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狸尔很愿意对艾维因斯好。
艾维因斯望着狸尔, 那双惯常蕴藏威仪与深谋的紫眸里,此刻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乎无措的胆怯。
从南王身上看到这种情绪,着实令人心头一紧。
狸尔伸出手,用自己的食指轻轻勾住了艾维因斯微凉的食指, 一个极尽温柔又带着无声催促的小动作。
“王上, 告诉我答案, 好不好?”
艾维因斯睫毛颤了颤, 垂下眼眸,避开了狸尔的目光,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生气了吗?”
“我没有生气。”
狸尔摇了摇头,指尖却将对方的手指勾得更紧了些,语气里是真实的低落, “我只是……伤心了。”
“伤心?”
艾维因斯抬起眼, 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有些不解,又似乎被这个直白的情感表述迷惑了。
“是啊,伤心。”
狸尔迎着他的目光, “王上难道一点都不相信我吗?宁愿自己默默承受,喝下那种对身体未必无害的药, 也不愿意和我商量一下?”
“商量?”
艾维因斯又重复了一遍, 他好像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发懵。
习惯于算计的心一时处理不了这过于简单直白的逻辑, 只是下意识地跟着狸尔的话尾重复。
狸尔看着他这副难得的、近乎迟钝的模样, 心里那点酸涩反倒化开了一些, 泛起柔软的涟漪。
他笑了笑,抓起艾维因斯那只被自己勾住的手, 将它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 然后, 用温热的脸颊眷恋地蹭了蹭对方冰凉的掌心。
“王上。”
“以后我们会是法律意义上的伴侣,名正言顺,是这世间彼此唯一的亲属,最紧密的联结。王上应该更相信我一点啊。”
艾维因斯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和触感,听着狸尔的话,眉头却微微蹙起,像是遇到了一个难以理解的难题。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
他低声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甚至不解,
“我知道我很专制,我也知道我很不讲道理,我既要求你不能有别的雌虫,又不愿意为你孕育子嗣,你难道可以接受自己无后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现实。
然而,狸尔闻言,却觉得这是走进艾维因斯心里最恰当最恰当的时机。
他握着艾维因斯的手,将它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让君王感受那里平稳有力的跳动。
“为什么不可以?”
他反问,声音轻快而坚定,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艾维因斯的手掌被他按在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狸尔的笑容太明亮,太坦然,反而让艾维因斯有些无所适从,那困惑更深了。
“为什么……不可以?”
艾维因斯喃喃重复,紫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繁衍,血脉延续,是雄性天性,是本能。”
“虫族尤其看重子嗣传承,在这里,你被认为是雄虫,甚至可以成为圣王虫,你怎么可能不在乎。”
狸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松开了按着艾维因斯手背的手,转而用双手轻轻捧起君王的脸颊,让他无法躲避自己的目光。
“王上,您说的那些,是虫族的规则,是‘大部分雄虫’的追求。”
狸尔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仿佛在耐心地解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可我是不是那样的。我先是狸尔,然后才是什么别的什么身份。”
他微微偏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又带着蛊惑:“我的天性,我的本能,是跟随我的心。我的心告诉我,我想陪伴的是你,艾维因斯。我想与你共度余生、分享一切悲喜荣辱,这就够了。”
他轻轻抚过艾维因斯苍白的脸颊上面的那一颗泪痣,就像是命运的批注,而狸尔只从里面看出了爱。
“血脉传承?那很重要吗?或许对很多虫来说,那是生命的延续寄托。”
“但对我来说,意义不是那样算的。我和王上一起走过的路,一起面对的风雨,一起看过的日出日落,一起缔造的未来……这些,难道不是比血脉更深刻、更独一无二的吗?”
“我们的故事,由我们一起书写,难道不比将期待寄托在一个尚未存在的生命身上,更有趣?”
狐狸精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郑重。
“至于王上的身体,我不想看到王上为了任何事,再去损伤自己。”
“就算王上不心疼自己,我也心疼王上,您走到今天,已经付出了太多,承受了太多。”
“现在有我了。以后,您不必再一个人扛着所有。如果王上担心的是后继的问题,南境这么大,难道找不出一个合适的、有能力的继承者吗,我觉得这没什么好担心的。”
狸尔将额头轻轻抵在艾维因斯的额头上,呼吸交融,近在咫尺。
“所以,王上。”
他最后轻声说,气息拂过艾维因斯的唇瓣,“不要再自己来猜测我,关于我们的一切,都请直接问我。”
“告诉我您的担忧,您的顾虑,您的任何想法。我们可以一起商量,一起找到两个人都能接受、都感到幸福的路。”
“这才叫‘伴侣’,不是吗?”
“我要做王上的伴侣,不仅是同生共死,在以后的桩桩件件小事之中,我也是王上的伴侣。”
艾维因斯被他这一番话冲击得有些失神,仿佛心中什么东西开始松动、剥落。
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被全然接纳和理解的震撼。
艾维因斯久久地、一瞬不瞬地望着狸尔,良久,他才轻声吐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真的太奇怪了。”
狸尔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眉梢一扬,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又带着点得意的笑,完全就是一只狡黠的狐狸。
他语气理所当然:
“我亲爱的王上,这不可叫奇怪,这叫独特。”
下一秒,狸尔凑近了些,呼吸几乎拂过艾维因斯的脸颊,橙金色的眼眸里光彩流转,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与诱惑:
“您看,独特与独特,不正好相配吗?如果不够独特,又怎么能走进王上心里,又怎么能配得上王上?”
艾维因斯被他这番“独特论”说得微微一怔,他垂下眼帘,声音压得很低:
“你要为你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君王抬起眼,直直望进狸尔眼底,
“如果以后让我发现,你今日所言,有半分虚假,有半分欺瞒……”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尾音,那骤然冷肃下来的氛围,已足够传达出清晰的警告与冰冷的威胁。
狸尔迎着艾维因斯极具压迫性的目光,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反而更加灿烂坦诚。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去和鼻尖相触,直视着那双充满戒备的紫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如同最郑重的誓言:
“王上放心。”
“如果我敢在这件事情上,有半字虚言欺骗王上,那就算将来被挫骨扬灰,我也绝无半句怨言。”
这话说得太严肃。
真话说的太真就像假话。
可偏偏从狸尔口中说出来,配上他那双狡黠的眼眸,却奇异地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烫得君王心头一震。
艾维因斯看着狸尔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与无畏的脸,眼中的审视终究如同春阳下的薄冰,一点点融化开来。
他什么也没有说。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君王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狸尔温热的脸颊,感受着对方蓬勃的生命力。
生命力是极具感染力的,好像会一点一点感染到艾维因斯。
下一秒,艾维因斯闭上眼,主动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吻,它结束了方才所有的试探、质问。
吻,很轻。
带着艾维因斯身上特有的、微苦的药香和清冷的万代兰气息,如同一个试探,短暂停留后便分开了。
微微退开些许距离,艾维因斯紫色的眼眸凝视着狸尔,他苍白的脸颊上,因这主动而泛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真切的薄红。
“……”
狸尔还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仿佛被艾维因斯捧上了一颗真心的轻吻定住了。
直到艾维因斯的指尖从他唇边移开,狸尔才像是猛地回神,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的狐狸眼,此刻竟有些发直,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君王。
“王上……”狸尔喃喃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
艾维因斯被他这直白热烈的视线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移开视线,耳根那点薄红却似乎更明显了些。
他低声咳了一下,试图找回一点惯常的冷静自持:“嗯。”
可狸尔却不打算让他轻易蒙混过关。
狸尔伸出手,捧住艾维因斯的脸颊,将他偏过去的脸轻轻转回来,强迫他再次与自己对视。
“王上刚才是答应我了,对吗?”
狸尔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答应我,以后有事一起商量,不再自己偷偷喝药。我也答应王上,就像王上说的,等圣王虫选拔结束,我们就结婚。”
在这样的目光之下,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艾维因斯被他看得无处可逃,那双紫眸闪烁了一下,最终轻轻闭上,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哈!”狸尔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畅快的低笑。
他不再犹豫,低头,重新吻了上去。
不由分说地撬开对方的唇齿,攻城略地。
艾维因斯起初或许是吓到了,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那紧绷的脊背便慢慢放松下来。
他抬起手臂,环住了狸尔的脖颈,回应了这个吻。
阳光将两人相拥亲吻的影子投在光滑的地面上,拉得很长,亲密无间地交叠在一起。
被这样抱着,熨帖的暖意一点点蔓延上来,驱散了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
说句实话,艾维因斯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谁。
在充斥着算计、背叛与血腥的成长路上,情感是奢侈品,更是致命的弱点。他以为自己早已摒弃了这种无用的东西。
他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如此不管不顾地渴望与某个雄虫缔结婚姻。
不是权衡利弊的政治联姻,而是因为恐惧失去、急切想要抓住、甚至带着点不顾后果的冲动——这种完全不符合艾维因斯理性的情感。
但是,其实,也可以理解吧。
狸尔很不按常理出牌,如此清晰地看透艾维因斯层层包裹下的内核,又毫无畏惧地靠近,艾维因斯才会……无可救药地陷入其中。
而且,狸尔很愿意对艾维因斯好。
不是那种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曲意逢迎,恰恰相反——那是拥有更丰沛情感、更自由心灵的富足者,对于在情感与信赖上近乎贫瘠的艾维因斯,所自然流露出的包容、耐心与慷慨的给予。
就像一片丰饶温暖的海洋,愿意包容并滋润一颗来自荒芜之地的、带着棱角的宝石。
君王,是一个很冰冷的词。
冰冷,耀眼。
很容易被仰视、敬畏,恐惧。
可狸尔没有仰视君王,而是在用自己更完整、更强大的内心世界,温柔地包裹并支撑着艾维因斯那因伤痕与重压而显得冰冷坚硬的部分。
所以,艾维因斯会爱上狸尔,简直理所当然。
许久,唇分。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急促。
“王上。”狸尔的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却笑得像个偷吃了花蜜的狐狸精,“盖章了,不能反悔了。”
艾维因斯轻喘着,闻言,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蹭了蹭,算是默认。
就在这温情脉脉、气息交融的时刻,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没错,又是来利。
“王上,您刚才吩咐的粥……”
来利端着一个小巧的食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熬得糯软的米粥,一边低声禀报一边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他话音未落,一抬眼,正好撞见床上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的亲密姿态,甚至能清晰看到君王微微泛红的耳廓!
“啊——!”
来利短促地惊叫一声,瞬间僵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内心欲语泪先流:虫神啊,天爷啊!为什么他来的总是不是时候?
他手忙脚乱地将食盘往旁边的矮几上一放,也顾不得粥碗是否放稳。
一瞬间,来利同手同脚地、用逃窜的速度转身冲了出去,还差点用左脚踩右脚绊个狗吃屎,门被带得“砰”一声轻响。
寝殿内旖旎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打断。
艾维因斯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闭了闭眼,耳根的红晕更深了些。
他伸手,没什么力气地推了推还赖在自己身上的狸尔,无奈:
“好了,你刚刚醒来,应该吃点东西。”
狸尔被他推开些,目光却依旧黏在艾维因斯脸上,看着君王难得流露出的、带着点担心又羞恼的生动神情,只觉得心痒难耐。
他舔了舔自己的唇角,眼神暗了暗,故意拖长了语调:
“我确实饿了。”
艾维因斯瞥了他一眼,自然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双关,只是又推了他一下:
“喝了粥,换身衣服,出去走走,顺便用些正经的膳食。”
“嗯哼。”
狸尔嘴上应着,身体却没动,反而又凑近了些,目光描摹着艾维因斯微微红肿的唇瓣,那眼神炽热危险。
他忽然低笑一声,在艾维因斯还没反应过来时,猛地低头再次吻了上去,这一次的吻比之前更加深入,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唔……!”
艾维因斯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仰倒,陷进柔软的床褥里。
狸尔顺势欺身而上,将他牢牢困在身下,唇舌纠缠,吻得又急又密,几乎夺走了他所有呼吸。
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弄得晕头转向,艾维因斯的唇舌又麻又痛。
更要命的是,在激烈的换气间隙,他竟不小心被他们两个的口水呛到,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艾维因斯一边咳,一边气急败坏地用手去推身上这个像莫名其妙发了情的野兽一样的家伙。
“咳……放、放开……狸尔!”
可狸尔哪里肯放,直到感觉艾维因斯真的快要喘不过气,挣扎的力道都弱了下去,他才意犹未尽地、在那红肿的唇上又重重啄吻了几下,这才勉强起身。
“咳咳……”
艾维因斯得了自由,立刻偏过头,捂着胸口不住地咳嗽喘息。
淡紫色的长发凌乱地铺了满床,眼尾湿红,唇瓣更是艳丽得惊人,一副被狠欺负过的模样。
他又恼又羞,瞪向狸尔的眼神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水光潋滟。
狸尔被他这副模样看得心头火更旺,但总算还记得对方身体也虚弱。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急色,这才转身下床,走到矮几边,端起那碗还温热的粥。
转身回来时,他已经换上了一副“我很乖”的无辜表情,仿佛刚才那个饿狼扑食般的家伙不是他。
“王上,粥来了。”
狸尔笑眯眯地坐到床边,舀起一勺粥,仔细吹凉,递到艾维因斯唇边,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来,我喂您。”
艾维因斯看着他这变脸的速度,又好气又好笑,最终还是张开了嘴,接受了他的投喂。
狸尔一边喂粥,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君王,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艾维因斯咽下嘴里的粥,抬眸看着狸尔专注喂食的侧脸,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问:
“你不是说饿了吗?为什么反倒喂给我吃?”
狸尔闻言,舀粥的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没有去拿旁边备着的另一只碗勺,而是将手中那勺粥,稳稳地送进了艾维因斯嘴里。
艾维因斯没有那么多想法,只是以为狸尔不喜欢喝粥,便自然地微张开嘴,吃了一口。
就在这一刹那——
狸尔猛地俯身,吻了艾维因斯的唇,舌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灵巧地撬开艾维因斯微微开启的齿关,长驱直入。
不是浅尝辄止,而是极具侵略性地一卷,居然把艾维因斯口中大半未来得及吞咽的温粥掠夺了过去。
不止如此,那舌尖还在艾维因斯敏感的口腔内轻扫而过,仿佛把所有的都搜刮干净,这才满意地慢条斯理地退了出来。
“唔……!”
艾维因斯猝不及防又被偷袭,嘴里一空,只剩下一小口粥。
他抬手用力推开狸尔的脸,耳根通红,瞪了狐狸精一眼。
“王上嘴里的更好吃一点。”狐狸精笑嘻嘻地。
好在狸尔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知道再逗弄下去,恐怕真要恼羞成怒,给他来个闭门羹了。
于是狸尔立刻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流氓相,脸上摆出十二万分的正经。
“我要去见法兰团长。”
艾维因斯轻轻抚过狸尔还有些苍白的脸颊,
“你刚醒,是想多休息一会儿,还是陪我一起去?”
狸尔捉住他的手,轻轻贴在脸侧,叹了口气:
“王上自己不也正虚弱着吗?若是要我休息,那王上也得陪我一起躺着才行。”
艾维因斯闻言,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事情等不了我,必须尽快去处理。”
大家族叛乱后的残局亟待收拾,参与平叛的骑士团论功行赏、伤亡抚恤需即刻定夺,那些在叛乱中首鼠两端或暗中推波助澜的家族更需厘清处置……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肩上。
艾维因斯其实已在狸尔榻边强撑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泛白,桑烈主动前来接替照看,他才得以稍离片刻,处理那些积压的事情。
狸尔静静看着他眼下的淡淡青影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心中明了。
在其位,谋其政。
君王肩上的担子,从来不是私情可以推卸的重量。
狸尔说:“我陪王上一同去。”
艾维因斯笑了笑:“好。”
他伸手,稳稳牵住狸尔的手,虽然确实是疲惫的,但是神色难得这么明媚,他说:“那我们走吧。”
走吧。
并肩而行。
第72章 第41章·落定
而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下去。
法兰与伊生并肩站在会客厅中央, 等待着君王的到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
尘埃虽然已大致落定,但前路如何,无人能够预知。
命运从不遵循简单的功过相抵,君心更是深如寒潭, 难以揣测。
论罪, 伊生是手刃王室成员艾夫斯的凶手, 法兰是同谋与包庇者, 按律当处极刑,推上断头台。
论功, 伊生解了君王身上的毒,法兰则在昨夜危机中临危不乱,迅速集结亲信, 以雷霆手段镇压了试图趁乱而起的叛乱, 稳住了王城核心区域的局势。
但世界并非简单的加减法。
也对,如果世界真的有这么简单的话,那就不叫世界了。
功过如何权衡,生死如何裁定, 全在君王心中,这就是至高权力的具象化, 具有最高的决定权。
伊生和法兰心中都悬着一块石头, 沉默地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门被推开, 艾维因斯在狸尔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君王已换上了正式的紫色王袍, 头戴象征权柄的金色橄榄叶冠冕, 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威仪。
狸尔落后半步, 姿态从容, 没什么谨小慎微的意思, 他这个性格就是这样,非常的随性。
法兰与伊生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拜见王上。”
艾维因斯在主位落座,目光首先落在法兰身上,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叛军处理的如何了?”
