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喜欢我,结果就只是喜欢我的皮囊而已。”
艾维因斯身上那股万代兰的冷香信息素越来越浓郁了, 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清冽里带着药香的微苦,却在此刻发酵出惊人的、令人沉溺的芬芳。
狸尔几乎被这香气迷了眼——或者说,迷了心窍。
狐狸精天生的敏锐嗅觉此刻成了甜蜜的折磨,那股独属于君王的冷香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 顺着呼吸直抵肺腑, 熏得他脑袋都有些晕乎乎的。
那香气像有实质, 缠绕着他的神经, 拽着他不断向源头靠近。
他不由自主地向艾维因斯越贴越紧,几乎要将自己嵌进对方的身体里。
胸膛紧贴着君王微凉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觉到彼此心跳的节拍在逐渐加速、同频。
他的鼻尖贪婪地蹭着艾维因斯的颈侧,锁骨, 呼吸灼热, 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汲取更多的、令他神魂颠倒的气息。
“王上……”
狸尔的声音已经有些含糊,带着被蛊惑般的痴迷,咬着艾维因斯的唇珠,含糊地呢喃,
“您好香……”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怕这香气、这人会溜走似的, 指尖无意识地陷入艾维因斯背后的衣料, 隔着丝绸感受着那清瘦却坚韧的蝴蝶骨轮廓。
整个世界仿佛都褪去了颜色和声音, 只剩下怀中这具微凉的身体, 和这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清冷又勾魂的万代兰香。
艾维因斯被他这样密不透风地紧抱着, 胸腔都有些被挤压的窒息感。
偏偏唇舌还被狸尔热烈地纠缠着,呼吸不畅, 气都喘不匀, 又处在下位, 嘴里都是彼此的津液。
情急之下,君王被呛到了,猝不及防,一连串剧烈的呛咳猛地爆发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
艾维因斯别开脸,胸口急促起伏,苍白的脸颊因为咳嗽和缺氧泛起不自然的潮红,眼角都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挂在浓密的睫毛上摇摇欲坠。
他一手抵在狸尔胸前,微微用力推拒,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好顺畅呼吸。
“咳……放、放开些……”
声音因咳嗽而破碎,带着一丝狼狈和气恼。
“啊。”
狸尔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松开手臂,转为轻柔地环住,手掌一下下顺着艾维因斯的后背帮他顺气:“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艾维因斯缓了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只是眼尾还红着,眸子里水汽氤氲,瞪向狸尔的眼神没什么威力,反倒像含了嗔怨,看得狸尔心尖发软。
“你……”艾维因斯气息仍有些不稳,声音微哑,“你个混账,是想闷死我么?”
狸尔被他这一眼瞪得心都化了,哪敢再用力,连忙把手臂松得更开些,只虚虚环着,掌心依旧贴在他后背,轻柔地上下抚动,帮他平复呼吸。
“还请王上不要怪我,是我太忘形了。”
狸尔的声音低低的,甚至带着点笑意,还有毫不掩饰的讨好,
“一见着王上,我真就什么都忘了,是我莽撞孟浪了。”
艾维因斯又低低咳了两声,气息总算顺畅了些。
他微微偏开头,避开狸尔过于灼热的视线,可耳根那抹薄红却泄露了心绪。
“油嘴滑舌。”
君王低声斥了一句,语气却没什么力道。
狸尔看着艾维因斯这副又咳嗽又脸红的模样,心里那点念头又活泛了。
真是记吃不记打,刚才才把人惹得呛着,现在又管不住自己,又凑上去抱着人家一通乱亲。
“唔……”
艾维因斯没吱声,只是原本抵在狸尔胸口想推开他的手,力气慢慢小了,手指头无意识地揪住了他衣服的一角,也不知道是想拽开还是就这么揪着。
一看这架势,狸尔胆子更肥了,一把揽紧了艾维因斯的腰身。
这一搂,感觉就更明显了——艾维因斯太瘦了。
手摸上去,隔着衣服都能清楚感觉到底下硌人的骨头,腰身细得仿佛一使劲就能折断,带着久病的伶仃。
可偏偏就是这么瘦弱的身子,散发出的那股万代兰香气却浓郁得魅惑,清清凉凉又带着点药味,一个劲儿往狸尔鼻子里钻,勾得狸尔心猿意马,脑子里直嗡嗡的。
这香味简直跟狐狸精的天敌似的,不对,是跟专门克他的魅魔一样。
什么理智啊、分寸,这会儿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说他色迷心窍也好,说他没定力也罢,反正一碰上艾维因斯,狸尔就跟丢了魂似的,挪不动步,只想贴着闻,贴着亲。
此时此刻更是被这香味熏得晕晕乎乎,只知道贪婪地吸气,恨不得把这香气都吸到自己肚子里去。
被这么乱蹭乱亲一通,艾维因斯还是没忘了刚才说的事。
艾维因斯微微皱了皱眉,手上用了点劲儿,把贴得死紧的狸尔往外推了推,拉开一点距离,斜眼睨着他:
“你知道你孟浪,还敢这么对我?”
狸尔被他推开也不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不光没后退,还又往下压了压,都快碰到艾维因斯的了,狐狸眼里闪着光,笑得赖皮,跟说悄悄话似的:
“那……王上跟我一块儿快活快活,不也挺好的嘛?”
话音拖着,像带着钩子,直往君王耳朵里钻。
艾维因斯看着狸尔这副嬉皮笑脸、恨不得贴上来蹭的没出息样,心里真是百味杂陈。
他这副被病痛和政务熬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这副苍白憔悴、早没了鲜活颜色的皮囊,居然还能勾得这狐狸精心痒难耐,眼巴巴地围着他转。
可这想法就像水面的浮光,一晃就散了。
紧跟着涌上来的,是更深、更刺人的不安和恼火。
这世上人无完人,不应该太过苛求,可是今天狸尔能被他这副病容迷住,明天呢?后天呢?
这王城里,这南境,甚至整个虫族,年轻健康、容貌昳丽的雌虫多了去了,等狸尔看腻了他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等有更新鲜漂亮的雌虫出现在狸尔身边……
这念头像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心口最软的地方。
方才被撩起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冻结。
艾维因斯眼神倏地冷了下来,刚才因亲吻和拥抱而染上的一丝暖意荡然无存,连带着眉梢眼角那点不自觉的柔和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忽然抬起一只脚,没什么预兆地,结结实实踩在了狸尔的腹部往下几寸,甚至还轻轻的动了两下脚腕。
病猫也会露爪子了。
措不及防之下,被这么踩了一脚,狸尔本就心火上头,不得不闷哼一声:“王上……”
“你说你喜欢我,结果就只是喜欢我的皮囊而已。”
艾维因斯盯着狸尔,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可那眼底深处,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他像一株早已习惯在阴影中走向枯萎的万代兰,却骤然被一束过于炽热的阳光照射,那早已沉寂的心底,竟翻涌起强烈的不甘——凭什么,凭什么只能在最不堪的时候,才得到这点短暂的、浮于表面的迷恋?
狸尔被踩得心头火起,他一把抓住了艾维因斯踩在自己腿上的脚腕。
他沙哑着声音喊道:“王上。”
君王刚才上来时早把碍事的鞋子踹掉了,此刻入手一片冰凉滑腻,真是冰肌玉骨,连脚踝的线条都精致得过分。
摸到这样一只漂亮得不像话的脚,触手生凉,狸尔原本心里火起,现在到底也被扑灭了不少。
实话实说,狸尔心里真没这么无奈过:
“王上,我把一颗真心捧到您面前,您却总是不肯要,甚至看也不愿意仔细看。”
“我知道王上对我有利用,也有防备,这些我都懂。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王上不给我机会,我也知道王上不愿意提这个话题,所以从来都不敢提。”
艾维因斯偏过头去:“这世上,还有你不敢做的事?”
狸尔被他这话堵得沉默了片刻,才抬眼,目光直直地望进君王紫色的眸子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不会背叛王上。”
艾维因斯眼神却有点虚无仿徨:“你既然不是虫族,你是精怪吗,你会不会老?你应该不会老吧。”
“等我老去,形销骨立,难看得自己都不愿照镜子的时候,你还会记得我吗?”
“要是那个时候,你遇到更年轻、更健康、颜色更鲜亮的雌虫,你这颗所谓的‘真心’,又能留在我身上几时?”
原来是不安地在吃醋。
狸尔没再辩驳,而是直接起身,半跪在柔软的床榻上。
他低下头,捧起艾维因斯那只被他握在手里的、冰凉的脚,在白皙的脚背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然后,狸尔抬起眼。
“我会变老的,只要王上愿意把王上的心给我。”
“王上心里有我,我就会陪着王上一起变老。王上年华老去,我也老了,至于更年轻漂亮的雌虫,那自然有更般配的雄虫去和他们在一起,所以说,那些漂亮的雌虫,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完这些话之后,狸尔将那只脚轻轻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让君王能感受到他胸腔下那颗急促跳动的心脏。
“天下很大,可是我的心却很小。我心里,早就被王上填满了,再容不下别的什么。”
第62章 第31章·想要
“不是想要深度标记我吗?”
爱情, 太虚无了。
毫无疑问,从前艾维因斯从不信爱情,正如他不信虫神。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遇到一个让他动心的对象——或者说,他认定这种对象本就不存在。
正因艾维因斯坐上王位, 正因他曾深陷泥淖, 他实在是见过太多权力阴影下人性的卑劣与反复。
他见过太多所谓的“情深不渝”, 起初是山盟海誓, 转眼便成权衡算计,运气不好的, 太多太多,连命都要搭进去。
爱情是世上最愚蠢的东西。
是弱者自我安慰的幻觉,是强者闲暇时的消遣, 是智者绝不该踏足的陷阱。
艾维因斯抗拒爱情, 警惕爱情,像防备一杯掺了蜜的毒酒。
可和狸尔这场始于算计、各怀心思的逢场作戏里,却不知何时渗进了真意。
戏无情,不动人啊。
这句话, 不知是说狸尔,还是说他自己。
总之, 艾维因斯在不知不觉间, 还是沦陷了。
没有谁这样热烈地、不顾一切地爱过他。
艾维因斯心里清楚应该防备。
他理智的弦始终紧绷着, 提醒他这甜蜜背后可能藏着的刀锋, 提醒他这炽热或许终将冷却。
可当那份爱真真切切摆在眼前时, 他那颗在冰封王座上沉寂了太久、干涸了太久的心,还是像久旱逢霖的土地, 无法抑制地生出渴望的裂隙。
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想要触碰, 想要……抓住它。
于是艾维因斯说:
“我是虫族历史上第一个雌虫君王,而你有可能是虫族历史上第一个雌虫君王的雄主。”
闻言,狸尔笑了笑:“王上居然已经想得如此深远了吗?是我的荣幸。”
艾维因斯望进他眼底,没有被他轻松的语气带偏。
君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决绝:
“在虫族,一个雄虫可以娶很多的雌虫,这是规则,是千百年来雄虫理所当然的权力。而且你的条件也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狸尔那张昳丽的面容,掠过狸尔眼中跳动的明亮,
“年轻,强大,这意味着,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你将面临无数的诱惑,有无数年轻、健康、鲜活的雌虫会想尽办法靠近你。”
“但是,和我在一起之后,你的身边就只能有我,你的心里也只能有我。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艾维因斯的眼眸里寒光微凝,眼里只有属于王者的、不容侵犯的独占欲:
“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无法给你正常雄虫所拥有的自由和选择。”
“你选择了站在我身边,就意味着你放弃了那些东西。我的容忍度很低,低到……近乎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狸尔消化这苛刻条件的时间,也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心。
然后,君王用陈述事实般、却令人心悸的语气,补上了最后的底线:
“所以,听着,狸尔。只要你爱上别的雌虫,哪怕只是一丝心动,一点偏移,对我来说,就是彻底的背叛。到了那一天,我不会听任何解释,也不会给你任何机会。”
艾维因斯直视着狸尔,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胸膛,看清那颗跳动的心里究竟装着几分真假:
“你敢背叛我,我就会杀了你。”
君王的话语听着很吓人,冰冷、决绝,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可落在狸尔耳中,却多少听出了一点甜。
这哪里是威胁?
分明就是表白嘛。
狸尔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温热的鼻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君王微凉的脚背。
他抬起头,眼神却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王上,”
狐狸精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我已经听到了您的心了。”
目光细细描摹着艾维因斯清冷的面容,狸尔不厌其烦的一次又一次说。
“我也爱王上,我想要得到王上。”
闻言,艾维因斯垂眸看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君王脸上的冷意并未完全褪去,但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只要不背叛我,那么你就可以得到我。”
狸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进艾维因斯紫色的眼眸深处。
他将心底盘旋已久的念头直接抛了出来:
“那我想要深度标记王上。”
在虫族,“深度标记”这四个字所代表的含义,远比字面本身要沉重得多。
临时标记,只咬后颈的虫纹,注入点信息素,留下短暂的联系,象征着暂时的安抚或确认。
而深度标记,则需要插入雌虫内腔内的同时,深深地咬破后颈的虫纹,将自己的信息素永久性地注入对方的血肉深处。
从此,这个雌虫身上将永远带着这个雄虫的烙印,他们的信息素会交融,彼此的联结会深入骨髓,几乎无法被抹除或替代。
这代表着绝对的归属,是雄虫宣示使用权最高形式,也是雌虫将自己身心完全交付的终极象征。
狸尔的这个请求,在此时此刻提出,完全是大胆的进犯。
不过再大胆的事情、再冒犯的事情都已经做过了,也不多不少这一句话了。
狸尔就是要艾维因斯从身体到灵魂彻底属于自己。
狸尔的本体是狐狸,他以前是在族群里生活的。
漫山遍野,跑跳嬉闹的,都是他的同族,赤狐、银狐、玄狐……毛色各异,眼波流转间都是天生的魅色。
他们这一族,在漫长岁月里,名声实在响亮得很。
祖上没少出那种搅动风云、倾覆王朝的妖妃,男女都有,红颜祸水,一笑倾国,史书话本里写得活色生香。
后来也有不甘困于情爱、转而将魅惑天赋点满,用以聚拢人心、招贤纳士,最终逐鹿天下的王者。
总之,无论正史野史,勾栏瓦舍,他们一族都是当之无愧的话本子常客,故事多得能堆满一座山。
和这些在红尘里翻云覆雨、留下浓墨重彩传说的前辈同族相比,狸尔就显得太过低调,甚至有些不思进取了。
他顶多就是喜欢凑凑热闹,看看乐子。
从前游戏人间的时候,狸尔化形穿行于市井坊间,看过卖身葬父的可怜美人泪光盈盈,听过戏台上名角儿唱尽爱恨痴缠的婉转腔调,见识过王公贵胄的骄奢、名门闺秀的矜持……
红尘滚滚,多少精致皮囊,多少旖旎情态。
可狸尔大多只是饶有兴致地瞧着,便一笑而过。
看过,笑过,也就罢了,留不下太多痕迹,浮于表象,难以真正上心。
直到遇见艾维因斯。
孤高、百折不断。
浸透了血与痛、恨与谋,却依然在冰冷威仪缝隙里,偶尔泄露出的、近乎脆弱的柔软。
狸尔一下子丢了魂,才恍然惊觉,从前那些琳琅满目的漂亮皮囊,不过是画皮。
真正的美,在骨,在魂,在那独一无二、无法复刻的灵魂光芒里。
艾维因斯的美,是淬火的冰,是染血的刃,是绝境中开出的、带着致命吸引力的花。
这美不因皮囊的憔悴而减损分毫,反而因灵魂的强度而愈发惊心动魄。
所以说,艾维因斯刚才还真是冤枉狸尔了。
狸尔虽然看着肤浅,可实际上倒也真不至于那么肤浅。
深度标记。
对于艾维因斯来说,意味着灵魂层面的敞开与交融,意味着他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容侵犯的领域,彻底向另一个存在开放。
在虫族森严的规则与王权冰冷的算计中,这无异于将最致命的软肋亲手递出,需要权衡的风险与代价,足以让最果决的君王也再三迟疑。
但是艾维因斯看着狸尔。
狸尔英俊,强大,懂得进退,知晓他的疲惫,体谅他的不安,在他最孤寂冰冷的时刻,用滚烫的体温,一点点焐热了他早已冻僵的心。
简直是一个再合格不过的爱人。
一遍遍说着那些听起来荒唐却让他心口发烫的情话。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永恒就好了。
艾维因斯想要狸尔。
他在第一次的时候,被这只狡猾的狐狸精半是诱哄、半是强迫地,从齿缝里逼出了那声含糊的“想要”。
那时或许有无奈,有悸动,有被情与欲冲昏头脑的短暂迷失。
可是现在,艾维因斯是真的想要。
想要彻底地拥有,也想被彻底地拥有。
想要在那深入骨髓的标记中,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这份滚烫心意的真实不虚。
想要抛下所有君王的顾忌与枷锁,仅仅作为“艾维因斯”,去拥抱这份他前半生从未敢奢望过的、全然属于私人的炽热爱恋。
下一秒,艾维因斯动了动被狸尔握在手里的脚。
那截白皙精致的脚踝上,缠绕着细细的金色链环,随着他轻微的动作发出极细微的、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寝殿里荡开细微的回响。
金链映着暖光,在肌肤上跳跃着细碎的光点,晃动着,像某种无声的诱惑,又像一场盛大仪式的序曲。
君王脸上那些惯常的、用以示人的威仪与疏离,在此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近乎坦荡的决绝的平静。
“不是想要深度标记我吗?”
艾维因斯微微偏了偏头,紫色的长发滑过肩头。
他看着那只狐狸精,他喜欢狸尔眼中的渴望,他喜欢狸尔的热情。
之前艾维因斯没有允许狸尔深度标记,那个时候他还没有那么深的爱上狸尔,更不可能把最后的底牌交付出去。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艾维因斯想要狸尔,艾维因斯也想要得到狸尔。
正如他当年追逐王权的那种想要,无论如何都要抓住的想要。
想要得到,就得给予。
然后,艾维因斯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将自己最后的防线,连同那苟延残喘的身躯,一同交付出去:
“来吧。”
“我允许了。”
第63章 第32章·兰花
濒死的、孤绝的、带着锋利美感的震撼。
寝殿外日光明媚, 君王的卧室却自成一方天地,被浓得化不开的信息素所笼罩。
清冽的万代兰冷香与甜暖的桃花蜜气息彻底交融,酿出令人眩晕的馥郁,丝丝缕缕, 无孔不入。
狸尔觉得自己仿佛将一株矜贵清冷的大兰花彻底拥入了怀中。
他心跳如擂鼓, 血脉偾张, 急切间失了分寸, 指尖一勾一扯,只听“啪”一声极细微的轻响。
那层层缠绕、精致无比、象征着君王仪制的金色腰链, 竟被狸尔大力之下无意间扯断了。
不过金子的延展性本来就好,用力一扯,一下就断了。
金链断开的一瞬, 几枚细小的金环坠地, 在铺着厚毯的地面弹跳几下,发出几声闷响,随即滚入阴影。
“!”
