。”


    这个词让狸尔敲击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顿。


    “自首?”


    狸尔重复了一遍。


    伊生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是。艾夫斯殿下是我杀的,法兰团长只是被我蒙骗而已。”


    他回答得简短。


    “好吧。”


    狸尔点点头,脸上的神色算不上意外,从他今天第一眼看到伊生的时候,他就差不多猜到了,


    “伊生阁下,你认为你的自首,能改变什么?”


    伊生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松开,声音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刻板的平稳:


    “法古斯家族需要替罪羊,对于他们来说,法兰是最合适的目标。”


    深吸一口气,伊生继续说,


    “但至少,艾夫斯不是法兰杀的,法兰不该为了那样一个畜生死。我知道狸尔阁下在查圣殿地下的东西,也知道阁下和王上的关系。”


    “我自首,代表着我知道的所有事,前尘往事、包括瞬间的罪证,都可以交给阁下,或者直接交给王上。”


    “作为交换,”


    伊生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


    “在此之前,我只要求一件事,让我再见法兰一面。单独一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我不会做任何愚蠢的事,我只是……有些话,必须当面告诉他。”


    说完,伊生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狸尔,等待裁决。


    煤油灯的火苗在伊生的眼底跳跃,映出近乎悲壮的平静。


    狸尔听完,笑了笑。


    “你知道吗,伊生阁下,你选择来到这里,本身就已经是一件‘愚蠢’的事了。”


    “对你个人而言,这难道不是自寻死路,是灭顶之灾吗?”


    停顿了一下,然后狸尔才继续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用你自己和你掌握的秘密作为筹码,换取法兰团长的一线生机,以及最后告别的机会。对吗?”


    伊生沉默着,没有否认。


    “说实话,”


    狸尔叹了口气,


    “你这种做法,不够聪明,不够‘自私’,更不符合明哲保身的生存法则。”


    “在这潭浑水里,你本可以藏着,躲着,甚至一走了之。现在,把自己也搭进来,在很多家伙眼里,这简直是愚不可及。”


    “但是,伊生阁下,”


    狸尔话锋一转,眼里反而有了温度和笑意。


    “这世上,有时候恰恰不需要那么多‘聪明家伙’,因为他们太自私,太胆怯,也太有限了。”


    “伊生阁下,今天很高兴见到你,我欣赏你的勇气。”


    狸尔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回头看向依旧坐在原地的伊生。


    “去吧,”


    说着,侧身让开了通向内部监牢的通道,


    “去见见法兰。”


    顿了顿,狸尔补充道:“单独一面。如你所愿。”


    第56章 第25章·告白


    可伊生却说:“法兰团长,我喜欢您。”


    伊生推开审讯室沉重的铁门, 走了进去。


    室内光线晦暗,只有高处一扇窄窗投下惨淡的天光。


    法兰坐在唯一的金属椅上,手腕与脚踝都被沉重的镣铐锁着,链条另一端深深嵌入身后的墙。


    他原本不用带这种镣铐的, 但是因为要会见除了审讯者以外的对象, 所以戴上了, 只要是为了保证其他对象的安全。


    听到动静, 法兰抬起头——


    那张原本沉静如水的脸上,瞬间裂开一道惊愕的缝隙, 眼中映出来者的身影。


    “……你?”


    法兰的声音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喉咙,“你怎么会来这里?”


    伊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反手关上门, 将外界的喧嚣与目光隔绝。


    然后, 他一步步走到法兰面前,脚步很稳,没有后悔,没有犹豫。


    下一秒, 他在法兰惊愕的注视中,缓缓屈膝——不是简单的弯腰, 而是真正的、单膝点地, 以一种近乎请罪的姿态, 跪在了法兰面前。


    伊生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碰到法兰手腕上那圈粗糙冰冷的金属镣铐, 沿着锁链滑过一小段距离,动作很轻。


    “我是来向您道歉的。”


    雄虫仰起脸, 望向法兰。


    他的声音不高, 却异常清晰, 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回荡。


    法兰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拉伊生起来,可手腕刚一用力,锁链便哗啦作响,将他牢牢扯回原处。


    法兰能活动的范围太有限了,连碰触对方都做不到,只能徒劳地绷紧手臂,带动链条发出一阵无力的碰撞声。


    “伊生阁下,请起来。”


    法兰的声音里带上了焦急,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伊生没有动。


    他维持着半跪,目光沉静地落在法兰脸上,仿佛要将对方此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进眼里。


    “我很抱歉,”


    他重复道,语气里没有过多起伏,却沉甸甸地压着愧疚,


    “我给您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如果不是因为我,您不会……”


    “不。”


    法兰打断了他。


    “这只是我的决定而已,你用不着愧疚,无论有没有你,都是一样的。”


    伊生听着,知道法兰在安慰他,唇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点惯常的冷淡感,可他那双澄黄色的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彻底融化了,流淌出一种近乎哀伤的、深不见底的温柔。


    那温柔如此沉重,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没有辩驳,也没有再说道歉的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将视线落在法兰被镣铐磨出红痕的手腕上。


    然后,伊生做出了一个让法兰彻底僵住的举动。


    下一秒,伊生低下头,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了法兰带着镣铐的手腕内侧。


    是一个真正的吻。


    停留了片刻,伊生重新抬起头,目光笔直地望进法兰骤然失神的眼睛里。


    “团长,我有话一定要说。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来见您一面。”


    “有些话,我担心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其实,法兰知道自己基本上已经进入了死局。


    他已经被法古斯家族彻底抛弃,成了一枚注定要被碾碎的弃子。


    冰冷的镣铐锁住的不仅是手脚,更是他早已看穿的命运。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里,法兰本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死灰,不再期待任何光亮。


    他这一生其实也挺无聊的,那些所谓匹配的婚姻、家族的期许、雄主的宠幸……不过是另一重精致的枷锁,从未触及过内心分毫。


    他像一具完美的人偶,披着骑士团长的荣耀外衣,内里却是一片被规则与义务抽干的荒芜。


    直到伊生出现。


    那个黑发黄瞳的执事,像一道安静却执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他严密防守的世界。


    起初只是公事公办的接触,而后是那些于无声处递来的温水,是疲惫深夜一句看似冷淡却精准的关切,是当他被艾夫斯那家伙当众折辱后,那双伸过来稳稳扶住他的手——没有怜悯,没有言语,只有支撑。


    那一点异样的温度,如同冰原上悄然燃起的微小火苗,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却顽固地持续着。


    一点点,融化了法兰内心最深处那层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冰。


    所以,法兰唯一一次怦然心动,就是对伊生。


    这份心动来得太叛逆,也太不合时宜。


    它萌发于绝境,滋长于阴影,注定无法见光,更不可能有未来。


    法兰也知道。


    所以他将它深埋心底,视为生命尽头前,上天赐予他唯一的、苦涩的慰藉。


    能在这种时候再见伊生一面,亲眼确认对方安然无恙……对法兰而言,已经是意外之喜,是足以让他带着一丝平静走向终点的、最后的幸福了。


    他本应该满足于此。


    可伊生却说:“法兰团长,我喜欢您。”


    喜欢。


    喜欢?


    法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预设、所有的认命,在这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冲击得粉碎。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难以置信、汹涌酸楚、以及更深沉绝望的洪流,狠狠冲撞着他的胸腔,几乎要将他淹没。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在法兰已经放弃一切、准备坦然接受毁灭的时候,要让他听到这句话?