法兰说:
“回王上,叛军已被镇压。各大家族的组长及骨干共三十七虫已收押候审,静候王上判决,其余胁从者按情节轻重分别处置。”
“现场尸体已清理完毕,战死的护卫的家属的安抚和补偿都在进行中。”
艾维因斯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极淡嘉许的神色:“做得很好。事发突然,你能连夜赶来,稳住大局,辛苦了。”
“守卫王城、效忠王上,是属下职责所在,不敢辛苦。”法兰低头应道。
然后,艾维因斯的视线在法兰与伊生之间扫过,停顿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
“法兰,过去你在与艾夫斯的婚姻中,受了太多委屈,林林总总不计其数。”
他提及艾夫斯的名字时,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虫,
“现在,艾夫斯已死,过往种种,便让它随风而去吧。不必再沉湎于旧日的泥淖。”
君王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抬起头,往前看。前方,会有光明的未来在等着你们。”
这句话如同一道赦免的谕令。
伊生与法兰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随即是如释重负。
君王既然这样说了,那么,他们的未来……就真的有路可走,有光可循。
堂堂正正,正大光明。
压在心头最沉重的那块巨石,似乎随着君王的话语,就这样碎掉了,消失了,不再重要了。
虽然前路依旧漫长且布满未知,但至少,他们获得了继续并肩前行的机会。
这已是此刻,所能得到的最好答案。
狸尔在一边听着,也觉得这个结局很好,他一直都是喜欢看乐子的性格,但是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然后,君王的目光重新落回伊生身上:
“我中毒之后,是你割血救了我。你可以说说看,有什么愿望?”
这个问题抛出,连一旁的狸尔也生出了几分好奇。
罪名都已经没了,那么伊生,此刻最深的愿望会是什么?
伊生闻言,并未起身,反而更加郑重地深深跪伏下去,额头几乎触及光洁的地面。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言辞,然后才清晰而缓慢地开口:
“王上明鉴。我犯下弑杀王室成员的罪,本来应该押上断头台。能得到王上的宽恕与赦免,已经是极其幸运的恩典了。”
下一秒,他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眼眸目光坦诚而坚定:
“但如果王上问心愿……我确实有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伊生目光转向身侧同样跪着的法兰:“我想娶法兰团长,为我的雌君。”
此言一出,艾维因斯都还没有说什么呢,狸尔立刻笑了,他觉得这简直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
“这有什么难的?”
他快人快语,“你们两个彼此喜欢,心意相通,在一起不就行了?”
旁边的法兰耳尖微红,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但紧抿的唇角和微微放松的肩膀,却泄露了他内心并不反对,甚至隐有期待。
然而,伊生却缓缓摇了摇头,他低声说,
“旦虫所代表的族群与过往,都已经随着那场灭族惨剧……死去了。”
“我这个身份,不应该,也不能再出现在阳光下。”
“否则,一旦被圣殿残党或其他知晓内情、觊觎旦虫血的势力察觉,必将引来无穷祸患,掀起新的腥风血雨,永无宁日。”
艾维因斯静静地听他说完,差不多也懂他的意思了。
“好,”艾维因斯说,“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全新的身份,与过去彻底切割。至于你与法兰的婚事,等这些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我亲自给你们赐婚。让你们得以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结为伴侣,无需再有任何顾虑。”
法兰与伊生闻言,几乎同时抬起头,眼中是无法抑制的激动,再次深深拜伏下去:
“谢王上。”
艾维因斯笑了笑:“你们有功,当然该赏。”
随即,他话锋一转,“不过,也确实让我惊讶。我本以为,刚才那个愿望应该是和圣药有关的。”
作为旦虫遗孤,又是圣药原料最直接的受害者与知情者,伊生对此有所诉求,甚至要求追查、销毁或讨还,都在情理之中。
伊生闻言,神色未变,只是微微垂眸,声音平稳而清晰,远超一般的冷静与通透:
“王上明察。圣药牵涉广,关乎圣殿根基与无数利益链条,更是无数我族虫性命所化。这是大案,如何处置,并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们相信王上的裁决。”
“更何况,我对那些冰冷的药本身,并没有什么执念。”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艾维因斯:
“我唯一的私心,是希望王上能够彻查圣殿多年来围绕圣药进行的非法买卖、权钱交易,让这些圣药,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账目、证虫、交易记录,成为钉死圣殿罪恶的铁证。”
“当然。”艾维因斯肯定道,
“这件事情关系重大,必须彻查清楚。之后,我会让狸尔协助你们,共同追查圣殿涉及圣药的一切行径,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一直安静旁听的狸尔,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耳朵微微一动。
他趁着艾维因斯说话间隙,不动声色地挪近半步,藏在宽大袖子下的手悄悄探过去,用指尖轻轻挠了挠艾维因斯垂在身侧的掌心。
同时,他微微俯身,凑到艾维因斯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抱怨低语:
“王上真是的,怎么又给我派活了?我还想多陪陪王上呢……”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艾维因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耳根泛起薄红。
他迅速抽回手,同时侧过头,带着些许警告意味地瞪了狸尔一眼,低声斥道:“站好。”
“是是是,遵命。”
狸尔立刻挺直腰板,做出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但那只“作乱”的手却并未完全老实,转而悄悄揪住了艾维因斯王袍的一小片衣角,轻轻拽了拽,像只不愿离开主人脚边的大型犬。
艾维因斯感觉到衣角传来的细微拉力,有些无奈,但面上不显。
他对仍恭敬立在下方的法兰与伊生道:“就这么定了。你们先下去准备吧,具体细节,稍后再议。”
“是,谢王上。”
法兰与伊生齐声应道,行礼后便退出了会客厅,将空间留给了君王与他那似乎一刻也安静不下来的未来雄主。
门刚一关上,狸尔那副正经模样立刻垮掉。
他干脆蹲下身,将脸颊贴在艾维因斯并拢的膝盖上,仰起脸,橙金色的眼眸巴巴地望着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委屈,又把刚才的话车轱辘一样说了一遍:
“王上,我还没陪够您呢,好不容易您醒了,怎么又要赶我去干活了?查案很累的……”
艾维因斯垂眸,看着赖在自己膝头、毫无形象可言的狐狸精,难免觉得有些好笑。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轻轻抚过狸尔温热的脸颊,沿着那清晰的颌线摩挲了一下。
“没有让你这段时间就接手做事情,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吧,毕竟你刚刚醒。”
“这事情很重要,做好了,我给你奖励。”
“那我可记住王上的承诺了。”
狸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偷到了腥的猫,嘴角扬起狡黠又满足的弧度,他凑得更近,几乎贴着艾维因斯的唇角,压低声音,暧昧无比,
“亲爱的王上,到时候可要兑现承诺哦。”
不过一瞬,狸尔忽然想起,神色正经了些,稍稍退开:
“对了王上,我刚才忘了问,别西尔他的尸体,是怎么处置的?”
狸尔在昨天晚上怒气最上头的时候,拿着君王之剑硬生生割下了别西尔的头颅,不知道后来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提到“别西尔”这个名字,艾维因斯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紫眸中凝结起一层冰冷的寒霜,连周遭的空气似乎都随之凝固了几分。
“他?”
艾维因斯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决绝:
“他本来应该和他雌父葬在一起。”
“但——他不配。”
“英雄墓园埋葬的是为南境流血牺牲、守护子民的英魂。而别西尔,选择了一条截然相反的路。”
艾维因斯的眼中没有半分动摇,只有冰冷的裁决,
“若非他里应外合,引叛军入内,昨夜的宫变根本不会发生,至少,不会以那种血流成河的方式发生。”
君王的声音里透出沉重,虽然压抑的很深,但是那就是对无辜逝去生命的悲悯:
“昨夜死去的虫族,无论是试图作乱的叛军,还是尽忠职守的护卫,乃至被卷入其中丧命的宫侍……归根结底,都是我的子民。他们的血,本不该流。”
艾维因斯对生命始终怀有悲悯,他憎恶无谓的牺牲与内耗。
但这份悲悯,绝不延伸给背叛者。
“所以,别西尔不配,我让来利找一个普通的墓地给他埋了,不必立碑,也不必记名。”
“就让他,和他带来的这场杀戮与背叛,一起被尘土掩埋,被时间遗忘吧。”
“嗯。”
狸尔点了点头,对这个处置没有任何异议。
他理解艾维因斯的愤怒与决绝,也认同这份对背叛者的冰冷态度。
底线一旦跨越,就再无情分与宽恕可言。
心软和仁慈都是要留给值得的人的,对于那些不值得的人,不必久留。
狸尔仰起脸,橙金色的眼眸里映着君王略显疲惫却依然美丽的轮廓,声音放得很轻,却坚定:
“王上,不要为那些无可挽回的事伤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无论发生什么。”
艾维因斯垂眸,揉了揉对方的脑袋,指尖无意识地穿过狸尔那头火焰般的发丝,触感柔软,带着生命蓬勃的热度。
君王知道,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座被岁月和旧疾反复侵蚀的沙堡,外表或许还能维持着王权的巍峨轮廓,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这副躯壳的极限到底是多少?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年,三年?五年?或许更短。
死亡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艾维因斯早已习惯与之共处,甚至做好了随时迎接的准备。
权势、责任、未竟的理想……这些曾是他活下去的全部理由,却也像冰冷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缚在王座之上,感受不到多少“生”的鲜活滋味。
直到这只不按常理出牌的狐狸,莽撞又热烈地闯进他的世界。
是狸尔,让艾维因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活着”本身,原来可以不仅仅是忍受病痛、权衡利弊、执掌权柄。
它可以是在温暖的被窝中分享一碗温粥,是在疲惫时得到一个依靠的怀抱,是在唇齿间交换一个带着情意的吻,是在穿鞋时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是这些琐碎、平凡,甚至有些不体面的瞬间,汇成了幸福的涓涓细流,一点点浸润了艾维因斯早已干涸龟裂的心田。
原来“活着”是温暖的。
原来可以这样舒服的活着。
艾维因斯贪恋这份温暖,如同久处严寒的人贪恋炉火。
可正因如此,那份隐忧才愈发清晰刺骨——他的身体太差了,差到像一盏精美却满是裂痕的瓷器,里面盛着滚烫的幸福,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意外到来,就会幸福流走,徒留满地狼藉和更刺骨的寒冷。
这份恐惧与不确定,比死亡本身更让艾维因斯感到无力。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却无法掌控自己这具破败身躯的倒计时。
可,艾维因斯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狸尔,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手掌更温柔地覆在狸尔的发顶,感受着那蓬勃的生命力透过掌心传来。
说他逃避也好,但是艾维因斯不想想那么多了。
至少此刻,阳光正好,狸尔在自己身边。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就交给未来吧。
他只能去争取每一个能与狸尔共度的“此刻”。
——
之后。
叛乱是最先需要处理的,最先下手的便是这场动乱的源头与参与者。
法古斯家族作为叛乱的重要策应力量,自然难逃罪责。
清算的指令下达,家族的罪责被层层追索,最终,又无可避免地落回了仍在狱中等待审判的法毕睿头上。
这位曾经野心勃勃的家族继承虫,堪称“虫在牢中坐,锅从天上来”。
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锒铛入狱后,家族不仅没能救他脱困,反而还“慷慨”地为他本已沉重的罪责清单上,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勾结叛军,意图颠覆王权。
不过,对法毕睿而言,倒也算得上债多不压身了。
狸尔之前追查圣殿地下交易网络时,早已顺藤摸瓜,挖出了法毕睿乃至法古斯家族牵涉其中的大量罪证:
走私违禁品、操控黑市拍卖、非法囚禁与奴役、行贿受贿、甚至参与了几桩血腥的灭口事件……
桩桩件件,累积起来,足够让法毕睿死上十几个来回。
现在再多一项谋逆大罪,也不过是让最终的判决更加板上钉钉、无可转圜罢了,于结果并无太大的影响。
毕竟,死刑加死刑还是死刑。
法古斯家族为这场豪赌付出了惨重代价。
一批直接参与叛乱、或对叛乱知情不报、甚至暗中支持的高层被迅速清洗,血染断头台。
家族权力结构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在艾维因斯的默许与支持下,刚刚洗脱嫌疑的法兰,以雷霆手段接管了风雨飘摇的家族,成为了新任家主与族长。
圣殿方面,随着大祭司利拉雷克在叛乱之中被别西尔杀了,其子利安诺林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利安西亚家族,并在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下,被推举为新的圣殿大祭司。
纳扎于也好的差不多了,虽然不能剧烈运动还要静养,风雨交加时还是会很痛很痛。
好在,如今有利安诺林在身边,有信息素安抚,一切都会好很多。
至此,南境的权力格局似乎完成了一次惨烈却必要的大洗牌,看来,风波渐息,一切正在走向新的秩序与平衡。
然而狸尔温柔乡里面休息了两天,赖皮实在是赖不下去了,只能过来接手这些事情之后,又开始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一个小时掰成两个小时用。
他想过自己会忙,但是他真的没有想过会忙成这样。
不过为了自己的终身幸福,他咬咬牙也忍了。
追查圣殿地下庞大而隐秘的交易网络,是一项极其繁琐、危险且需要大量精力的工作。
好在,新任大祭司利安诺林主动站到了狸尔这一边。
利安诺林本就出身圣殿核心家族,多年来虽性情冷淡,却并非对内部龌龊一无所知,甚至因其地位,接触到了不少一般的虫无法触及的机密。
有他的内应与合作,许多暗账、密道、关键人证物证的追索,变得事半功倍,才能一点点照亮圣殿披着神圣外衣下的肮脏。
——
与此同时,伊生在狸尔的指示下到了圣殿。
圣殿后山那处被严令封锁、生人勿近的禁区,里面是一片诡异而触目惊心的景象。
本该草木繁盛的山坡,此刻却被大片大片颜色诡异的植株所覆盖。
那些花朵呈现出病态的黑白交织,花瓣扭曲,形态狰狞,散发出一种甜腻中混合着腐败的奇异气味。
它们扎根的土壤,隐隐透出不祥的暗红色泽,仿佛被鲜血反复浸透。
这就是以旦虫一族血肉为养料,滋生出的毒花。
每一朵,都像是族人死不瞑目的眼睛,又像是他们无声的诅咒与呐喊,在这片土地上,肆意绽放着死亡与怨恨的气息。
伊生站在花海边缘,眼中倒映着这片由同族生命浇灌出的恶之花。
没有恐惧,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哀。
他取来早已准备好的容器,里面盛着滚烫的水。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划破自己的手腕,让鲜红的、属于旦虫最后血脉的血液,一滴滴、一股股,汇入那滚烫的水中。
血与水交融。
伊生安静地走向第一株毒花。
他没有任何犹豫,把手里的东西缓缓倾倒在妖异的花朵之上。
“滋啦——!”
那黑白的花朵接触到血水的瞬间,剧烈地颤抖、蜷缩,颜色迅速变得灰败,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邪异的生命力。
扭曲的根茎也迅速枯萎、发黑,连同下方被污染的土壤一起,散发出最后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然后彻底失去了活性。
伊生动作不停,一株,又一株。
他提着不断加入自己鲜血的容器,沉默而坚定地行走在毒花丛中,如同执行一场孤独而神圣的净化仪式。
所过之处,妖花纷纷枯萎凋零,化作一滩滩冒着青烟的黑色秽物。
做完这一切,伊生心想:
他要让族虫离开离开这片浸满他们血泪与怨恨的土地,回归故土,长眠于祖先之地。
到了地下之后,伊生看着地下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埋尸地,忍着巨大的悲痛,亲手将族虫们化作白骨的残骸,小心翼翼、一块块地挖掘出来。
运回故土之后,一一安葬,让旦虫终于得以入土为安,魂归故里。
随着最后一抔黄土落下,“旦虫”这个曾经鲜活、却因怀璧其罪而惨遭灭绝的族群,也将在官方记录与大多数虫族的认知中,彻底销声匿迹,只留下传说与警示。
故土之上,新起的坟茔连绵成片。
一块块粗糙的石碑无声矗立,上面没有名字——尸体早已混杂腐烂,难以分辨谁是谁。
只有一片沉默的碑林,诉说着一个族群无声的灭绝。
伊生独自跪在这片新立的墓碑丛中。
他没有落泪,泪水或许早已在漫长的逃亡与仇恨中流干。
他只是沉默地跪着,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几乎与那些墓碑融为一体。
旷野的风吹过,卷起尘与草,呜咽如泣。
这世间,谁的自由被无声榨取,化作他人享乐的资本?谁的痛苦被精心包装后,散发出昂贵的滋味?又是谁的血泪被标上天价,在不见光的市场上流通,价值不菲?世界如此残酷。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道理,古今皆同,残酷而真实。
至少,真相被揭露,罪恶将被钉上耻辱柱,而活着的幸存者,将带着这份沉重的记忆,努力走向未来。
落日余晖将墓碑和伊生的身影染成一片暗金。
庄严而悲怆。
伊生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至少他在经历了如此巨大的惨案之后,仍然没有失去寻找幸福的能力。
仇恨是很容易毁灭一个灵魂的,但是伊生没有被毁灭。
他还有爱的能力,也还有被爱的能力。
仇恨曾是他的燃料,是他的铠甲,几乎要将伊生彻底吞噬、异化成只为复仇而活的怪物。
可内心深处,那份对“生”的渴望,对“温暖”的本能向往,始终未曾彻底熄灭。
所以,他才会在潜伏于法兰身边时,不可抑制地被那份同样被困于枷锁中的坚韧与孤独所吸引。
那确实不是计划的一部分,更像是心在黑暗中的一次意外脱轨,一次危险的共鸣。
而更幸运的是,那束微光,最终也看见并回应了伊生。
于是,两个破碎灵魂在废墟上的彼此辨认与相互支撑。
爱,弥足珍贵。
足以照亮余生的漫漫长路。
望着远方渐渐沉入地平线的落日,伊生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不幸的浪潮曾经几乎将他彻底淹没,但命运终究在最后关头,给了伊生一线生机。
浩劫夺走了伊生的一切,家园、亲人、族群、安宁的过往,却未能夺走他感受与创造美好的本能,爱与接纳的勇气。
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对着沉默的墓碑,低声说:
“你们安息吧。我会好好生活的。”
然后伊生起身离开。
故人已逝,长眠于此,怨恨已随毒花一同焚尽。
而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下去。
第73章 第42章·婚礼
狸尔很贪心,想要艾维因斯的一生。
圣王虫的选举日如期而至, 过程却比许多暗中观察的势力预想的更为平静,甚至有些平淡。
在选举前夕,已被公认为新任大祭司、且声望颇高的利安诺林,出乎意料地公开宣布, 将不参与此次圣王虫的角逐。
他对外宣称, 圣殿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内部肃清与重建, 需专注于此。
虽然看得出来, 利安诺林完全就是随便找了个理由,不过, 这一决定,无疑为另一位呼声极高的候选者扫清了最主要的障碍。
选举当日,结果毫无悬念。
兼具神迹展现者、平叛功臣、未来王夫等多重身份, 又实际掌控了圣殿部分核心事务的狸尔, 以压倒性的优势,当选为新一任圣王虫。
加冕仪式在最为宏伟的中央圣殿举行。
当象征着神权与信仰的冠冕被戴在狸尔头上时,台下黑压压的信徒齐刷刷地跪伏下去,虔诚的祈祷声汇成一片低沉而浩大的海洋, 信仰之力不要钱一样朝着高台之上的新任圣王虫奔涌而去。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这种纯粹而庞大的信仰之力, 无异于最顶级、最滋补的。
狸尔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 滋养着他此前因过度使用力量而损耗的本源, 甚至隐隐有巩固提升之感。
力量带来的充盈感让他心情很好。
不过, 仪式一结束, 这位新鲜出炉的圣王虫,脑子里转的第一个念头却与神圣职责没什么关系。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 狸尔第一时间溜回了王宫, 目标明确——他的美人君王, 他的艾维因斯。
像是一只吃饱喝足急着去投喂伴侣的狐狸。
世人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可对狸尔这只刚尝到情爱滋味、又正处在你侬我侬关头的狐狸精来说,这形容都显得太客气了。
一会儿没见着艾维因斯,狸尔就浑身不对劲。
心里头像是被小猫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全副精神,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了:
王上这会儿在做什么?药按时喝了吗?有没有累着?