艾维因斯下意识地伸手去捞那断开的链子。
可他的手刚抬起,便被狸尔更用力地拢入怀中, 那断链终究从他指间滑脱,徒留一片微凉的空气。
下一秒, 狸尔将他抱得更紧, 灼热的手寻到那截完全暴露出来的、惊人细瘦的腰肢。
“王上……”
他的声音含糊而沙哑, 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迷恋, “别管它了……现在, 您只需要看着我,想着我……”
艾维因斯呼吸一窒, 原本想要拾取的动作顿在半空。
他腰封被扯掉了, 腰身上的金链断了, 剩下的布料也挂不住身上了,衣物的束缚微微解开,但是此刻,更不容挣脱的束缚,来自狸尔滚烫的怀抱,已将艾维因斯全然捕获。
艾维因斯闭上了眼睛。
苍白的指尖转而攀上狸尔宽阔的肩背,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又像是终于放任自己沉入这早已渴望的、由信息素与体温共同构筑的漩涡。
狸尔一遍遍摩挲着艾维因斯右眼下方那颗漂亮的泪痣。
那处苍白的皮肤渐渐被磨得泛红、微肿,像雪地里绽开的一点艳色,衬得君王苍白的容颜有种惊心动魄的靡丽。
泪痣,泪痣,似泪非泪,实在是美人痣。
艾维因斯原本毫无血色的肌肤,此刻也染上了一层浅淡不自然的薄粉。
他身体本就虚弱,在这般激烈的拥吻交缠间,呼吸逐渐急促紊乱,胸口起伏得厉害,却仿佛总是被狸尔闹得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轻微的缺氧感让艾维因斯眼前阵阵发眩,头晕得厉害,原本攀着狸尔肩背的手指都有些发软,使不上力气。
“唔……狸尔……”
他偏过头,试图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声音带着缺氧的轻颤和模糊,像是从喉间艰难挤出的气音,
“慢、慢些……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话未说完,又被狸尔追吻上来的唇堵了回去。
艾维因斯只能更深地陷进柔软的床褥与这令人窒息的怀抱里,在晕眩与窒息的边缘,迷迷糊糊的放下一切,放下了防备,敞开了心房,也拥有了狸尔。
可狸尔实在是太过分了。
吻得又深又重。
好不容易得偿所愿,狸尔恨不得一口吃了艾维因斯,如果他还是一只狐狸的的话,他现在绝对已经把艾维因斯叼进了自己的巢里,用蓬松的大尾巴卷起来、包起来、藏起来。
甜。
好甜。
好香啊。
怎么会这么甜,怎么会这么香……
艾维因斯只觉唇瓣被反复碾磨吮吸,传来阵阵钝痛,舌也被纠缠得发麻——不用看也知道,嘴唇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
胸腔里空气被挤压殆尽,眼前阵阵发黑,头脑昏沉。
君王挣动了几下,却只换来更紧密的禁锢,狸尔已经上头了,根本就不听他说什么,艾维因斯心里不满,他张嘴就咬了一口狐狸精。
“唔!”狸尔吃痛,动作一顿。
艾维因斯趁机偏头挣脱开那令人窒息的吻,大口喘息着,苍白的脸颊因缺氧染上薄红,那双漂亮的紫眸里漾着水光,微微上挑的眼瞪向对方。
“你……”
他气息不稳,声音微哑,既狼狈又艳,“你别太过分。”
狸尔被那带着羞恼的一瞪,反而闷笑出声,胸腔震动,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明亮畅快。
他非但不恼,还连忙凑上前,对着艾维因斯那微肿的、色泽艳丽的唇轻轻吹气,语气里满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讨好:
“实在抱歉,呼呼,吹一吹就不痛了。”
幼稚,实在幼稚,而且还很无赖。
被这副无赖模样气得不行,艾维因斯抬脚就踹在狐狸精结实的肩膀上——力道不重,更像是羞愤之下的泄愤。
生气了就得哄吧。
狸尔当然乐得让他出气。
于是顺势就往后一仰,倒在柔软的床上,甚至还伸手扶了一下艾维因斯的腰,让君王稳稳当当地坐在了自己腹上。
位置瞬间调转。
艾维因斯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紫眸里水光潋滟,唇色靡艳,明明是被欺负得狠了的那一个,此刻坐在始作俑者身上,却自有一股矜贵的、不容侵犯的气势。
他微微扬起下巴,指尖戳了戳狸尔的胸口,语气冷飕飕的,带着点被刚才亲狠了的鼻音:
“这种话是哄小孩用的,你拿来哄我?”
见状,狸尔不慌不忙,望着骑坐在自己身上的艾维因斯,目光灼灼,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痴迷。
以笑面虎著称的南王,那张温和沉静、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具,是艾维因斯最精妙的铠甲,也是他最疏离的屏障。
典型的外热内冷,外面是恰到好处的暖,内里却是经年累月淬炼出的、不容触碰的冰凉。
摘下面具的艾维因斯,是只属于极少数人的特权,是撕开所有伪装后,赤裸裸的真实。
或许带着刺,带着棱角,带着被冒犯的嗔怒,带着被逼到极限的羞恼,但是实际上这些都是因为信任而露出的脆弱。
而这,恰恰是狸尔最想独占的模样。
所以,他不但不惧,反而低低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达到艾维因斯撑在他胸口的手上。
“那王上教教我呗。”
狸尔抬起手,指尖轻轻勾住艾维因斯一缕散落在颊边的紫色长发,绕在指间把玩。
“该怎么哄您,您会喜欢?”
艾维因斯坐在他身上,垂眸凝视着狐狸精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孔。
狸尔确实生了一张极占便宜的脸,英俊得极具冲击力,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偏又生了一双典型的狐狸眼,眼尾微挑,不笑时已含三分多情。
此刻笑起来,那多情里便糅进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邪气与侵略性。
是那种坏坏的帅。
只见艾维因斯垂下眼帘:“你明明知道的,还要来问我。”
狸尔按住艾维因斯摸着自己脸的手,一双狐狸眼又在放电:
“王上想要什么,我都会给王上。”
——
午后的风从未关紧的窗隙间悄然潜
入,带着一丝暖融融的微热。
这温度对常人或许只是惬意,却让艾维因斯久违地出了一身薄汗。
他常年被病痛与药物侵蚀的身体总是泛着凉意,仿佛一块暖不热的冷玉。
此刻,那细腻苍白的肌肤上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晶莹地附着在优美的锁
骨、脖颈,甚至沿着精瘦的脊线缓缓
滑落。
黏腻的湿意带来一种奇异的、活生生的实感,仿佛这副沉寂了太久的躯壳,终于被从内到外地激活。
病了太久就是这样的。
难得出汗,难得鲜活。
一切有生命力的东西,对于艾维因斯来说,很多时候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汗湿让艾维因斯觉得有些黏腻,实际上,确实是不舒服的,但是真的有这种感觉了之后,却又奇异地通体舒畅,仿佛连积郁在骨子里的寒意都被暂时驱散。
那瀑布一样散下来的淡紫色长发,铺泻在苍白的脊背,那柔顺的发丝晃动。
他微微低着头,长睫濡湿,眼角的湿意将落未落。
艾维因斯像一株在阴影里挣扎了太久、快要枯萎殆尽的兰花。
根茎被陈年毒伤与无尽重负侵蚀得脆弱不堪,叶片失去了光泽,连呼吸都带着衰败的寒意。
他等了太久,也挣扎了太久,或许是命运真的垂怜,他终于等到了过于炽热的生机的灌注。
这汹涌而来的“生”,对这具习惯了“将死”的身躯而言,实在是无比不习惯。
一次不习惯,两次不习惯,千次百次总该习惯。
如同濒死的瓷器被染上了颜色,重新上釉,重新烧制,填填补补那些可怜的裂缝。
呼吸微窒,艾维因斯法紫眸里漾开一丝茫然与无措。
像是久居暗室的人骤然被强光直射,本能地想要退缩,却又被那光的温暖与明亮所吸引。
晕眩感让艾维因斯下意识的把额头压在狸尔的肩膀上。
南境的王罕见的脆弱。
美人如玉,像一株兰花。
花瓣单薄得仿佛一触即碎,茎叶伶仃得不堪重负,连那清冷的香气都带着一种即将散逸的质感。
花是娇贵的,尤其是这样一株已在枯萎边缘徘徊的名兰。
稍一用力,那看似柔韧的花瓣或许就会被揉皱、扯落。
狸尔从前从不养花。
太麻烦。
需耗费太多心神,付出太多专注的照料。
他天性散漫,宁可去追逐更有趣、更无需负责的热闹,也不愿被束缚住。
直到这株生长在荆棘王座之上,于血与恨的绝境中绽放,在病痛里摇曳的万代兰,猝不及防地撞入狸尔眼中。
濒死的、孤绝的、带着锋利美感的震撼。
真是一见误终身,恰恰把狐狸精迷住了。
狸尔这才心甘情愿地停下漫游的脚步,千方百计,去触摸那冰肌玉骨之下,依然顽强搏动着的生命脉动。
爱人如养花啊。
第64章 第33章·卧室
“王上,嗯,应该多吃一点。”
时间悄然滑向午后。
按照日程, 艾维因斯下午有一场与财政大臣的重要会议。
时间已经到了,本应通过别西尔通传,可今日别西尔竟然罕见地不在岗位上。
来利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硬着头皮, 亲自前往君王卧室禀告。
他心下忐忑, 脚步匆匆, 来到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前, 深吸一口气,才敢抬手, 极轻地敲了一下。
“王上,”
他声音恭敬,显然是非常的紧张, 他对艾维因斯是既崇拜又畏惧敬畏的,
“和财政大臣约的时间已经到了,财政大臣已经在候着王上了,王上……?”
话音未落,门内骤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了厚重的门板上。
紧接着, 是一声压抑过的模糊的闷哼。
几乎同时,浓烈到惊人的信息素气息, 如同实质般从门扉的缝隙中汹涌而出, 直扑来利的面门。
来利吓了一跳!
那是君王艾维因斯的信息素——清冷凛冽的万代兰香气, 此刻却裹挟着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浓度。
信息素并非单纯的嗅觉感受, 它直接传递着主人的情绪与状态。
所以, 来利几乎在瞬间就清晰感知到了那气息中蕴含的、极具压迫感的威仪,近乎狂暴的独占欲, 以及……对外来者毫不掩饰的、冰冷刺骨的排斥与警告!
来利吓得浑身一僵,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根本不知道狸尔此刻正在殿内, 第一反应便是君王因身体极度不适,或是药性冲突,导致了严重的信息素失控。
这念头让他心急如焚,担忧压过了恐惧,他连忙抬手,加重力道拍门:
“王上!王上您怎么了?需要传唤医官吗?!”
——
与此同时,寝殿内,厚重的门板之后。
艾维因斯被身后的狸尔紧紧按在冰凉的门板上,整个人几乎嵌进对方炽热的怀抱里。
紫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有几缕被汗水粘在颊边和颈侧,他脸上神色狼狈,刚才几乎是被抱到门口的。
或许是觉得不成体统,艾维因斯咬唇,闭了闭眼睛,微微低着头,露出脆弱的后颈。
那里,象征着雌虫身份的深紫色虫纹正不受控制地发烫、搏动,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浓烈的、带着警告意味的信息素。
这是在无意识间对外界、对任何可能靠近“他的雄虫”的存在的威慑与驱逐。
然而,身前是冰凉坚硬的木门,身后是狸尔那温暖甜馥、却又极具侵略性的信息素,冰火交织,逼得艾维因斯身体微微发颤,几乎想要蜷缩起来。
可完全蜷缩不起来,首先是夹在中间进退两难,还有就是被狐狸精紧紧的抱着,动下都难。
“呃!”
艾维因斯听到门外来利焦急的拍门声和询问,他咬紧了下唇,却无法抑制喉间挤出的声音。
而身后的狸尔,似乎对门外的一切置若罔闻,只将滚烫的唇贴在他汗湿的耳后,笑了笑,唤了一声:
“王上。”
闻言,艾维因斯根本无法回答,他的瞳孔微微涣散,视线失去了焦点。
眼前的门板轮廓变得模糊、摇晃,仿佛浸在了水里。
所有的感官都脱离了掌控,意识被身后那滚烫和后颈虫纹之下腺体处传来的热冲击得支离破碎。
后颈的虫纹好酸……
薄薄的皮肉下面的那一颗腺体好像有自主意识一样,就像刚才,会释放出万代兰的信息素来威慑其他的雌虫。
虫族,归根到底还是动物,脱离不了动物的本性。
既然是从动物进化而来,但有些东西是完全进化不掉的,属于本能。
艾维因斯死死地咬唇,半点都不敢松开。
狸尔却觉得这样的艾维因斯美得惊心动魄。
那褪去了所有威严与冷静的脆弱,全然失神的迷惘,让他着迷不已。
狐狸精贪婪地埋首在君王的后颈,鼻尖紧贴着那深紫色、形似兰花的虫纹,近乎痴迷地嗅闻着那里散发出的、越来越浓郁的信息素。
混合着汗水与肌肤本身的气息,有一点药味,药味是苦的,但是除了药味之外的所有都是香的,连汗都是咸里带甜的。
门外的拍门声愈发急促,来利的声音充满了紧张:“王上!王上还请您应一声啊!是否需要立刻唤侍从?!”
艾维因斯一缩。
狸尔坏心地勾起嘴角,贴着艾维因斯不知道是气还是羞得通红的耳廓,用气音低语:“王上,为什么不回答?外面都等急了呢……嗯?”
轻佻的、明知故问。
混蛋,混账。
混账……
此时此刻,艾维因斯是真的想要骂狸尔,毕竟,狸尔总有这种本事,总在别人放松警惕的时候格外喜欢蹬鼻子上脸的。
或许平日里再怎么温柔,一到这种时候,狐狸精骨子里就是恶劣的。
可是骂也骂不出来,艾维因斯的唇瓣无力地开合了几下,像离水的鱼,却挤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感官过载了。
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完全脱离了艾维因斯的指挥,意志和躯体双重背叛。
冰凉的湿意溢出,滑过唇角,滴滴嗒嗒地滴下来。
堂堂南境之王,踏着血与骨登上至高权柄的君主,此刻竟连最基础的、控制口涎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做不到了。
这个事实几乎要将艾维因斯烧穿。
可是偏偏,君王又被牢牢钉在这里,无处可逃,也无力挣脱。
王权、威仪、体面……所有他曾紧握的一切,在此刻都显得如此遥远而不重要。
艾维因斯从来不是沉溺享乐的君王。
倘若他是,这五年来,南境绝不会是如今这般虽暗流汹涌、却大体稳固的局面。
他拖着病骨支离的身躯,将所有的精力与算计都倾注在了平衡各方势力、推行改革、维系国运之上。
私库空虚,起居简朴,纵情声色与艾维因斯一点都不搭边。
然而在此刻,在这扇隔绝内外的门后,在灭顶冲击下,所有关于“君王”的一切——责任、算计、威仪、体面,都被强行剥离、击得粉碎。
他无暇顾及。
也终于无力顾及。
门外等待的侍者,未议的国事,整个王国运转的齿轮……所有这些曾占据他全部心神的重担,此刻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
占据全部感知的,只有后颈腺体处传来的、令人疯狂的信息素造成的近乎堕落的释然感。
此刻,他只是艾维因斯。
一个会流泪,会失控,会彻底崩溃、连自己身体都控制不住的、纯粹而脆弱的个体。
王冠太重,这或许是他五年来,难得真正地、彻底地,只属于“自己”,尽管是以这样狼狈彻底的方式。
而引导、逼迫艾维因斯体验这一切的,是那只狐狸精,正将君王从孤高的王座上,一点点拽入这充满鲜活痛与快意的情网之中。
王座冰凉孤寂。
从此以后,都不会孤独了。
艾维因斯得到了狸尔,狸尔也得到了艾维因斯。
狸尔的心情好到了极点。
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凑上前,撩开对方的长发,怜爱地闻过艾维因斯后颈,那里,深紫色的兰花虫纹正在剧烈搏动。
像一幅画。
底色是久不见光的冷白,宛如上好的羊脂玉。
贵。
漂亮。
画布之上,象征着雌虫身份与腺体所在的深紫色兰花虫纹,不仅没有因为之前第一次的临时标记而平复,反而比平日更加清晰凸起,纹路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搏动,仿佛有生命般。
整个腺体区域都泛着不正常的饱肿,热度惊人,散发着越发浓郁、混杂万代兰冷香。
完全是破碎与盛放并存的美。
只是白玉有缺啊。
左看右看,狸尔都觉得还缺一个牙印。
所以,狸尔张开嘴,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宣告归属。
刺痛混合着麻痒,顺着神经末梢炸开,让艾维因斯不受控制地弓起了背。
与此同时,狸尔的另一只手并未闲
着,摸了摸艾维因斯瘦弱的腰腹。
艾维因斯实在太瘦了。
久病与操劳早已榨干了他身体里丰润的部分,只留下这身清减到近乎嶙峋的骨架,裹着一层苍白脆弱的皮肤。
平坦的小腹更是没什么起伏,薄薄的一层肌理之下,便是脏器与骨骼,几乎寻不到半点柔软的脂肪。
狸尔的手掌覆上去,能轻易地感受到那份单薄与易碎,仿佛稍一用力,就能触碰到内里支撑着这副躯壳运转的、同样疲惫不堪的脏器。
太瘦了,瘦骨嶙峋。
乃至于,这种情况下就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面无规律而有力的凸起在移动。
狸尔这种时候了,嘴上还是很油嘴滑舌。
“王上,嗯,应该多吃一点。”
“瘦得不行,哈……都没有多少肉了,我都心疼死了。”
他一边说,另一边却掌心微微用力,轻轻的地按了下去。
如同按下了什么开关。
艾维因斯浑身猛地一僵。
——
门外,来利是真的急疯了。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紧闭的房门、充满压迫感的信息素上。
简直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利拍门的手都拍得有些发红,一遍遍呼唤着“王上”。
他完全没有低头,也丝毫没有注意到门下的状况。
不过也很正常,除非真的是案发现场的侦探,否则的话,谁会在这种时候注意到地毯呢?