    将那颗本已绝望的心,重新割裂开来,于是让法兰清晰地感受到那里面依然鲜活、依然会痛的——渴望与不舍。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又在下一瞬逆流冲上头顶。


    法兰碧绿的眸子死死锁在伊生脸上,试图从那张一贯冷淡平静的面容上找出一丝虚假的痕迹。


    没有。


    伊生的眼神沉静而坦荡。


    “你……说什么?”


    法兰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伊生没有重复,他知道法兰听清了。


    他只是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仰望着法兰,目光专注得像要将雌虫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伊生接着说,


    “我确实是因为复仇来到您的身边,但是,我很早就看到您了,起初只是好奇,为何您的眼中总是空的。”


    “后来……我看到了您的疲惫,您的隐忍,您在无人处独自吞咽下的所有苦涩。”


    “我看到您即使在泥泞里,脊梁也未曾真正弯折。看到您明明身处黑暗,却依然在能力范围内,悄悄庇护着更弱的同族。”


    伊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


    “团长,您不知道,在我心里,您到底有多耀眼。”


    法兰听着,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得发痛。


    那些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在重压缝隙中偶然喘息的瞬间,那些自以为是微不足道的坚持……原来都被另一双眼睛,如此珍而重之地注视着,收藏着。


    “我知道这很愚蠢,也很危险。”


    伊生笑了笑,那笑容里只有清醒,


    “我知道我的身份、我们的处境,说这些只会让您更痛苦。我也曾想过,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至少不会成为您的拖累,不会让您陷入今天这样的境地。”


    他抬眼,目光灼灼。


    “但我做不到。”


    “看着您独自背负一切,而我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说,我做不到。”


    “法兰,”


    伊生呼唤这个名字,这一次,里面浸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情感,


    “我喜欢您。”


    “不是对团长的敬重,不是对强者的仰慕,是想要触碰您、温暖您、站在您身边,甚至,将您从这该死的一切里带走的,那种喜欢。”


    “所以,我来了。在一切可能无法挽回之前,我必须告诉您。您不是一无所有,至少您还有我。”


    话音落下,审讯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以及锁链偶尔因法兰细微颤抖而发出的轻响。


    法兰看着眼前这个跪在自己面前、将真心全数捧出的雄虫,只觉得视线迅速模糊。


    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他拼命想忍住,可那泪水还是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这一生,法兰被当作工具培养,被当作联姻的筹码交易,被当作展示家族武力的勋章。


    法兰听过无数夸赞他能力、敬畏他权势、垂涎他容貌的话语,却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地、不顾一切地告诉他——对方喜欢的是“法兰”,是那个会疲惫、会隐忍、会在无人处偷偷喘息的“法兰”。


    这告白来得太不是时候,将法兰原本已整理好的、赴死的心情彻底打乱。


    像一道刺目的光,照进了他早已认命的黑暗结局,让法兰骤然看清了自己心底深处原来还有如此强烈的不甘与渴望。


    法兰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


    只能透过朦胧的泪眼,望着伊生,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是拒绝。


    是……你不该来,你不该说,你不该让我在最后……还要品尝拥有后再失去的极致痛苦。


    第57章 第26章·暗流


    雄虫,不可信啊。


    伊生看懂了法兰眼中的千言万语。


    他们共同在黑暗之中走过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 又怎么会不懂呢?


    下一秒,伊生站起身,向前一步,在法兰惊愕的目光中, 张开双臂, 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 隔着冰冷的镣铐, 将法兰整个人轻轻拥入了怀中。


    这是一个极其别扭的拥抱,镣铐硌着彼此。


    可伊生抱得很紧, 仿佛想用自己身体的温度,驱散法兰周身的寒意与绝望。


    “别怕。”


    他在法兰耳边低语,


    “我不是来增加您负担的, 我是来告诉您, 您值得被喜欢,值得拥有更好的结局。”


    雄虫稍稍退开一点,双手捧住法兰泪湿的脸颊,用指腹笨拙却温柔地拭去那些泪水。


    “我会想办法。”伊生说, 每个字都像是誓言,“无论用什么方法。我不会让您就这样结束。”


    “……好。”


    法兰闭上眼, 将额头轻轻抵在伊生的肩膀上, 感受着那陌生却令人贪恋的温暖与支撑。


    在这冰冷绝望的死局里, 在这赴死的前奏之中, 他终究还是难得幸运了一回。


    他们又在里面待了一会儿。


    隔着厚重的铁门, 狸尔听不清里面具体的言语,只有偶尔传来低沉模糊的交谈声, 以及一两声极力压抑、却终究泄露出来的哽咽。


    半小时后,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伊生走了出来, 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他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情绪比进去时更显沉静,深处却像是有什么东西燃烧过、沉淀了,留下一种近乎剔透的坚定。


    狸尔一直靠在门外走廊的墙边。


    听到动静,他偏过头,目光在伊生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玩味的弧度。


    “出来了?”


    狸尔直起身,语气随意。


    “坐吧。”


    “你应该有很多想和我聊的,就像你刚才进去之前和我说的那些。”


    狐狸精很会把控人心,他的用词很微妙,“聊”,而不是“交代”或“坦白”。


    狸尔给了伊生选择坦白程度和方式的余地,但这余地本身,也是一种无声的压力——他知道伊生此刻已无退路,也必然有所求。


    伊生没有拒绝,依言坐下。


    “狸尔阁下,”


    伊生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平稳,却也更显郑重,


    “我之前的提议依然有效。我所知道的一切,关于圣殿的灭族行为、关于七大家族尤其是法古斯家族参与其中的证据……只要是我掌握的,都可以告诉您,或者直接呈递给王上。”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狸尔:


    “作为交换,我请求阁下,务必确保法兰团长的安全。不仅仅是此刻在审判庭内,更是在接下来的任何可能的变故中。”


    伊生没有直接要求释放法兰,那在眼下显然不现实。


    他求的是安全,是保全,是底线。


    狸尔也在桌子的另一边的椅子坐下,姿态懒散:


    “法古斯家族弃车保帅的决心很大,他们不会坐视法兰活着成为把柄。”


    “我明白。”


    伊生点头,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仔细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方块,放在两人之间的凳面上,


    “这是部分账目和往来密信的抄录,涉及圣殿通过黑市渠道转移矿产、洗钱。”


    这筹码的分量,显然重了很多。


    狸尔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眼中闪过思索的神色。


    “看来你潜伏在法古斯家族,不仅仅是为了法兰团长。”


    他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伊生没有否认。


    “最初不是。但后来是。”


    他低声说:“我一开始只是为了复仇而去,我是旦虫,圣殿灭了我的族,就留下一片荒地,我连族群的尸身都找不到,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入土为安。”


    狸尔听完,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落在远处走廊尽头摇曳的火把光影上,半晌没有言语。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脚步声。


    之所以不说话,是因为狸尔突然想到了什么。


    灭族。


    那么大数量的尸体……


    良久,狸尔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敲定的意味:


    “你的筹码,我收下了。”


    “法兰团长这里,我会尽力。不敢说百分之百,但至少,不会让他无声无息地死在审判结束前。”


    “至于你。”


    他看向伊生,


    “自首的程序要走,该待的地方还得待。但你的安全,和你所知信息的完整性,我会负责,在需要你开口的时候,你需要出庭。”


    闻言,伊生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他站起身,对着狸尔,郑重地行了一个礼。


    “多谢阁下。”


    狸尔摆了摆手,也站了起来。


    “走吧,走走流程。”


    “我的信用你可以放心,我说到做到。”


    伊生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着闻讯前来的侍卫,朝着监牢更深处的方向走去。


    狸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声:


    “啧,这下可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麻烦多了,但棋局,也越发清晰了。


    ——


    王宫。


    艾维因斯坐在一张大椅子里没动,一手支着下巴,微微歪着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头淡紫色的长发照得有点透亮,皮肤白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坐在那儿,不说话的时候,有种沉甸甸的、让人不敢随便靠近的威严。


    但仔细看,眉眼间还留着点没散的疲累,耗神过分。


    良久,艾维因斯动了动,朝外头唤了一声:“别西尔。”


    没过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黑衣的少年雌虫端着个深色的药碗走了进来。


    脚步又轻又快,一点声音都没有。


    别西尔的雌父当年给艾维因斯当卧底,死得惨,连个全尸都没留下,艾维因斯就把他带在身边,当半个弟弟养着,也当心腹用,五年了,很信任。


    只见别西尔把药碗小心搁在艾维因斯手边的矮几上,热气往上飘,一股浓重的苦味就散开来。


    但他没像往常那样放下东西就退开,反而站在那儿,抬起眼睛看着艾维因斯。


    “王上,”


    别西尔抬起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眉头紧蹙,声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焦灼,


    “那个雄虫……来路都搞不清楚,古里古怪的,真的能信吗?”


    艾维因斯没马上搭话。


    他伸手端起药碗,凑到嘴边,慢慢地喝了一口。


    苦味冲上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也许吧。”


    喝完了之后,艾维因斯这才出声,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上!”


    别西尔像是憋不住了,声音提高了一点,


    “圣王虫的选拔在即,他现在就敢借着您的名头在外面狐假虎威,收受贿赂,以后还得了。”


    他顿了顿,脸色更沉了,那种对雄虫根深蒂固的厌恶明明白白写在眼睛里,


    “雄虫都不是好东西,贪婪、残暴。王上,您千万不能大意,得防着他点。”


    这话说得有点冲,但艾维因斯知道别西尔为什么这样。


    那孩子心里有道很深的疤,就是他雌父的死。


    那之后,别西尔看所有雄虫都像看仇人,觉得他们天生就是欺负雌虫的,没一个可信。


    艾维因斯抬起眼,看了别西尔一会儿。


    君王的那双紫色的眼睛很深,像望不到底的潭水,里面有点复杂的东西闪了闪,但没生气。


    他轻轻摇了摇头。


    “别西尔,”


    君王声音还是那么缓,那么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意味,


    “你说的太片面了。”


    别西尔嘴唇动了动,心中恨意万分,还想说什么,但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那股药味还顽固地飘着。


    艾维因斯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转向窗外明亮的日光。


    那份疲惫还缠在他眉梢眼角,像一层挥不去的薄雾,衬得他坐在光里的侧影忽明忽暗。


    别西尔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但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了。


    他胸膛起伏了几下,终究是没忍住,又抬起了眼,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更执拗:


    “王上,我知道我不该多嘴,可……”


    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他有点说不下去,只能狠狠咬了咬牙,


    “我就是怕。”


    这话里的怨和痛太深了,深得像一道陈年的伤口,一碰就往外渗血。


    “仇恨和警惕,不该蒙住眼睛。如果仅仅是因为惧怕一种可能,便拒绝所有变数,那与坐以待毙,也无分别。”


    艾维因斯微微垂下眼眸,


    “狸尔是特别。他野心勃勃,心思难测,手段也不走寻常路。这些,我都知道。”


    “至于信任……”


    艾维因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那无非是赌了。”


    君王最终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可那挺直的脊梁和抿紧的唇角,却又透着不容侵犯的孤峭。


    别西尔看着艾维因斯的神色,心里一惊,但是愕然之后是心凉。


    因为,别西尔从没有想过,他视为榜样的君王、南境第一位雌虫虫帝,居然会被区区一个雄虫影响……


    居然,连艾维因斯也会被雄虫影响心志……


    别西尔用力咬紧牙关,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胸腔深处。


    他后退半步,行礼之后迅速转过身,快步退出了房间。


    走廊空旷而寂静,唯有别西尔自己的脚步声撞出空洞的回响,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别西尔越走越快,紧握的拳心里,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寒意从四肢百骸缓缓渗透上来,浸得心口一片冰凉。


    竟然……连王上也……


    在他心中,艾维因斯一直是冲破一切桎梏、冷硬如铁、绝不可能被任何事物动摇的意志象征。


    是高高在上、俯瞰棋局的执棋者,而非会被人轻易牵动心绪的弱者。


    可现在,这信念似乎出现了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


    别西尔猛地停下脚步,靠在了冰冷的石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驱不散心头那团郁结的寒意。


    他想起雌父残缺不全的遗骸,想起那双至死未能瞑目的眼睛,想起所有听闻过的、雄虫施加于雌虫身上的暴行与屈辱。


    雄虫,不可信啊。


    可现在,别西尔最敬仰、最信赖的王,却似乎正走向一个他所不能理解、也无法认同的方向。


    第58章 第27章·告发


    “用它,打死这个雌虫。”


    因为狸尔最近在审判庭, 所以圣殿相对来说比较平和——当然了,是表面上的平和,实际上依旧暗流涌动。


    圣殿深处,忏悔室。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啪!”


    巨大的声音。


    昏黄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而扭曲的影子, 将室内几人的身形拉长、放大, 映在冰冷肃穆的石壁上, 如同无声对峙的雕像。


    大祭司利拉雷克手持象征至高权柄的黄金权杖, 立于一侧。


    他那张向来挂着慈蔼与威严面具的老脸上,此刻阴云密布, 沟壑纵横的皱纹因愤怒而加深。


    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下方跪着的身影上,大祭司压低了声音怒斥:“利安诺林!”


    只见利安诺林静静地跪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


    他微微垂着头,银灰色的长发有几缕滑落额前, 遮住了部分侧脸, 却遮不住右颊上那个清晰无比、甚至微微肿胀泛红的巨大巴掌印。


    掌痕边缘甚至隐隐透出青紫,可见下手之人当时的怒意之盛、力道之狠。


    而在大祭司身后半步,利安德祭司垂手而立。


    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 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利安诺林啊。”


    大祭司利拉雷克继续开口,他刚刚打了自己的雄子一巴掌, 可是明显还不解气。


    “我真是没想到……我悉心培养你这么多年, 原以为你该是家族里最清醒、最懂得权衡利弊的那个。”


    他往前踏了半步, 沉重的权杖底部敲击石板, 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在寂静的忏悔室里回荡,更添几分肃杀。


    “结果呢?你竟然为了一个南派斯留下的、四肢尽断、早已沦为玩物的废物——你居然动用圣药!把那样好的药用在一个废物身上, 你疯了吗?”


    利安诺林依旧跪着, 没有抬头, 也没有回应。


    他灰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一小块被烛火照亮的光斑,仿佛那怒斥并非针对他,脸颊上的疼痛也与他无关。


    利拉雷克见他这副油盐不进、沉默对抗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发出一声混合着嘲讽与痛心的冷笑:


    “呵,愚蠢!简直是愚不可及!若不是利安德……”


    他猛地侧过头,阴鸷的目光扫过身后的利安德,语气复杂,


    “若不是利安德这孩子及时告知,我至今还被你蒙在鼓里,看着你把这珍贵的资源,浪费在一个毫无价值的残次品身上!”


    利安德感受到那目光,头垂得更低了些,姿态愈发恭敬谦卑,仿佛自己只是尽了一个忠诚族裔应尽的义务。


    利拉雷克重新将视线钉回利安诺林身上,那目光像是要将他彻底看穿、钉死在耻辱柱上。


    “说话!”