于是,狸尔脚下生风地往王宫赶。
推开门,一眼便瞧见艾维因斯正坐在书桌后面,就着午后温暖的日光,低头批阅着几份文书。
紫色的长发随意披散,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沉静而美好。
这幅画面让狸尔心头那点躁动瞬间化作了汹涌的渴望。
他反手轻轻合上门,落锁的细微“咔哒”声惊动了君王。
艾维因斯闻声抬头,紫眸在看清来人时漾开一丝柔和,刚想开口说“回来了”——
话音未落,狸尔像只因为没有及时投喂,所以饿极了的大型犬科动物,猛地扑了过来!
“狸尔——!”
艾维因斯猝不及防,轻呼一声,连人带手中的文书被结结实实地扑掉了。
狸尔双臂紧紧箍着他的腰,脑袋埋在他颈窝里,贪婪地嗅着那熟悉的万代兰冷调的香气,发出满足的喟叹。
“王上……”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般的黏糊,又有点委屈,“想你了。”
艾维因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身体早已习惯了这狐狸的黏糊劲儿,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埋在自己肩头的脑袋:“才半天不见……”
“半天也很久了。”
狸尔抬起头,橙金色的眸子在近距离下亮得惊人,里面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
他细细看着艾维因斯近在咫尺的脸,从光洁的额头,到那双深邃的紫眸,再到没什么血色的、形状优美的唇……
看着看着,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他忍不住低头,在那微凉的唇上重重亲了一口,又觉得不够,辗转厮磨,吻得又深又急,仿佛要将分离半日的思念都补回来。
意乱情迷间,狸尔脑子里迷迷糊糊地冒出一个念头,带着点遗憾和惋惜:
要是在修真界就好了……
那样就能双修了。
双修之法,在修真界是道侣间最亲密无间、也最水乳交融的修炼方式,灵肉合一,气息交融,既能增进修为,巩固根基,更能滋养彼此神魂,尤其对艾维因斯这样本源受损、身体虚弱的情况,简直是绝佳的温养补益之道。
可惜,此界灵气断绝,法则迥异。
哎。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来一丝细微的怅惘,但随即被怀中真实的温软触感和唇齿间交换的气息驱散。
不能双修又如何?
狸尔也会一点一点的被这个世界同化,到时候再多的信仰之力对他来说也是没有用的。
他会和艾维因斯一起老去,一起死去。
这样也很好。
说凡人之寿命短暂,狸尔从前没有真正考虑过在短暂的寿命里面要做什么,因为狐妖的一生很漫长,沧海桑田也不过眨眼之间。
但是现在开始,他反而觉得,因为寿命短暂,所以更得珍惜。
凡人自有凡人的乐趣。
——
在正式举行婚礼前的这段日子里,狸尔的生活重心异常明确,主要围绕两件大事展开。
第一件事,是养艾维因斯的身体。
这成了狸尔当前最重要的日常任务之一。
艾维因斯的身体素质太差了,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治好的,但改善与维持却刻不容缓。
他严格监督艾维因斯的用药,确保汤药按时按量,时不时地滋润艾维因斯贫瘠的身体。
当然了,偶尔去抢雪莱的头发,然后被雪莱反手追着打,鸡飞狗跳的好不热闹。
第二件事,就比较无聊了,基本上简单来说,就是敲各大家族的竹杠。
圣王虫的身份给了狸尔绝佳的便利与名义。
对于那些在之前叛乱中或明或暗掺了一脚、如今正惶惶不可终日的家族,尤其是除了法古斯之外,其他几个也曾蠢蠢欲动或提供过便利的家族,狸尔采取了非常务实的策略。
他没有选择大规模的清洗算账,那固然痛快,却容易引发新的恐慌和剧烈反弹,不利于刚刚稳定下来的局面。
狸尔的方法简单粗暴却有效,直接上门交流。
名为交流,实为敲诈。
摆出确凿的证据,明确告知两个选择:要么,缴纳一笔足以让家族伤筋动骨、但又尚未到倾家荡产程度的“特别捐献”。
要么,就准备好迎接全面的调查,相关责任虫去牢里,家族势力被连根拔起,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笔钱,数额经过精心计算,既要让对方感到切肤之痛,又不能逼得狗急跳墙。
大多数家族在权衡利弊后,都咬牙选择了破财消灾。
对他们来说,钱财固然重要,但保存家族核心力量、避免彻底覆灭才是首要。
狸尔对此很满意。
政治必然涉及权力,而最高的政治就是站在高位调节不同方向上的利益分配。
各大家族千百年来实在是吃的太饱了,都富的流油了,活该被爆金币。
不榨一榨都对不起他们。
这些来自各大家族的金币,极大地充实了因平乱和后续抚恤而消耗的财政,也为艾维因斯计划中的各项改革提供了宝贵的启动资金。
饭要一口一口吃,敌人要一点一点瓦解。
现在还没到彻底撕破脸、赶狗入穷巷的时候,温水煮青蛙,钝刀子割肉,才是眼下最稳妥的策略。
于是,在筹备大婚的喜庆氛围下,一场没有硝烟的经济与权力收割,在狸尔笑眯眯的敲打中,悄然进行着。
南境的权力天平在狸尔加入后,热闹得很。
而狸尔白天忙着敲竹杠,晚上则致力于将信仰之力转化为更实际的、“喂养”君王的好东西,忙得不亦乐乎,却也乐在其中。
——
狸尔与艾维因斯大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婚礼设于王宫内廷最为恢弘庄严的正殿,这一日,来自各方的使者、贵族、圣殿要员云集一堂,无论真心假意,面上皆带着笑容。
艾维因斯身着特意为他裁制的纯白婚服,衣料是南方特产的珍珠绸,质地轻盈柔滑。
南部盛产丝绸。
而所有的丝绸之中,又以珍珠绸为最贵。
之所以叫珍珠绸,是因为在阳光下,走动之间,衣服之上就会流动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君王立于王宫,苍白的面容被这身装束衬得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华美与属于君王的雍容气度,婚服上面镶嵌的紫色宝石与艾维因斯手中捧着的那束紫色兰花相映生辉。
狸尔同样一身白婚服,与艾维因斯的那套无论是面料、纹饰还是裁剪细节都完全配套。
他那一头标志性的红发在白衣映衬下愈发耀眼如火,橙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欢喜与爱意。
这一路走过来,视线几乎黏在身旁的艾维因斯身上,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依照虫族惯例,贵族乃至平民婚姻,都需要圣殿祭司主持见证,以此强化神权对世俗生活的渗透。
但君王大婚,与众不同,无需假手圣殿,当然了,最重要的是怕艾维因斯身体吃不消。
繁琐的宗教仪轨被全部都省去,只保留最核心、也最郑重的环节。
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狸尔与艾维因斯并肩而立,面向殿外广阔的天地,深深跪拜,叩首。
一拜天地,敬浩瀚苍天,茫茫厚土,见证此情此意。
二拜彼此,许余生相伴,同心同路,自此生死不弃。
新人还没哭呢,在下面坐着的来利反倒是哭得稀里哗啦。
他知道,王上这一路走来,踏过了多少荆棘,沾染了多少鲜血,又独自吞咽了多少孤寂与苦涩。
如今能看到王上身着婚服,站在真心相爱的雄虫身侧,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幸福光彩,他觉得,命运终究还是眷顾王上的。
狸尔的几位师兄弟——大师兄阿奇麟、二师兄雪莱、小师弟桑烈,也坐在贵宾席中。
君王的婚礼上,花瓣雨是南部特色之一。
“王上。”
狸尔笑了笑,面对艾维因斯,眼中的光芒亮得惊人。
他伸出双臂,稳稳地、充满力量地揽住艾维因斯的腰身,在对方微微惊讶的目光中,腰腹发力,竟轻松地将他的君王高高举起,举过自己的头顶!
突然被这样抱起来,艾维因斯惊呼一声:“狸尔!”
与此同时,殿外早已准备好的花匠与侍从们,在一声号令下,奋力将无数篮筐中新鲜采摘、还带着芬芳的花瓣,朝着天空、朝着殿前相拥的两人,尽情挥洒。
五彩缤纷的花瓣如同骤然降落的、带着香气的雨,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各色花瓣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落在两人纯白的婚服上,落在艾维因斯淡紫色的长发间,落在狸尔灿烂的红发上。
南境婚礼有抛洒花瓣的习俗,花瓣越多,象征着祝福越满,未来的生活越是繁花似锦、芬芳美满。
君王大婚,自然极尽奢华。
为了这场花瓣雨,王宫的花匠们几乎搬空了数个暖房与花园,昨夜通宵达旦地采摘、挑选,忙得手指都快要搓得冒火了。
后来,居然连阿奇麟、雪莱和桑烈也跑去凑热闹,挽起袖子帮忙,也算是送上自己对于狸尔的祝福心意。
都说娶到了心爱的人,就跟刚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全天下都知道这份得意和欢喜。
狸尔现在就是这么个状态。
他抱着艾维因斯,感觉怀里像是揣了个月亮,那高兴劲从心底里往外冒,压都压不住,简直要从头发丝里飘出来了。
狐狸精的眸子里面映着艾维因斯的身影,亮晶晶的,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在这倾泻而下的、梦幻般的花瓣雨中,艾维因斯被狸尔稳稳托举着,视线一高,自然豁然开朗。
他低头,看着下方将自己牢牢托住的、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大孩子般的狸尔,看着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盛满了无边爱意的眼眸。
君王也忍不住笑了。
不是威仪或疏离的笑,而是发自肺腑的、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冰雪消融,融化出最动人的春水。
艾维因斯在遇到狸尔之前,那么多年,几乎没这样的笑过。
他俯下身,在漫天飞舞的花瓣间,轻轻吻上了狸尔的额头。
轻如蝶翼,美人献吻。
然后,艾维因斯说:“我爱你,狸尔。”
闻言,狸尔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艾维因斯,听着那三个字落入耳中,直抵心扉。
他笑着,大声回应:“我也爱你!”
“我与王上,无论贫穷富贵,疾病健**死不离弃!”
这一刻,他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那是纯粹而踏实的幸福感,像暖融融的太阳,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
狸尔忽然就觉得,什么修真界,什么长生大道,什么呼风唤雨的神通……跟眼下比起来,全都变得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了。
在修真界,他有漫长的寿命,有无尽的时间去探索天地奥秘,去追求更强大的力量。
可那些岁月,像站在高山之巅,俯瞰茫茫云海,固然壮阔,却也寂寥。
师兄弟们的情谊固然珍贵,但那份牵绊,似乎总隔着一层追求大道的薄纱,各有各的路要走。
可现在不同。
现在,他怀里抱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对他笑、会依赖他、会把最脆弱一面展露给他看的爱人。
他们之间有争吵,有试探,有生死与共的惊险,更有此刻心意相通的甜蜜。
这份幸福,是扎扎实实落在人间烟火里的,是彼此体温交融的温暖,是目光相接时无需言语的懂得,是敢于将未来托付给对方的信任。
就在此刻,在此地,在狸尔臂弯之中,真切得让狸尔想流泪。
哪怕是流泪,也是幸福的眼泪。
哪怕只活这一瞬,只要是与艾维因斯共度的,就足以胜过了千年万载的漫长岁月。
可一瞬实在太短,狸尔很贪心,想要艾维因斯的一生。
狸尔收紧手臂,只觉得,再没有什么,比拥抱着所爱之人,感受到对方同样炙热的心跳,更让他觉得,此生圆满。
这场始于算计与试探、历经生死与风雨的相遇,终于在这一刻,于万众瞩目之下,开出了最绚烂、也最坚韧的花。
——
就在满殿宾客齐声鼓掌、欢声笑语达到顶点,花瓣雨依旧纷扬洒落的喧闹时刻,宾客席的一个不起眼却视野颇佳的角落里,却静坐着一个与周遭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雌虫。
他穿着黑色,本来就身形单薄,黑色更加显瘦,仿佛一折即断的枯柳,膝盖上严严实实地覆盖着一张纯黑色的厚重毯子,将下半身完全遮掩。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亚雌有着一头罕见的粉色中长发,看不到肩膀,只是那发丝缺乏光泽,显得有些黯淡。
他抬起眼睛,粉眸沉郁地凝视着一个方向,正是大师兄阿奇麟所在的位置。
阿奇麟并没有回头。
所以这个亚雌也只能看到阿奇麟的背影。
这个亚雌很安静,不,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阴冷。
他脸上覆盖着半张黑面具,几乎从左边的额角开始,严丝合缝地覆盖了右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紧抿的苍白嘴唇,以及双眼。
周围那么喧嚣,花瓣雨那么华丽漂亮。
阳光也正好。
可是好像无论如何,这光都照不到这个亚雌身上。
亚雌就那样静默地坐在轮椅上,像一朵被遗忘在阴影里、早已失去水分的枯萎花朵,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阴冷与沉寂。
然而,他那唯一露出的眼眸,却很有生命力,死死锁在阿奇麟挺拔的背影上,那目光足够深沉,不知是爱是恨。
不——绝不仅仅是单纯的恨意,似乎还糅杂着痛苦扭曲的、刻骨铭心的眷恋。
爱恨交织,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毒汁,从他的眼底渗出来。
这个亚雌的身份显然非同一般。
尽管他孤坐一隅,周身气场阴郁,却不断有宾客在经过时,目光扫过他,脸上露出或忌惮、或惊讶、或了然的神色,随即迅速移开视线,加快脚步走过,竟没有谁敢上前寒暄问候,仿佛靠近他就会沾染不祥。
理所当然。
众所周知,东部疆域密林广布,沼泽丛生,是蛇蝎毒虫的天然乐园。
那里的虫族擅长豢养、驱使各种诡谲莫测的毒物,手段防不胜防,往往令人谈之色变。
因此,东部虫族在相对富庶的南部与剽悍的北部,名声并不算好,甚至有些不受欢迎。
而这位坐轮椅的亚雌,他的存在本身,似乎就印证了这种传闻。
亚雌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阿奇麟,紧咬着苍白的下唇,用力到几乎渗出血丝。
手中那张制作精美、烫着金纹的婚礼请柬,早已被他无意识攥得皱皱巴巴,边缘的纸张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请柬微微展开的一角,隐约可以瞥见被宴请者的名讳——卡芙丽亚。
卡芙丽亚。
这个名字本身,就仿佛带着东部密林深处特有的、混合着腐烂花香与甜腥毒液的矛盾气息。
糜烂,颓废,却又在腐朽中绽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带毒的艳丽。
他是东部魔窟中令人闻风丧胆的二把手,绰号“半面蛇蝎”。
这个称号,一半源于他脸上那从不离身的半张黑面具,另一半,则源于他那令人胆寒的手段与性情。
传闻中,面具下的容颜惨不忍睹,恐怖到能让最胆大的虫族也噩梦连连,再无勇气直视第二眼。
这传闻真伪难辨,却无疑为卡芙丽亚更添了一层神秘而骇人的色彩。
而他常年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永远覆盖着那张厚重的纯黑毯子。
没有谁知道他的双腿因何而废,同样,也无人知晓那黑面具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恐怖的容貌。
毕竟,东部疆域本就地形复杂,消息闭塞。
就如同那些盘根错节、终年不见天日的古老丛林,卡芙丽亚的过去与伤痕,便如同被吞没在丛林最深处的泥沼里,无人能探知。
更何况,据说卡芙丽亚性情乖张疯僻,确实是鲜少出席这种闹哄哄的场合。
尽管这次是南境之王艾维因斯与圣王虫狸尔的大婚,规格空前,意义非凡,广邀四方宾客。
但卡芙丽亚的现身,依然让许多宾客感到意外。
【作者有话说】
这个单元结束[亲亲][亲亲][亲亲]
这本还剩三个单元,再加一个师尊的番外
等这本写完之后,我就去补之前的各种番外,然后就开新文,写那个死对头的abo[撒花]
③慈悲正直大师兄x毁容坐轮椅亚雌
第74章 第1章·重逢
“哥哥,我要让你恨我。”
花瓣雨结束之后, 午后将迎来接连的舞会与茶话会。
其实阿奇麟和雪莱都不是很喜欢此类交际,本打算独自在王宫内苑走走。
可就在阿奇麟准备起身离席之际,一名身着宫装的侍从悄步上前,把一方折叠齐整的白色丝帕弯着腰递给他。
“阁下, 请您稍等一下。”
那丝帕质地细软, 此刻被细致地包成一个小方包, 捏在手中能感到其中颗粒状的微微凸起。
阿奇麟接过, 指尖触及丝帕微凉的质感,心下略有疑惑, 他身上不会带这种东西,也没有掉这种东西,为什么要给他?