那华贵厚实的地毯,颜色深暗,深色的地毯不容易弄脏,清洗起来也比较方便,此刻却有一小片区域正以一种缓慢而持续的速度,颜色变得更深。
什么东西无声地从厚重的门底部的缝隙中一点点渗出,浸透了地毯的绒毛,渐渐洇开一小片湿痕,带着很浓重的万代兰信息素的味道。
不过这么点味道,在门缝里面透出来的几乎要不要钱一样的万代兰信息素里面,大概就跟水滴流入大海一样,微不可察。
真要说的话,除了两个当事人以外,估计谁都不会知道。
里面长久没有回应,只有那浓得化不开、充满了威慑与排斥意味的君王信息素不断从门缝溢出,越来越强烈。
真不是来利自己吓自己,实在是伴君如伴虎,一瞬间,来利脑海中闪过无数糟糕的念头:
王上莫不是突发急症昏厥过去了?
或是药性相冲导致信息素彻底暴走,神志不清?
恐惧压倒了规矩,他再也顾不得许多,转身就朝着存放备用钥匙的地方飞奔而去。
“王上!您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去找钥匙!”
来利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他几乎是用颤抖的手翻出了那枚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又跌跌撞撞地跑回门前。
“吧嗒。”
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明显。
来利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拧动——
门内,突然传出说话声。
那声音不高,带着点餍足,好像刚刚饱餐一顿,声音清晰地穿透门板:
“来利侍者,王上说身体不适,今天下午的事情都推了吧,另行约时间。” ????
是……狸尔阁下的声音!
来利整个人僵在原地,握着钥匙的手停在半空,大脑“嗡”地一声,瞬间空白。
这段时间,狸尔经常性的出入内廷,那头标志性的红发,再加上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挑的性格,简直是独树一帜,基本上君王身边的侍从都认识他。
来利猛地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烧了起来。
羞臊、尴尬、后怕……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手足无措。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将那已经插进锁孔的备用钥匙拔了出来,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要是现在还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那来利就是蠢货中的蠢货,他都不配留在这宫里了!
里面在那个!那个啊!!!
他居然无意之中打扰了君王那个!!!!
呃啊啊啊啊啊啊!
此时此刻,来利内心是崩溃的。
“是、是!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传话!”
好不容易从崩溃这种反应过来之后,来利语无伦次地对着紧闭的门扉躬身行礼,也顾不得里面的人是否能听见。
然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踉跄着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这走廊区域,背影仓皇。
第65章 第34章·确认
“圣殿用他们的尸骨,来垫神圣殿堂的基座。”
卧室里面三回, 后来艾维因斯实在是受不住了,沙哑无力地说要去浴池清洗。
本来以为狸尔会消停,结果浴池里面又是重蹈覆辙,炽热的狐火烧了又烧, 让池水不至于冷下去。
艾维因斯只觉得天旋地转, 站都站不稳, 跪也跪不下去, 抖得厉害,只能被迫的悬在那里, 死死抵着……
恐怕此生能被允许对君王如此放肆的,也只狸尔这个狐狸精了。
浴室里弥漫着温暖的湿气,水雾氤氲, 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
狸尔自己光着膀子, 背上都是各种各样的抓痕,就跟被猫抓了一样。
他抱着艾维因斯从温热的浴池中站起身,水珠沿着两人紧贴的肌肤滚落,砸在水面上。
他肩膀上还有一个牙印。
这个牙印是被艾维因斯弄的, 咬的不是很重,因为那个时候艾维因斯也濒临崩溃, 基本上没有挣扎的力气了。
“…混账……”
艾维因斯靠在他怀里, 闭着眼, 长而浓密的睫毛被水汽打湿, 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肩头, 低声骂他。
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也愈发凸显出唇上尚未消退的、靡丽的红肿。
狸尔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那牙印, 反而觉得那是某种甜蜜的勋章。
他抱着艾维因斯回了卧室, 拿起一块干燥柔软的大巾, 从纤细的脖颈,到单薄的肩胛,再到那依旧泛着淡淡粉色、触手微凉的肌肤,一点一点擦。
这段时间天气不算是寒冷,因为南方的天气一直都是偏温暖的。
但是洗完澡之后不擦干的话还是比较容易感冒,尤其是艾维因斯,身体状况本来就差,底子本来就不太好。
艾维因斯倒是不至于昏迷过去,只是有几分羞愤,不想睁眼看到狸尔那种蛊惑人心的脸。
而且说实话也太累了,不想动弹,像一只软软的猫,也由着狸尔摆布,仿佛连表达不适的力气都没有了。
擦干了,狸尔把人抱回寝殿卧室床上,仔细用被子裹好。
转头又去弄来用小布包好的冰块,轻轻敷在艾维因斯微肿的眼睛上。
冰敷是为了消肿。
艾维因斯哭起来默不作声的,而且又在浴室里面,有时候是真的分不清是水还是泪水还是汗水。
等狸尔发现的时候,艾维因斯已经默默的把眼睛哭肿了。
应该很少哭,所以才会这么容易肿。
看看身体确实是不太好,明明艾维因斯刚泡完热水澡,这会儿缩在被窝里,手脚却慢慢泛起凉来。
眼睛上冰块的寒气一激,更觉得冷了。
他皱了皱眉,从被子里伸出手,指尖凉凉地勾住狸尔手腕:“别敷了……冷。”
“好。”
狸尔二话不说,把冰包拿开。
自己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手臂一伸就把艾维因斯整个圈进怀里,他体温高,像个暖炉,瞬间驱散了那股寒意。
“王上,下午就没什么事了,”
狸尔贴着他耳朵,声音低低的,带着哄睡的意味,
“睡一觉吧,睡到晚饭点,嗯?”
标记完的后劲上来了。
艾维因斯现在身心都依赖着狸尔,只有挨着他,闻着他的信息素,感觉到他的体温,心里才踏实,才能真的放松下来。
哪怕刚才再怎么被作弄得过分,可他那颗心一直都在狸尔身上。
所以,尽管艾维因斯眼皮沉得打架,看着累极了,却还是下意识地往狸尔怀里又拱了拱。
紧紧贴住那温暖的胸膛,手也搭在狸尔搂着他的胳膊上,抓得牢牢的。
直到确认狸尔真真切切就在身边,哪儿也不会去,艾维因斯那一直微微拧着的眉头才松开了些,放任自己沉入黑甜的睡梦里。
狸尔把艾维因斯结结实实地搂在怀里,感受着怀中身体逐渐放松、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他这才悄悄挪动指尖,轻轻搭在艾维因斯细瘦的手腕上,凝神去探那皮下的脉动。
触手一片冰凉,皮肤下的血管搏动微弱而紊乱。
狸尔的心也跟着沉了沉。
艾维因斯之前断断续续提过,那场险恶的算计,那杯掺了毒的甜点,毁掉的翅翼,还有后续为了强行压制毒性、修复损伤而吞下的无数虎狼之药。
每一次用药,都是一场对身体根基的掠夺与透支。
脉象虚浮无力,时快时慢,根基损伤严重,气血都像快耗干的油灯,勉强维持着一点微光。
余毒想必也没有清除干净,像阴湿处的苔藓,仍暗暗侵蚀着本就摇摇欲坠的生机。
狸尔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在那细瘦的腕骨上轻轻摩挲,心里翻腾起各种念头。
怀里的艾维因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唔……不许走……”
听到动静的狸尔低头,看着君王苍白疲惫的睡颜,那股想要守护他、治好他的念头,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和清晰。
——
晚上,狸尔把账本交给艾维因斯,自己回了圣殿。
这段时间他泡在审判庭的时候太多,圣殿这边难免有些事情落下。
刚才在王宫用晚饭时,一只通体金黄、眼神灵动的黄莺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君王寝殿的窗上,歪着小脑袋,滴溜溜的眼睛直往屋里瞧。
狸尔一看就知道,这是桑烈那小子的“信使”。
百鸟朝凤,他们师兄弟几个里,桑烈对鸟类的亲和与掌控力是独一份的。
这黄莺突然出现,定是桑烈有事要传讯。
只是狸尔刚踏进圣殿那巍峨阴森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去找桑烈,倒是先撞见了大祭司利拉雷克他们。
此刻正是圣殿例行的夜祈祷时间。
恢弘的中央广场上,巨大的虫神雕像在无数烛火与灯盏的映照下,投下巍峨而沉默的阴影。
身穿白袍的祭司们整齐列队,低沉的诵经声如同潮水般在冰冷的石柱间回荡,香火弥漫,气氛庄严肃穆。
像狸尔这种心思压根不在侍奉虫神上的挂名祭司,往常是能躲就躲,这种例行公事的集体活动他基本不参加。
今天撞上,纯属巧合。
但当狸尔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片整齐的白色身影时,却敏锐地察觉到,利安诺林居然不在。
利安诺林属于那种比较死板的,表面上的工作是一定会做的,作为利安西亚家族着力培养的继承者,身份使然,这种关乎体面与表率的公开活动,几乎从不缺席。
可是,利安诺林的位置,此刻却空着。
这很不寻常。
狸尔心头那点因为撞见利拉雷克而提起的警觉,又往上蹿了蹿。
总觉得这里隐隐透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圣王虫的选举在即。
圣殿这潭水,表面越是平静无波,底下恐怕就越是暗流汹涌。
狸尔和利安诺林,眼下都算是圣王虫之位的潜在候选者。
南派斯暴毙,圣殿最高权力宝座空悬,七大家族乃至其他有野心的势力,必然会铆足了劲,想方设法把自家最拿得出手的雄虫推上去。
竞争关系是明摆着的。
但在狸尔看来,对手和对手之间,那也是天差地别。
比起那个眼高于顶、骄纵跋扈、心思歹毒还自以为是的法毕睿,利安诺林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优质对手了。
至少,在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圣殿里,利安诺林算是个相对正常的,冷淡疏离,行事有章法,身上有刻板的、属于旧式贵族的骄傲与克制。
狸尔最瞧不上的,就是那种人品低劣、毫无底线的家伙。
没素质,没道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他人如草芥——这种货色,在他这儿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都嫌不够。
废物利用?
那也得是“物”才行。
那种玩意儿,连“废物”都算不上,纯粹是浪费空气,污染土地的垃圾,多看一眼都嫌脏。
法毕睿在他心里,大概就属于这种不可回收垃圾“的范畴。
而利安诺林,虽然立场不同,未来免不了博弈,但至少还是个可以过招或者合作的对手。
至于现在嘛。
狸尔当然不好中途插进夜祈祷的队伍里。
那感觉就像上课上到一半,突然大剌剌走进来一个学生,实在太扎眼,也太失礼了。
狸尔正准备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谁知那边庄严肃穆的诵经声恰好就在这一刻,结束了。
因为平常也不参加,所以狸尔也不太知道夜祈祷具体的结束时间是什么时候。
没想到居然正好是现在。
真是倒霉他爹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紧接着,就见大祭司利拉雷克率领着一队身着白袍、神情肃穆的祭司,不偏不倚,正朝着狸尔所在的方向稳步走来。
那一行人步伐整齐,在空旷的回廊里踏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无声的压迫。
狸尔挂上那副惯常的、挑不出错却也看不出多少真诚的浅笑,站在原地,微微颔首致意。
“大祭司,各位祭司,晚上好啊。”
他脸皮一向很厚,完全没有半点溜了夜祈祷的心虚。
这段时间,狸尔在圣殿内部其实颇不受待见。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这神使早就到了南王艾维因斯那边。
狸尔手里捏着法古斯家族的案子,更是直接捅了圣殿七大家族利益网的要害。
法古斯家族在圣殿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狸尔查他们,无异于在圣殿这锅看似平静的油里,狠狠泼了一勺水——炸不炸锅另说,但溅起的油星子绝对够几大家族喝一壶。
此刻,这群以利拉雷克大祭司为首的祭司们看向狸尔的目光,表面恭敬,底下却藏着审视、疏离,乃至隐隐的排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紧绷感。
只见利拉雷克大祭司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慈蔼又威严的笑容,缓缓开口:
“狸尔啊,圣王虫选拔在即,你既是祭司,还是应该多留在圣殿里,与诸位同僚多多亲近,聆听神谕才是。”
狸尔心里门清,这是拐着弯敲打他,嫌他老往王宫跑,立场太鲜明。
他面上不动,打着太极推了回去:
“大祭司说的是,可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王命在身,查案要紧,必然要尽职尽责。只是……”
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今天怎么不见利安诺林祭司?夜祈祷这等大事,他向来不会缺席的。”
他话音才落,站在利拉雷克身后稍远处的一位白胡子老祭司,立刻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
那老祭司法纳眼神不善地剜了狸尔一眼,语带讥讽:
“利安诺林祭司不过是今日一次夜祈祷没来,而你,次次都不来!你怎么有脸在此说这种话?”
利拉雷克适时地、象征性地呵斥道:
“法纳祭司!怎么能在圣殿之中、虫神面前如此直言不讳?”
可他语气平平,半点严厉的意思都没有,倒更像是走个过场。
闻言,法纳又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言语,但那不满几乎溢出来。
狸尔挑了挑眉,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哦?怎么,难道圣殿之中事事都要听法纳祭司的了?我不过随口一问,又犯了哪条规矩?法纳祭司如此激动,我倒真想请教请教。”
利拉雷克立刻摆出和事佬的姿态,虚伪地笑了笑:
“狸尔,不要见怪。法纳祭司的侄子法毕睿,如今被审判庭关押,他心情难免不好,言语冲撞了些。”
狸尔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却带着刺:
“那我见着他,还影响我今天的心情呢。怎么,这世界难道是,谁心情不好,谁就有理了?”
利拉雷克这只老狐狸,最擅长逢场作戏、虚与委蛇,见状立刻打圆场:
“好了,不提这些了,莫要伤了和气。”
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来似的,用遗憾的语气说道,
“说到利安诺林,他这段时间不幸感染了风寒,病势来得急,恐怕……也无法参加接下来的圣王虫选举了。真是可惜。”
他话锋又一转,目光落在狸尔身上,“狸尔啊,其实,我一直很看好你。你有能力,有神眷,是有很大机会接任圣王虫的。”
狸尔听了这话,心里简直想冷笑出声。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这只老狐狸会真看好他?
利安诺林那边不知出了什么状况,狸尔这段时间对圣殿内部消息的掌握确实有些滞后。
狸尔懒得在这儿和这群老狐狸打机锋,随意搪塞了几句便抽身离开。
他得去找桑烈。
桑烈肯定是有要事,才会让黄莺飞到王宫传讯。而且,狸尔自己也有重要的消息要与他们互通。
根据伊生的话,狸尔推测,圣殿地下掩埋的那上千具尸体,十有八九就是旦虫一族。
狸尔先回了趟自己的房间,虚晃一枪掩人耳目。
确认无人尾随后,他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直奔那处骇人的藏尸地——他与桑烈他们约好了在那里碰头。
时近傍晚,天光沉入西山,圣殿后山被一片阴翳笼罩。
地下深处,空气凝滞混杂着挥之不去的浓重土腥与更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这里正是狸尔与桑烈发现的巨大尸坑所在。
狸尔沿着上次探出的隐秘路径下行,越往深处,那股混合着死亡与绝望的气味越是刺鼻。
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冰冷,偶尔滴落,在死寂中发出空洞的回响。
尸坑边缘,临时布下的、用以照明的凤凰火燃烧着,发出光,将坑内的景象映照得诡谲骇人。
桑烈就站在坑边,半蹲着,是在研究那些半掩半露的惨白遗骸。
坑内景象,即便已有心理准备,再次目睹仍觉触目惊心。
层层叠叠的尸骸相互挤压、勾连,早已难以分辨完整的个体。
时间与潮湿的环境加速了腐烂,许多尸身仅剩扭曲的骨架,白骨上残留着深色的污迹痕迹。
少数尚未完全化作白骨的,皮肉呈污浊的暗褐色,紧贴在骨头上,像一层破烂的羊皮纸,形态扭曲怪异,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痛苦挣扎的姿态。
整个坑洞仿佛一个被草草掩埋的巨型乱葬岗。
是无声的屠杀现场,是数千生命被彻底抹去后留下的、冰冷而残酷的证词。
“小师弟。”狸尔说。
桑烈闻声,转向狸尔。
火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清晰地照出了他眼中罕见的、冰冷的怒意与沉重。
“三师兄,你来了。我有事要和你说。”
“嗯,你说。”
狸尔走近几步,目光扫过桑烈刚刚观察的那片区域,又投向坑底更深处那令人心悸的层层堆积。
“我们找到纳坦谷的叔叔了,”
桑烈直接切入正题,“还把他带了出来,暂时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狸尔觉得这确实是个突破:“那还真是个好消息。他情况如何?”
“还活着,但非常不好,受了太多折磨。”
桑烈眉头紧锁,
“这只是冰山一角。三师兄,圣殿这潭水实在是太浑,太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这巨大的坟场,声音里压着寒意,
“圣殿背上血淋淋的命债,何止成千上万,以前在修真界,真正的魔修鬼修做成万魂幡的恶毒也不及圣殿。”
“这下面埋的,恐怕只是其中一部分。他们就像一只盘踞在南境阴影里的巨大毒虫,口器深深刺进各个族群的命脉里,吸食血肉、骨髓,滋养着自己金碧辉煌的躯壳。”
“之前我和纳坦谷看到了大祭司。”
桑烈语速加快,将之前与纳坦谷窥见的那场忏悔室中看到的简明扼要地复述给狸尔。
利拉雷克大祭司如何震怒、如何当众掌掴利安诺林、如何将奄奄一息的纳扎于像垃圾一样摔在地上、如何用踩碎头颅来考验甚至逼迫自己的雄子,以及利安德如何因“知道太多”而被清除。
狸尔静静听着,脸上惯常的慵懒与笑意早已消失无踪。
他橙金色的眼眸在符火幽光的映照下,显得深邃而冰冷,仿佛有暗流在深处汹涌。
直到桑烈说完,狸尔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脚下这片无声的死亡之海,又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土层,望向圣殿那巍峨而虚伪的殿堂。
他说:“果然如此。”
然后蹲下身,指尖拂开一片浮土,露出了更多的森森白骨。
火光跳跃,映得那些骨骼边缘泛着冰冷的光。
“小师弟。”
狸尔说:“我差不多可以确定了。这些白骨这些尸体,都来自同一个族群,一个叫‘旦虫’的族群。”
他抬起头,看向桑烈,火光在他橙金色的眸子里明灭,总归有点唏嘘:
“而现在,旦虫恐怕只剩下最后一个血脉了。”
最后一个旦虫的血脉,就是伊生。
旦虫一族,正应了那句古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们不曾伤害谁,却因血肉中蕴含着能滋养、乃至强化其他虫族的效力,便从同族沦为了“资源”,用修真界的话来说,就是变成了所有贪婪目光觊觎的“天材地宝”。
这是丛林法则赤裸残酷的体现。
当所谓的文明之光无法照耀到每一个角落,当规则与道德的约束失效,那么世界便会瞬间褪去所有伪装,暴露出最原始的底色: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而拥有“珍宝”却无足够力量守护的族群,便注定成为这场永恒狩猎中最悲惨的猎物。
圣殿的阴影之下,虫神的雕像俯瞰众生,诵经声洗涤罪孽。
而就在这神圣的基石之下,旦虫一族的血泪与骸骨,却成了滋养这份“神圣”最沉默、也最讽刺的养料。
伊生的幸存,是奇迹,是偶然,更是一份过于沉重的、背负着整个族群最后记忆与仇恨的遗产。
所以,伊生那种复仇方式也可以理解。
但是单单杀了艾夫斯又有什么用呢?