    他厉声喝道,


    “告诉我,利安诺林,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在犯什么蠢?”


    忏悔室内,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将利安诺林半边映着掌印的脸庞和半边隐于阴影中的脸庞分割得更加分明。


    下一秒,利安诺林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双遗传自家族的标志性的灰色眼眸,毫无波澜地迎向大祭司利拉雷克那双燃烧着怒火与不解的眼睛。


    利安德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挑眉。


    事实上,利安德和利安诺林确实是亲戚,算是表兄弟。


    但利安德家是旁支,不是嫡系,所以身份地位天生就比作为家族核心培养的利安诺林矮了一大截。


    更何况,利安诺林是这一代家族之中难得的雄虫。


    利安德能发现利安诺林偷偷给纳扎于用圣药,完全是个意外。


    虽说利安德手里也管着点圣药的进出账目,听起来挺有权力,但实际上,利安诺林作为嫡系重点培养的继承人,权限高得很。


    利安诺林做事又一向谨慎,真想偷偷挪点圣药自己用,把账目做得漂亮点,根本不会有人察觉。


    少了那么一点点,在家族庞大的资源流动里,就像大海里少了一滴水,谁会发现?


    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利安德心思细,又因为出身旁支,对这位高高在上的表兄,总存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注,或者说,是暗自比较的心思。


    这段时间,他慢慢注意到,利安诺林身边伺候的仆从越来越少了。


    原本利安诺林虽不喜嘈杂,但必要的侍从、清扫、护卫总是齐备的,可近来明显稀落了许多。


    更关键的是,内室的防卫和规矩变得异常严格。


    以往,利安诺林信任的贴身侍从或特定心腹,还能在通报后进入内室处理事务传递消息。


    但现在,内室区域仿佛成了禁区,即便是那些人,也被明确告知非紧急不得入内,所有物品交接往往只到外厅为止。


    这不对劲。


    利安诺林是性子冷,不喜欢人多吵嚷,但也没到要把自己关得这么严实、防贼一样的地步。


    利安诺林的住处里,一定藏着什么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东西,而且这东西需要绝对安静、绝对保密的环境,甚至可能需要亲自花费大量精力照看。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


    利安德起了疑心。


    于是,他找了个机会,趁晚上溜了进去。


    门一推开——


    浓烈到刺鼻的草药与药剂混合的味道,几乎压过了昂贵的熏香。而在这股药味之下,更隐隐透出一丝血肉受苦后特有的、沉闷而甜腥的气息。


    那个叫纳扎于的雌虫就躺在里面,手脚全没了,伤口的地方糊着一层发着诡异光泽的药膏,膏体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呼吸”般微微起伏——那正是圣药!


    那时纳扎于疼得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冷汗把身下的垫子都浸透了,可他死死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只有喉咙里憋出些闷闷的、像野兽一样的哼声。


    那样子,分明是在用命扛着扒皮抽筋似的痛苦,就为了那点几乎不可能的、重新长出四肢的希望。


    只是看一眼,利安德立刻全明白了。


    他这个表兄,不仅偷偷留下了南派斯那个早该处理掉的“玩具”,竟然还敢动用宝贵的圣药,用在这个所有人都觉得是废物、毫无价值的残躯身上!


    震惊过后,利安德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这事儿太大了。


    私自动用圣药,还是用在这么个“东西”身上,简直是胡闹,是严重违背家族利益和规矩。


    利安德没声张,悄悄退了出来,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很快,他就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包括纳扎于的样子、圣药的痕迹、还有利安诺林近来反常的封闭举动,全都整理好,直接捅到了最能做主的角色那里——大祭司利拉雷克,也就是利安诺林的雄父。


    利安德很清楚,这位大祭司把家族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尤其厌恶这种浪费珍贵资源、还违背规矩的“愚蠢”行为。


    他这一告发,又准又狠。


    所以,才有了现在忏悔室里的局面。


    利拉雷克大祭司冰冷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利安诺林,又瞥了一眼垂手侍立的利安德:


    “利安德,去,把那个‘东西’带上来。”


    闻言,利安德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应道:“是,大祭司。”


    他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室内更加凝重的死寂。


    利安诺林依旧跪着,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但是袖中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点点收紧,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


    他从小就在圣殿长大,他从小就在利拉雷克的身边长大,他当然知道圣殿是个什么地方,他当然知道利拉雷克又是个什么德性。


    没过多久,走廊再次响起脚步声,比去时沉重,还伴随着一种拖拽摩擦的细微声响。


    忏悔室的门被再次推开,利安德走在前面,他身后,两名体格健壮、面无表情的圣殿护卫架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正是纳扎于。


    他几乎无法被称之为“走进来”。


    四肢尽失的残躯让他完全无法自主行动,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被护卫粗暴地架着肩膀与腋下残存的部分。


    “呃——”


    纳扎于的头无力地垂着,眼睛紧紧闭着,黑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只裹着一件粗糙的单薄布袍,显然是仓促间被拖过来的。


    圣药带来的剧痛似乎仍在持续地折磨着他,即使被这样对待,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


    利安德侧身让开,两名护卫得到示意,就像处理垃圾一样,手臂一松一甩——


    “砰!”


    一声闷响。


    纳扎于被直接丢了过来,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恰好落在利安诺林跪着的正前方,不到一步的距离。


    “呃!”


    被这么一摔,纳扎于的身体猛地弓起,又因为失去支撑而瘫软下去。


    最大的痛苦来自于他肩部和髋部的断面伤口——那里刚刚承受了圣药的刺激,皮肉神经正处于最敏感、最脆弱的状态。


    此刻毫无缓冲地撞击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瞬间贯穿了他残存的意识。


    “……!”


    他眼前一黑,冷汗从额头、脖颈涌出,哪怕痛到极致,也只能死死咬住已经破损的嘴唇,喉咙里发出破碎的、近乎窒息的抽气声,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在下一波剧痛中彻底昏死过去。


    纳扎于甚至连抬起眼皮看向利安诺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将脸侧贴在地面上,急促地喘息。


    利安诺林垂眸看着纳扎于,在一片阴影之中,灰色的眼眸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强烈的情绪波动:


    “雄父……您这是什么意思?”


    利拉雷克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是居高临下的、不容反抗的威严。


    “利安诺林,好孩子。”


    利拉雷克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比之前更加冷酷,


    “你是我唯一的雄子,是我们利安西亚家族倾注心血培养的下一任继承者。”


    “你的血脉,你的地位,注定了你肩负的不仅是权力,更是责任,维持家族荣耀、确保资源用在正确地方的责任。”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


    “可是看看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为了一个连完整躯体都没有的、卑贱的雌虫玩物,你竟然敢动用圣药!这是何等愚蠢!何等短视!这不仅是浪费,更是对家族规矩的亵渎,对你继承者身份的玷污!”