缓缓展开, 里面躺着的, 竟是一小撮细小的淡褐的种子。
先是怔了怔,阿奇麟的目光落在那些种子上,一时之间没有想起来,或者说, 他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然而只过了片刻,阿奇麟瞳孔微缩, 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动作之大引得身旁的雪莱都侧目看来。
“大师兄?”雪莱见他神色有异, 不由问道, “何事如此?”
大师兄一向都是最沉稳的那个, 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阿奇麟却恍若未闻,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名垂手侍立的宫侍:“这是谁让你送来的?”
粉黛乱子草的种子。
宫侍实在是一脸茫然:“回您的话, 我并不认识那位阁下。他只说把这东西给您, 因为这是您之前丢掉的, 并说,他在南侧的小花园等您。”
阿奇麟握着丝帕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是……?
——
小花园,午后。
南境的天气总是暖融,四季仿佛被凝固在春日里,鲜花常开不败。
卡芙丽亚坐在轮椅上,停驻在一片盛放的花丛旁。
他一身丝质黑袍,腰带是粉色的,坠下来一些瓶瓶罐罐的配饰。
那半张脸隐没在黑色的面具之后,可那双眼睛却像两枚剔透的粉水晶,静静地映着眼前绚烂的色彩。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跳跃。
那一刻,忽略那半张黑面具,他安静得如同误入凡间的花间精灵。
阿奇麟走近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极具欺骗性的画面。
当年的少年亚雌的模样已然长开,身量抽高,轮廓也有了青年的清隽,可那身影,那双眼睛,却依然让阿奇麟一眼就认了出来。
事实上,卡芙丽亚不发疯的时候,的确是美的。
这份沉静的、近乎脆弱的美丽,成功的骗到了阿奇麟,与阿奇麟记忆里那个眼神却倔强的少年,隐隐有重叠。
那个时候,说起来也确实是阴差阳错,阿奇麟发觉他那总是不见踪影的师尊,有一扇奇异的木门。
为寻师尊踪迹,他贸然推门而入,却误入一处被称为“东魔窟”的险恶之地。
就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被打得遍体鳞伤,丢在肮脏污秽的猪圈里,奄奄一息,连那头原本应是漂亮粉色的头发都被泥污板结,几乎看不出颜色。
唯有一双粉色的眼眸,即便在昏迷边缘,仍执拗地睁着,不肯完全屈服于黑暗。
本就是慈悲修行者,见状,阿奇麟动了恻隐之心,将他带离了那片泥泞。
他悉心治好了少年的伤,而那少年,就像一只受过重伤、却依然渴望温暖的小猫,从此便紧紧跟在他身边,目光总是追随着他。
阿奇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只为寻师而来,却因这少年的境遇太过凄惨,破例停留,陪少年度过了一个冬天。
后来,冬天过去了,春天到来了,阿奇麟离开了。
再后来,师弟们胡闹,拆了师尊那扇珍贵的门当柴烧,引发阿奇麟的混元炼丹炉爆炸……阴差阳错,他竟再次来到了这里。
于阿奇麟而言,两次降临,相隔不过十日。
可对这个少年而言,中间却横亘了整整十年光阴。
阿奇麟未曾料到,会在此情此景下,再见故人。
他脚步微顿,唤出了那个名字:“卡芙丽亚。”
轮椅上的亚雌闻声,缓缓抬起脸。
卡芙丽亚笑了笑,轻轻开口,声音比少年时低稳了些,带着一种暧昧的质感:
“哥哥,好久不见。”
“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我了,毕竟,都已经十年了。”
顿了顿,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阿奇麟的面容,像是要确认什么。
“哥哥,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这十年间,哥哥难道已经忘了我吗?”
卡芙丽亚轻声问道,粉眸一瞬不瞬地望着阿奇麟,那目光里沉淀着太多光阴的重量。
阿奇麟握紧了手中那方包裹着种子的丝帕,指尖微微用力,将帕子递了过去:“这是什么意思?”
卡芙丽亚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细小的种子。
“这是哥哥当年给我的呀,”他声音轻柔,好似刻意营造温和,“我现在还给哥哥,物归原主,不可以吗?”
阿奇麟沉默了片刻,终究垂下眼帘,低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卡芙丽亚眨了眨眼,那眼神里透出近乎残忍的天真:
“哥哥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是因为哥哥你骗了我,对吗?”
他偏了偏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
“你当时跟我说,只要我把这些种子种下去,等到粉黛乱子草开满山坡的时候,你就会回来找我。”
“可是我种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年又一年。这种子从来不曾开花,哥哥……也永远没有回来找我。”
卡芙丽亚的视线重新落回阿奇麟脸上,粉眸中映着对方的身影,也映着某种早已冷却的失望:
“所以,哥哥一开始就是骗我的,对吗?”
“因为我死死拉着你,不想让你走,因为我太纠缠你了,因为我太烦了,所以你给了我一包种不出花的死种子,借此来敷衍我,安抚我,让我守着这把种子到死为止。”
阿奇麟沉默不语。
见状,卡芙丽亚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了,只是那笑意像面具上的纹样,毫无温度。
“没关系。”
他轻快地说,仿佛真的释怀,
“既然哥哥向我道歉了,那么我不怪哥哥。”
下一秒,卡芙丽亚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放得更软,却莫名让人心头发冷:
“毕竟,哥哥当年救了我。要是没有哥哥,我早就死在那个肮脏的猪圈里了。”
说完了这些话,卡芙丽亚唇角笑容更灿烂了,他的目光往前看,眼波在粉黛乱子草那片朦胧如烟的粉色上流转。
他缓缓伸出右手,指了指,指尖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像是在撒娇:
“哥哥,你看,这南境王宫的花圃里,居然也种着粉黛乱子草呢,在这里它们却能开得很好。”
看向那片如梦似幻的花雾,卡芙丽亚说:
“哥哥,可以为我摘一支过来吗?”
就是一件小事,更何况故人重逢也算是缘分。
阿奇麟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朝那片粉色的云雾走去,他在花丛边驻足,俯身仔细端详,挑选了一支茸毛最为绵密饱满、颜色也最是柔和的粉黛乱子草。
花茎在他指间断开时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拿着那支轻若无物的花,走回轮椅旁,无言地递了过去。
看到这支开的这么好的粉黛乱子草,卡芙丽亚隔着那副冰冷的黑面具笑了笑,面具的边缘压着他苍白瘦削的下颌,何其刺目。
“谢谢哥哥。”
卡芙丽亚缓缓抬起手,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握紧花茎的刹那——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那支粉黛乱子草,就这么从他虚握的指间滑脱,飘飘忽忽,打着旋,最终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哎呀。”
卡芙丽亚轻呼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实的懊恼,他抬起眼,粉眸透过面具上方的空隙,直直望向阿奇麟:
“哥哥,你也看到了,我坐在轮椅上,实在是不太方便。”
他微微歪头,声音放得更轻软了些,“你可以帮我捡一下吗?”
不过是俯身抬手之劳。
念及旧日那段短暂的相处,也顾及卡芙丽亚如今身有不便,阿奇麟心中那点疑虑被压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依言再次弯下腰,朝着地面那一支粉黛乱子草探去。
阿奇麟本就身形高大挺拔,这一俯身,影子便如一座沉默的山峦,将轮椅上那单薄的身影全然笼罩。
就在阿奇麟的手指距离花茎仅剩寸许,他的衣领猛地被猝不及防的攫住。
“你!”
阿奇麟身形骤然一顿,肌肉本能地绷紧。
以他的修为和反应,完全可以轻易震开这突袭,甚至借力反制,足以让偷袭者倒飞出去。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奇麟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紧紧攥着他衣领的、苍白而用力的手指,以及轮椅上那亚雌微微前倾、几乎要失去平衡的身形。
如果他强行挣脱或顺势反击,那反作用力必然会让卡芙丽亚从轮椅上狠狠摔落。
现在的卡芙丽亚总是让他想起当年的那个少年,瘦的跟只猫一样。
这刹那的权衡,让阿奇麟选择了顺着力道。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没有抵抗,也没有后退。
时间拉长、凝滞。
就在这一片死寂的张力中,卡芙丽亚攥紧阿奇麟衣领的手指骨节泛白,借着那股蛮横的力道,上半身不顾一切地向前倾压过去。
冰冷坚硬的黑色面具边缘,猝不及防地压上阿奇麟的下颌,带来金属特有的、尖锐的凉意。
紧接着,卡芙丽亚的唇重重碾了上来。
那不是亲吻,更像是一场沉默的厮杀。
没有缠绵,没有试探,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和近乎暴烈的压迫感。
如同卡芙丽亚此刻汹涌却无处宣泄的情感。
十年的枯等、失望、怨恨,还有那在绝望灰烬深处不肯彻底熄灭的、扭曲的执念。
所有一切,都化作了这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吻。
“!”
被强吻的阿奇麟瞳孔骤缩,愕然的神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向来沉稳的脸上。
本能先于理智做出反应,他抬手猛地扣住了卡芙丽亚后颈的领子,五指收紧,抓猫一样,发力想将对方从自己身上扯开。
然而,卡芙丽亚的反应却比他预想的更顽固。
感受到拉扯的力道,亚雌非但没有顺从地后退,反而像是被激发了骨子里最深的偏执与狠劲。
他死死咬住了阿奇麟的下唇。
准确的来说,卡芙丽亚全身的力量仿佛都灌注在了这固执的撕咬上。
单薄的身体因对抗而颤抖,却硬是扛住了阿奇麟向后拉扯的力道,倔强地维持着这个扭曲的、充满痛楚的“吻”。
没有拥有过偏爱的灵魂,就是这样贫瘠,把恨当**,把撕咬当做吻。
腥甜,在冰冷的触感间弥漫开来。
眼前的亚雌如同濒死反扑的幼兽,明明伤痕累累,这还是张牙舞爪要在抛弃过自己的对象身上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阿奇麟因下唇的刺痛倒吸一口凉气,顿时觉得无比荒唐,他毕竟从来都没有对卡芙丽亚有照顾以外的任何想法。
那个时候,他遇到卡芙丽亚的时候,卡芙丽亚才十几岁,阿奇麟又不是畜生,怎么可能会对十几岁卡芙丽亚有什么心思。
可是,此时此刻,阿奇麟地嘴唇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一丝缝隙,或许是想厉声喝止,或许是想冷静质问。
然而,这瞬息间的破绽,却被卡芙丽亚精准地捕捉,并毫不犹豫地利用了。
就在一瞬间,卡芙丽亚湿润而冰凉的舌尖,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执拗,猛地探入。
更令人悚然的是,紧随其后,一个微小的东西,被卡芙丽亚的舌尖极其灵巧而又不容抗拒地顶送过来。
那东西顺着吞咽的本能反应,直接被吞了进去!
这下子,阿奇麟他彻底清醒过来,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
这种情况之下,阿奇麟此刻再无保留,猛地向前一推,伸手拿袖子不断的去擦嘴,袖子上都是血了。
“啊!”
卡芙丽亚单薄的身体被这股巨力狠狠掼回轮椅座垫。
然而冲击力远超轮椅所能承受,轮椅猛地向后翻倒,连人带椅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砰!”
尘土微扬。
而,那条始终严密覆盖在卡芙丽亚膝上,仿佛是他第二层皮肤般的纯黑厚重毯子,被彻底甩脱。
像一片失去生机的巨大黑色叶片,委顿于地,沾染了尘泥。
毯下掩藏了不知多久的残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残酷地暴露在午后明亮到近乎残忍的天光下,也暴露在阿奇麟骤然收缩的瞳孔之中。
那确实是腿,但是,那不是完整的双腿。
卡芙丽亚的左腿,自脚踝处戛然而止,留下一截苍白瘦削、疤痕狰狞的残肢。
右腿更甚,只剩下大腿部分,裤管在残端上方被笨拙地缝起,空荡荡地垂落,随着他摔倒的姿势无力地歪斜着。
卡芙丽亚愣了愣。
他,愣住了。
摔倒的疼痛仿佛未能立刻传导至他的神经,卡芙丽亚只是怔怔地躺在地上,粉眸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空白的茫然,以及来不及掩饰的、深切的狼狈与惊恐。
“啊!不!不要……不要看我……”
卡芙丽亚似乎比阿奇麟更加愕然于这突如其来的暴露,强烈的羞耻与自我保护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甚至顾不上查看自己是否受伤,也顾不上翻倒的轮椅。
只是急切地、用一种近乎爬行的别扭姿势,伸长手臂,徒劳地去够那条仅仅几步之遥却仿佛隔着天堑的黑毯。
现在,他只想立刻、马上,将那丑陋的残缺重新掩盖起来。
绝不能…绝不能让这个混蛋看见自己如此不堪入目的模样。
亲眼见到这一切,阿奇麟的惊愕只持续了刹那。
震惊过后,依旧还是责任感立刻占据上风。
“你……”
他弯腰伸手,握住了卡芙丽亚冰冷而颤抖的手臂,想要将卡芙丽亚从地上扶起。
然而,在触碰到对方的同时,阿奇麟也不忘责问:
“卡芙丽亚,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他紧紧盯着卡芙丽亚,
“还有,你刚才给我吃了什么?”
卡芙丽亚被他强迫性半搀半拉地扶起,靠坐在翻倒的轮椅旁,气息还有些不稳。
听到这问话,他却从疯癫之中退出来,恨意压过了不体面的恐惧,卡芙丽亚冷笑一声,缓缓抬起脸。
只见,那唇瓣上沾染的、来自阿奇麟的血迹尚未干涸。
红得浓艳欲滴,与亚雌苍白的肤色杂在一起,绽放出糜烂的、颓败而触目惊心的艳丽。
卡芙丽亚粉色的眼瞳直直迎上阿奇麟冰冷审视的目光,里面翻涌着爱恨、怨毒、得意,还有一丝解脱般的疯狂。
他轻轻启唇,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只是说了两个字:
“情蛊。”
东部魔窟,千棘之地,最令外界闻风丧胆的,便是那防不胜防、诡谲莫测的蛊。
这也正是他们恶名昭彰、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根源之一。
“情蛊?什么东西?”
阿奇麟虽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也不知这个东西具体是干什么的,但顾名思义,绝非善类。
他眉头紧锁:“为什么要给我吃这种东西。”
卡芙丽亚闻言,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话语,竟放声大笑起来,直笑得他浑身发抖,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那双眼中,露出了终于不加掩饰的、近乎崩溃的疯狂神色。
“为什么?”
他猛地收住笑声,粉眸死死盯住阿奇麟,里面翻滚着滔天的恨意与痛苦,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如刀。
“因为我恨你啊!哥哥,你不明白吗?因为我恨你!!我等了你整整十年!整整十年!!”
卡芙丽亚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挖出来,沾着血与泪:
“第一年,你没有来,我心想,哥哥或许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我愿意等,我乖乖地等。”
“第二年,你还是没有来,那时候我的耐心还没有耗尽,我还愿意相信,我还愿意等!”
“第三年…你依旧没有出现。”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夹杂着哽咽,
“我渐渐开始觉得,或许你是在骗我。可我不愿意承认,我不信!我心里对你,还抱着最后一丝可笑的幻想!”
虽然说一句话就要大喘息一下,可卡芙丽亚还是要说,他似乎想要诉尽苦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把自己掐出血来:
“后来,我等了一年,又一年,又一年!你却根本就没有出现!粉黛乱子草根本就种不出来!我终于…终于不得不承认,你就是在骗我!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说到这里,或许真的是说到了痛处,卡芙丽亚的声音骤然变得凄厉,带着无尽的失望与怨毒:
“你居然也骗我。哥哥,连你也骗我!!”
“后来,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等你出现的时候,我一定要好好‘报答’哥哥。我这辈子,最恨最恨的,就是哥哥!”