说到底,圣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同样也是刽子手。
狸尔继续说道:
“之后我会带那个幸存者过来看看。等我们把圣殿这摊烂账处理完,这些尸体总该回到故乡,入土为安。”
桑烈点了点头,神色肃穆:
“那就好。我这两天翻遍了圣殿藏书室和能接触到的记录,但确实没有找到任何与这些骨骼特征完全相符的族群记载。”
狸尔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眼神冷冽:
“你没找到记录是正常的。”
“我估计,当年圣殿在毁灭整个旦虫族的时候,不仅屠戮了族群,还系统性地销毁了所有相关的文献记载、族谱图谱,能找到才有鬼了。”
“他们对外宣称,旦虫族犯下大错,所以‘全部向北部迁移’,并‘永世不得再踏入南部土地’,实际上通通都是谎言。”
狸尔的目光扫过这巨大的坟场,一字一句道:
“旦虫一族根本就没有离开。”
“他们全部都惨死在这里,被秘密地拖入地下,埋在了他们日日朝拜的圣殿脚下。”
“圣殿用他们的尸骨,来垫神圣殿堂的基座。”
第66章 第35章·提醒
“现在,立刻,马上返回王宫。”
忏悔室深处。
利安诺林独自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赤着上半身, 背脊僵硬。
在膝盖与冰冷石板之间,隔着一层特意铺设的黑荆棘,他就这样跪在上面。
利安诺林的背后是触目惊心。
纵横交错的藤条抽打痕迹,有些较新的仍在缓缓渗出血珠, 沿着脊沟蜿蜒而下, 在腰际聚成一片暗沉的湿迹。
是利拉雷克亲手执刑的。
每一下抽打, 都伴随着大祭司虚伪的教导, 从小就这样,他的雄父教训自己的孩子也只有这一种手法。
要自己的孩子一边挨打一边忏悔。
犯了错要忏悔, 做了让大祭司不满意的事情也要忏悔。
现在,利安诺林被独自留在这间过分空旷的忏悔室里。
面对着那座巨大、沉默、面容模糊的虫神石像。
神像镶嵌着黑曜石的眼睛,在摇曳的微弱烛火中反射出冰冷的光, 仿佛正无悲无喜地凝视着他背上的伤痕与膝下的荆棘。
神明如果真的存在的话。
那怎么会照不亮这世间呢?
利安诺林能隐约感觉到, 就在这个忏悔室外面,至少两重守卫的存在。
他们呼吸沉稳,脚步规律,忠实地执行着大祭司的命令, 确保利安诺林无法离开,也确保无人能轻易靠近。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陈旧烛油、血腥味, 以及一种属于石质建筑特有的、永恒的阴冷潮湿。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折磨, 在忏悔室里精神上的折磨才是最难忍的。
利安诺林没有试图调整姿势来减轻痛苦。
他就那样跪着, 灰眸空洞地望着前方神像的基座,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冷汗偶尔从他额角滑落,混入背后半干的血迹, 但他连抬手擦拭的动作都没有。
这不仅仅是对利安诺林滥用圣药、行为失当的惩罚。
这是利拉雷克在彻底敲打他, 打磨掉他最后那点不合时宜的柔软与自主。
用疼痛、孤独和绝对的压制, 来重塑一个更符合家族利益、更冷酷、更“完美”的继承者,想清楚自己的位置和未来。
外面,夜色渐深。
守卫换岗时铁靴踏过石板的沉闷声响,远远传来。
忏悔室里点了煤油灯,映得神像的阴影微微晃动,像一个无声的叹息,笼罩在跪于荆棘之上的年轻雄虫身上。
突然,室内唯一摇曳的烛火猛地一晃,光影随之扭曲了一瞬。
门外,一直规律沉稳的守卫脚步声,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不是远去,而是骤然中止,然后是身体砸向地面的声音,一个又一个。
紧接着,一道轻捷如燕的赤红身影,自高处那狭窄的气窗无声翻入,衣袂飘拂,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稳稳地停在跪着的利安诺林面前。
利安诺林没有抬头。
他甚至没有改变跪姿,只是灰眸微微转动,视线落在地面上那片被来人身影覆盖的区域。
他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
“狸尔祭司。”
利安诺林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压抑而略显沙哑,听不出惊讶,也听不出情绪。
狸尔笑了笑,嘴里松松叼着一根翠绿的狗尾草,草茎随着他说话微微颤动,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与这阴森忏悔室格格不入的、玩世不恭的随意。
“嗨,利安诺林祭司阁下。”
他语调轻快,带着点看好戏的揶揄,
“这才几天没见,怎么沦落到在这儿‘跪荆请罪’了?”
利安诺林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他没有看狸尔,只是淡淡地吐出四个字:“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
狸尔却好像没听见他的拒绝,反而蹲了下来,保持着一个与跪着的利安诺林平视的高度。
狗尾草在他齿间转了转,橙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带着探究。
“圣王虫选拔在即,大祭司突然说你‘感染风寒’,退出竞选,转头你就被关在这儿。”
“利安诺林,何必在这平白无故吃苦呢?你那雄父不是什么好东西。”
“狸尔祭司擅闯禁地,就是为了来说这些?”
利安诺林终于抬起眼,对上狸尔的目光。
“还是说,王宫和审判庭已经满足不了阁下的好奇心,非要来圣殿的忏悔室找点乐子?”
狸尔听了,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出了声。
“好奇心嘛,确实有一点。”
他承认得坦荡。
“不过,我更想知道的是,利安诺林,你就甘心这么跪着?”
“跪到你雄父觉得你‘驯服’了,跪到……在忏悔室里被拖走的那个雌虫真的变成一具尸体?”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精准地扎进了利安诺林竭力维持的平静之下。
就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利安诺林的眼瞳深处,似乎有细微的波澜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他再次垂下眼帘。
“出去。”
狸尔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带着审视的平静。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跪在荆棘中的利安诺林。
“行,你没意向和我合作,我当然可以走。”
狸尔耸耸肩,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仿佛刚才那番试探从未发生。
“不过,利安诺林,有句话送你——跪久了,膝盖会烂的。”
狸尔顿了顿,继续说道:
“至于那个雌虫,我们顺手救了。”
“但他现在的状况很糟糕,我刚才去看过,他已经发起了高烧,都快烧傻了,我们也没有办法。”
“我不知道你给他用了什么圣药,用的又是哪个版本,是能让人长出新肢的高浓度‘恩赐’,还是那些节省原料、专门用来测试下限的‘残次品’?”
“不过嘛,就像你现在的态度一样,或许他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闻言,一直维持着冰冷平静的利安诺林猛地皱眉,灰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你说什么?”
狸尔挑眉,对他这反应似乎很满意:“我说什么,你刚才不是已经听清楚了吗?”
他退后半步,抱起手臂。
“利安诺林,我还是那句话——下跪并没有什么用。”
“如果什么事情都可以用下跪解决,那么现在最有话语权的,应该是那些从生到死都跪着的奴隶。”
狸尔笑了笑,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炽热的锋芒:
“在这个世界上,最有用的事情是反抗。而有压迫的地方,就应当有反抗。”
利安诺林沉默地看着他,背上的伤口在沉默中隐隐作痛。
“行了,咱们有话直说,不绕弯子。”
狸尔坦诚,
“我觉得我们还挺有缘分的,圣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你,至少还有救。”
“所以说,像之前一样,要不要考虑和我合作?”
“合作?和你?狸尔祭司,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背叛我的亲生雄父?”
利安诺林直视狸尔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
“我身上流着一半利拉雷克的血。”
“血缘吗?”
狸尔想了想。
“背不背叛的,其实和血缘没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血缘也只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利益连接,一种基于基因传承、相对稳定的利益共同体。”
“利拉雷克大祭司看重你,是因为你是雄虫,是家族血脉延续和权力交接中最合适的载体。”
“他打你、关你、用那个雌虫的命来考验你,是为了确保你这个载体完全符合他的意志和家族的利益。”
“如果有一天,他发现你的弊端超过了作为继承人的价值,比如你的不听话可能危及整个家族,你觉得,他会手下留情吗?”
狸尔顿了顿,声音里有种洞悉世事的凉薄:
“血缘从来不是这世上最坚固的东西。利益是比血缘更坚固的——共同利益,或者,对更大灾难、敌人的共同畏惧。”
“你难道就从来没觉得不甘心吗?”
“你活到现在,真的自由过哪怕一天吗?”
“在圣殿这黄金打造的囚笼里,做的每一件事,不得不遵从的规矩、甚至是你此刻跪在这里的忏悔——真的有哪一件,是完完全全从你心里真正想做的吗?”
狸尔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直视内核:
“你跪在这里,忍受鞭笞和荆棘,是为了向谁证明你的驯服?是为了换取谁的认可?”
“活在谁的眼里,就会死在谁的嘴里,他们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和傀儡又有什么区别。”
“与其把命运托付给旁人,不如把命运抓在自己的手里。”
利安诺林没有回答。
一片沉默。
狸尔耐心地等待着,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
尤其是在已经龟裂的土壤里。
无尽的黑暗之中,利安诺林跪在荆棘中,背上的鞭痕火辣辣地疼,膝盖下的尖刺已经麻木。
许久,他极轻地开口,声音沙哑:
“我要先见一见纳扎于。”
闻言,狸尔眼中的笑意加深了。
他知道,第一步,已经成了。
——
圣殿里面简直就和敌人的老巢一样,非常的危险,当然不宜久留。
桑烈和纳坦谷之前找准时机潜入圣殿,好不容易才带走了纳扎于。
小溪边,木屋内,光线昏暗。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刺鼻的血腥味、草药苦涩的气息,以及一种活物腐烂又新生般的怪异甜腥。
纳坦谷跪在简陋的木床边,眼眶通红。
“叔叔……撑住……叔叔……”
只见纳扎于肩部和髋部的断口处,一层粘稠、暗红、仿佛拥有独立生命般的血肉组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蠕动、增殖、堆叠!
新生的肉芽如同无数细小的触手,彼此纠缠、融合,试图勾勒出新的肢端轮廓。
骨骼生长的细微“咯咯”声,肌肉纤维被强行拉扯撕裂,混合着脓血和组织液被挤压渗出的黏腻声音,在寂静的木屋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呃……嗬……嗬……”
纳扎于的头颅在粗糙的枕巾上痛苦地左右摆动,黑发早已被冷汗浸透,一绺绺贴在青筋暴起的额角。
他张大嘴,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抽气声,剧烈的疼痛早已榨干了他惨叫的力气。
像一张被拉满后又在崩断边缘的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痉挛。
每一块残存的肌肉都在疯狂贲张又瞬间松弛,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他的神经末梢和新生血肉间反复穿刺、搅动。
极致的痛苦一次次将他淹没、拖入意识涣散的黑暗,又一次次用更加狂暴的剧痛将纳扎于硬生生拽回清醒的地狱。
眼前的一切早已模糊、扭曲,只剩下大片大片炫目的白光和暗红的血色。
听觉也变得遥远而失真,纳坦谷焦急的呼唤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呃——啊!”
又一次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纳扎于闭了闭眼睛,喉咙里挤出濒死般的嗬嗬声。
自从伤口被涂抹上圣药,疼痛其实一刻都没有停过。
圣药的“恩赐”伴随着残酷的代价,近乎野蛮的强行唤醒、催生血肉与骨骼。
新生组织的抽芽、融合,都伴随着神经末梢被粗暴撕扯、重塑的剧痛。
更不用说用药前的准备工作:需要将早已愈合、结成狰狞疤痕的断口重新切开,露出鲜红跳动的血肉和森白的骨茬,再将那粘稠滚烫的药膏敷上去……那本身就是一场酷刑。
但之前,疼痛并非全然无法忍受。
因为……因为……有利安诺林在。
那个将纳扎于从地狱边缘捡回的、冷漠又古怪的年轻雄虫,会用那双骨节分明、微凉的手,稳稳地抱住他因剧痛而失控颤抖的残躯。
纳扎于因为已经被标记,所以对于标记他的雄虫的信息素是极度渴望的。
每当疼痛的时候,属于利安诺林的、清冷而沉静的信息素,便会丝丝缕缕地包裹过来,像一层无形的、镇静的薄纱,渗入狂乱的神经。
作用大概不仅仅是止痛剂和麻醉剂,更是锚点,在无边痛楚的海洋中,能让纳扎于勉强抓住、不至于彻底溺毙的浮木。
在雄虫信息素的笼罩下,尖锐的痛楚会变得钝化,难以忍受的煎熬会转化成可以咬牙硬扛的疼痛。
那个时候,纳扎于甚至能在意识模糊的间隙,感受到对方胸膛平稳的心跳,那规律的声音,成了他对抗疼痛的节拍器。
可现在,没有了。
标记带来的依恋与信息素安抚被彻底剥夺。
圣药那狂暴的生长力量,便毫无缓冲地、百分之百地作用于他残破的躯体上。
从无数的尸山血海之中提取出来的圣药,不是温和的神迹,而是恶魔的酷刑。
它赐予渺茫希望的同时,也要求承受者支付等量甚至超额的痛苦作为献祭。
纳扎于涣散的蓝眸映着屋顶。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是那个给予他圣药又将他抛入此等境地的冷漠雄虫?还是仅仅是某个能结束这无边苦痛的解脱?
他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或许下一刻就会在剧痛中彻底碎裂,或许这煎熬永无止境。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相信那曾给予短暂安宁的怀抱会再次出现?还是相信这一切最终会有一个尽头?
他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每一秒都像被无形的巨锤反复砸碎又强行拼凑。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这不仅是血肉的凌迟,更是意志的彻底碾磨。
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再次噬咬着他残存的神智:
……已经被抛弃了吗?
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像一件无用的垃圾,在榨取完最后一点价值或惹来麻烦后,被随手丢弃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就在这绝望的念头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时——
“吱呀”一声轻响。
木屋那扇简陋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道身影背着光,轮廓模糊地出现在门口。
纳扎于濒临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残存的、近乎本能般的期待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让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地、颤抖地睁大双眼,试图聚焦,试图看清……
光晕散去。
不是记忆中那抹冷淡的银灰,也不是那身熟悉的祭司袍服。
映入他模糊视野的,是一头醒目的红发,和一张年轻却带着凝重神色的陌生面孔——是桑烈。
那一瞬间。
强行提起的、支撑着纳扎于睁开眼的那口气。
骤然散了。
纳扎于甚至来不及感到失望,更深沉的疲惫和冰冷的虚无感便席卷而来,比剧痛更彻底地淹没了他的神智。
他闭上了眼睛。
只见门口,桑烈端着一碗冒着袅袅热气的深褐色药汁走了进来。
他脸色凝重,看了一眼床上惨状,眉头蹙得更紧,快步走到床边。
“别担心。”
他对纳坦谷说。
纳坦谷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接过药碗,小心地避开纳扎于抽搐的身体,将药碗放在一旁,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小截洗净的细木管。
“这个是止疼的,药性很强,但也只能暂时压一压。”
桑烈说。
纳坦谷连忙将木管一端探入纳扎于齿间,另一端小心地抵住碗沿,虽然是单手操作,但是他也已经习惯了单手,缓缓将苦涩的药汁渡进去一些。
药汁流入喉管,纳扎于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仿佛连这救命的苦药也成了新的酷刑。
“按住他,不然会碰到伤口!” 桑烈皱眉。
“叔叔!冷静一点!坚持住!”
纳坦谷立刻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叔叔残存的上半身。
他死死皱眉,眼里全是心痛。
在族群里,是纳扎于第一个向他伸出粗粝却温暖的手,教会他如何用一只手拉开强弓,如何在驯服猛兽时用翅翼攻击。
是纳扎于在篝火旁,告诉纳坦谷力量不只在肢体的强大,更在灵魂的坚韧。
如师亦如父。
可现在……
曾经教会纳坦谷面对痛苦要挺直脊梁的人,此刻却连一声完整的痛呼都发不出。
无能为力。
纳坦谷无能为力。
眼睁睁看着至亲在炼狱中煎熬,而他只能站在一旁,什么都做不到。
桑烈有点担心的看纳坦谷。
不过好在,药力似乎在缓慢生效,纳扎于身体的抽搐幅度也略微软化。
纳扎于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了一瞬,极其模糊地映出了桑烈和纳坦谷焦急的脸庞。
“lian……”
他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随即又被新一轮的疼痛攫住,意识再次沉浮于无边的苦海。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扇简陋的木门再一次被推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疾步踏入。
狸尔脸上惯常的玩世不恭收敛了些,目光迅速扫过屋内情况。
而他身后的利安诺林,在看到竹床上那惨烈景象的瞬间,脚步猛地一滞。
纳扎于残破的身躯在剧痛中无意识地痉挛、抽搐,冷汗浸透的布料下,新生血肉的蠕动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骇人。
血淋淋的,看着确实有点可怕。
而利安诺林只是愣了一瞬,或许不到半秒,随即,他抢步上前,蹲在床边,动作甚至有些仓促。
“纳扎于……”
他轻轻捧住了纳扎于汗湿滚烫的脸颊,一只手转而覆上雌虫冷汗涔涔的额头。
下一秒,信息素如同被压抑许久的山间冷泉,骤然从他身上弥散开来。
称得上急切的安抚,将床上痛苦的身影包裹。
当初决定使用圣药时,利安诺林并非没有犹豫。
圣药生效过程的残酷,尤其是针对断肢再生这种近乎逆天的效果,其伴随的痛苦堪称非人折磨。
利安诺林不是没想过更轻松的路。
是的,他完全可以将纳扎于当作一个安静的、需要照料的残损物件养在身边。
那样多简单啊,那样多方便啊。
但,利安诺林看着纳扎于那双深蓝色的眼睛,这个念头一下子就打消了。
利安诺林知道,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相信,纳扎于骨子里,绝不是甘愿依赖他人怜悯苟活的家伙。
自尊心太强了。
利安诺林怕漫长的、无望的囚禁生活,会一点点磨灭那蓝色的眼中最后的光彩,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空洞。
他怕过分的独断,反而成了残忍的扼杀。
纳扎于如果真的没有四肢,这样子苟活下去,和苟延残喘有什么区别?纳扎于会不会有一天开始寻死呢?