    “愚蠢,就需要付出代价。过错,就需要亲手纠正。”


    利安诺林沉默了。


    而利拉雷克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最终审判般的意味:


    “现在,接过权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痛苦不堪的纳扎于,如同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然后重新锁定利安诺林,下达了冷酷的命令:


    “用它,打死这个雌虫。”


    “当着我的面,了结这个错误,了结这个因为你愚蠢的仁慈而存在的麻烦。”


    “瞧瞧你的仁慈多么的愚蠢,这个下贱的雌虫本来可以痛痛快快的死,现在只能一棍一棍的被你打死了。”


    利拉雷克微微扬起下巴,声音冰冷地定下了残酷的合格线,


    “做到了,今天的事,我可以当作是你年轻一时糊涂,尚可教诲。你,依然是我合格的继承者。”


    第59章 第28章·考验


    “冷静,纳坦谷,会有办法救你叔叔的。”


    利安诺林看着近在咫尺、痛苦蜷缩的纳扎于。


    从前种种, 在眼前。


    利安诺林的人生其实很无趣也很无聊,他难得找到喜欢的家伙,但是,或许他的喜欢本身就是一种灾难。


    他的喜欢并不崇高也并不高尚, 他的喜欢就是占有, 就是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让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被他人伤害。


    有那么一瞬间, 利安诺林几乎要遵从本能, 伸出手去,哪怕只是将纳扎于从冰冷的地面上稍微挪开, 缓解那伤口直接受压的剧痛。


    但理智压倒了那丝冲动。


    雄虫硬生生遏制住了所有动作。


    此刻任何一点对纳扎于的怜悯或关注,都只会成为雄父眼中更大的罪证,只会让纳扎于的处境更加危险, 让这场考验变得更加残酷。


    他必须表现得无动于衷, 才不至于让事情更糟糕。


    冰冷的石板地面上,纳扎于残破的身躯无力地摊开着,仿佛一条被强行拖上岸、失去了赖以游动和平衡的尾鳍的鱼。


    甚至连最基本的蜷缩都做不到,因为失去了四肢, 残躯只能以一种怪异而扭曲的姿态贴服在地,完全受制于重力和地面的硬度。


    方才被粗暴摔落的剧痛余波仍在神经末梢肆虐, 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断口处敏感脆弱的创面, 带来持续不断的、尖锐的折磨。


    冷汗早已浸透了纳扎于单薄的衣衫和身下的一小片石板, 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出湿冷的光泽。


    他没有挣扎, 也无法挣扎。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痛苦中, 纳扎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偏转了一下头颅,将脸颊从冰冷的地面略微抬起一点。


    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就用尽了他残存的大部分力气。


    然后, 雌虫抬起了眼。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 此刻清晰地映入了利安诺林的身影——那个跪在不远处、正面临残酷抉择的年轻雄虫, 那个给予他圣药、又因他而陷入此刻困境的雄虫。


    纳扎于的眼神异常安静。


    没有预料中的、因被当作垃圾丢弃和面临死亡威胁而迸发出的怨恨或愤怒。


    也没有在面对绝对强权、濒临绝境时寻常虫族会出现的恐惧、乞求或绝望。


    他静静地望着利安诺林,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谴责,也没有试图传递任何求救的讯号。


    仿佛他早已接受了自己从始至终如同浮萍般无法自主的命运,也看穿了眼前这场围绕他生死展开的、本质上是权力与意志较量的局。


    纳扎于只是那样看着。


    所以,纳扎于看着利安诺林,雄虫伸手,接过了权杖。


    此时此刻,利安德适时地向前半步,微微躬身,语气显得恭敬,仿佛在为大祭司排忧解难:


    “大祭司息怒。”


    “这个雌虫,不过是南派斯冕下留下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玩具,处理起来恐怕会脏了手,也有损利安诺林阁下的身份。”


    “不如,交给属下来处置吧?属下必定处理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他这话说得巧妙,表面上是为利安诺林解围,维护其身份,实则句句都在提醒利拉雷克——看,这就是个低贱的玩物,不值得你的继承人费神,也更凸显了利安诺林为此物动用心思的荒谬。


    利拉雷克听了,脸上那冰冷的嘲讽之意更浓。


    他瞥了一眼看似恭敬的利安德,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利安诺林,以及地上奄奄一息的纳扎于,心中权衡的显然不止是眼前这个雌虫的生死。


    只见利拉雷克对一直如同雕像般侍立在他身侧的两名心腹侍卫说:


    “拉下去。”


    利安德心中一喜,以为大祭司采纳了自己的建议,要将纳扎于交给他处理。


    他几乎能想象到利安诺林眼睁睁看着“所属物”被自己带走时,那强自镇定下可能泄露的屈辱与不甘。


    这对他而言,将是莫大的胜利。


    利安德其实很讨厌这种身强体壮的雌虫,当年南派斯还活着的时候,心里装的就是这种雌虫,现在利安诺林居然也喜欢这种雌虫。


    真是喜欢把鱼目当珍珠。


    然而,下一秒,利安德脸上的细微得色瞬间凝固,转为彻底的愕然与难以置信。


    因为,那两名侍卫行动的目标,并非地上的纳扎于,而是利安德!


    两名训练有素、力量强悍的侍卫一左一右,猛地架住了利安德的手臂,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巨大的力道让利安德完全无法反抗,他惊骇地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像被铁钳箍住。


    “大祭司!这……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


    利安德的声音因为惊怒和突然降临的恐惧而变了调,他奋力扭过头,看向依旧面无表情的利拉雷克,眼中充满了不解与慌乱,


    “属下是做错了什么吗?属下只是……只是想为您分忧啊!”


    利拉雷克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制住的利安德,那张苍老而威严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洞悉一切、掌控生死的冷漠。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知道的太多了,利安德。”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利安德浑身一冷。


    利拉雷克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利安德所有隐藏在恭敬表面下的算计与野心。


    “知道得太多,本身就已经越界了。更何况,你还如此‘积极’地想要插手处置。”


    “你也是该死的。”


    利安德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终于明白了。


    大祭司根本不在意是谁来处置纳扎于,甚至不在意纳扎于这个雌虫。


    大祭司在意的,是绝对的掌控,是清除任何可能的不稳定因素,是敲打继承者利安诺林,也是在警告所有可能知情、甚至可能利用此事做文章的家伙!


    而利安德,自以为抓住了机会,实际上却因为知道秘密和过于主动而成了需要被清除的不安定因素之一。


    他错估了大祭司冷酷无情、权衡利弊的尺度!


    “不……大祭司!属下对家族忠心耿耿!属下可以发誓保密!求您……”


    求饶的话尚未说完,利安德就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拖向门口,挣扎和呼喊迅速消失在忏悔室外的阴影走廊中,只留下渐渐远去的、绝望的求饶。


    现在,压力再次全部回到了利安诺林身上。


    利拉雷克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唯一的雄子身上,冰冷,审视,不容回避。


    从看到利安德的那一刻开始,利安诺林就知道,利安德活不成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雄父了。


    在利拉雷克身边长大,他目睹了太多类似的处理。


    利拉雷克的思维模式简洁而残酷,说到底其实就是价值衡量。


    一切存在,其存续与否,只取决于其带来的利是否大于其造成的弊。


    血缘、亲情、忠诚,在绝对的利益权衡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利安诺林大概心里也知道,自己能活到现在,并且被作为继承者培养,并非因为父子之情,而是因为他是雄虫,是家族血脉延续和权力交接中一个有价值且必要的环节。


    如果他不是雄虫,或者他表现出的弊端超过了其作为继承这的价值,他的下场,绝对不会比利安德好上多少。


    他不能表现出对纳扎于的任何特殊在意。


    任何心软、犹豫、甚至只是多看一眼,在利拉雷克眼中,都会成为弱点暴露的证据,不仅救不了纳扎于,反而会彻底葬送他们俩。


    “雄父,”


    利安诺林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我只是想要一个更特别、更有意思一点的‘玩具’而已。南派斯留下的那些都太普通了。这个,”


    他虚虚地指了一下地上的纳扎于,


    “我尝试用圣药,也不过是想看看能不能弄出点新花样。我有什么错呢?”