实在是太恨了,卡芙丽亚费力地仰着头,凑近一些,粉眸中映出阿奇麟神情复杂的脸,一字一句,如同诅咒:
“哥哥,我要让你恨我。”
“因为我对你,早就只剩下恨了!我在心里想过千遍万遍,只要你一出现,我一定要把你牢牢攥在手心里,慢慢折磨。我要让你像我恨你一样地恨我!”
“这样,你就会永远记住我。”
“你恨我恨到死,那你就到死都会记得我,忘不掉我,对我咬牙切齿,恨入骨髓心肝!从此以后,一辈子都别想摆脱我的影子!”
说了这么多,卡芙丽亚不得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他笑了笑,声音忽然又变得轻柔甜蜜,却更令人毛骨悚然:
“情蛊,情蛊……”
“多好听的名字。”
“从今往后,哥哥你都得听我的话。否则,我就让蛊虫啃光你的五脏六腑,一口一口,咬烂你的心——我倒要看看,哥哥的心,到底是不是铁做的!”
卡芙丽亚的声音在最后几句陡然转低,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粘稠阴冷,字字句句钻进阿奇麟的耳朵:
“这情蛊,吃了我的腿,它就得听我的,哥哥,你猜猜,若我现在心念一动,你会如何?”
阿奇麟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方才吞下的那异物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他强压下惊怒,试图运转灵力探查体内,却有什么正盘踞在心脉附近,随着心跳微微搏动。
“你……”阿奇麟皱眉,扣着卡芙丽亚手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
卡芙丽亚任由他抓着,甚至将身体的重量更倚靠过去,粉眸一眨不眨地仰视着他,里面交织着疯狂、痛楚和偏执的占有欲。
“哥哥,我要你留在我身边。用十年……不,用你剩下所有的时间来偿还。”
他轻轻笑了起来:“哥哥,都已经十年了,我还是忘不掉你。”
“既然忘不掉,也放不开,那就一起烂在泥里好了。”
“哥哥当年救了我,给了我一段虚妄的希望。现在,就陪我一起,到死为止。这样才公平,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新单元开始啦!
正直大师兄x疯批美人受!
第75章 第2章·报复
“哥哥说的话,真是让我好痛啊。”
听着这字字泣血、句句癫狂的控诉与宣言, 阿奇麟闭了闭眼:
“先把毯子披上。”
他最终只是略微放松了钳制住对方手臂的力道。
阿奇麟弯腰,拾起那条沾染了尘泥的厚重黑毯,仔细地抖了抖上面的灰土,然后手臂一展, 重新将它盖回卡芙丽亚那残损的双腿之上。
卡芙丽亚:“……”
这个出乎意料的照顾举动, 让卡芙丽亚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还挺好笑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 阿奇麟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 还是那么有责任心,还是那么喜欢照顾别人、多管闲事。
简直是无聊的慈悲!
简直是无可救药的慈悲……
可偏偏因为这一份习惯性的温柔, 卡芙丽亚眼中翻腾的疯狂恨意与毁灭欲像是被按下了一个短暂的暂停键,退去些许,露出底下更深处的怔忪和茫然。
而阿奇麟直起身, 目光扫过一旁翻倒的轮椅, 又落回轮椅上的卡芙丽亚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再次俯身,双手握住轮椅的扶手和框架,略一用力, 将沉重的木质轮椅稳稳扶正。
先简单检查了一下,轮子似乎还能转动, 结构也无明显损坏。
然后, 阿奇麟重新弯下腰, 双臂从卡芙丽亚的腋下和膝弯处穿过, 用了些力气, 却平稳地将这个单薄、满载着恨意的身躯抱了起来,放回轮椅的坐垫上。
动作谈不上多么温柔体贴, 但是和当年多么的相似。
多么的相似,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
可是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了。
十年都过去了, 怎么可能没变。
整个过程中,卡芙丽亚异常地安静,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出言讽刺。
他只是微微仰着头,粉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阿奇麟的每一个动作。
仿佛要将阿奇麟的样子,刻进记忆的最深处,融入那十年积攒的、爱恨交织的底色里。
十年。
十年。
他在人间地狱里挣扎了整整十年。
生不如死,度日如年。
实在是太漫长了,卡芙丽亚都快忘了阿奇麟是什么样子了,只留下满心的怨恨。
“好了。”
将卡芙丽亚安置妥当,阿奇麟才后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看向轮椅上粉发的亚雌,神情严肃,语气是沉重的:
“卡芙丽亚,你变了很多。”
听到这句话,卡芙丽亚静静地看着阿奇麟,面具下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心底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凉。
他这生不如死的十年煎熬,等来的重逢,等来的第一句评价,就是这样一句话。
变了很多。
——怎么可能没变呢?
如果卡芙丽亚还是当年那个天真到愚蠢、只会依赖和仰望的可怜虫,或许早就尸骨无存,化为了东部密林里某处无人知晓的腐泥。
又怎么可能带着这身残破的躯壳和无边的恨意,重新爬回阿奇麟的面前?
卡芙丽亚抬起眼眸,粉色的瞳孔直直望向阿奇麟:
“哥哥,你听过那个故事吗?”
“从前有一个魔鬼,被关在一个罐子里,丢进了深深的海底。”
“第一个一百年过去,他想:‘如果有谁能救我出去,我要让他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家伙。’”
“第二个一百年也过去了,没有人来。他想:‘如果有谁能救我出去,我要给他无尽的权力。’”
“第三个一百年,第四个一百年……时间像深海一样冰冷黑暗,永无止境。”
“希望一次次变成失望,失望又熬成焦灼,焦灼最后化为彻骨的怨毒。”
说到这里,卡芙丽亚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如此清晰地钻进阿奇麟耳中:
“当最后一个百年过去,魔鬼彻底绝望了。他在黑暗里发下毒誓——”
“‘如果现在有谁打开罐子,我就要他的命。’”
说完,卡芙丽亚低低地笑了起来。
“哥哥,你就是那个把我从罐子里拉出来的人。在最开始,我的感激是真的,依赖是真的,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你的念头也是真的。”
“可是你走了。”
“你把罐子的盖子掀开一条缝,让我看见了光,呼吸到了空气,然后你就把我忘了。任由我在那个打开的、却更加绝望的罐子里,独自熬过剩下的漫长时光。”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执拗:
“所以现在,魔鬼被彻底放出来了。哥哥,我该怎么报答哥哥才好?”
“——不如哥哥陪我一起回地狱吧。”
阿奇麟眉头紧锁,回视着他,目光深沉,没有立刻应允,也没有贸然拒绝。
或许真的是有愧疚的吧。
当年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没想到让卡芙丽亚痛苦地枯等了十年。
空气在他们之间凝固,沉默的对峙在无声蔓延。
就在这紧绷的僵持时刻,不远处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打碎了花园的寂静。
紧接着,一只手拨开了前方繁茂的灌木枝叶,露出雪莱的身影。
他一袭白衣,神色淡漠,目光扫过场中两人,最终落在阿奇麟身上,语气平静无波:
“大师兄,原来你在这里。”
阿奇麟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雪莱素来不喜掺和闲事,主动寻来,确不寻常。
“怎么了?”阿奇麟开口问道,语气是与同门相处时的自然熟稔,少了面对卡芙丽亚时的紧绷与审视。
那是自然的,师兄弟之间都相处的成百上千年了,不是家人,也胜似家人。
然而,这份不经意流露的熟稔与亲近,落在卡芙丽亚耳中,却狠狠刺入他敏感而偏执的神经。
他倏然转头,目光如淬毒一般射向雪莱——这个陪伴阿奇麟前来南境王宫、此刻又能如此轻易唤走阿奇麟注意力的雌虫。
不过,雪莱对卡芙丽亚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恶意目光恍若未见,也并无探究阿奇麟私事的兴趣。
他只看着阿奇麟,认真道:“大师兄,我有重要的事情与你说,跟我来一下。”
阿奇麟神色一凛。
他了解雪莱,若非确有必要,绝不会这般郑重其事,当即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去,对卡芙丽亚沉声道:
“卡芙丽亚,你我之间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好的,我们容后再谈。”
说罢,他不再停留,与雪莱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便一同转身,步履匆匆地并肩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园蜿蜒的小径尽头。
只有卡芙丽亚独自留在原地,轮椅上的身躯僵硬。
又走了,
跟别的家伙走了,
又只留他一个了。
卡芙丽亚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并肩走远,看着阿奇麟毫不犹豫地随那雌虫离开,将自己连同方才那番拼了命的纠缠与威胁,都不在意了。
那么轻飘飘的就抛在了脑后。
卡芙丽亚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才猛地意识到掌心传来的尖锐刺痛。
“……”
他缓缓低下头,摊开紧握成拳的双手。
只见苍白的手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深深掐破,数道新月形的伤口皮肉外翻,正汩汩地渗出鲜红的血珠,顺着他冰凉的掌纹蜿蜒而下,滴落在纯黑的毯子上,晕开一片暗沉的湿痕。
血淋淋的。
怪恶心的。
——
另一边,宫廷小径上。
阿奇麟与雪莱并肩而行,两人步履迅捷,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花园的视线范围后,雪莱才微微侧过脸:
“大师兄,方才在你身上,我察觉到一丝异常的气息。”
阿奇麟脚步未停:“什么?”
“是师尊的气息。”
“虽然极其微弱,几乎消散,且混杂了新鲜的血腥气……但绝不会错,那底子是龙血。”
雪莱说。
像雪莱这种化身体质的,本身就得天独厚,对于气味是非常敏锐的。
阿奇麟身形一滞,脚步停下。
——情蛊!
雪莱继续说:
“大师兄,方才在花园,我并非有意窥探,但你们所言,我多多少少也听了一两句。”
“我在三师弟的婚礼上,听说他是来自东部的。”
“我本无意置喙大师兄的私事,但眼下情形,恐已非单纯的私怨纠缠。所以,有些话,我以为不得不说。”
“虽然未曾见到师尊真身,只怕是已经身化天地,将自身归于这方世界的万物。”
“可我始终存疑——以师尊之能,千年修为,金龙真身,即便受到这方天地的限制,又何至于必须走到彻底消散、神魂俱融这一步?我认为,绝非师尊表面所说的那般轻描淡写,必有我们不知的隐情。”
他略微停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继续说:
“传闻,东部疆域,密林沼泽深处,是蛊虫毒物的巢穴。其民擅养蛊、驭毒,手段诡谲阴狠,令人防不胜防。”
“蛊道之术,即便在我修真界,也属偏门左道,凶险异常。”
“炼制上乘蛊虫,尤其是一些具备特殊效用的阴毒蛊物,往往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
“此界灵气衰竭近乎于无,更无修仙者传承。”
“那么,东部那些传闻中能够控人心智、蚀人肺腑的厉害蛊虫,究竟是以何为养料培育而成?”
“这些问题,桩桩件件,只怕是不得不探究。”
阿奇麟没有说什么,但是他既然没有出言反驳,那就是同意的意思。
雪莱的平静之下,是已然做出的决断:
“大师兄,那蛊虫既然与师尊气息相关,东部之事,绝不可能仅仅是当地虫族的秘术传承那么简单。”
“师尊与我有恩,我必须报恩。此事,我必须前往东部查个水落石出,探寻师尊遗踪,厘清过往谜团,此乃弟子应尽之责。”
阿奇麟眉目之间却好像是有烦心事一样,静静的叹了口气,目光深远。
雪莱见状,还以为他是在担忧方才卡芙丽亚所下的情蛊威胁,开口道:
“大师兄不必过于忧心。”
“此蛊虽沾染师尊气息,但也未必全然无解。蛊术之道,纵使阴损刁钻,终究有其根源与克制之法。”
“只需要给我一些时日研究一二,必定能找到应对的方法。”
阿奇摇了摇头:
“蛊虫之术,即便在修真界亦是旁门左道,阴损难防,我岂会不知?然而……”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天际,声音低沉下来,
“既然这蛊虫是眼下追寻师尊踪迹最直接、也可能是唯一的线索,让它暂时留在我体内,或许并非坏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雪莱,眼神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
雪莱微微一怔。
大师兄素来行事稳重周全,虽然慈悲宽容,但是也确实从未有过如此将潜在威胁留作线索的举动。
这话听起来虽然有理,却总感觉,说不出的感觉。
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因果。
雪莱的好奇心并没有那么旺盛,对于这方面也没有什么想说的,就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简洁应道:
“好。既如此,就按照大师兄所言。”
“若是大师兄要启程,还请告知我同行。”
——
阿奇麟原本打算随意走走,来理清思绪。
然而脚步还未真正迈开,他便不由自主地停顿下来,目光投向刚才与卡芙丽亚对峙的小花园方向。
于是他转身,沿着原路走了回去。
果然,卡芙丽亚还在那里。
轮椅静静地停在盛放的花丛旁,午后的阳光为粉发亚雌单薄的身影勾勒出一道孤寂的光边。
卡芙丽亚依然维持着阿奇麟离开时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倔强又执拗。
那张半掩在黑色面具下的脸微微抬起,粉色的眼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空洞,直到视线捕捉到阿奇麟的身影,才骤然聚焦,迸射出冰冷的光。
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带着刺人的嘲讽:
“哥哥,你居然还知道回来。”
阿奇麟停在几步之外,看着他那双燃烧着压抑火焰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用一贯沉稳的语调回应:
“刚才确有急事,雪莱师弟找我商议要事。未能与你细说,还望见谅。”
“要事?”
卡芙丽亚嗤笑一声,那笑声又冷又饮恨,
“怎么,他的事是要事,是急事,我的事就不是了吗?”
这话实在是说的太酸了。
闻言,阿奇麟向前走近了两步,距离的缩短让他更能看清卡芙丽亚眼中翻涌的情绪。
说实话,以阿奇麟的性格,卡芙丽亚并不是他救助的第一个,更不会是唯一的一个。
但是,卡芙丽亚是阿奇麟叫过的那么多人里面,最执着的一个。
修真界一天,这里是一年。
修真界十天,这里是十年。
十年啊,哪怕是花开花落,也该有好几轮了,又有什么是忘不掉的,又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呢?
思及此处,阿奇麟眉头不自觉地蹙起,那沉稳的面容上罕见地露出困惑:
“我今日才明白,原来你对我,竟存着如此深重的怨恨。”
“怨恨?”
卡芙丽亚像是被这个词猛地刺痛,“瞧哥哥这话说的,我难道不该恨你吗?”
他向前倾身,仿佛想要挣脱轮椅的束缚,目光死死锁住阿奇麟:
“你知道那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守着那包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像个傻子一样,每天望着你离开的方向!”
“如果你早知道你要走,迟早会把我独自丢在这个该死的地方,那你当初还不如不要救我!就让我烂在那个肮脏的猪圈里面!”
“至少那样,我就不会知道什么是希望,更不会知道希望破灭后,等待我的到底是什么。”
似乎是说的太急了,卡芙丽亚喘了口气,粉眸中水光潋滟,却丝毫没有软化那里面近乎绝望的愤恨:
“当年,你伸手,用对你来说毫不在意的一点慈悲施舍,把我从黑暗里拉了出来,让我看见了一点光,然后你就松开了手,毫不犹豫的骗了我、抛下了我。”
“哥哥,你可真是大发善心啊,你以为你当初救了我,可其实……”
“……呵,算了,多说无益。”
卡芙丽亚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嘶哑,他冷笑了一声,不愿多谈之后的事情。
阿奇麟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浑身带刺的亚雌,不知作何感想。
他感觉自从重新遇见卡芙丽亚之后,自己紧皱的眉头就没怎么松开过。
下一秒,阿奇麟往前走了几步,在轮椅旁停下,然后做了一个出乎卡芙丽亚意料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放在了卡芙丽亚的头顶,揉了揉那粉色发丝。
“卡芙丽亚,如果你真的非要恨我。”
阿奇麟的声音低沉,似乎确实是无奈的,“那姑且就听我一言吧。”
他的手掌温暖,动作甚至可以说得上轻柔,与卡芙丽亚记忆中那个在绝境里给予他庇护和照顾的“哥哥”重叠了。
如此完美的重叠了,十年,卡芙丽亚已经变成了一个疯子,可是阿奇麟还是那样。
“在那个时候,我能为你做的,都已经做了。”
阿奇麟的目光落在卡芙丽亚面具上方那双瞪大的粉眸上,那里面的怨恨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而凝固了一瞬。
“实话实说,你的心思,当年我不是不明白。”
阿奇麟的语气很坦诚,没有回避,也没有敷衍。
“可是,卡芙丽亚,那时的你,实在太年幼,不过十几岁,我若是对你有那样的心思,那我真是畜生不如。你那时还太年轻,并不知道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本以为,等我离开后,日子久了,你会渐渐忘记,然后,去走你自己的路,过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或许是习惯当大师兄了,阿奇麟说起这种开导的话来,就像是兄长对弟弟的安慰。
“只是我真的没想到,最后留给你的,不是淡忘,而是这样深刻的怨恨。”
卡芙丽亚虽然因那轻柔的触碰愣了愣,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像是被烫到般偏头躲开,随即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哥哥,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时过境迁,多说无益。”
阿奇麟垂眸看着他,眼神平静中带着劝诫般的悲悯:
“卡芙丽亚,我只希望你能回头是岸,早日了悟因果。放下不必要的执念,你本可以继续向前走,何必困囿于过去,困囿于我。”
“不必要的执念?”