利安诺林想了很久。
所以他最终选择了个纳扎于使用圣药。
就在利安诺林靠近的时候,纳扎于即便在昏迷中依旧紧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些许。
他无意识地、近乎本能地,将汗湿的脸颊更深地贴向那只覆在额上的、微凉的手心。
如同濒死的旅人渴求绿洲,如同迷途的兽寻求唯一熟悉的庇护。
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地说明了,利安诺林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之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只有纳扎于逐渐变得平稳的呼吸声,证明着利安诺林的安抚正在艰难地发挥作用。
忽然,利安诺林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打破了沉默:
“谢谢你们救了他。”
纳坦谷闻言说:“他是我叔叔,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救他。”
利安诺林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纳扎于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悲凉的清醒:
“血缘……其实是很脆弱的东西。尤其在利益和生死面前。”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所以,这句谢谢,是我该说的,谢谢你们救了我的雌虫。”
这话让纳坦谷一时语塞。
关于他的叔叔找了一个年纪这么小的雄虫,甚至还是神殿的祭司,甚至还是大祭司利拉雷克的唯一的雄子……
纳坦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旁的桑烈抱臂而立,红发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醒目。
他挑了挑眉,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利安诺林,语气里带着一贯的、不加掩饰的审视:
“哦?那么,请问阁下现在是以什么立场,来说这句话的?是圣殿的利安诺林祭司,还是别的什么?”
利安诺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对着稍远些站着的狸尔说道:
“狸尔祭司,我答应你的合作了。”
话音落下,不等狸尔回应,他紧接着说:
“作为诚意,我给你一个建议。”
“现在,立刻,马上返回王宫。”
“大祭司利拉雷克,伙同法古斯家族等其余几大家族,联合君王内侍,今夜谋反,杀王另立。”
【作者有话说】
文案的顺序改了一下,下个单元写大师兄阿奇麟x卡芙丽亚(头发越粉,杀人越狠.jpg),还有10章不到,这个单元就结束[撒花][撒花][撒花]
——
朋友们,我左手有一点腱鞘炎又犯了,如果有错别字的话please海涵[捂脸笑哭]
第67章 第36章·背叛
背叛,终究还是落在了艾维因斯最不曾设防的地方。
太阳落山, 余晖将王宫巨大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
光线一寸寸褪去,阴影从角落蔓延开来。
艾维因斯在书房处理政务。
他身形单薄,仅披着一件厚实的外袍,紫色的长发垂落肩头, 发丝间隙隐约可见后颈处——那片皮肤上, 被深度标记的虫纹颜色已悄然加深。
书房南面的墙上, 悬挂着一把剑。
剑鞘古朴, 未缀繁饰。
剑身曾饮血,斩下过父兄的头颅, 也劈开了通往王座的荆棘之路。
自加冕之日起,艾维因斯便将它悬挂于此,日日夜夜抬眼可见。
这是他给自己的警醒, 提醒着王座之下铺就的不是锦绣, 是血与骨,提醒着他为何而来,又为何必须坐稳。
“王上。”
来利轻轻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乌黑的药汁走了进来, 药气苦涩。
“王上,这是……避孕药。”
来利低声说道, 有点忧虑。
虽然是避孕药, 终归是药, 是药三分毒。
王上这两年灌下去的汤药实在太多了, 多到来利看着都觉心惊, 如今,竟连避孕药也得喝了。
来利也不知道, 狸尔祭司的出现, 对于王上来说, 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闻言,艾维因斯从堆积的卷宗中抬起头,指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
“放下吧,你出去就行。”
来利咬了咬下唇,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
“王上,这药还是少喝为好啊。您的身子实在……”
其实本来不应该是他来煮避孕药的,但是别西尔这两天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在闹脾气,完全找不到人影。
好在所有的药材都在,好在医官也知道别西尔的性格,别西尔也不是时时刻刻的会守在君王身边,之前有的时候是因为任务或者别的事情。
医官们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别西尔不在的话,来利就艾维因斯身边最受信任的内侍了。
来利当然没有别西尔那样强大的战力、那样厉害的能力,但是来利比较踏实本分。
简单的来说,来利更愿意热衷于做自己的份内之事。
艾维因斯笑了笑,像落在冰面上的薄光。
他说:“没关系的,我的身体我知道,还不至于因为这么点汤药就死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可是艾维因斯不想要虫蛋。
当然了,在虫族,受孕本就艰难,概率低微。
可即便是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可能,艾维因斯也不愿赌。
都说南王无嗣,王座悬危,却无人知晓,这无嗣本就是艾维因斯刻意为之的棋。
他不立王储,放任流言与觊觎的目光在黑暗中滋长,为的便是放长线,钓出那些藏得最深、跳得最高的鱼。
说到底到底有没有虫蛋,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只要王权完全稳固于艾维因斯掌中,那么王储是谁,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他心中早已有了几个人选,不是基于血脉,而是基于才能、心性与那份他苦苦寻觅的、能承继其志的可能性。
艾维因斯不希望王座被血缘的锁链捆绑,世代沉沦于旧日窠臼。
他更渴望看见,一位真正有贤能、有魄力的雌虫,能打破陈规,继承他曾以血铺就的道路。
当然,还有另一个更为现实的原因——艾维因斯的身体,早已是风中残烛,经不起任何额外的损耗。
怀孕,对雌虫而言是生命的馈赠,亦是生命的豪赌。
母体需倾尽养分,滋养虫蛋。
以艾维因斯如今这具被剧毒侵蚀、被虎狼之药反复掏空的身躯,万一真有了虫蛋……
恐怕在虫蛋贪婪地吸足养分、瓜熟蒂落之前,他这具残破的躯壳,便会先一步油尽灯枯,彻底熄灭。
君王端起那碗乌黑的药汁,苦涩的气味钻入鼻腔,他面不改色,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窗外,王宫沉入无边的夜色。
书房内,烛火跳动,将那把沉默的剑与君王清瘦的背影,一同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
王宫外围,夜色如墨。
吞噬了白日的喧嚣,却酝酿着更深的杀机。
黑暗之中,暗流已化为汹涌的狂潮。
数不清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散开、聚合,将整座王宫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身着轻甲,动作迅捷如鬼魅,后背的翅翼在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这是一支由各大家族最精锐战力拼凑而成的私军,今夜的目标只有一个:杀王。
利拉雷克大祭司站在层层护卫的中央,黑白两色的祭司袍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的诡谲。
他望着不远处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窗户,嘴角噙着嘲弄与得意的笑意。
这段时间狸尔搅动风云,审判庭、圣殿、乃至七大家族的利益网都被他撕开一道道口子。
利拉雷克大祭司心知肚明,单凭一个无根无基的“火鬼”,绝无可能调动如此庞大的资源与力量。
这背后,必然是艾维因斯那双苍白而稳定的手在推动。
棋子乱动,棋手也该清算了。
利拉雷克大祭司微微侧头,对身后一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低语,声音里带着虚伪的感慨:
“啧啧,真想不到啊……你居然也会选择背叛艾维因斯。”
那身影闻言,向前踏出一步。
跳动的火把光芒终于驱散了他脸上的黑暗,清晰地映出一张年轻却布满冰冷恨意的脸——是别西尔!
那个被艾维因斯带在身边五年、视为半个弟弟与心腹的别西尔!
“背叛?”
别西尔冷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刺耳,
“不是我背叛了他,是他背叛了当年那些为他流尽鲜血、至死无悔的英魂!”
他眼中燃烧着偏执的火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本应是我们打破枷锁的希望,是踏着雄虫尸骨登上王座的象征!可他做了什么?他居然屈膝臣服于一个雄虫!他心甘情愿地被标记,被掌控,沉溺在那雄虫的蛊惑里。”
“他甚至允许那雄虫留宿寝宫,分享王权,他已经彻底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何而战,这样的艾维因斯,不配为王。”
利拉雷克老神在在地听着,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甚至还赞许地点了点头:
“艾维因斯待你确实不薄……不过,你能有此觉悟,弃暗投明,实在做得很好。”
他话锋里的虚伪几乎要滴出来,仿佛在欣赏一件精心算计后终于到手的工具。
别西尔厌恶地瞥了一眼这个满腹算计的老祭司,抿紧嘴唇,不再接话。
他不需要利拉雷克的认可。
“行动吧。”利拉雷克不再多言,枯瘦的手轻轻一挥。
命令落下,黑暗骤然沸腾。
精英侍卫们如同嗅到血腥的猎犬,在夜色的掩护下,化作一道道致命的暗影,扑向王宫层层守卫。
鲜血的恶心味、猝不及防的闷哼、身体倒地的沉闷声响……杀戮在寂静中高效而冷酷地展开,迅速撕裂了王宫外围的防线。
血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弥漫在微凉的夜风中。
反叛者们像一股黑色的铁流,目标明确,势不可挡,朝着君王所在的核心不断凿穿、推进。
火光与阴影在他们脸上交替闪烁,将贪婪、杀意与狂热映照得忽明忽暗。
宫廷的回廊、庭院、岗哨,都成了短暂而血腥的交接点。
忠诚的守卫在突如其来的袭击中猝不及防,利刃割开皮肉的闷响、短促的痛呼、身体倒地的沉重声音……战争即地狱,地狱即战争。
“呃啊——!”
“有刺客!敌袭——!”
“是叛军!全体警戒!守住内庭!”
地上迅速洇开暗红的血迹,在石板缝隙间蜿蜒流淌。
杀戮是高效的,生命的熄灭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利拉雷克大祭司与法古斯、南金毕、诺地夫几大家族的族长,在层层精锐护卫的拱卫下,又因为有别西尔的提前安排,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顺利突入内庭。
几个老家伙的脸上毫不掩饰的野心与亢奋。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王座易主,看到自己站在权力新秩序的顶端。
利拉雷克尤其志得意满,浑浊的眼珠里精光闪烁。
一路上,他脑中思考着如何折磨那个曾让他如鲠在喉的雌虫君王——折断他的傲骨,碾碎他的意志,让他像所有失败的雌虫一样,匍匐在雄虫的脚下哀鸣求饶。
光是想象,就让他枯朽的血液似乎都沸腾起来。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踏入相对空旷的内庭区域,脚步未稳,利拉雷克后颈的寒毛突然倒竖!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快得如同暗夜中的毒蛇吐信!
“!!!!”
甚至来不及回头,更来不及呼喊。
只见一直沉默跟随在他侧后方的别西尔,身形如同鬼魅般倏然贴近!
在谁也未曾料到的瞬间,别西尔背后那对纯黑色的翅翼猛地张开,在夜色与混乱的完美掩护下,如同一道撕裂的阴影。
寒光一闪!
“嗬……”
利拉雷克只觉得喉间一凉,随即是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的灼热感。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想呼救,想质问,喉咙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所有的野心、算计、美梦,都在这一抹刀光中——戛然而止。
“扑通”一声,大祭司枯老的身躯晃了晃,颓然倒地,鲜血迅速在身下蔓延开来。
整个过程在电光石火间完成。
周围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依旧,谁也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这支叛军核心发生的剧变。
直到利拉雷克的尸体沉闷倒地,其他几位族长才骇然惊觉!
“你……别西尔!你竟敢……!”
法古斯家族的族长惊怒交加,手指颤抖地指向别西尔。
别西尔缓缓收回染血的短刃,甩了甩刃上的血珠。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面前几张惊骇的老脸,嘴角勾起讥诮而残忍的弧度。
“这个老东西,还有你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族长耳中,
“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扳倒了艾维因斯,王位就会落到你们这些雄虫手里?”
他向前一步,黑色翅翼微微收拢,却带来更强的压迫感。
“我告诉你们,王位,只能是雌虫的。任何雄虫,都别想染指。”
顿了顿,别西尔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钉在几位族长脸上:
“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奉我为王,日后自然有你们家族的好处。要么……”
他的视线落在地上利拉雷克尚且温热的尸体上,未尽之言,不言而喻。
几位族长脸色惨白,面面相觑。
利拉雷克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鲜血还未凝固,尸体还横躺在地上。
这个他们原本以为只是被背叛情绪操控、可供利用的年轻雌虫,竟然藏着如此狠辣的心机和惊人的实力!
此刻他们身边虽仍有护卫,但别西尔方才展现出的鬼魅身手和决绝杀意,让他们毫不怀疑,拒绝的下一刻,屠刀就会落到自己脖子上。
在绝对的武力威胁和骤失首领的慌乱中,权衡只在一瞬。
“…我、我等……愿奉您为王。”
南金毕家族的族长第一个低下头,小命面前,什么都不重要了。
其余几个族长见状,也只能咬牙,纷纷垂下头颅,表示臣服。
别西尔冷冷地看着他们,眼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今夜的王宫,流血的戏码,还远未到落幕之时。
艾维因斯,不配为王。
别西尔会把艾维因斯拉下王位。
——
当别西尔率领着黑压压的反叛军,踏过满地狼藉与尚未冷却的尸骸,终于杀到内廷深处的书房前时,这里已是最后的孤岛。
仅存的十几名护卫浑身浴血,铠甲破碎,却依旧死死护在书房那扇紧闭的门前。
他们眼神决绝,背靠着门扉,组成了一道单薄却不肯后退半步的墙。
就在这死寂的对峙中,那扇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轻微的“吱呀”声,在紧绷的空气中清晰得令人心悸。
门内光线流淌而出,勾勒出一个修长单薄的身影。
“别西尔。”
艾维因斯站在那里,身上仍穿着处理政务时常服,只是手中,稳稳地握着一把剑——正是那柄悬挂在书房南墙之上,曾斩下父兄头颅、浸透旧日血与恨的君王之剑。
剑锋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冷冽的寒芒,映亮了君王苍白如纸的侧脸。
他就这样持剑而出,步伐很稳,仿佛踏过的不是生死边缘,带着那股久居上位的、沉淀入骨的威仪。
恍惚间,时空仿佛重叠。
这个手持利剑、紫眸沉静的君王,与当年那个踏血而来、颠覆了整个南境的铁腕身影重合在一起。
然而,幻觉仅仅是幻觉。
只有艾维因斯自己知道,剑身传来的冰冷与沉重,清晰地提醒着他,这具身体,早已不是当年。
被剧毒侵蚀的根基,被无尽药石透支的精力,连跑跳都不能,更遑论挥剑搏杀。
但他依然走了出来。
手持旧剑,直面新叛。
因为他是艾维因斯。
他是南境之王,是古往今来第一位雌虫君王。
即便力竭,即便末路,他的骄傲与尊严,不允许他躲在谁的身后,像等死一样等待命运的审判。
别西尔走了过来,手中短刃的锋刃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他背后的黑色翅翼缓缓张开,如同暗夜凝聚的阴影,带着恨意,带着背叛。
走到两军对峙的最前沿,别西尔距离艾维因斯仅数步之遥。
这个距离,足以看清君王眼中疲惫的底色,也足以让君王看清他眼中燃烧的、近乎偏执的恨意。
艾维因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掠过他染血的衣襟和手中的凶器,最终落回他脸上:
“我确实没想到,最终站在这里,拿着刀指向我的,会是你。”
他顿了顿,视线仿佛穿过眼前的别西尔,望向了更深远、更幽暗的王庭岁月。
“不过,这一路走来,背叛,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见得太多,反倒不觉得意外了。”
君王的目光重新聚焦,有些疲倦:
“但我还是好奇,为什么?别西尔。我对你难道还不够器重吗?”
“是王上您先背叛了‘我们’!”
说完这句话之后,别西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
“您看看您自己,您看看您后颈上那恶心的标记!您雌伏在雄虫的身下,承欢献媚,您忘记了当年这王阶上流了多少血!忘记了我雌父是怎么死的!他至死都相信您会带领我们雌虫挣脱枷锁!”
“可您呢?!”
别西尔的眼眶泛红,声音近乎嘶吼,
“您臣服了!您向那些肮脏的、残暴的雄虫低下了头颅,您甚至……甚至心甘情愿!”
“雄虫是我们的旧敌,是我们一切苦难的根源,可您现在却和雄虫搅在一起。”
“艾维因斯,你背离了初心,根本不配为王!”
背叛,伴随着激烈的指控。
艾维因斯静静地听着,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缓缓消失了。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被仇恨和失望吞噬的少年,这个他曾亲自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了五年的“弟弟”。
漫长的寂静,在刀光剑影的对峙中蔓延,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良久,艾维因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承载了太多难以言说的重量。
他抬起眼,只剩下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深埋其中的、真实的倦怠。
众目睽睽之下,君王看着别西尔,冷漠地说:
“别西尔。”
“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别西尔咬紧牙关,特别特别用力,仿佛要将牙齿碾碎。
艾维因斯那一声轻飘飘的“失望”,比最恶毒的诅咒更刺入他的心脏,瞬间点燃了他所有压抑的怒火与屈辱。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激愤而嘶哑,
“如果不是我雌父当年拼死为你传递消息,你哪还有机会站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说什么失望?!”
“没有我雌父的牺牲,你根本坐不上这个王位,现在你却说我恩将仇报?你才是那个忘恩负义、背弃誓言的——”
“够了。”
艾维因斯打断了他。
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君王特有的冰冷威压,像一盆冰水,骤然浇灭了别西尔沸腾的控诉。
下一秒,艾维因斯的目光,终于从别西尔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移开。
他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手中那把曾饮血开国的长剑上。
剑身映着廊下摇曳的火光,也映出他自己苍白而平静的倒影。
他用指尖极轻地拂过冰冷的剑刃。
“不需要再听你废话了,别西尔。”
艾维因斯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显疏离。
重新抬起头,君王冰冷的目光扫过别西尔,也扫过他身后黑压压的叛军,俯瞰般地说:
“你口口声声是你雌父的牺牲,说着旧日的血仇,却用他的名义,行着最卑劣的背叛。”
“恩将仇报,利欲熏心,被仇恨蒙蔽双眼而看不见真正的道路,别西尔,你更不配为王。”
艾维因斯从未后悔将别西尔带回身边。
别西尔的雌父,那位沉默寡言却忠诚勇毅的骑士,用生命为艾维因斯铺平了通往王座最险峻的一段路。
这份恩,太重。
艾维因斯是有恩必报,有仇必报的性格。
恩情刻骨,仇恨铭心。
所以他给了别西尔庇护,给了别西尔仅次于自己的信任与亲近,将别西尔置于羽翼之下悉心教导,几乎是当作另一个自己、另一个可能的未来在培养。
艾维因斯心里面的继承者之中,其中有一个人选就是别西尔。
可别西尔,到头来还是背叛了。
现在,回过头,望向这漫长而血腥的一路,艾维因斯忽然感到一阵深彻骨髓的疲惫漫过心脏。
是……孤独。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孤独。
这一路,他踽踽独行。
王座之下,是万丈深渊,也是熊熊烈火。
他肩上扛着整个南境的兴衰,背负着无数虫族,尤其是那些与他同样不甘于命运的雌虫的沉甸甸的、混杂着血泪与渴望的目光。
那些目光是期盼,也是枷锁,是推动他前行的力量,也是刺入他脊梁的荆棘。
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每一个决定都可能牵连万千性命。
他不能出错,不能示弱,甚至……不能流露出太多属于“艾维因斯”这个个体的脆弱与迷茫。
他必须永远是那个冷静、强大、算无遗策的君王,是撕裂黑夜的第一道寒光,是支撑摇摇欲坠理想的不倒旗帜。
那些责任与期望,层层叠叠,像浸透了水的厚重华服,又像嵌满了倒刺的冰冷铠甲,日夜加身。
艾维因斯片刻不敢卸下,片刻不敢喘息。
偶尔在深夜里,被病痛与疲惫侵袭时,他几乎能听到那些无形的刺扎进皮肉、骨骼的声响,冷汗浸透内衫。
背叛,终究还是落在了艾维因斯最不曾设防的地方。
孤独之上,再添一道冰冷的裂痕。
第68章 第37章·护王
殷红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狸尔的鼻腔、眼眶、唇角同时涌出!