    利拉雷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更加锐利:


    “哦?只是玩具?”


    他慢条斯理地说,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孩子,你会对一个‘玩具’,费这么大力气,动用珍贵的圣药,还把自己关起来亲自‘照料’?你当你雄父是老糊涂了吗?”


    利安诺林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


    “我对他并没有多上心。只是觉得过程本身有点意思罢了。如果没成功,或者玩腻了,处理掉就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一件用旧了的器物。


    “是吗?”


    利拉雷克的笑容加深,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显得格外冰冷。


    下一秒,他忽然向前踱了一步,厚重的靴底毫不留情地抬起,然后——重重地踩在了纳扎于的头侧!


    “唔——!”


    纳扎于闷哼一声,整个脸颊被巨大的力量狠狠压向粗糙冰冷的地面,完全无法动弹。


    鼻梁磕在石板上,瞬间涌出温热的鲜血,蜿蜒流下,染红地面。


    “嗬……”


    呼吸被严重阻碍,纳扎于只能从被挤压变形的口鼻缝隙间发出极其微弱而痛苦的吸气声,身体因为本能的窒息感而微微抽搐。


    利拉雷克没有看脚下的纳扎于,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利安诺林脸上,如同最严苛的考官,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如果,”


    利拉雷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脚下却缓缓加力,


    “我现在就在你面前,把他的脑浆踩出来……你也不会说什么,对吧?毕竟,只是个玩具。”


    压力。


    巨大的压力。


    不仅仅是施加在纳扎于头上的物理力量,更是施加在利安诺林精神上的残酷考验。


    利安诺林能听到纳扎于骨头在靴底下发出的细微声响,能闻到逐渐弥漫开的血腥味,能看到那双曾平静望着他的蓝眼睛,此刻因痛苦和窒息而逐渐涣散……


    下一秒,感到胃部一阵翻搅,利安诺林喉咙发紧,但只能强迫自己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平稳响起:


    “是。”


    一个字,清晰,冰冷,没有任何犹豫。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纳扎于眨了眨眼睛,觉得眼睛有点酸涩。


    利拉雷克紧紧盯着利安诺林,似乎在评估这个回答的真实性,评估他是否真的如他所说,毫不在意。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终于,利拉雷克脚下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松开了。


    他移开靴子,纳扎于侧脸上留下清晰的红肿鞋印和未干的血迹,只能伏在地上微弱地喘息、呛咳。


    “咳咳……”


    狼狈不堪。


    而此时此刻,利拉雷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那是一种看到继承者终于表现出符合他期待的、冷酷理性一面后的欣慰。


    他走过去,伸出手,拍了拍利安诺林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好孩子。”


    大祭司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赞许,


    “你偶尔犯错,我不怪你,但是你必须要知道懂得权衡,懂得舍弃,这才是我们利安西亚家族继承者该有的样子。”


    “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让无谓的东西,影响你的判断。”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的纳扎于,仿佛那真的已经是一具无关紧要的残骸。他转向身旁的侍卫,随意地挥了挥手:


    “带下去。找个地方关起来,别让他死了,但也别让他好过。”


    命令模糊,留下了足够的操作空间,纳扎于的玩具身份暂时被保留,但其生死已完全不在利安诺林的掌控之内,而是成了利拉雷克随时可以敲打儿子的一个工具。


    侍卫应声上前,再次粗暴地将奄奄一息的纳扎于拖了起来,离开了忏悔室,血流了一地。


    如此的鲜红。


    “……”


    利安诺林脸上维持着无动于衷的冷漠。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袖子的遮掩下,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掌心被自己掐破的地方,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


    而在这一切发生的忏悔室上方,厚重的穹顶阴影之中,两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透过一处极其隐蔽的古老通风口,无声地俯瞰着下方那令人窒息的一切。


    是桑烈与纳坦谷。


    目睹了这一切,纳坦谷死死的咬牙,他看到了自己的叔叔被如何残忍的对待,也看到了圣殿一如既往的肮脏。


    下一秒。


    一只年轻有力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紧紧环抱住了雌虫。


    是桑烈。


    桑烈的动作快而稳,将纳坦谷即将被怒火和悲痛冲散的理智强行拉回。


    他凑近纳坦谷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冷静,纳坦谷,会有办法救你叔叔的。”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跨年快乐[撒花][撒花][撒花]


    希望大家新的一年更加高高兴兴!


    明年我也会努力更新投喂大家的!明天开始就是日更六千了!


    第60章 第29章·真心


    “我不止一次,动过杀你的念头。”


    这几天, 关于狸尔的传闻在贵族圈中已沸沸扬扬——都说他是南王艾维因斯默许的未来雄主。


    虽未正式公开,但君王种种默许与特殊对待,早已成为心照不宣的信号。


    宫门守卫见到狸尔,都已经直接放行。


    一路行至内廷, 沿途遇见的侍从、护卫皆低眉垂目, 无人敢拦。


    这份畅通无阻, 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特权。


    狸尔笑了笑, 觉得心情不错。


    不过他没有在寝殿找到艾维因斯,狸尔心里疑惑, 现在是午休的时间,怎么艾维因斯不在?


    稍微有点不解,却听到廊下传来脚步声。


    一身黑衣的别西尔端着药盏走过, 抬眼看见狸尔, 少年雌虫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深褐色的眸子里闪过毫不掩饰的排斥与戒备。


    他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甚至未曾驻足,便转身朝另一方向快步离去, 背影绷得笔直。


    狸尔也不在意,他又不是金币, 不可能人人都喜欢他, 只随手拦住一名低头清扫的侍从。


    “王上在哪?”


    侍从慌忙躬身, 低声答:“回阁下, 王上正在东殿议事厅, 与几位大臣议事。”


    狸尔应了一声,也没去寻艾维因斯,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家伙, 要是真去找君王, 那就太越界了。


    他转身就进了寝殿,大剌剌往君王那张宽大柔软的床榻上一倒,舒舒服服地摊开手脚。


    这才从怀里掏出伊生给的那本账本。


    他翻开册子,里头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条目,记着法古斯家族这些年暗地里的银钱往来、矿产流转,还有些见不得人的交易勾当。


    说实话,狸尔向来不耐烦琢磨这些琐碎东西,看着那些蝇头小字,分开是字字都认识的,凑在一块就觉得烦,没翻几页就觉得眼皮发沉,脑袋也昏昏的。


    手里的账本不知不觉滑脱了,“啪”一下,正好盖在他脸上。


    他也懒得去拿,就这么枕着柔软锦被,任由困意漫上来,该打瞌睡就打瞌睡。


    寝殿里静悄悄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清冽悠长的香气悄悄漫进殿里。


    是万代兰的冷香,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独属于艾维因斯的微苦药味。


    下一秒,狸尔脸上忽然一轻——那本账册被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拈了起来。


    “怎么睡了?”