卡芙丽亚喃喃重复,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竟真的低笑出声,笑声里充满了讽刺与凄凉,
“哥哥,在你眼里,我这十年……对你来说,就只是‘不必要的执念’,是吗?”
都说智者不入爱河。
可是,踏进去的真的是爱河吗?只怕是执念的洪流。
阿奇麟看着他,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
“我对你,并无你期望的那种情谊。你又何必苦苦执着?你放不下我,或许只是因为当年的依赖,未能及时转换。”
“依赖……”
卡芙丽亚垂下头,碎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神色晦暗,“哥哥说的话,真是让我好痛啊。”
下一秒,卡芙丽亚忽然抬起头,粉眸中所有的脆弱和动摇瞬间被疯狂的决绝取代。
“既然如此,”他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我也要让哥哥痛。”
话音落下的刹那,阿奇麟猛地感到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噬咬之痛!
那痛楚来得如此迅猛剧烈,仿佛真的有无数细小的毒虫正在啃食心脏。
“呃!”
果然,只见阿奇麟脸色骤然煞白,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剧痛让阿奇麟也不得不弯下腰,一手死死按住心口,另一只手则撑在了卡芙丽亚的轮椅扶手上,才勉强维持住身形。
然而,即便在这样的剧痛中,他依旧没有试图用灵力强行压制或逼出蛊虫,反而抬起苍白的脸,看向近在咫尺的卡芙丽亚,额上的冷汗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
“若这样,能让你解气,你我因果,可否就此……一笔勾销?”
虽然阿奇麟的声音因疼痛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字字句句如针如箭。
修行者最怕因果之债。
因果债若不还清,只怕世事羁绊。
更何况,阿奇麟自然还记得要寻找师尊当年真相的事情,他想尽快开解卡芙丽亚的心结。
可是如果真的有那么好开解,又何必执着了十年,又算什么心结。
卡芙丽亚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更深、更冷的执念与恨意,如同凝结的毒液。
他伸出手,动作堪称温柔地抚上阿奇麟冷汗涔涔的脸颊,指尖冰凉,然后微微前倾,在阿奇麟紧蹙眉头的额上,落下了一个轻柔如羽毛、却冰冷如霜雪的吻。
“哥哥。”
亚雌贴着阿奇麟的耳朵,用梦呓般甜腻而残忍的声音低语,“你想得可真美。”
紧接着,卡芙丽亚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捂住了阿奇麟的眼睛。
“哥哥,睡一会儿吧。”
卡芙丽亚的声音带着催眠般的魔力,与他眼中冰冷的恨意形成诡异反差。
“好不容易找到哥哥,我无论如何都要带哥哥走,纵使是无边地狱,哥哥你也总要留在我身边的,哪里都不能去。”
话音刚落,阿奇麟眼前一黑,心中钝痛无比,彻底失去了意识。
或许是因为龙血培育,那情蛊确实有几分厉害,阿奇麟恐怕是晕在了对方的怀里。
因为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瞬,阿奇麟最后感知到的……是卡芙丽亚身上散发出的冰冷奇异的甜香。
如同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毒蕈,带着不容抗拒的侵蚀感,诡异,幽艳,碰一下都要沾血。
第76章 第3章·旧恩
“你就像坏掉了一样。”
东境, 密林。
这里没有四季,只有终年弥漫的、混杂着腐叶与甜腥瘴气的湿闷空气。
参天古木的枝叶在头顶交错成密不透光的牢笼,零星几缕惨淡天光能挣扎着穿透,在地面投下影子。
树木参天。
困于其中者, 不得逃出。
这里遍地都是剧毒, 遍地都是陷阱, 遍地都是眼睛, 遍地都是背叛。
盘根错节的藤蔓如同巨蛇般缠绕着树干,苔藓与各种色彩艳丽的菌类在潮湿的树根与岩石上疯长, 其中不乏剧毒之物。
窸窸窣窣的声音无处不在,毒虫爬过枯叶,蛇类滑过泥沼。
密林深处几乎无路可走, 盘根错节的根系和湿滑的泥沼是天然的屏障。
因此, 如果不想死的话,水路成了穿越这片死亡地带的主要方法。
无数条或宽或窄、颜色暗沉的河流在密林中蜿蜒穿梭,它们既是唯一的交通路线,也是陷阱——水下可能潜伏着水蛇, 岸边则布满了致命的吸血虫与毒瘴。
此刻,夜幕已完全笼罩了雨林。
白昼里还算有点生机的鸟兽声息大半隐匿,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也更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兽嚎, 又迅速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就在这样一片被黑暗与声音统治的领域里, 一条浑浊的河面上, 一艘体型颇大的木船正缓慢而平稳地前行。
船头挂着一盏风灯, 照亮前方一小片墨黑的水面,反而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
这艘主船不是独行。
在它周围护卫着数艘轻巧的黑色小舟。
每艘小舟上都默立着两到三名全身笼罩在黑色劲装中的身影, 他们脸上戴着没有任何五官痕迹的纯黑面具, 只露出冰冷的目光, 腰间或手中持有形制各异的兵刃。
他们是东部魔窟的“无面者”,是东魔窟中最令人胆寒的杀手与护卫。
沉默、高效、绝对服从。
为首一艘小舟的船头,乌希克百无聊赖地坐着。
他身形高挑,黑色的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束起,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脖颈,幽绿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如同潜伏在沼泽深处的掠食者。
眼下的青黑配上那双天然带着几分倦怠的下垂眼,颓靡又危险。
他怀中抱着一柄剑。
剑鞘与剑柄皆是毫无杂质的雪白,与他一身深色装束实在是不相符。
那是乌希克不久前捡到的,异常合他心意的利器。
乌希克喜欢这把剑,不仅因为它吹毛断发的锋利,更因为它无论沾染多少鲜血,剑身总能保持洁净如雪,血液从未在它之上留下痕迹。
真的很好用啊。
杀戮,就是带血带肠子,血腥的东西,只有疯子才会喜欢。
可在东境这片疯子的沃土上,多的是疯子。
而众所周知,东部最有名的除了蛊虫之外,还有就是东魔窟之上的黄金船。
乌希克微微抬起头,幽绿的目光穿透河面上的薄雾,投向河流的前方。
随着船队的前行,河道逐渐开阔,水势也平缓下来。
前方,浓重的黑暗被一片金色光晕所驱散。
那光晕的来源,正是漂浮在广阔湖泊中央的庞然大物——黄金船。
之所以叫黄金船,倒不是什么装阔气的比喻,而是一艘真正由黄金为主体建造的巨船。
在无数宝石与巨型夜明珠的照耀下,船楼巍峨,繁复,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它静静地停泊在这片被称作“东魔窟”的核心湖泊之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多条从密林各处汇集而来的河流,如同臣服的血管,最终都汇入这片滋养着恐怖与权力的湖泊。
“东魔窟”既是这片湖泊的名字,也泛指这片被黄金船统治的广袤区域。
在这里,力量与残忍是唯一的通行证。
而黄金船的主宰,那位神秘莫测的大首领,便是这东魔窟至高无上的独裁者,他的意志即是此地的法则。
卡芙丽亚便是大首领手中最锋利也最不可控的一把毒刃,一条咬人最痛、毒性最烈的蛇蝎。
乌希克与卡芙丽亚算是同僚,尽管彼此并无多少交情,不过大首领这段时间不在,东部基本上都听卡芙丽亚的,乌希克也不例外。
据乌希克了解,卡芙丽亚性情孤僻阴郁,若非必要极少离开东境,更遑论远赴南境参加什么婚礼。
这次破例,目标明确,就是为了那个雄虫。
说卡芙丽亚疯,他还真是半点不含糊,竟然敢直接将那位身份显然不简单的雄虫直接弄晕掳走。
这份胆大妄为与不计后果,倒也配得上“半面蛇蝎”的名号。
而此刻,那个被掳来的雄虫,就在那艘最大的木船里。
大木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如同一个巨大的摇篮。
船舱内光线晦暗,一盏灯在角落静静燃烧,投下跳跃不定、拉得长长的影子。
卡芙丽亚坐在铺着厚毯的矮榻上,阿奇麟无知无觉地躺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膝。
阿奇麟还没有醒来,并不是因为情蛊有多么的折磨,而是卡芙丽亚后来又给他灌了药,所以睡上几天几夜,所以才能够来到东部。
粉发的亚雌就这样垂着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怀中的阿奇麟。
他眸中翻涌的情绪难辨,船上的灯照得开明明波光,却照不亮他的眼睛,卡芙丽亚的眼中似乎永远只能这样晦暗。
永远都有恨,永远都无法明亮。
明明口口声声说着要折磨阿奇麟,要让阿奇麟痛,要拖阿奇麟一起沉入地狱……可他却用那样的眼神看着阿奇麟。
说到底是意难平。
凭什么他卡芙丽亚要在这人间地狱里煎熬十年,每一天都在希望与绝望的碎渣中翻滚,变得面目全非,残缺不全。
而阿奇麟却可以一如当年,仿佛时光未曾在身上留下痕迹,依旧秉持着那份可笑的慈悲与原则,在高处从容行走?
怎么能甘心啊?
若是当年不曾被救,或许也不至于如此痛苦。
卡芙丽亚微微抬起头,目光穿透船舱的小窗,落在外界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水域尽头——那里,黄金船的光芒已清晰可见,如同一座漂浮在水上的、奢靡而罪恶的黄金宫殿。
那光芒刺痛了卡芙丽亚的眼睛,也将卡芙丽亚瞬间拉回了十年前,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夜晚。
那时的黄金船,正是最鼎盛、最肆无忌惮的时候。
船体通明的灯火将半片湖泊映照得如同白昼,放浪形骸的笑闹声日夜不休,浓烈的脂粉香、酒气与某种更隐晦的糜烂气息混杂在空气中。
东境最顶级的销金窟,也是最黑暗的囚笼。
不论雌雄,只要容貌出众,或是身份特殊,都可能成为船上的“商品”,满足各路贵客千奇百怪、甚至残忍变态的需求。
美貌是通行证,也是催命符。
而当时的卡芙丽亚,连踏上那黄金船顶层的资格都没有。
他因为拒绝了一名有特殊癖好的低级顾客的过分要求,被当作杀鸡儆猴的典范,像垃圾一样被丢进了岸边养猪的污秽泥圈里。
猪本来就是杂食动物,食素也吃肉,那些猪平时被饿得瘦骨嶙峋,眼神却泛着贪婪的精光,时刻打量着被丢进来的饲料。
只等夜深人静,或是饲料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便会一拥而上。
卡芙丽亚记得那时的自己,浑身污泥血垢,持续的高烧让视线模糊,意识在涣散的边缘徘徊。
他能闻到猪圈令人作呕的恶臭,能听到那些畜生粗重的喘息和蹄子刨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冰冷的绝望像泥沼一样淹没了他,他知道,自己大概就要无声无息地烂死在这里,成为猪猡的腹中餐,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拼尽最后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
黄金船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与混乱的呼喊。
一道黑衣身影,如同劈开浊世,凌空而立,手中符箓翻飞,化作道道清光,脚下一踩,几乎是一瞬间,何等的怪力,何等的奇能!
船体崩裂,装饰粉碎,那些象征着罪恶与享乐的华美外衣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无数惊慌失措的身影从船上仓皇跳入水中,或被符光扫落。
那黑衣身影并未停留,他的目光似乎扫过了岸边这片被遗忘的污秽之地。
然后,那身影踏空而来,衣袂在夜风中飘拂,带着一种与东部魔窟格格不入的、近乎神性的肃杀与悲悯。
他落在了猪圈边缘,目光落在了蜷缩在泥泞里、奄奄一息的卡芙丽亚身上。
没有嫌弃,没有犹豫。
那个身影俯下身,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那满身污脏、散发着恶臭的少年亚雌从泥泞中抱了起来。
那只手臂稳健有力,胸膛带着陌生的温暖,卡芙丽亚记了十年。
十年之中,不曾忘却,不敢忘却。
锥心痛骨,不肯放下。
是的,那个如神明般降临,将卡芙丽亚从最肮脏的泥沼和最绝望的深渊边缘拉回来的身影,成了他此后十年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亮。
也是……最终将卡芙丽亚灼烧成灰烬的执念之火。
可惜啊,明月高悬,清辉遍洒,却从不独照。
那一夜,阿奇麟踏碎黄金船,涤荡污浊,救下的虫族远不止卡芙丽亚一个。
被囚禁的、被凌辱的、被当作玩物与货物的……形形色色,许多双惊恐又暗含希冀的眼睛,都曾仰望过那道黑衣身影。
阿奇麟给了他们指了生路,劝他们各自远离这是非之地。
他的慈悲是广博的,平等的,如同月光,不会为谁多停留一刻。
其他虫族得了救治与指点,或感激涕零,或心有余悸,大多选择了离开。
只有卡芙丽亚,像一株骤然得到阳光却害怕再次失去的藤蔓,用尽了全身力气,死死地缠上了阿奇麟这棵大树。
他伤重无法行走,便用爬的,也要跟在阿奇麟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跟了几天之后,阿奇麟总算是心生不忍,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替他疗伤。
卡芙丽亚就一眨不眨地盯着看,仿佛要将这神明的每个动作都刻进心里。
阿奇麟给他食物和药,他接过来,却不肯自己安静吃完,总要找些笨拙的、甚至惹人烦的问题去问,只是为多听对方说几句话。
就这样,卡芙丽亚成了阿奇麟身后一个沉默又固执的影子,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伤势稍好一些,年幼的卡芙丽亚就跟得更紧,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简直就是雏鸟般的眷恋欲。
卡芙丽亚自认为大概是所有被救者里最不要脸的一个。
不管自己的存在是否会给对方带来不便,只是凭着本能,拼命地想要靠近那唯一的光源,汲取那一点温暖,甚至妄图将那轮明月拉下凡尘,只为自己照亮。
那时的卡芙丽亚,或许还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他只是凭着生存的本能,抓住了这唯一的浮木,并且死也不肯放手。
他用重伤换来了阿奇麟更多的关注和停留,用依赖和缠磨,试图在对方那广博的慈悲里,凿出一小块独属于自己的位置。
时间久了之后,阿奇麟很多时候都会对着卡芙丽亚笑,是那种很温柔的笑,还会摸摸他的头。
他们说了很多话。
他们一起度过了很多个日夜。
那段时间,是卡芙丽亚这一生之中最快乐的时候。
就像真的被命运眷顾了一样。
他以为这份特殊能持续下去,却忘了,他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阿奇麟的停留,从一开始,就标注了期限。
而卡芙丽亚的依赖,最终只是让离别时的抽离,变得更加疼痛彻骨,也让阿奇麟在他心中投下的影子,扭曲成了十年都无法消融的恨意与执念。
卡芙丽亚指尖轻轻描摹着阿奇麟英挺的眉骨。
那双苍白的手,顺着鼻梁的弧度缓缓滑下,最终停留在对方的薄唇上。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卡芙丽亚的目光痴缠而贪婪,仿佛要将这张脸的每一寸细节都吸入眼底,刻进灵魂。
他低下头,珍惜又迷恋地在阿奇麟的额头、鼻尖、唇畔落下细碎而潮湿的亲吻,如同信徒膜拜神明。
可下一秒,阿奇麟紧闭的眼睫颤动了几下,随即猛地睁开,那双墨蓝色的眸子初时有些涣散,但迅速恢复了清明与锐利。
几乎是本能反应,阿奇麟身体一绷,抬手便是一推,
“你!……你把我带到了哪里?”
其实推过来的力道不大,但是卡芙丽亚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后一仰,脊背撞上了冰冷的船板,发出一声闷响。
不过哪怕是撞痛了,他也不恼,反而低低笑出声来,就着这个略显狼狈的姿势,慢条斯理地从身旁的矮几上摸过一支细长的烟杆。
烟杆不知由什么雕成,色泽温润,尾端坠着一缕深红的流苏。
粉发亚雌半倚在舷窗边,纤白的手指捏着火折子,咔哒一声点燃了烟锅里暗褐色的膏状物。
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倾身向前,对着刚刚坐起身、正警惕环顾四周的阿奇麟,将口中那团乳白色的、带着奇异甜香的烟雾,不紧不慢地喷在了阿奇麟脸上。
“哥哥,你当年不是来过吗?”
卡芙丽亚的声音隔着烟雾传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粉眸在烟气后弯成月牙,依稀有那么一丝当年天真的影子。
“怎么还要问我这种问题?这里当然是东部了。”
阿奇麟被那浓烈甜腻的烟雾呛得低咳两声,皱眉挥手驱散,目光落在那支烟杆上,沉声问道:
“你在吸什么东西?”
闻言,卡芙丽亚眉眼弯弯,将烟杆凑到唇边又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空中缓缓盘旋。
他歪了歪头,语气轻快,仿佛在介绍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东部的特色,吸一口赛过活神仙。再痛的伤口都不会疼了,千金难换一口呢。”
听语气,居然是经常使用这种东西的。
阿奇麟的眉头锁得更紧,眼神里满是不赞同与审视:“应该是毒物吧,或者致幻物?”
“哎呀,哥哥怎么能这么说呢?”
卡芙丽亚挑眉,眼波流转间竟透出几分与这阴郁环境格格不入的媚意,却更显诡谲,
“这是能快活的好东西,怎么能叫毒物呢?它有名字的,叫‘忘忧香’。”
他又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吸一口,就什么都忘了……痛也不痛了,苦也不苦了。哥哥你说,这是不是好东西?”