夜。
血腥。
肃杀。
“峥——!”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猛然炸响, 撕裂了短暂的死寂!
剑刃与短刃交击,迸出细碎的火星,映亮了艾维因斯瞬间苍白的脸和别西尔眼中炽烈的杀意。
可是,这看似凌厉的格挡, 却已是艾维因斯勉力为之的极限。
在这里, 在此时此刻, 没有势均力敌的激战, 只有一面倒的退守。
一交手,艾维因斯便感到臂上传来的巨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脚下不稳,被逼得连连后退,沉重而踉跄。
当年那双翅翼, 如今只是艾维因斯的负担, 再也无法提供丝毫助力,甚至牵动着旧伤,传来阵阵隐痛。
虫族的战力,翅翼的加持至关重要。
失去了它, 就如同雄鹰折翼,猛虎去爪。
更何况, 艾维因斯的身体早已被多年的沉疴和乱七八糟的药掏空, 气力衰微。
此刻居然还能握剑, 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强撑。
汗水, 冰凉的汗水, 迅速浸湿了艾维因斯的后背。
太难了。
每一次格挡都耗费他巨大的精力,每一次闪避都让残破的肺腑抽痛。
“呃!”
艾维因斯咬紧牙关, 将所有的力量与心神都凝聚在防御上。
别西尔则相对来说轻松很多, 黑色翅翼带起的劲风刮得艾维因斯袍袖裂了好几道口子。
他看着君王勉力支撑、步步后退的狼狈模样, 眼中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而杀意更炽,甚至带着一丝扭曲的快意。
“还在负隅顽抗?”
别西尔冷嗤一声,短刃再次刁钻地刺向艾维因斯的肋下,逼得对方险之又险地侧身避开,脚下又是一个趔趄。
“是在等你的军队赶来救驾吗?省省吧,艾维因斯!”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胜券在握的残忍,
“我切断了王宫与外界的紧急联络,沿途要道也布置了拖延。等他们收到风声、冲破阻碍赶到这里……”
别西尔猛地挥刀荡开艾维因斯疲软无力的剑锋,“等他们赶到这里,大局早已落定!”
“你,等不到了!”
“咳!”
艾维因斯喉头一甜,强行咽下翻涌的血气。
面对别西尔的话,他紧闭双唇,没有回应半个字。
他全部的意志,都凝结在手中这把越来越沉的剑上,凝聚在下一个必须做出的、或许微不足道的格挡或闪避上。
拖延,固守,维系这摇摇欲坠的防线。
每一秒,都像是在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烛火。
南境的王不能是懦夫,即便翅翼已折,即便身躯将倾,只要手中还握着剑,只要还站立在这王庭之内,艾维因斯就依然是南境之王。
他还可以战斗。
哪怕,只是多撑一刻。
然而,即便艾维因斯苦苦支撑,力量的悬殊终究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别西尔年轻气盛,体力与速度都处在巅峰。
他似乎厌倦了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眼中最后一丝戏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终结的冰冷杀机。
“结束了。”
话音未落,别西尔手中短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不再试探,直取君王脆弱的咽喉。
这一击快如闪电,狠辣决绝。
艾维因斯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横剑格挡!
“铛——!”
刺耳的撞击声后,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别西尔的力量完全压过了艾维因斯早已透支的臂力。
那柄曾斩下旧王头颅的君王之剑,竟被对手的短刀死死抵住,剑刃反而紧紧压向艾维因斯自己的颈侧!
“刺啦——”
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了艾维因斯脖子上苍白的皮肤,一道刺目的血线蜿蜒而下,染红了银亮的剑身。
“艾维因斯,你看到了吗?”
别西尔逼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压抑的喘息,声音里充满了胜利者的嘲讽与亢奋,
“你现在还有什么?区区十几个残兵败将,能护得住你?能改变什么?承认吧,这王座已经和你无缘了!”
剧痛袭来,艾维因斯却在这生死一线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别西尔。”
他紫眸直视着近在咫尺的、充满恨意的眼睛,声音因受制而沙哑,却字字清晰。
“如果是在当年,在我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你这样的攻势,我一剑,就能将你刺个对穿。”
他顿了顿,颈间的压迫感更重,血流得更多,但眼神却越发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所以,你赢了现在的我,又有什么可引以为荣的呢?”
“闭嘴!”
别西尔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眼中怒火更炽,手上猛地加力,
“那就像你当年一样!我今日,也要斩下南境之王的头颅!”
下一秒,剑刃更深地陷入皮肉,血涌如注。
然而,就在别西尔准备一鼓作气,彻底割断咽喉时——他手中的短刀,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低下头只见艾维因斯的手腕已经剧烈的颤抖,但是……那苍白的手上突然覆盖上来一只年轻而有力的手!
那手紧紧握住了艾维因斯持剑的手腕。
是谁?
是谁会出现在这个时候?
是谁会出现在这个地点?
是谁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这个场面之下,仍然偏帮艾维因斯?
别西尔心头剧震,骇然抬头。
只见艾维因斯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居然有了一个身影。
对方那头标志性的红发在夜色中灼灼如火,一双橙金色的眼眸此刻不再含情带笑,而是燃烧着冰冷刺骨的怒焰,如同盯上敌人的猛兽,牢牢锁定了别西尔。
“狸尔?!”
艾维因斯也感到了,惊讶地低唤出声。
“王上,是我。”
狸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目光死死胶着在艾维因斯颈间那道狰狞的伤口上,仿佛那血不是流在君王身上,而是灼烧在他自己心上。
他说:“王上,对不起,我来迟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赤红的火焰,毫无征兆地自狸尔掌心、自他与艾维因斯交握的手腕处升腾而起。
那火焰如有生命,瞬间蔓延缠绕上艾维因斯手中的君王之剑,将整把剑化作一柄熊熊燃烧的剑。
狐火。
是狸尔的狐火。
在夜色之中熊熊燃烧。
炽热的高温扑面而来,火光跳跃,映亮了别西尔惊骇的脸。
“什么?!”
他惊叫一声,本能地松开压制,疾步向后退去,避开那灼热诡异的狐火。
而狸尔抓住这瞬息的机会,手臂一揽,将摇摇欲坠的艾维因斯稳稳带入自己怀中,迅速转身,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前方。
他一手仍紧握君王持剑的手,另一只手已急切地捂住了对方颈间流血不止的伤口。
“王上……”
狸尔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几乎要滴出血来。
对他而言,艾维因斯但凡是喝药的时候觉得苦,皱皱眉头都可以让自己心疼的要命,何况是眼前这血流如注的伤?
温暖的力量透过狸尔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伤口。
“啊……”
艾维因斯只感到颈间那火辣辣的剧痛被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包裹,随即是血肉飞速愈合时带来的微痒与温热。
他惊愕地眨了眨眼。
当狸尔缓缓移开手掌时,那道原本狰狞淌血的伤口居然已经不见了。
只留下一片完好如初、略显苍白的皮肤,仿佛刚才的生死危机只是一场幻觉。
“……”
艾维因斯怔住了。
如此直观地见识到狸尔超越常理的能力,不仅仅是控火,还有这神迹一般的治愈。
真的就好像……神明。
可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吗?
……重要吗?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一刻,艾维因斯冰冷、紧绷、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的世界,被狸尔不由分说地闯了进来,并牢牢护在了身后。
艾维因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他也可以不必永远挺直脊梁,独自面对所有刀剑。
原来,他也可以……被这样毫不犹豫地护着,他也可以喘息,他也可以变弱,他也可以失败。
因为会有狸尔站在他的身后。
“王上,不要担心,交给我来处理,我会让王上满意的。”
狸尔将艾维因斯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惊疑不定的别西尔和黑压压的叛军时,眼中只剩下凛冽杀意。
没有废话,狸尔伸出手,在寂静的空气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如同号令。
下一瞬,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围绕在书房前、仅剩的那十几名死战不退的雌虫护卫,他们手中染血的长剑之上,同时“呼”地一声,窜起了与狸尔同源的、跃动不息的赤红狐火!
“啊,火!”
“剑上有火!”
火焰在剑身上安静燃烧,没有灼伤持剑者,映得侍卫们疲惫却坚定的脸庞一片赤红。
狸尔深吸一口气,面向叛军,响彻整个内廷:
“叛军逆贼居然有胆子敢刺杀王上,罪无可赦。”
他高举那柄依旧燃烧着火焰的君王之剑,赤发在热浪中飞扬,如同战场上升起的烈焰旌旗:
“你们还在等什么?随我一起,护卫王上,诛杀叛逆!”
下一秒,那十几名被狸尔赋予狐火的侍卫,一瞬间就加入了战斗。
他们剑锋所指,火焰如同饥饿的怒兽,自剑身咆哮而出,在空中扭结成灼热的吞噬。
火焰扫过叛军的阵列,被火焰沾身的叛军发出凄厉惨嚎,却只能在狂奔与翻滚中被迅速吞没,化为焦黑扭曲的残骸。
十几个火点,在混乱的军阵中爆开、蔓延、连接,顷刻间竟燎原成一片分隔战场的火焰炼狱。
热浪扭曲了空气,赤金的光芒映亮了无数惊恐欲绝的面孔,焦臭与绝望的嘶喊充斥耳膜。
“啊啊啊啊啊!”
“救命!!!!”
“好烫啊!救命!!!”
这片火海不仅吞噬着生命,更彻底焚毁了叛军最后的抵抗,将他们切割、包围、逼入绝境。
火光冲天。
“叛军!放下武器!降者不杀!”
只听,不远处骤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大批全副武装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瞬间将整个宫殿、连同所有叛军在内,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身着笔挺骑士团长制服、神色冷峻的法兰。
他身边站着伊生。
紧随其后,是桑烈、纳坦谷以及他们带来的人手。
法兰知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护卫君王,所以,他马上就张开翅翼,飞到了艾维斯面前。
“王上,属下护卫来迟!”
话说之前,桑烈知道事态紧急,直接拿着狸尔的调令赶赴审判庭,将法兰紧急释放。
法兰脱困后,立刻调动整支南方骑士团火速前来,护卫君王,诛杀叛贼!
“那是……法兰团长?!”
“疯了?!他不是被审判庭收押了吗?!”
“那是南方骑士团!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这……”
叛军阵脚大乱,惊呼与难以置信的低语在人群中炸开。
局面,瞬间逆转。
见状,别西尔不再犹豫,背后翅翼猛地展开,带起一股劲风,身形拔地而起,不顾一切,想要越过挡在前方的狸尔,直杀后方的艾维因斯!
“找死!”
狸尔一声冷喝,手中长剑一横。
别西尔平日极少正眼瞧这个以色侍君的雄虫祭司,此刻才惊骇地发现,先不说那个诡异的火,单单说搏击,对方竟有如此恐怖的近战战力。
剑风呼啸,火焰灼人。
“呃!”
别西尔咬牙硬抗,却只觉得手臂发麻,节节败退。
“你这该死的雄虫!”他嘶吼道,眼中是混杂着屈辱与不甘。
狸尔难得冷着脸说:
“狗杂种,我该不该死轮不到你操心,但我知道,你今天必死无疑——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把命留在这!”
话音未落,狸尔攻势骤然变得更狠了别西尔避无可避,节节败退,退无可退。
只听“嗤啦”“嗤啦”两声裂响,背后那双象征着力量与速度的翅翼,竟被附着狐火的长剑趁机齐根撕断!
“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夜色,别西尔重重摔落在地,鲜血瞬间浸透了身下的石板。
狸尔却觉得远远不够。
他一想到艾维因斯脖颈上那道刺目的血痕,一想到自己若是晚来片刻,可能见到的就是艾维因斯的项上人头,只觉得恨不得将罪魁祸首千刀万剐。
千刀万剐,难解其恨!
上前一步,狸尔狠狠一脚踹在别西尔的后背上,巨大的力道将其直接踹飞出两丈开外,在地上狼狈翻滚。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狸尔冷声,
“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背负什么狗屁荫庇,今天你必须死在这儿,以死——谢罪!”
别西尔挣扎着爬起,口中溢血,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嘶哑而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狸尔!你以为给艾维因斯卖命能有什么好下场?我告诉你,今天无论输赢,他都死定了!”
他扭曲的脸上露出恶毒的快意,
“你不如去问问他今天喝的避孕药味道如何?我看这世上,还有谁能救他!哈哈哈哈!”
“你、找、死。”
狸尔一步步走过去,伸手,一把攥住别西尔散乱的头发,暴力地拖拽着,强迫他朝着艾维因斯的方向跪下。
然后,按住他的后颈,将他的额头狠狠砸向冰冷坚硬的地面!
“谢罪。”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
下一秒,剑光闪过。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别西尔猖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疯狂与惊愕,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颓然扑倒在冰冷的地上。
四周,死寂无声。
唯有狸尔剑上、身上跳跃的赤色狐火,在弥漫的血腥气中无声燃烧。
火光映亮了狸尔沾着血点、却冰冷如雕塑的侧脸,也映亮了满地狼藉和无数叛军惨白的脸。
何其恐怖的力量。
恐惧。
弥漫。
军心,溃散。
就是此刻!
“放下武器!”
法兰抓住时机,又喊了一遍。
“叛军听着!即刻放下武器,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处以极刑!”
亲眼目睹别西尔被如此干脆利落地斩首,那几个本就摇摆不定、见风使舵的家族族长,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忙不迭地丢下兵器,高喊:
“我们投降!投降!”
群龙无首,主心骨已死,剩下的叛军哪里还有半分斗志?
兵刃坠地的“哐当”声接连响起,黑压压跪倒一片。
夜风穿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狸尔站在风里,眸色沉冷。
他用剑尖随意一挑,将别西尔的头颅挑起,然后像踢开一块碍事的石头,一脚将其踹到了台阶之下,君王面前。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转过身。
一步,一步,踏过染血的地面,走向那被众人护卫在中央、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君王。
最终,他在艾维因斯面前停下。
屈膝,单膝跪地。
染血的长剑被他双手平托,举过头顶,剑身上的狐火温柔地收敛了。
一般的臣服性的意思的单膝下跪,需要低着头,但是狸尔偏偏抬着头,一双眼睛直直的望着艾维因斯。
“逆贼已诛。”
“吾王威仪,不可冒犯。”
只见艾维因斯逆着猎猎夜风,孑然站在那里。
浓重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散,他的紫色长发被风卷起,在身后肆意飞扬,宛若一只于凄风冷雨中承受着一切、却依旧不肯垂落翅膀的孤绝紫蝶。
但是现在,他也可以停靠了。
艾维因斯垂眸,目光落在阶下单膝跪地的身影上。
怎么可能没有触动?
连亲生弟弟都想敲骨吸髓地让自己死,连别西尔也背叛了艾维因斯。
不需要再考虑,不需要再犹豫,艾维因斯伸出手,轻轻抚上狸尔沾染了血污与烟尘的脸颊。
“起来。”
艾维因斯的声音比往日更低沉,却多了一种不容错辨的温柔。
他用力将狸尔从地上拉起,目光掠过对方手中那柄曾经被他使用的长剑,
“不必再证明了。你的忠诚,我收到了。”
他将狸尔的手连同那柄剑一起握住,力道坚定,
“狸尔,这柄剑,本来是我的,但是从此以后就归你了。”
利剑,代表着王权。
何谓君王之爱?君王之爱是权力共享,生死与共,风雨同当。
狸尔顺着艾维因斯的力道站直身体,有些眩晕,他觉得眼前好像有点模糊,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到桑烈在疯狂地喊他“三师兄”。
狸尔下意识地循声转头望去。
就在转头的这一刹那——
殷红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狸尔的鼻腔、眼眶、唇角同时涌出!
鲜血争先恐后地淌下,瞬间染红了下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三师兄!你的力量使用过度了!反噬来了!”
桑烈的声音带着恐慌,几步抢上前来。
是了……仔细想来,狸尔自踏入这虫族世界,就深深陷入了世俗因果的漩涡。
搅动圣殿风云,插手王权斗争,审理血案。
今夜更是连夜赶来,大开杀戒,以远超此界常规的力量斩将杀敌……这每一样,都在消耗、在违逆、在对抗着冥冥中的规则。
有因必有果。
所有人都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狸尔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嘴里流出来的血,自己也说不清此刻的感受。
剧痛源自四肢百骸,刚刚厮杀、战斗时还充盈着澎湃力量的身体,此刻像是被瞬间抽空了。
“呃……”
眼前阵阵发黑,耳畔桑烈的呼喊变得模糊。
膝盖一软,狸尔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向前跪栽——
预想中的冰冷坚硬并未到来。
狸尔落入了一个带着清冽药香、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怀抱。
一双冰凉、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臂紧紧环住了狸尔,稳住了狸尔下坠的身形。
“狸尔——!”
“狸尔!!”
艾维因斯的声音在狸尔耳边响起。
明明是至高无上,明明是南境之王,那总是冷静自持的声线,此刻竟抖得不成样子。
如此颤抖地喊出狸尔的名字,里面夹杂着从未有过的……恐惧。
恐惧?
居然是恐惧吗?
艾维因斯居然也会……
狸尔的血仍在不绝地涌出,浸湿了艾维因斯华贵的紫袍前襟,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灼烫着皮肤。
怎么会这么烫?
血怎么会这么烫?
“狸尔!狸尔!”