    艾维因斯不知何时回来了。


    他刚刚褪下议事时那身庄重繁复的君王礼服,只穿着一袭宽松的深紫色丝质长袍,淡紫色的长发也未束起,就那么散散地披在肩头。


    脸上还带着议事后的疲惫,面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唇色也淡。


    可当君王垂眸看见榻上睡得毫无防备、甚至被账本盖住半张脸的狸尔时,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紫眸里,却倏地漾开一点真切的笑意,连微微抿着的唇角也放松下来,弯起一个极柔软的弧度。


    艾维因斯声音放得很轻,神色也显得比较轻松:“狸尔,难得中午能见到你。”


    狸尔顿时笑了起来,他向来没个正形,顺手就把账本往床边矮几上一撂,胳膊一伸,便稳稳揽住了艾维因斯那截细瘦的腰身,稍一用力,就将人带到了自己身上。


    “主要是太想王上了。”


    狐狸精把脸埋进君王散着冷香的发丝间,声音闷闷的,带着笑,


    “等得心焦,一刻也忍不了,非得立刻见到您才行。”


    艾维因斯被他揽得身形一晃,索性就顺势伏在他胸膛上,闻言抬起眼睫,淡淡瞥他一眼:


    “你这张嘴,一向油嘴滑舌。”


    狸尔眨了眨那双狐狸似的眼睛,笑意更深,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那王上想不想我?”


    听到这个问题,艾维因斯静了片刻,才微微撑起上身,垂眸看着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隐隐含着一丝微妙的埋怨:


    “你先前……将我折腾得浑身酸痛,我如何想你?”


    这话里藏着的嗔意让狸尔心头一跳,随即又酥又麻地泛开。


    他眼里都是君王,一眼都移不开,连忙放轻了力道,手掌却仍贴在艾维因斯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揉了揉。


    狐狸精声音放软了,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是我不对,没轻没重的。”


    “还疼吗?实在不舒服,叫医师来看看。”


    艾维因斯没立刻答话,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安静地伏在狸尔身上,任由那只温暖的手在腰间不轻不重地按揉着,片刻后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又轻声补了句:


    “……倒也不必叫旁人。”


    这近乎默许的依赖让狸尔心口一热。


    他喉结动了动,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抚上君王的后背,沿着脊骨缓缓往下,力道放得极柔。


    “那我不叫别人,”狸尔低声说,气息拂在艾维因斯耳畔,“我帮王上揉揉。”


    寝殿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剩下衣料细微的摩擦声,和两人挨得极近的呼吸。


    午后的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床榻边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将依偎在一起的两个身影笼在里头,仿佛隔开了外头所有的纷扰与筹谋。


    艾维因斯阖着眼,似乎真的放松了些,原本微蹙的眉心渐渐舒展开。


    狸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那过分清晰的睫毛,淡色的唇,还有眼下淡淡的倦影,心里那点嬉笑的心思慢慢沉了下去,涌上来的是一种更沉静、也更炽热的情绪。


    他忽然很轻地开口,话问得没头没尾:“王上……累不累?”


    艾维因斯眼睫颤了颤,没有睁眼,只是从鼻息里轻轻叹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一直绷着的力道:“累。”


    狸尔手臂紧了紧,将人更密实地圈进怀里。


    他没再说那些插科打诨的玩笑话,只是低下头,很轻地吻了吻艾维因斯冰凉的额角。


    “那睡一会儿,”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温柔,“我在这儿守着王上。”


    艾维因斯却轻轻笑了笑,像是慵懒的猫,笑意很淡,带着一丝了然:


    “你来找我,总不会只为陪我躺这一会儿。方才在看什么?是账本吧?”


    被他说中,狸尔一时哑然,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拖长了调子:


    “王上当真是把我瞧得透透的,什么都瞒不过您。”


    艾维因斯被他这故作夸张的语气逗得唇角弯了弯,声音却低了下来:


    “我若真能将你看透……反倒是好了。”


    他顿了顿,才接着道,“只怕是,看不透你。”


    狸尔心头微微一动,没接这话,只是伸长手臂,将刚才被自己随手撂在一边的账本够了过来。


    他调整了下姿势,让艾维因斯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手臂松松环着君王的腰,甘愿当起了靠垫。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一同看向那本摊开的簿子。


    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名目在眼前铺开,狸尔指着其中几处标记过的地方,低声解释起来。


    艾维因斯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静默了片刻,才开口问:“这是什么东西?哪里来的?”


    “艾夫斯殿下出事,法兰团长受审,”


    狸尔解释。


    “这是一个执事主动交出来的,叫伊生,是之前伺候在法兰团长身边的。”


    艾维因斯却偏过头,紫色的眸子静静看着他,语气里辨不出喜怒:


    “你心思倒不少。偏帮法兰,就不怕我罚你?”


    狸尔立刻夸张地“哎哟”一声,眉眼耷拉下来,做出副委屈极了的模样:


    “王上这话可真是冤枉死我了!我心里头装的从来只有王上,王上指东,我绝不住西;王上要什么,我就是赴汤蹈火,也得给王上捧到眼前来。”


    艾维因斯不理他的耍宝,只垂眸又翻了两页账本,指尖在某一处略作停留,声音依旧平平的:


    “你又不是我肚里的蛔虫,怎知我想要什么?”


    狸尔闻言,低头在君王柔软的发旋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我就把我觉着最好的,都捧到王上眼前来。”


    “王上要是瞧得上,就留着;要是瞧不上,我再去找更好的。”


    这话说得有些赖皮,却又藏着十二分的认真。


    闻言,艾维因斯没再接话,只是就着他怀抱的姿势,又往后靠了靠,将大半重量交付过去,目光重新落回账册上,指尖却无意识地蜷了蜷。


    艾维因斯这会儿真像只窝在人怀里的病猫。


    因为在生病,所以没什么力气,软绵绵地靠着,脸色也白得没什么血色,连手指尖都凉凉的,翻两页账本都好像费劲。


    可说要是以为他好糊弄,那就错了。


    偶尔看到哪儿不对劲,那双紫眼睛一眯,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又冷又利,能把别人那点小心思都照得明明白白。


    他也会冷不丁给狸尔来一下。


    不是真动手,可能就是淡淡说句话,或者抬眼看狸尔一眼,狸尔倒是被看得心里痒痒的,色心大起,但是要是换了旁人,就得心里咯噔一声。


    虽然君王权威毕竟冰冷,但是,要是真有点耐心,焐着君王冰凉的手,由着他在这暖和地方一点点放松下来……等到那层硬壳子不知不觉松动了,透出里头一点真实的、带着倦意的柔软时——艾维因斯又不一样了。


    艾维因斯会把脑袋往你肩窝里埋得更深些,这种时候就可以随便摸他的头发,碰他的脸颊。


    狸尔把他圈紧了些,手指头绕着他一缕头发玩儿。


    怀里这只病猫,伸爪子的时候能挠人,可要是真把他焐热了,哄好了,那就什么都有了。


    恐怕这世上,也就只有狸尔敢这么色胆包天,不仅敢摸老虎屁股,还敢把心思动到君王头上。


    可话说回来,也真就只有他,能把这位高高在上的南王陛下,像现在这样整个儿圈在怀里抱着。


    艾维因斯靠在他胸前,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狸尔,我身体一向不好。要是哪天我撑不住了,你愿意陪我一起死么?”


    “嗯?”


    狸尔明显一愣,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生死这种话题总归太严肃。


    但他很快回过神,手臂把人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蹭了蹭君王柔软的发顶:


    “王上说什么呢。有我在,王上定能长命百岁,活得长长久久。我会把王上养得好好的。”


    艾维因斯极轻地笑了一下,气息拂在狸尔颈侧,有些痒。


    “你养我?”