他带着笑意的粉眸凝视着阿奇麟,仿佛真的在征求阿奇麟的意见。
什么忘忧香,一听起来就不对。
阿奇麟没被挑衅的话语激怒,反而神色更显凝重,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卡芙丽亚手中烟杆顶端那小小的烟锅。
凑近了看,那烟锅里并非寻常烟草的褐黄,而是粘稠的乌黑的膏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泽。
凝神细察,能隐约看到膏体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小的、密密麻麻的颗粒状物体。
“这也是蛊虫?”
阿奇麟问。
他不识此物,不过,修真界亦有旁门左道以虫豸炼药制毒,只是这般将蛊虫直接作为“烟草”燃烧吸食,且规模似乎不小,着实令人心惊。
闻言,卡芙丽亚拿着烟杆,像展示一样,在阿奇麟眼前轻轻晃了晃。
“哥哥猜得可真准。”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那甜腻的香气变得更加浓郁,几乎带有麻醉感官的效力。
“这是东部的‘忘忧蛊’,用它们的尸体为主料,辅以密林深处几种致幻的草药一起熬炼成的膏,点燃了吸,就是‘忘忧香’。”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
越听下去,阿奇麟的眉头越是皱紧,目光从烟锅移到卡芙丽亚带着病态潮红的脸颊上。
“只怕对身体有害无益,损及根本。”
“哈哈哈哈哈……”
卡芙丽亚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放声大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之后,他抬起眼,眸中的天真伪装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残酷。
“哥哥说什么傻话呢?”
他用烟杆轻轻点了点自己残腿的位置,又虚虚指向自己的心口,语气轻佻。
“痛得都要活不下去了,谁还管它对身体有没有害?能活过今天,就是今天。能有一口‘忘忧香’,暂时忘了这身破烂和心里的窟窿,就是赚了。”
深深吸了一口,卡芙丽亚闭上眼睛,仰起头,让那甜香的烟雾充盈肺腑,仿佛真的借此逃离了现实的苦痛。
片刻后,卡芙丽亚才睁开眼。
“哥哥,你以前教我的那套慈悲为怀的道理,在这里……”
他轻轻摇头,唇角弯起讥诮的弧度。
“行不通的。东魔窟的法则,就是相互厮杀,及时行乐,苟延残喘,活一天算一天。”
“和哥哥所认为的恰恰相反,忘忧香不是毒药,是在这无边炼狱里面救命的稻草。”
他吐出的最后一口烟雾,缓缓飘向阿奇麟,如同无声的邀请,又像是嘲弄。
在这艘驶向黄金船的木船上,在这甜腻而危险的香气中,可以窥见东魔窟的冰山一角。
糜烂,颓废,毁灭。
说是迟那是快,阿奇麟忽然抬手,动作快而稳。
卡芙丽亚下意识地肩膀一缩,闭上了眼睛,仿佛预感到某种熟悉的暴力即将降临。
他以为会被打。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只是手上一空。
卡芙丽亚睁开眼,看到那杆忘忧香已经落在了阿奇麟手中。
阿奇麟捏着那尚有余温的烟杆,指节微微用力,说话是不容置疑的力度:“至少在我面前,不许吸这种东西。”
卡芙丽亚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指尖蜷缩了一下。
他缓缓歪过头,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诮:
“凭什么?”
凭什么你十年杳无音信,如今一出现,就要管我?
“不凭什么。”
阿奇麟的回答简洁,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
仿佛在他的认知里,阻止对方沉溺于这种有害之物,是不需要理由的本分。
卡芙丽亚盯着他的侧脸,忽然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被敷衍的愠怒与自嘲:
“哥哥对我说话,总是这样敷衍。”
十年前,阿奇麟离开时,也是这般简洁到近乎残酷,只留下一包永远不会开花的种子和一个虚幻的承诺。
而阿奇麟的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他眉头微蹙,似在思索什么,目光扫过窗外黑暗的水域,沉声问道:
“你应该只掳了我一个吧?”
什么意思?
不然呢,还要把谁一起带来?
卡芙丽亚眼中的讥诮瞬间冻结,转为一片晦暗阴沉,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哥哥还想见谁呢?你希望我把那个雌虫一起带来,好给你作伴吗?”
“在我面前提别的雌虫,哥哥可真是不怕死。”
阿奇麟眉头紧锁,对卡芙丽亚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感到疑惑,更觉其思维走向极端。
“我不是这个意思。雪莱是我师弟,我们本有要事需一同处理。你想得太偏激了。”
望着眼前亚雌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十年光阴造成的鸿沟在此刻清晰得令人心惊,阿奇麟不由叹道,
“十年过去,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
卡芙丽亚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他挑起眉梢,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什么样子?贱货?浪货?失心疯?哥哥想说的是这些吗?”
一连串冰冷刺耳的词汇从苍白的唇间吐出,如同在展览自己身上的伤疤,
可卡芙丽亚每吐出一个词,眼中的光就更冷一分,嘴角的弧度却越发上扬,像是在欣赏阿奇麟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厌恶或怜悯。
阿奇麟沉默地看着他,那墨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厌恶,也没有卡芙丽亚期待的激烈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静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就像坏掉了一样。”
不是辱骂,不是指责,甚至不是评判。
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却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卡芙丽亚觉得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可是这一刻,卡芙丽亚却诡异地平静下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对,我是变了。我不再是那个蜷在猪圈里、等你来救的废物了。十年,都已经十年了,足够让任何东西腐烂、发臭、彻底坏掉。”
卡芙丽亚微微扬起下巴,面具边缘压着苍白的皮肤,那姿态既脆弱又疯狂:
“就像你现在看到的,坏掉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
虽然说是黄金船,但是黄金硬度不高来着,并不太适合做船体,所以这只是文学性的一种设计[捂脸笑哭]
第77章 第4章·伤疤
像一只丑陋的独脚鸟。
“喂, 把烟杆还给我。”
卡芙丽亚的声音冷了下来,十年来的怨毒与此刻被管束的恼怒,让他的动作带着几分狠劲。
像是要从阿奇麟手中夺回的,不止是这杆“忘忧香”, 更像是早已失去的心。
说的容易, 夺得回来吗?
阿奇麟的手先一步抬起, 稳稳挡在了他腕前。
“没收了。”
“……”
卡芙丽亚盯着他, 胸腔剧烈起伏。
“你既然觉得我坏了、烂了……”卡芙丽亚气得声音发颤,却硬是扯出一个讥诮的笑,
“那你还来管我做什么?施舍你那点高高在上的慈悲吗?”
阿奇麟垂眸注视着他。
“总归有我的一份责任。”
他最终开口,“当年若不曾给你承诺,你或许不会执着至此。”
“我想劝你, 我也想问你。”
责任。
又是责任。
卡芙丽亚几乎想大笑出声, 实在是可笑至极。
阿奇麟的慈悲广博如月光,平等地照拂众生,却也冰冷得从不为人停留,看看, 多么公平啊。
“你想劝我什么?你又想问什么呢?”
卡芙丽亚冷眼看着阿奇麟。
阿奇麟:“我想劝你放下执念,我想问知道情蛊的来历, 以及这东魔窟中, 还存有多少情蛊。”
闻言, 卡芙丽亚轻声笑了笑, 往后靠了靠, 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黑毯,那是他习惯性的防御姿态。
“我不想放下执念, 而至于情蛊的事情,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扬起下巴, 面具下的嘴角弯起一抹弧度,眼神却冷如刃,
“让你摸清情蛊底细,然后找到破解之法,头也不回地离开?哥哥,我在你眼里就那么好骗吗?”
空气凝滞了片刻。
船外,水流声与远处的虫鸣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愈发衬得里面死寂。
“那你要怎样才肯说?”阿奇麟问。
卡芙丽亚的笑声低柔,却浸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黏腻感,他微微倾身向前,粉眸在昏黄灯光下流转着晦暗的光。
“哥哥,只要你让我满意了,让我高兴了,我说不定会告诉你一点。”
顿了顿,卡芙丽亚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游过草叶的窸窣:
“或者……你求我啊。像当年我求你留下那样,跪下来求我。说不定我一心软,就什么都告诉你了呢。”
阿奇麟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仿佛在看一个病入膏肓却拒绝医治的病人。
“卡芙丽亚,”他缓缓开口,“恨不会让你解脱,执念只会将你拖向更深的深渊。”
“那又怎样?”
卡芙丽亚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那层伪装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
“我早就身在深渊里了!”
“现在你回来了,还想用你那套慈悲的道理教训我?哥哥,你唯独对我这样残忍。”
他们,一个在恨意中燃烧着爱,一个在责任中凝望。
十年的光阴横亘其间,早已将他们塑造成无法和解的模样。
阿奇麟静静地看着他,墨蓝色的眼眸里沉淀着悲悯的理性:
“羞辱与强迫,终究只会将你推向更深的对立。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这样的执念,困住的首先是你自己。”
“又来了。”
卡芙丽亚嗤笑一声,
“你又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来教导我。十年前我愿意听,是因为我蠢,我以为你真的会回来。”
他继续说:“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得听我的。”
阿奇麟沉默地注视着他,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像一面过于澄澈的镜子,映照出卡芙丽亚此刻扭曲的姿态。
卡芙丽亚被他看得心头火起,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声音放得轻软,却字字如针:
“哥哥,你拿走了我的烟杆。所以,你得补偿我。从今往后,我瘾犯了,你就得当我的‘烟杆’。”
“什么意思?”
阿奇麟的眉头蹙得更深,墨蓝色的眼底掠过不解。
卡芙丽亚却不再解释,他忽然双手撑住边上的窗户,支起了身体,黑色的毯子随着他的动作滑落,无声委顿于地,再次露出其下残损的肢体。
左腿在脚踝处截断,右腿更是只余大腿残端。
他只有一个完好的膝盖。
像一只丑陋的独脚鸟。
起身的瞬间,身体因失衡而剧烈晃动,但卡芙丽亚才不管。
他一只手死死攥住阿奇麟的衣领,死都不愿意放手,几乎要将那衣料扯裂。
另一只手从窗户上转而勉强撑上阿奇麟的手臂,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吊在对方身上,才踉跄着站稳。
“哥哥。”
明明狼狈至此,他却仰起脸,粉眸中燃着病态的光,朝着阿奇麟的唇不管不顾地凑了上去。
“……”
阿奇麟本能地向后微仰,却没有推开他——或许是顾忌卡芙丽亚此刻堪堪维持的平衡,又或是别的什么。
卡芙丽亚身为亚雌,本来就偏瘦弱,他们之间悬殊的身高与体型差距,让这强行索吻的姿态更显得扭曲。
像一株妄图缠绕参天巨木的濒死藤蔓。
结果这一犹豫,对方的吻又这样缠了上来。
阿奇麟的身形顿住了。
这个吻因卡芙丽亚身体的残缺而显得笨拙又摇摇欲坠。
他几乎是吊在阿奇麟的衣领上,残肢在空荡的裤管下微微颤抖,唯一着地的膝盖支撑着全身重量。
卡芙丽亚的唇已然贴上,可,或许是同情吧,阿奇麟没有推开他。
那触感冰冷而干燥,带着忘忧香残留的甜腻。
阿奇麟的身体微微绷紧,墨蓝色的眼眸低垂,看向怀中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眼中焚烧的执念与痛楚。
阿奇麟不理解。
情爱于他,并不重要,他也不想体会。
修真千年,见过众生痴缠,见过爱恨颠倒,却始终如观镜花水月,知其形,未感其质。
阿奇麟的道是苍生为重,慈悲为怀。
而此刻卡芙丽亚的吻,像一团灼热的、带着血腥味的雾,试图渗入他严丝合缝的道心,却只触碰到一片空旷的茫然。
所以他只是沉默,也只能是沉默。
如同山岳承受藤蔓的缠绕,既无回应,也无迎合,那双眼睛只能映照出卡芙丽亚此刻孤注一掷的徒劳。
“唔……”
卡芙丽亚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撬不开阿奇麟的嘴,只能在对方的唇外徘徊。
像是吻上了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所有的炽热、怨恨、不甘,都如同泥牛入海,激不起半分涟漪。
终于,卡芙丽亚松开了攥紧衣领的手,身体晃了晃,向后跌坐回床中,黑色的毯子仍被丢在地,无人去拾。
“够了。”阿奇麟开口,“你若站不稳,便不要勉强。”
卡芙丽亚跌坐回,方才强撑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只余下窒息的寂静与狼狈。
他胸口微微起伏,只觉得心中不甘,残肢似乎开始了幻痛,可那双粉眸却死死锁着阿奇麟,里面的火光未熄,反而烧得更烈、更扭曲。
原来自己拼尽全力的撕扯,在对方眼中甚至激不起一丝值得应对的涟漪。
卡芙丽亚忽地扯开一个冷笑,声音因竭力压抑喘息而显得尖锐:
“哥哥,你没收了我的烟杆,难道就是这样补偿我的吗?”
他抬手,用指节蹭过自己蹭红了的唇角,眼神里掺着讥诮与不甘,
“哥哥,连吻都不愿意张开嘴,你对我一点都不好。”
阿奇麟静静地看着他,似乎真的被这番颠倒黑白的指控说得沉默了。
大概,卡芙丽亚是他见过最偏执的、最不讲道理的人,不对,小时候还能讲一讲道理,现在根本就讲不了了。
半晌,阿奇麟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而卡芙丽亚捕捉到了这丝细微的波动。
他忽然仰起脸,粉眸中掠过一丝病态的亮光,声音放软了些,却像浸了蜜的钩子:
“哥哥,不如这样吧,你主动来亲我。”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自己湿润的唇上,眼神却紧紧攫住阿奇麟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只要你肯主动吻我,我就告诉你一点情蛊的事。就一点。以后你每次亲我,都可以问我一个问题。”
话音落下,阿奇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见对方不回答,卡芙丽亚则维持着那个仰首索吻的姿态,脆弱又偏执,仿佛将全部赌注都押在了这个荒谬的条件上。
他在赌。
赌阿奇麟对情蛊的重视,赌那份该死的责任会不会压过对方的底线,更赌这场持续了十年的单方面执念,是否能换来一次哪怕微不足道的触碰。
而阿奇麟的沉默,在此刻如同缓慢收紧的绳索,勒在彼此之间,也勒在十年的光阴与亏欠之上。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阿奇麟缓缓开口:“这样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卡芙丽亚,你这样又是何必?”
闻言,卡芙丽亚的呼吸骤然急促,粉眸中猛地烧起一团阴戾的火。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挤出声音:
“有没有意义……轮不到你来说!”
他撑着身体因激动而前倾,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仍要龇出獠牙的幼兽:
“我说有意义,那就有意义!”
阿奇麟没有再回应。
如果说一切皆有因果,那么当年救下卡芙丽亚就是因,如今种种就是果。
或许真是注定有这一番纠缠。
他只是静静看了卡芙丽亚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而是转过身,朝外走去。
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
卡芙丽亚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这个背影……这个背影曾无数次烙在他的噩梦里,在每一次绝望惊醒的深夜,在每一次痛到蜷缩的黎明。
他伸手去抓,却永远只抓到一片虚无,他嘶喊哀求,声音却永远沉没在无声的黑暗里。
“站住!”
尖利的声音几乎撕裂喉咙,卡芙丽亚猛地扑出去,不管不顾地伸出手——
可他忘了自己的腿。
“呃!”
身体失去支撑的瞬间,他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重重摔在冰冷的船板上。
断肢撞地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但他没停,甚至没有去看自己摔成了什么样,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地上爬行,指甲刮过木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站住……站住……”
终于,抓住了,抓住了阿奇麟的鞋履,死死地,用尽毕生力气。
“哥哥,你不许走……”
卡芙丽亚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却执拗得可怕,仿佛只要松开手,整个世界就会再次崩塌。
阿奇麟的脚步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死死攥住自己鞋履的那只手。
苍白,瘦削,指头细细的,好像再用力一点就会断掉。
再看向地上那个狼狈不堪、却仍死死盯着自己的身影。
“你在做什么!”
不知道为何,难得有了一点怒气,一向情绪稳定的阿奇麟弯下身,抓住卡芙丽亚的衣领,用力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
然后,居然将卡芙丽亚扔回了船榻上。
“啊!”
卡芙丽亚摔在厚毯上,身体弹了一下,断肢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忍不住想要蜷缩起来,却仍抬着头,粉眸死死瞪着阿奇麟,里面有痛楚,有屈辱,更有疯狂的执念。
阿奇麟站在榻边,呼吸微沉。
他很少动怒,但此刻,那向来平静的眉眼间确实覆上了一层薄冰。
“你真的疯了吗,就这样让自己摔在地上?”他问,声音比方才更低,也更沉,像压在绷紧的弦上。
结果话都还没说完,卡芙丽亚几乎是跌撞着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阿奇麟的腰。
“哥哥!”
那双纤细的手臂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执拗,仿佛抱住了坠落十年黑暗里唯一抓住的浮木、是心头早已扭曲变形的明月与执念。
“不许走……”
卡芙丽亚把脸埋进阿奇麟的后背,声音闷哑,破碎地颤。
“陪我……只能陪我……”
言语之间实在是可怜,如同受伤的动物寻求最后的庇护。
阿奇麟的手落在他环抱的手臂上,想要掰开,却在触及那截过分纤细的腕骨时骤然顿住——再用力些,只怕是真的会断。
他僵在那里,如同被缠住的山石。
郎心似铁,可以动否?