君王抱着狸尔,手臂收得极紧,紧到连自己病弱身躯的不适都全然不顾。
一个面白如纸,惊惶失态。
一个浑身浴血,闭目不醒。
第69章 第38章·师尊
“你们五个师兄弟啊,个个都让为师有放心不下的地方。”
艾维因斯本就已经力竭了, 刚才勉强的搏杀与支撑几乎耗尽了他仅存的气力。
可是,当狸尔的身躯失去控制地倒向他的那一刻,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双臂去接——
那冲击力却远超他的预料。
远远,超过。
狸尔温热的躯体连同滚烫的血, 沉沉地、不容抗拒地撞入他怀中。
艾维因斯试图稳住, 可虚浮的双腿根本承受不住。
膝盖一软, 被那沉甸甸的分量带着, 无可挽回地向下跪去,被重力拖拽、狼狈不堪的跌倒。
“咚!”
坚硬冰冷的石板地面透过薄薄的衣料, 将撞击的钝痛清晰传递。
痛……
痛吗?
艾维因斯却感受不到了。
一声闷响,像是撞在他的心口,心口才应该更痛吧?
此时此刻, 两人就以这样一种近乎跪伏的姿态互相支撑着。
艾维因斯的手臂环抱着狸尔无力下滑的身体, 而狸尔的重量几乎完全压在他肩上、臂弯里。
温热的血浸透了君王华贵的紫色衣袍,那热度透过衣料灼烫着艾维因斯的皮肤,也仿佛直接灼穿了他所有冷静的伪装。
一瞬间,世界仿佛失声。
天地苍茫。
身为君王, 艾维因斯经历过太多——阴谋、背叛、刺杀、病痛的反复折磨……他早已习惯在剧痛中保持清醒,在困局中谋划生机。
困局于他, 更像家常便饭。
但此刻不同。
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原始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感受那鲜艳刺目的血不断从对方口鼻涌出, 滴落在他手上、衣上、地上……这一切都构成了一个艾维因斯无法接受、更无法掌控的可怕现实。
——他可能会失去狸尔。
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笑意、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橙金色眼眸, 此刻紧闭着, 那总是说出大胆妄为、撩人心弦话语的唇, 此刻只能溢出鲜血,那总是带着灼热温度、能轻易驱散寒意的身体, 此刻正在他怀中迅速冷却下去。
就在刚才, 这个家伙明明还如同烈焰般挡在他身前, 斩断了一切威胁,将溃败的绝境逆转成胜利。
是变数,是意外,是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光,是艾维因斯灰暗世界里唯一鲜活、滚烫、不讲道理的色彩。
而现在,这火光正在他眼前明灭不定,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艾维因斯想要反应过来……但思绪却像冻住的冰河,寸步难行。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那片刺眼的红,和怀中不断流失的生机感。
“不……”
一声极轻的、几乎不成语调的气音从艾维因斯喉间逸出。
他收紧了手臂,将狸尔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阻止生命的流逝。
准确的来说,艾维因斯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拥有的所谓权柄、智谋、铁腕,在生死的规则面前,竟如此苍白无力。
他掌控不了挚爱的生死。
今夜抽走了艾维因斯最后一丝力气,让他只能这样跪在地上,用尽全力抱着怀里的人,像一个最普通的、害怕失去挚爱的凡夫俗子。
周遭的一切,跪地的叛军、肃立的士兵、弥漫的血腥、跳动的余火,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艾维因斯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这具身躯的重量,和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冰冷的恐惧。
然后,那股支撑了艾维因斯太久的力量,无声地溃散了。
那无论面对父兄的迫害、圣殿的倾轧、还是病榻上无边痛苦时,都未曾真正弯折过的脊背,在这无声的恐惧面前,终于,一点点地,佝偻下去。
他不再能够时时刻刻挺直身躯、以威仪示人。
现在,艾维因斯只是一个紧紧抱着逐渐冷却的挚爱,被绝望和恐惧压垮了的雌虫。
他的额头抵上狸尔冰凉汗湿的额角,紫眸死死闭着,长睫不住地颤抖。
胸腔里那颗因恐惧而疯狂擂动、几乎要碎裂的心,构成了此刻全部的、残酷的真实。
万籁无声。
君王此刻弯下的脊梁,像一座终于被风雪压垮的孤峰。
好似,无声的哀鸣。
——
叛乱的余烬已被扑灭,外面,法兰有条不紊地处置善后的脚步声,隐约透过厚重的门传来,却与这室内的死寂格格不入。
君王卧室内,所有多余的侍从都被屏退,中央那张宽大的床上,狸尔静静躺着。
他身上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右手掌心虚虚握着几根凤凰羽,如同黑夜中最后一簇不肯熄灭的余烬,微弱地对抗着那无边的沉寂。
那是刚才桑烈冲上来,硬塞进狸尔手中的。
艾维因斯虽不明所以,却亲眼见到那羽毛触及掌心后,狸尔惨白的脸上似乎添了一抹极淡的血色,尽管依旧昏迷不醒。
在王宫之中能找来的医官全部都已经反复诊视过,但每一个都一样,连大气也不敢出,一点办法也没有。
艾维因斯就坐在床沿。
像一尊即将碎裂的苍白色瓷器。
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眼睑下是浓重的青黑,而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紫色眼眸,此刻却空洞地望着床上的狸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崩裂。
君王手中端着一只小碗,里面是温度刚好的清水。
艾维因斯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冰凉,小心翼翼地去蘸那清澈的水。然后,他俯身,将沾湿的指尖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涂抹在狸尔干裂的唇瓣上。
清水浸润了挚爱的唇,短暂地泛起一点微光,却只在表面留下湿润的痕迹,又**燥的空气带走。
艾维因斯一遍遍地重复这个动作,指尖的颤抖却越来越明显,以至于有时水珠会从指尖滑落,滴在狸尔的下颌或颈侧,留下一点更深的暗色。
寂静在放大。
空气,冰冷、粘稠、无孔不入。
顺着呼吸钻入肺腑,冻结血液,缠绕骨骼。
原来,哪怕是高坐王位,也可能在一夕之间,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艾维因斯的目光落在狸尔灰败的脸上,忽然觉得这满室的辉煌、这身下的锦缎,一点颜色都没有了。
——
此时此刻。
狸尔的意识一直陷在昏沉里,飘飘荡荡,无所凭依。
他感觉身体越来越轻,像一片羽毛,又像一缕烟,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散开,融入虚无。
说到底,其实,生死也不过是虚无而已。
可就在这似散非散的边缘,一股无形的力量又将他丝丝缕缕地聚拢起来,渐渐有了形状,有了重量。
他费力地掀开眼帘——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是浓得化不开的雾。
雾气静默地流淌,充盈着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空间,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一片茫茫然的空白。
狸尔定了定神,凭着本能,朝一个方向走去。
脚下没有实地,却也不至坠落,就这么一步,又一步,在永恒的雾气里跋涉。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前方依旧是无尽的空白。
就在他心神渐倦,几乎要怀疑这行走本身是否也是虚无的一部分时——
“!”
脚下一绊,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诶哟!臭徒儿,干嘛踩为师的脚!”
一个大大咧咧、带着浓浓醉意的抱怨声,突兀地响彻这片寂静。
狸尔猛地低头,只见一只穿着破旧草鞋的脚,大剌剌地横在他“面前”。
顺着那只脚往上看,一个身影正毫无形象地瘫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个酒葫芦,仰头灌下一口。
那人一头灿金长发凌乱披散,金色的眼瞳在雾气中却亮得惊人。
面容是令人屏息的俊美,可那眉梢眼角挂着的,却是一股子混不吝的潇洒劲儿——说好听点是洒脱不羁,说难听点,就是没个正形。
“师尊?!”
狸尔失声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错,躺在地上的,正是他们那失踪多年、音讯全无的师尊——龙提,一条活了不知几千岁、早已化身人形的老金龙!
龙提听见喊声,侧过脸,瞧见狸尔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顿时哈哈大笑,震得周围的雾气都仿佛荡开了一圈涟漪:
“哈哈哈!瞧瞧,瞧瞧!为师早就跟你说过,平日里行事要收敛些,莫要太过顽劣。”
“你倒好,翅膀硬了,连为师的房门都敢一把火烧了!现在好了吧?吃到苦头了没?”
狸尔被他这一打岔,心头那点震惊和酸楚瞬间被熟悉的不正经冲淡了不少,忍不住回嘴:
“师尊,这话说得可亏心。您老人家整日在外游山玩水,乐不思蜀,几百年不回宗门一趟,还好意思说我?”
“啧!”
龙提咂咂嘴,又灌了口酒,晃着脑袋,
“哎哟哟,咱俩真是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我门下那么多徒弟,就数你最跳脱,最不让我省心。”
嬉笑怒骂的旧日氛围只维持了一瞬。狸尔脸上的表情慢慢沉寂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师尊,轻声问:
“师尊……我这是在做梦,还是……真的见到您了?”
他顿了顿,
“这些年,您为什么一直没有回宗门?为什么我们几个师兄弟轮流下山,踏遍千山万水,都寻不到您半点踪迹?”
闻言,龙提脸上的嬉笑神色敛去几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狸尔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悯的辽阔。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边走边说。”
“还记不记得,为师教过你们,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狸尔:“记得,师尊教诲,不敢忘记。”
龙提迈开步子,狸尔紧随其后。
说来也怪,随着他们的前行,周围那浓稠得仿佛永恒的白雾,竟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消散、退却。
脚下的路也渐渐清晰起来——他们竟漫步在云端之上。
脚下是翻涌舒卷的云海,头顶是无限高远的、澄澈到近乎虚无的苍穹。
而更下方……
狸尔低头望去,心神巨震。
他们正凌驾于整个世界之上!
山川的脉络,海洋的蔚蓝,大陆的轮廓,城邦的微光……虫族世界的全貌,如同一幅浩瀚无垠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风在耳边呼啸,却带着亘古的宁静。
龙提带着他,在这世界的至高处行走,声音平静地传入耳中:
“以前啊,为师一直很好奇。何谓天地?何谓天命?何谓真正的修成正果?飞升之后,究竟是何等光景?踏碎虚空,又是去往何处?”
狸尔被脚下壮阔的景象震惊,喃喃道:“所以……师尊现在找到答案了吗?”
“找到了。”
龙提停下脚步,俯瞰着下方生机勃勃又充满纷争的大地,金眸中映照着日月星辰般的光辉,
“我们每个人,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或好,或坏,或早,或晚而已。”
他转过头,看向狸尔,目光深邃:
“你们说要找我,所以,命运真的安排你们来找我了。可惜,你们来晚了。”
他伸出手,虚虚指向下方的山川河流,草木生灵,
“如果真的想找我……这天地万物,便是我。日月星辰,山川海洋,溪流河水,草木峥嵘。”
“你们想找我,哪里都可以找到我,但是你们真的想找到我,又哪里都找不到我。”
狸尔愣了愣。
龙提继续道:“我现在告诉你吧。飞升之后,便是踏碎虚空。然后我来到了这个世界。”
他的目光投向极远的地方,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最初降临的时刻: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这里太贫瘠了。这里的时间流速与我们故乡不同,此地一年,故乡不过一日。”
“那时的虫族,连果腹都难,衣不蔽体,甚至要易子而食,同类相残。言语呢,也不过是些简单粗糙的嘶鸣与比划。”
“所以,我留了下来。教他们说话,赋予事物名称,教他们写字,让知识与记忆得以传承,教他们更高效的捕猎与耕作,让生存不再如此艰辛,教他们建造、编织、冶炼……教给他们一切我能想到的、能让这个种族延续下去、繁荣起来的技能。”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后悔,只有淡淡的感慨:
“我成了他们口中的‘虫神’。”
“他们为我塑像,为我建殿,将我的话语奉为圭臬。”
“起初,我只是想让他们活下去,活得更好些。却没想到,信仰与权力,最终会滋生出扭曲的果实。”
“为了这个世界,我耗费了太多本源的能量。”
龙提的声音在云端显得悠远而空旷,金眸望着下方生机勃勃又暗藏汹涌的大地,那目光里有难以言喻的疲惫。
“我赋予了他们许多天赋。有的族群天生骁勇,筋骨强健,是为战士;有的族群心智超群,敏而好学,能通晓至理;还有的在精巧技艺、感知自然上,各有独到的禀赋……我希望他们能依靠这些,在这片土地上繁衍壮大,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文明。”
“可后来,发生了点别的事情。”
“初代由我亲自教导、本该最虔诚的圣殿核心,那些最早接受我恩泽的虫族,在尝到权力与信仰结合的甜头后,滋生了不该有的贪念。”
“他们不再满足于代行神谕,他们想要更多——想要攫取我的力量,甚至想要取代我。”
“那是一场……令人失望的背叛。”
龙提的声音平静。
“我不得不亲手抹除了一部分虫族。但也因此,本就虚弱的我,耗尽了最后支撑清醒的力量,陷入了漫长的沉睡。一睡,便是无数个春秋。”
他收回俯瞰的目光,看向狸尔:“你看,信仰一开始或许源于真诚的感激与敬畏,可一旦它与权力结合……哈哈,权利啊,这真是个值得反复咀嚼的东西。”
“它带来的,难道真的只有高高在上的碾压与支配吗?”
狸尔说:“师尊,权力本身并无善恶,它像一柄锋利的剑。”
“但它只适合,也应该只被掌握在有‘德’之人手中。”
“正如您教导我们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唯有当权力被有道德、有底线、心怀苍生的人执掌时,它才能成为推动世界向好的力量,而不是毁灭的根源。这样的权力,才会懂得自我限制,明白其边界何在。”
“否则,所谓的权力,就只是披着文明外衣的‘弱肉强食’法则,与丛林里野兽凭借尖牙利爪争夺地盘、厮杀吞噬,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龙提听罢,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缓缓点了点头。
他话锋一转:“宗门里五个师兄弟,你最是洞悉人心,通晓世情。那你告诉我,在你看来,人性,究竟是本善,还是本恶?”
狸尔:“人性本恶。”
这个答案似乎并不出乎龙提的意料。
他唇角笑意加深了些,却奇异地显得通透而悲悯。
“是的,人性本恶。”
龙提轻声重复,
“生命最初、最原始的本能,是‘活下去’。为了活下去,可以不顾一切,掠夺资源,排除威胁。”
“这‘生’的欲望,本身就携带着自私、排他、趋利避害的种子。这便是‘恶’的温床。”
他望向下方世界里忙碌、争斗、相爱、厮杀的芸芸众生,目光悠远:
“所谓善良、仁爱、牺牲、公义……这些美好的品质,并非与生俱来。”
“它们更像是文明的火种,是需要后天的教导、环境的熏陶、规则的约束、以及对更高理想的追求,才能一点点在‘恶’的荒原上点燃,艰难地生长出来的花朵。”
“教化的作用,就是引导这‘恶’的洪流,找到不至于倾覆自身与世界的河道。”
他转回头,看着狸尔,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与生死:
“你明白这一点,很好。看得清深渊,才懂得如何建造堤坝。”
“那你觉得,你一怒之下,斩杀诸多生灵,这算是滥用力量吗?算不算也落入了恃强凌弱?”
“古语有训:‘仁不行商、义不守财;情不立威,善不居官;慈不掌兵,柔不监国。’ ”
狸尔想了想,语气并不凝重,但是却很坚决。
“在某些需要决断、需要力量、需要维持秩序的位置上,毫无底线的善良,与懦弱无异,甚至可能成为滋养更大恶行的温床。”
“这世上,大部分生灵的思维,在很多时候更接近丛林法则。”
“他们不会因为我纯粹的善良而心生敬畏,给予尊重;却会因为我掌握着足以威胁他们生存或利益的力量,而被迫收敛,表现出尊重。”
“这种尊重,往往源自于恐惧,是对强大力量可能带来后果的忌惮。”
“当然,”狸尔话锋一转,“这世间,确有心怀纯粹善念,因他人的德行与良善而由衷尊重对方的存在。”
“但那样的人,如同沙海中的珍珠,太过稀少。”
“在一个庞大的族群中,愿意恪守底线、不随波逐流的好,常常是少数;而被利益驱使、觉得坏或钻营能带来更多好处、可以肆无忌惮占好人便宜的,往往是大多数。”
“坏以得到更多的利益,这是人性本恶在群体中的一种显化。”
“所以,我并不后悔使用力量去威慑,去惩戒,哪怕那威慑沾染了鲜血。”
“这就如同世间所有因果链条——是他们先种下了恶意、贪婪、暴虐的‘因’,无论是出于私心私欲,还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那么,承受这恶意最终结出的‘果’,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如果我不用力量,那才是对真正无辜者的袖手旁观,对滔天罪恶的姑息养奸。”
他说:“坏人不杀,只会祸害更多的好人。”
“很好。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龙提很欣赏的看着狸尔。
“修行之路,漫长崎岖,想要护持心中之道,涤荡尘世污浊,手上难免要沾染血光,造下杀孽。”
“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此过程中迷失本心,被杀戮的快意或恐惧所吞噬。你迄今所为,分寸拿捏得不错,守住了那条线。往后也继续这么做吧。”
“师尊……”狸尔张了张口,似乎还想倾诉些什么。
龙提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伸出手,像他还是只顽皮小狐狸时那样,拍了拍他的头,动作熟稔:
“你们五个师兄弟啊,个个都让为师有放心不下的地方。”
“你大师兄虽可靠,却也太古板;你二师兄虽处事不惊,却太疏离世事;你四师弟虽心气直率,却太易动肝火;你小师弟呢,虽天赋卓绝,却太自傲自大。”
他的目光落在狸尔脸上,“而你,小狐狸,你太圆滑了。”
“圆滑之人,通晓世故,善于周旋,本是长处。但世事如刀,过于圆滑,也最易在不知不觉中偏离正途,甚至迷失自我,变得首鼠两端。”
龙提的语气变得郑重,
“太过洞悉人性阴暗,看透世情冷暖,也更容易对人性本身感到失望,乃至心灰意冷。”
下一秒,他话锋一转,眼中漾开欣慰的笑意:
“不过,为师很高兴,你在这里——在这个看似与你格格不入的虫族世界,找到了能让你真心相待、甚至愿意为之驻足停留的‘心’。是那位如今的南境之王,艾维因斯,对吗?”
狸尔被师尊一语道破心事,饶是他脸皮颇厚,也有点不好意思:“师尊……您到底知道多少?”