    他语气里带着点属于上位者的矜持与淡淡的自嘲,“我哪里需要你来养。”


    狸尔也不争辩,只低下头,捉住君王那只搁在他膝上的手。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却过分苍白,透出皮肤下淡青的脉络,带着久病的脆弱美感。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手握进自己温热的掌心,然后捧到唇边。


    先是亲了亲微凉的指尖,然后是手背,接着是那截线条优美的腕骨。


    狐狸精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虔诚的迷恋,好像那不是一只普通的手,而是什么碰一下就会碎的珍宝。


    亲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进艾维因斯那双微微讶异的紫色眼眸里。


    另一只手抬起来,狸尔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王上,此心可鉴。”


    艾维因斯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你知道吗,狸尔。”


    君王的声音很低,罕见的、近乎疲惫的坦诚,


    “我有时候觉得你太危险了。你太懂我了,懂到让我不安。”


    他稍稍侧过脸,眸子映着狸尔近在咫尺的脸,身为君王,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可是偏偏遇见了狸尔这样一个例外。


    艾维因斯坦白:“我不止一次,动过杀你的念头。”


    这话听着可危险。


    可狸尔听了,非但没怕,反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艾维因斯靠着他都感觉得到。


    狐狸精偏过头,凑近君王苍白的耳廓,先用嘴唇碰了碰那微凉的耳垂,然后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又用舌尖安抚般地舔了舔,才贴着那儿,气息灼热地开口:


    “王上,我的心早就是您的了,我的忠诚自然也归您。”


    “您想杀我,我却想留在您身边,替您分忧,陪您解闷,逗您开心。这样,不比杀了我更有用,更让您舒心?”


    艾维因斯任由他亲昵地咬着耳朵,没有躲,只是眼神更深了些,像望不见底的寒潭。


    “在我身边?”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宫廷里常年不散的冷意,


    “在我身边,背叛和被背叛,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又拿什么来保证你的忠诚?”


    身为至高无上的君王,艾维因斯其实很少把话说得如此直白露骨。


    他习惯斡旋,习惯将真实意图藏在层层叠叠的机锋与暗示之下。


    此刻这般剖白,近乎示弱,这恰恰证明,艾维因斯是真的有些无措了,也是真的……对这个胆大包天的狐狸精,动了心。


    “狸尔,你说你喜欢我。”


    艾维因斯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你不过是喜欢我这张脸罢了。”


    “可我最漂亮的时候早就过去了。往后,只会一天比一天老,一天比一天难看。病容憔悴,脸色苍白,连这副骨架都会越来越瘦,越来越垮。到那时候,你的喜欢又能剩下几分呢?”


    艾维因斯知道自己从前有一副好皮囊。


    可这些年,这高高在上的王位,那未曾解清的陈毒,还有日复一日灌下去的、苦涩浓稠的汤药……早就将这副躯壳从里到外都掏空了。


    五年来,他没有一天不是在殚精竭虑,没有一夜不是在强撑病体。


    有时候望着镜中的那张脸,褪去了所有鲜活的颜色,只剩下被病气与无尽疲惫常年浸透的苍白。


    原本丰润的面颊凹陷下去,眼下总带着驱不散的青黑,身形更是清减得厉害,裹在华贵的衣袍里,也只显得伶仃。


    他知道,再好的容貌也敌不过时间,更何况是被病痛与重负日夜蚕食的时间。


    没有雌虫能永远年轻貌美。


    但永远有年轻貌美的雌虫。


    他们会拥有饱满的脸颊,明亮的眼眸,健康红润的气色,还有艾维因斯早已失去的、那种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姿态。


    这个道理,艾维因斯比谁都清楚。


    他早就认命,将这副残破皮囊视作可有可无的负担。


    可心底深处,终究盘踞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甘。


    像一粒埋在冻土下的种子,明知开不出花,却还是固执地不肯彻底死去。


    他有时候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是在最好的年岁里遇见狸尔呢?


    在他还未被这该死的毒和沉重的王冠磋磨得形销骨立,眉宇间尚存着几分少年锐气与鲜活光彩的时候……


    那样,或许就能更坦然地接受这份炽热的追逐,不必像现在这般,捧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连对方一句半真半假的承诺都要反复掂量,既想听,又怕听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患得患失,狼狈不堪。


    可狸尔终究是太懂艾维因斯了。


    他手臂一收,更紧地搂住了艾维因斯清瘦的腰身。


    紧接着,狐狸精腰腿一用力,带着怀里的君王轻巧地一翻——


    天旋地转间,艾维因斯已经被他稳稳地压在了柔软温暖的床榻上。


    艾维因斯愣了愣。


    后背能清晰感觉到被褥上残留的、属于狸尔的体温,热烘烘地熨帖着微凉的肌肤。


    而身前,则是更直接、更具侵略性的压迫——狸尔整个身躯覆了上来,带着年轻雄虫特有的、蓬勃滚烫的体温,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温暖而极具存在感的信息素,桃花蜜般香甜馥郁的气息瞬间将艾维因斯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强势地挤占了他周围的每一寸空气。


    艾维因斯抬起眼眸,望向狸尔:“笑什么,你的回答呢?”


    狸尔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住他的,从胸腔里发出低低的、愉悦的闷笑声,震得两人相贴的胸口都在微微发颤。


    “王上。”


    他鼻尖亲昵地蹭了蹭艾维因斯的鼻尖,声音压得又低又磁,带着洞悉一切的狡黠,


    “您可以直接说,您喜欢我。”


    闻言,艾维因斯眼睫颤了颤,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力道:“我喜欢你?”


    “对啊。”


    狸尔笑得更开了,那双狐狸眼里漾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温柔、笃定,


    “您喜欢我。不止喜欢,您啊……”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气息灼热地拂过艾维因斯微抿的唇,“已经爱上我了。”


    下一秒,艾维因斯微微蹙起了眉,他看着狸尔脸上那过分灿烂的笑容,心头没来由地一紧,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冷意与不确定:


    “我让你觉得很可笑吗?”


    他盯着狸尔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暖融融的橙金色里找出哪怕一丝嘲弄或轻慢,“你在笑什么?”


    狸尔立刻收敛了笑容里那点过于外露的得意,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他连忙低下头,温热的嘴唇轻轻印在艾维因斯右眼下方那颗小小的、颜色浅淡的泪痣上。


    “王上。”


    “我可万万不敢这么想。”


    他目光专注地描绘着君王精致的眉眼,语气里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诚挚与欢喜,


    “我只是觉得,王上这样,特别可爱。王上的爱,让我觉得受宠若惊,荣幸之至,也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狐狸精一边说,一边又忍不住凑上去,在那颗泪痣附近轻轻啄吻。


    艾维因斯听他这么说,眉头这才舒展开,脸上那层薄冰似的冷意也悄然融化。


    他非但没有躲开狸尔落在泪痣上的亲吻,反而微微仰起了头,主动凑上去,用自己微凉柔软的唇,轻轻贴上了狸尔的。


    这是一个很轻的吻,带着试探和一点难得的主动示好。


    可狸尔却像是逮着了什么绝佳的机会,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就在艾维因斯的唇贴上来的瞬间,他原本环在对方腰间的手迅速上移,温热宽大的手掌一下子轻轻捂住了君王两边的耳朵。


    “唔……?”


    艾维因斯睫毛一颤,有些不解,可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狸尔已经加深了这个吻。


    捂住耳朵之后,世界仿佛一下子被隔绝在外,变得安静而私密。


    而唇齿相依间的声音,却被放大了无数倍,变得异常清晰,直直钻进耳膜深处——


    温热的舌尖试探性地触碰,细微的吮吸声,唇瓣厮磨时湿润的轻响,还有彼此近在咫尺、逐渐变得急促紊乱的呼吸……所有被掩盖在寻常声响下的、亲密到有些羞耻的细节,此刻都无所遁形,清晰得令人耳热心跳。


    艾维因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软了下去,原本抵在狸尔肩头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