“我说了,”
龙提负手而立,衣袂在云端微风中轻拂,姿态洒脱,
“这天地万物,风吹草动,花开叶落,人心起灭,只要发生在此界,便没有我不知道的。你们经历的种种,包括你们的际遇,我了然于心。”
狸尔望着师尊仿佛与天地同高的身影,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终于坚定地脱口而出:
“师尊,我不想回修真界了。我想留在这里。”
龙提对此似乎毫不意外,只是平静地问:
“当然可以。你的路,终究要你自己走。只是,你须得想清楚,也承担得起这个决定所带来的‘代价’。”
“留在此界,你的寿命将逐渐与虫族同化,不再有千年万载。”
“你的力量,尤其是那些依赖天地灵气施展的神通,会随着这个世界灵气的彻底枯竭而渐渐消退、消散,直至与寻常强者无异。这些,你应当已有察觉。”
“我不在乎。”狸尔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目光灼灼,“我要陪在艾维因斯身边。”
“一颗真心,矢志不渝,这何尝不是你的大机缘。”
龙提眼中笑意更深,带着祝福,也有一丝淡淡的感慨,
“艾维因斯心志高远,命格却显单薄,确是多灾多难,劫数重重。你的出现,于他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你们若能同心协力,或许真能携手走出一条不同于预言的血路,搏出一个光明的结局。”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肃然:“然而,一切美好愿景,都需脚踏实地去争取,去拼搏。”
“天道酬勤,事在人为。没有唾手可得的幸福,更没有不劳而获的圆满。”
“对了,”
龙提的声音忽然变得空灵悠远,身影在狸尔眼中也开始有些模糊,
“时候差不多了,你该醒了。你的师兄弟们,还在外头焦急地等着你呢。”
“什么?等一下,师尊!……”狸尔还想说什么。
可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力量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他从这片意识之境中推出。
眼前师尊的身影、浩瀚的云海、无垠的世界,一切骤然消散。
【作者有话说】
师尊是有cp的
第70章 第39章·苏醒
“王上既然想和我结婚,为什么又要偷偷喝避孕药呢?”
天光渐亮, 浮生一梦。
狸尔缓缓睁开眼,意识从漫长的虚无沉眠中艰难上浮。
他先是感觉到身下床褥的柔软,而后才听见桑烈带着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三师兄,你终于醒了!”
“呃……”
狸尔撑着手臂坐起身, 头脑仍有些昏沉发晕, 刚想缓口气, 却猛然一个激灵。
“王上怎么样了?!”
“……王上没事。”
桑烈见他醒来第一句便是问君王, 回答道,
“别西尔他在王上日常服用的……呃, 避孕药里下了毒。”
桑烈昨天是全程在场的。
医官们对狸尔的状况束手无策后,便转去查看君王的身体。
别西尔临死前那句关于“避孕药”的叫嚣,无论真假, 其实都令人无法忽视。
若是真的, 必须尽快解毒,若是假的,也须查清虚实才能安心。
医官说,毒性与近来各大家族中悄然蔓延的怪病症状极为相似。
就在众人焦头烂额的时候, 法兰身边那位名为伊生的雄虫执事上前低声禀报,说要摒退其他, 说是有事要单独和王上说。
桑烈见状便暂且离开, 正好他也有事情要做, 等他再返回时, 正见艾维因斯倚在榻边, 手中端着一只瓷碗,碗中是色泽鲜红、微微晃动的药液。
这颜色, 一看, 一猜, 就知道了。
那恐怕是血。
而且应该是旦虫的血。
联想到伊生那双异色眼瞳代表的身份……旦虫。
由旦虫万千尸体尸体开出的毒花,最好的解药其实就是旦虫的血。
万物相生相克,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七步之内,必有解药。
但是,狸尔却不是伊生救的,伊生救不了狸尔。
桑烈看着狸尔仍旧有些苍白的脸,忍不住加重了语气。
“三师兄,你知不知道你力量耗尽,本源都差点枯竭,险些就救不回来了!”
狸尔的眉头骤然拧紧,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别西尔居然敢给王上下毒,真是罪无可赦。”
他显然更在意这个。
“……三师兄,”
桑烈扶额,简直想敲开他师兄的脑子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不要只听一半!”
狸尔这才将目光看向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小师弟,嘴角勾起一个虚弱的、却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小师弟,别生气嘛,我知道你担心我。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就在这时,寝殿门被轻轻推开,来利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气味浓重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看到狸尔已经坐起,他眼睛一亮,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恭敬:
“狸尔阁下,您醒了。”
狸尔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药碗上:“这是什么?”
“是您补身体的药,不过您醒来的话,就不用喝了。”来利高兴的说,狸尔终于醒过来了。
挺好的,不用喝苦兮兮的这种药了,说到药,狸尔突然想起来。
“在我杀那个乱臣贼子的时候,别西尔说,王上之前喝避孕药?”
救命,这茬居然没过去。
来利一下子就沉默了:“……”
避孕这个话题在虫族社会堪称禁忌。
雌虫私下服用避孕药物,是对雄主权威的极大藐视,任何雄虫知晓后都必然雷霆震怒。
一般来说,雌虫其实不太会服用避孕药,除非是很讨厌这个雄虫。
因为虫族本身的怀孕概率就很小,喝避孕药其实是比较罕见的事情。
来利只觉得两腿发软,恨不能立刻消失。
可药还在手里,他只能硬着头皮,声音细若蚊蚋:“呃……我、我不知道……”
狸尔看他吓成那样,倒也没再为难:“算了,不为难你,你下去吧。”
“三师兄。”桑烈忍不住再次开口,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你就一点都不好奇,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吗?”
“我是怎么醒的?”狸尔挑眉,他还以为是师尊救的他呢。
“还能怎么醒?你当然被救醒了。”
桑烈看着他这副模样,简直气结,没好气地丢出一个重磅消息,“大师兄和二师兄来了。”
狸尔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眼中愕然:“什么?!”
桑烈朝寝殿外努了努嘴:“就在外面,等你呢。”
——
狸尔推开会客室的门。
只见在会客室中央,午后的阳光正慷慨地倾泻而入,将室内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辉。
光影中,两个人影相对而坐,一黑一白。
他们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什么。
阳光勾勒出他们熟悉的轮廓,仿佛时光倒流,一下子将狸尔拽回了遥远的宗门岁月——那段师兄弟几人嬉笑打闹、朝夕相处的旧日时光。
坐在左侧的是二师兄雪莱,坐在那儿跟个白无常似的,银色的长发如霜,同色的眼眸,冷冷淡淡地望过来。
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近者自误”的疏离气息,一看就不好惹。
右侧则是大师兄阿奇麟,藏青色的长发用玉冠束起,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容,放在腿上的右手上指戴着一枚青玉戒指。
也就大师兄气质可亲,不然这两人一白一黑坐在那里,二师兄雪莱又永远都是这么个谁欠了他八百万的表情,乍一看,真跟黑白无常驾到一样。
桑烈跟在狸尔身后进了门:“大师兄,二师兄,我们来了。”
阿奇麟闻声,从沙发上站起身,几步迎上前,目光在狸尔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他无大碍后,才温和地笑道:
“三师弟,好久不见。”
“虽然我们一开始失散了,不过也算是机缘巧合,此番幸好师尊入梦示警,我们才能及时赶到,将你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旁边的雪莱也微微颔首,言简意赅地吐出几个字:
“还好醒了。”
他性子本就冷淡,说话向来惜字如金,能省则省,平日更是不喜与人争辩,能动手就不动口。
狸尔这才从重逢的感慨中回过神,想起关键问题:“你们是怎么救我的?”
阿奇麟笑了笑,颇有长兄风范地将功劳归给师弟:“此番多亏了雪莱。”
雪莱闻言,语气平淡,没什么邀功的意思:“自然。”
狸尔这才注意到,惊讶道:“雪莱师兄,头发好像……短了点?”
雪莱看了他一眼,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还不是为了救你。你滥用力量,本源枯竭,若不是我为你补助,只怕你现在就已经去见阎王爷了,也不知阎王爷收不收你。”
因为雪莱本体是千年雪灵芝成精,血肉毛发皆蕴含着庞大的生机与药性。
救人割发,就跟人参上拔几个人参须下来的原理差不多。
不过,正是因为这样的本体,如果不修霸道之术,恐怕会遭人掠夺,所以他们的师尊因材施教,教雪莱修的正是无情剑道,极其锋利。
剑道无情,持剑者心如寒潭止水,意似古井无波,外物难摇其神,不为春华所动,不因秋瑟而悲。
正适合斩念断情,冷眼观世,反得天地热肠。
他们的师尊也很有意思,分明教雪莱教的是无情剑道,却偏偏为雪莱的剑起名叫“有情”。
狸尔突然想到:
“二师兄,你那宝贝一样天天揣着的那把剑呢,怎么不见了?”
雪莱答:“……你还好意思问吗。”
狸尔闻言,挑眉道:“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听到这狐狸精这样说,雪莱冷哼一声:
“要不是你把大师兄的混元炼丹炉炸了,我的剑又怎么会丢。大师兄心胸宽广,一向慈悲,不和你计较,可我却是没有大师兄的好心肠,偏偏要和你计较的。”
狸尔:“……”
阿奇麟轻咳一声。
“好了好了,怎么刚见面就不消停了。”
自他们失散之后,阿奇麟和雪莱一路寻找,一直都在找师弟们的路上,好在终于找到了,虽然还没有找齐。
现在倒也是难得热热闹闹。
桑烈倒是心有余悸,毕竟那个时候,当场看到一向嬉皮笑脸的狸尔居然吐血倒地,冲击力是极其大的。
“三师兄可万万不能再这样不顾后果地滥用力量了。”
他顿了顿,瞄了一眼雪莱,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补充道,
“二师兄虽然嘴硬,但确实是关心三师兄的。”
雪莱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小师弟什么时候和大师兄一样喜欢当和事佬了。”
桑烈:“因为我谈恋爱了。”
雪莱:“……”
“噗——”
狸尔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连日来的紧绷与沉重似乎都被这小小的插曲冲淡了不少。
雪莱:“……不用笑了,我知道你也谈了。”
雪莱赶来的时候,一路上听都已经听够了。
狸尔和南王艾维因斯的事迹,简直是传的轰轰烈烈,连话本子都写出来了,一版又一版,什么样的版本都有,想不知道都难。
说什么南王居然也被一个雄虫迷的不知天南地北,但是过来一看,雪莱反倒觉得,明明就是狸尔被南王迷得神魂颠倒了,连命都不要了。
还真是冲冠一怒为蓝颜,差点把自己小命都玩嗝屁了。
狸尔耸肩,转向大师兄阿奇麟:
“大师兄,你刚才说师尊入梦示警,其实,师尊刚才也在我梦里出现了。”
师兄弟几人彼此交换了一下梦境中的信息与对话,发现内容大致相同,师尊的嘱托与点化稍微有点不一样而已。
阿奇麟听完,神色间有几分了然,亦有几分怅然,他缓缓道:
“一切皆有命数定轨。或许将来机缘巧合,我等还能再聆师尊教诲,又或许此一别,便是永诀,师尊已真正化入这方天地,再无具象之形了。”
雪莱在一旁微微颔首,简练地吐出两个字:“确实。”
桑烈听着师兄们的话,低声嘟囔了一句:“其实我还挺想师尊他老人家的。”
狸尔闻言,顿时促狭地看向桑烈,
“小师弟,当初在宗门里,回回师尊一露面,头一件事就是搜刮我们藏的那点好酒,喝个底朝天,害得我们几个第二天鸡飞狗跳,漫山遍野给他找酒去。”
“那时候你可是气得跳脚,说再也不想看见这个‘酒鬼老头’了。”
桑烈抱胸冷哼:“一码归一码,谁让那老不正经的老偷喝我的酒。”
好像聊天的时候,回忆变得尤其温暖而鲜活起来,仿佛那遥远的、充满烟火气的宗门岁月,又隔着时空,轻轻拥抱了他们一下。
阿奇麟的目光扫过几位师弟,声音沉稳而通透,带着大师兄独有的宽和与笃定:
“师尊曾教诲我们,人生在世,便有无穷课题。”
“生死离别,爱憎聚合,皆是其中。修行之路,先修心性。莫要畏惧事情发生,只需明心见性,坦然应对。”
狸尔点了点头,随即问道:“大师兄,二师兄,能你们接下来要留在南部吗?”
阿奇麟摇了摇头:
“我还需去寻四师弟的下落,雪莱的剑不见了,他也得去寻剑。”
他们师兄弟五人分散此界,如今尚余一人不知踪迹,弥京不知去哪了。
其实阿奇麟还挺担心的。
弥京性格并不算温和,只怕被卷入什么事端当中。
狸尔思索片刻,分析道:“这次南部动荡,闹出的动静不小。如果四师弟人在南部,不太可能对此一无所知毫无音讯。”
“这样看来,他多半不在南部了。”
阿奇麟颔首表示同意:“我与雪莱商议过,下一步打算去东部或北部探寻。天地虽大,但踏遍山川,总能寻到线索。”
雪莱抱胸,在一旁微微点头,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咚咚咚。”
门外传来侍从恭敬而清晰的声音,“几位阁下,冒昧打扰,王上传召狸尔祭司觐见。”
“那我先走了。”
狸尔闻言,立刻起身,光听到王上这两个字就觉得归心似箭,对师兄们匆匆示意了一下,便快步跟着侍从离去。
雪莱、桑烈与阿奇麟也随后起身,一同走出会客室。
经过门外廊柱时,雪莱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银眸似有若无地扫向一根巨大石柱投下的浓重阴影。
方才那一瞬间,他敏锐地感知到一道令他极为不适的目光,冰冷黏腻,仿佛暗处蛰伏的毒蛇。
然而凝神望去,阴影之中空无一物,只有穿堂风无声掠过。
走在前面的阿奇麟察觉到他的异样,回过头,低声问:“怎么了?”
雪莱收回视线,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山般的平静,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无事。”
……
而在更远处,另一根更为粗壮的石柱投下的浓深阴影里,悄然藏着一个雌虫身影。
他穿着与宫中其他侍从无异的普通服饰,身形瘦削,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当他微微抬头时,露出一双幽绿色的眼眸,颜色沉郁,眼下挂着明显的乌青,不知是不是常年失眠。
配上天然下垂的眼角,构成了一副毫不讨喜的长相,浸在不见光的角落里,阴森讨厌。
此刻,这个雌虫正背靠着冰冷石柱,手中拿着一小叠粗糙的纸张和一支炭笔,借着阴影的遮掩,埋头快速记录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混在远处隐约的风中,几乎无法察觉。
写到一半,他动作一顿,不高兴地撇了撇嘴,从怀中内侧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单手展开一角。
纸上是一幅用炭笔精细勾勒的人像——长发以玉冠束起,赫然是大师兄阿奇麟的模样!
这阴郁的雌虫飞快地抬眼,幽绿的瞳孔精准地锁定了前方正与雪莱、桑烈一同行走的阿奇麟的背影,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数息,似乎在反复对照画像与真人的细节。
样子倒是对上了。
但是,有一说一,据他所知,那蛇蝎心肠的家伙明明多年前就开始按着这张画找了,现在找到了,这雄虫怎么还和画的一模一样啊?
不会老吗?
倒是真有点奇怪。
不过,再三对比,确认无误后,他迅速缩回阴影深处,重新拿起炭笔,在那张记录纸上继续写道:
【……目标容貌为画像中虫族。跟踪至南境王宫,暂无异常,未被发现。目标与一名银发雌虫同行,雌虫容貌不俗,他们……】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语,最终写下:【相谈甚欢。】
写完这行字,他停下笔,将纸张随手折好,连同那张画像一起收回怀中藏好。
最后瞥了一眼阿奇麟等人消失的廊道方向,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颇有些看好戏的意思。
下一秒,这个雌虫的身形无声地向后滑入更深的黑暗,迈开脚步离开了。
东部魔窟的杀手,就是有这样超乎寻常隐匿、追踪的本事。
最不为人留意,也最易杀人。
片刻之间,这里只留下石柱冰冷的阴影,依旧沉默地覆盖着那片地面。
——
那边。
狸尔快步穿过回廊,心早已飞向了君王。
推开门,只见艾维因斯站在狸尔刚才躺过的床边上,似乎是在发呆。
那头标志性的淡紫色长发如瀑般散落在肩头与锦被上,衬得君王苍白的脸色愈发惹人怜惜。
见到狸尔进来,艾维因斯朝狸尔伸出手,是不容置疑的亲昵:“狸尔,过来。”
狸尔几步走到艾维因斯身边,抱住了艾维因斯。
那微凉的身躯带着淡淡的药香,真实地贴在胸前。
温香软玉在怀,狸尔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但他立刻想起对方刚刚经历毒害,连忙收拢手臂,小心地环住他,低头轻声问:
“王上,身体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适吗?”
艾维因斯在他怀里微微摇了摇头,发丝轻蹭过狸尔的下巴。
“我没事,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你昨天真的吓到我了。”
闻言,狸尔心头一软,收紧手臂,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温热的唇瓣贴着他微凉的肌肤。
“我与王上同生共死。”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誓言,
“王上安然无恙,我便无所畏惧,当然会不顾一切的回到王上身边,我们之后还有大好时光。”
艾维因斯安静地在他怀中靠了片刻,仿佛在汲取这份真实的温暖与安心。
房间内一时静谧,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半晌,艾维因斯忽然开口:
“等圣王虫的选拔结束之后,我们就结婚吧。”
一瞬间,狸尔完全愣住了。
他预想过许多醒来后的场景,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直接、甚至堪称仓促的婚约提议。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击了几下,惊喜与难以置信交织。
“王上,”
狸尔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反而变得幼稚了:
“我……我可以一直等。等到王上觉得合适的时候,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等到您完全安心。只要王上愿意,任何时候都可以,不必急于一时……”
艾维因斯却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他侧过脸,将半边脸颊更紧地贴在狸尔胸口,仿佛能听见那里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执拗的坚决:
“可是我不想等了。”
艾维因斯是真的,心有余悸。
昨日狸尔濒死的冰冷躯体,狸尔力竭倒下的瞬间,那种可能永远失去的恐慌,深深扎进了艾维因斯以为早已坚不可摧的心脏。
权势的博弈、未来的变数、身份的桎梏……在那一刻,都变得苍白而遥远。
好不容易狸尔醒来了,艾维因斯只想抓住眼前这份真实的温暖与牵绊。
用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将它牢牢锁在身边。
他以前觉得,婚姻何其恐怖,何其可恶,何其可憎,可是他现在觉得,婚姻也挺好的。
迟则生变,艾维因斯不想再承受任何可能的失去了。
狸尔的心被艾维因斯那句“不想等了”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又滚烫。
他收紧手臂,将艾维因斯更稳地拥住,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
“好。我也想和王上结婚,非常想。”
感受到怀里的身体稍稍放松,狸尔却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甚至是一点点的委屈:
“但是,王上,我还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
艾维因斯微微动了动,抬起眼眸看他,紫色的瞳孔里映着狸尔认真的脸:“你说。”
狸尔没有回避他的视线,橙金色的眸子直直看进他眼底:
“王上既然想和我结婚,为什么又要偷偷喝避孕药呢?”
“如果王上决定服用这个,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是觉得我会不同意?”
艾维因斯明显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话题会在这个时候提起,狸尔简直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方才谈论婚姻时的果决与执拗,在这一刻仿佛被这个直白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
艾维因斯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寝殿内的空气,因为这个问题,忽然变得有些凝滞。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