十年前,当卡芙丽亚还是个浑身是伤、只会用湿漉漉眼神追着他的少年时,阿奇麟曾用生疏温和的方式哄过他。
可如今……眼前这个满身尖刺、眼底烧着恨火与痴缠的亚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孩子。
难道还要他哄吗?
阿奇麟闭上眼,他终究还是转过身,没有强行挣脱那个怀抱,而是顺着卡芙丽亚的力道,有些僵硬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船榻并不宽,他们的肢体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卡芙丽亚立刻像藤蔓般缠得更紧,仿佛生怕他再次离开。
沉默了半晌,阿奇麟才抬起手,有些生疏地、一下下轻拍卡芙丽亚瘦削的背脊。
“松一些。”他低声说,“我不走。”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生硬的话:“……你先放开,好好说话。”
卡芙丽亚的身体僵了僵,却没有松手,反而把脸埋得更深。
潮湿的热意透过衣料传来,分不清是呼吸还是热泪。
半晌,卡芙丽亚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哥哥,你骗我,你刚才就想走……”
阿奇麟拍着他后背的手停了停。
“我没有骗你。”
“可你要是一直这样,我确实无法留下。”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告知,一点都不像是哄人的话,足以见阿奇麟的生疏。
可卡芙丽亚却像是听懂了其中某种“妥协”的信号,手臂的力道终于微微松懈了些,却仍固执地圈着,不肯完全放开。
阿奇麟垂眸看着怀中毛茸茸的粉色头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怔忪。
他想,自己大概真的不擅长应付这样的执念。
虽然这样想着,可是阿奇麟还是弯下身,拾起地上那方厚重的黑毯,仔细抖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过身,将毯子整个裹在了卡芙丽亚身上。
厚厚的、毛茸茸的毯子从肩头一直裹到脚踝,将卡芙丽亚牢牢包成了一个动弹不得的茧,只留一颗脑袋露在外面。
“……?”
卡芙丽亚似乎愣住了,粉眸眨了眨,眼眶还泛着未褪的红,湿漉漉的,像只受惊后茫然无措的兔子。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就在这一瞬的松懈间——
阿奇麟的手,忽然落了下来。
那只温热而稳定的手掌,直接握住了卡芙丽亚左腿残肢的末端。
那个早已愈合却依旧脆弱不堪、被层层衣料和假想中的尊严严密包裹起来的断口。
卡芙丽亚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你干什么——!”尖叫声几乎冲破喉咙,他整个人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剧烈挣扎起来。
可上半身被毯子紧紧裹缚,手臂根本无法抽出,残肢本就无力,此刻在对方掌中更是如同被铁钳锁住。
他只能像一只被翻过身的虫,徒劳地在榻上扭动、翻滚,试图挣脱那只手的触碰。
可阿奇麟的手握得很稳,甚至微微施力,将他妄图滚开的身体又轻而坚决地扯了回来。
那只手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牢牢地固定住那段残肢,指腹贴着粗糙的疤痕表面,似乎在探查什么。
“别动。”
阿奇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刚才摔得不轻,我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或皮肉。”
断肢……他最不愿被看见的部分,此刻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那双他既恨又求的眼眸之下,被那双手堂而皇之地握在掌中。
卡芙丽亚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粉眸死死瞪着阿奇麟,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体在毯子下剧烈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那从未被外人如此直接触碰的残端,正传来一阵阵陌生而尖锐的、混合了痛楚与难以言喻的战栗。
那只手并没有因为他的僵滞而松开。
阿奇麟甚至称得上专注。
他另一只手轻轻撩起了卡芙丽亚左腿空荡的裤管。
布料摩擦过残肢末端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
然后,是右腿。
两截断肢,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彻底地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左腿自脚踝处截断,愈合的疤痕像狰狞的蜈蚣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末端微微凸起,颜色暗沉。
右腿更短,只剩大腿残端,伤口面积更大,疤痕组织扭曲交错,边缘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那是被时间凝固的创伤,是卡芙丽亚用黑毯、长裤、以及所有尖锐姿态拼命掩盖的自卑。
空气仿佛凝固了。
卡芙丽亚的呼吸彻底停滞,身体在毯子的包裹下绷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船顶的木板,粉眸空洞得没有一丝光,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
羞耻、愤怒、恐惧……数不清的情绪,几乎崩溃,几乎难以呼吸,将卡芙丽亚从内到外彻底撕裂。
他突然间好像就这么放弃了,不再挣扎,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躺着,像一具被突然剖开所有防御的标本。
其实现在回想起之前的一切。
命运总是爱跟卡芙丽亚开玩笑,越想抓住什么,越会失去什么,越想得到什么,越永远得不到什么。
伤口暴露,他现在就如同一条被活生生剥去鳞片的蛇,这点丑陋的疤痕毫不费力的就可以将他拖回那个血肉模糊的炼狱——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深不见底的虫巢。
四周是密密麻麻、或大或小的蛊虫,它们蠕动着、嘶鸣着,尖锐的口器扎进他的皮肉,一口一口,贪婪地啃噬。
卡芙丽亚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肉被撕扯的声音,能闻到浓重的血腥与虫体分泌的酸腐气味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疼痛已经麻木,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他咬紧牙关,在腥臭潮湿的泥地上拼命向前爬。
爬得何其狼狈,指甲断裂翻起,指尖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留下一道道混杂着血与泥的沟痕。
血,血,血。
恨,恨,恨。
第78章 第5章·虫巢
一条真正冷血的蛇,匍匐着、蠕动着,爬向了权力的源头。
永远都是这个回忆, 永远都忘不掉……黑漆漆的虫巢,密密麻麻的蛊虫。
黑暗寒冷,血腥腐臭。
……
当年。
数只体型较大的蛊虫死死咬住了卡芙丽亚早已伤痕累累的脚踝,更多的虫子蜂拥而上, 好比可怕的黑色的潮水, 将他刚刚爬出的那点距离瞬间吞噬。
卡芙丽亚被硬生生拖回黑暗的深渊, 徒留指尖在地上划出最后几道带血的痕迹。
不甘犹带血。
而那时, 就在那虫巢的坑洞边缘之上,静静站着一群身影。
明明不是巨大的身影, 可是从下往上看却好像庞然大物一样,光在他们背后投下来的影子阴森可怕。
他们俯视着下方这场残酷的“喂养”仪式,如同观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有的脸上带着漠然的平静, 仿佛只是在看虫蚁争斗, 有的嘴角噙着饶有兴味的微笑,欣赏着卡芙丽亚的挣扎与绝望,更多的就是来看个乐子的。
是的。
在东魔窟,压迫和阶级无处不在。
在这里, 地位和权力可以干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没有任何道德可言, 不过是披着一张好皮的禽兽罢了。
那些面孔, 在火光与阴影中明明灭灭, 每一张的轮廓、每一道眼神, 都足够的恶心, 卡芙丽亚发誓要记住每一张脸,每一张脸都要记住。
十年间, 他已将其中不少面孔送进了地狱。
用毒, 用蛊, 用更残忍的方式,看着他们在痛苦中扭曲、哀嚎,猪狗都不如的地趴在地上求饶。
该死!该死,通通该去死!
复仇的滋味并未带来解脱,反而让卡芙丽亚剩余的恨意愈发灼烧心肺。
还有很多……还有很多畜生仍在逍遥。
支撑卡芙丽亚拖着这具残破身躯从地狱爬回人间的,从不是希望或爱,而是这股深入骨髓、日夜焚烧的恨意。
这恨意是他的燃料,是他的盔甲,也是将他牢牢锁在这片泥沼中的枷锁。
而在所有要杀死的对象中,最难杀便是东部魔窟大首领——迪克泰特。
十年前,当阿奇麟如神兵天降,以绝对力量踏碎黄金船,涤荡污秽时,大首领迪克泰特恰好因一场远在密林深处的交易而不在船上。
这阴差阳错的缺席,让那该死的家伙侥幸逃过一劫。
也正因此,阿奇麟离开之后,迪克泰特迅速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拢残部,在废墟之上开始了更彻底的重建与扩张。
他不仅修复了那艘象征权力与罪恶的黄金船,更将其变成了一个更加森严、更加难以撼动的堡垒。
自黄金船修复、重新亮起那奢靡金光的第一日起,东部魔窟所有的杀手接到了新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当年那个黑衣雄虫。活要见虫,死要见尸。
这是黄金船绝不罢休的复仇。
找到阿奇麟、杀死阿奇麟,是迪克泰特洗刷黄金船当年失守耻辱的唯一方式。
整个东部庞大的暗网都被调动起来,无数双眼睛在阴影中搜寻,无数条线索在暗地里交织。
不用猜也能知道,当阿奇麟离开后,最先被东魔窟抓回的便是失去了庇护的卡芙丽亚。
等待他的是一场又一场永无止境的刑罚,卡芙丽亚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却始终用残存的气力死死护着怀中那包粉黛乱子草的种子。
在他心里,那不是普通的种子,是阿奇麟留下的信物,是灰暗绝望中唯一透光的缝隙,是他还能再见到“哥哥”的唯一念想。
不愿意开口的卡芙丽亚被丢进了黄金船最底层、最阴森的底舱。
那是万物复苏的春天,外头阳光明媚,可船底只有穿透厚重船板缝隙渗入的湖腥味的寒冷。
还有长年不散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只有几盏油灯在远处摇曳,投下鬼魅般拉长的影子。
在那里,卡芙丽亚度过了整整两个月。
他每天省下自己本就不多的饮水,小心翼翼地滴在藏种子的破布上,用体温去暖着它。
他蜷缩在角落,对着那毫无生气的土粒低语,幻想着嫩芽破土而出的瞬间,幻想着阿奇麟会像上次一样,踏碎黑暗来带他走。
然而,日复一日,种子始终沉默。
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是对这个撬不出任何信息的硬骨头失去了兴趣,卡芙丽亚被逐渐向上转移关押地点。
最终,卡芙丽亚成了黄金船上最低贱的苦力奴仆,被指派去清洗堆积如山的粪桶、搓揉浸满污渍的衣物,在恶臭与鄙夷中麻木地劳作。
黄金船的宗旨就是敲骨吸髓,不放过任何一点剩余价值。
哪怕是死了之后,尸体也依旧是有价值的,用处多的很,完全不怕浪费,等干不动活了,就把尸体切了,投喂给密密麻麻的蛊虫。
直到那一天。
当年那个因被卡芙丽亚拒绝而怀恨在心的低级贵族,在船舱走廊认出了卡芙丽亚,先是用最恶毒的语言讥笑卡芙丽亚的可怜样,可是讥笑过后,那双恶心的眼中再次燃起了熟悉的作呕的欲望。
黄金船本就是这样的地方,权势与暴力便能决定一切。
丑恶的欲望无需掩饰。
是的,雄虫招招手,就会有很多雌虫扑上来,但是,比那些雌虫数量更多的是不愿意上来的雌虫。
只是,愿不愿意这种东西,在黄金船上并不重要。
有钱,有权,就可以做任何事情。
好在卡芙丽亚足够机敏,他躲过了前两次的纠缠。
但命运从来不会一直眷顾他,第三次,卡芙丽亚退无可退。
那家伙带着猥琐的笑逼近,而卡芙丽亚怀中,还藏着那包始终未曾发芽的种子。
那一刻,卡芙丽亚没有哭喊,也没有求饶。
他的手突然猛地探向一旁——那里有一个尚未完全熄灭的、用来熨烫衣物的小炭炉。
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卡芙丽亚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尚有暗红余火的炭堆,抓起一大块灼热的炭块,然后,狠狠地、决绝地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嗤——”
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够恶心了吧,够难看了吧,可以把对方恶心走了吧!
是的,那张脸被烫的皮开肉绽,哪里还有半点好看的样子,那个贵族被恶心坏了,也确实没有想操卡芙丽亚的欲望了。
而卡芙丽亚的手上,脸上,留下了永远无法褪去、狰狞可怖的烫伤疤痕。
从始至终,那包种子,依旧静静地躺在卡芙丽亚怀里,未曾发芽。
之后,大首领迪克泰特听说了这件事。
那个低等贵族心怀嫌弃的描述,似乎终于让这位掌控东部的统治者,想起了奢靡的黄金船上还有这么一号几乎被遗忘的硬骨头。
还算得上有意思。
摧毁这样顽强的意志,看着它一点点崩坏、扭曲,远比折磨普通的猎物更能带来趣味。
于是,卡芙丽亚被从肮脏的奴仆区拖了出来,扔进了比底舱更黑暗、更令人绝望的地方——虫巢。
那是东部魔窟真正的秘密,是培育最诡谲、最凶戾蛊虫的炼狱。
在这里。
毒物与毒物被投入同一密闭空间,让它们在饥饿与杀戮本能中相互撕咬、吞噬。
最终活下来的那一个,便是汇聚了所有败亡者毒性与凶性的蛊,是最强的毒物,也是最珍贵的武器。
而往其中投入“粮食”,是蛊虫培育中最重要的一环。
压制不住毒物的,就成为毒物的食粮,唯有能压制毒物、甚至反过来驾驭它的,才能成为蛊虫的主人。
卡芙丽亚被扔进去时,虫巢里已经盘踞着数种被饥饿折磨得躁动不安的毒虫。
对于它们而言,这个新来的、带着甜美的血的味道的活物,简直就是久违的盛宴。
接下来的日子,是真正的地狱。
毒虫不会一口咬死他,它们会试探,会撕扯,会注入令神经灼烧的毒素,然后在猎物因痛苦而痉挛时,一点点啃食血肉。
卡芙丽亚在虫群中挣扎、翻滚,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去砸、去碾。
他记不清自己昏死过去多少次,又被剧痛唤醒多少次,唯一清晰的,是那种被无数细小口器啃噬的感觉,还有骨骼被咬磨时传来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剧痛、麻痹、眩晕……各种中毒症状交替。
哪怕是那个时候,卡芙丽亚还在等。
等一个奇迹,等那个承诺过会回来的身影,能再次踏碎这片黑暗,将他拉出去……
可是什么都没有。
除了定时丢进来的、仅能维持他不至于立刻死去的馊臭食物和水。
卡芙丽亚那一点可笑的期待,在日复一日的绝望啃噬下,一点点风化、湮灭。
虫巢的折磨,是漫长而一眼望不到头的。
毒虫们不再一拥而上,而是轮流骚扰、试探。
它们会在卡芙丽亚精疲力竭昏睡时,悄悄爬上他的身体,咬下一小口皮肉,会在他腿上聚集,用细密的齿牙反复刮擦同一个地方。
伤口腐烂、流脓,新的咬痕叠着旧伤。
后来食物和水也没有了。
卡芙丽亚见证过无数的幻觉,有时看见阿奇麟就站在虫巢外,面容慈悲却遥远,他终于出现了,有时候幻觉里面会救卡芙丽亚,有时候也不会救,只是在那边看着。
不过更多的时候是看见那些贵族嘲笑的嘴脸,与眼前蠕动的虫影重叠。
希望与怨恨在剧痛的熔炉里反复灼烧、扭曲。
恨那些将他丢入此地的家伙们,恨这吃人的魔窟,恨那些啃噬他血肉的毒虫……也恨那个给了他虚假希望、却又弃他于绝境的“哥哥”。
如果注定要在这地狱里腐烂,那他就拖着一切一起毁灭!
不知是强烈的恨意激发了某种潜能,还是他的血肉在长期虫毒侵蚀下产生了变异,当卡芙丽亚再一次被剧痛折磨得近乎癫狂时,他猛地抓起身边几只正在撕咬他伤口的毒虫,不顾它们反噬的毒牙,狠狠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咀嚼、吞咽!
虫体的汁液腥臭苦涩,混合着毒液烧灼他的喉咙,带来一阵阵恶心与眩晕,但至少吃进去,肚子就不饿了……
卡芙丽亚不再是被动的猎物。
他变成了虫巢里一只更疯狂的毒物。
……
最后从虫巢爬出来的,不再是最初那个还会省下水去浇灌希望的卡芙丽亚。
活下来的,是一具浸透了毒液与恨意、残缺不堪的躯壳,和一颗在极致痛苦中彻底扭曲、只剩下复仇与执念的心。
卡芙丽亚确实成了蛊虫的粮食,他失去了自己的腿,却也将自己也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毒物。
从那以后,卡芙丽亚放弃了所有无谓的自尊与矜持,像一条真正冷血的蛇,匍匐着、蠕动着,爬向了权力的源头——大首领迪克泰特。
他用来交易的不是忠诚,在东部这个地方是没有忠诚和真心可言的,所以被交易的是纯粹的利用价值。
大首领迪克泰特接受了这份交易。
他欣赏这条毒蛇的毒性,也乐于手握其七寸。
于是,就这样,卡芙丽亚成为了大首领麾下一把特殊的爪牙,被允许接触东部最核心、也最危险的情蛊。
无人知晓卡芙丽亚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驯服了它。
最终,他成了情蛊的主人,亦成了它最契合的容器。
那个曾怀揣种子、眼神湿漉漉等待神明救赎的少年卡芙丽亚,彻底死了。
东魔窟的阴影里,多了一个代号“半面蛇蝎”的可怕存在。
他狠辣刁钻,尤擅以蛊虫杀人于无形,即使是迪克泰特,有时也不得不暗自生出几分忌惮。
这把淬毒的凶刃,看起来似乎没有自己的意志,却又充满了毁灭的意志。
卡芙丽亚活着的每一刻,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浸透着复仇的毒液。
他不再寻求逃离这片地狱,而是要将自己化为地狱的一部分,用更深的黑暗、更烈的毒、更疯狂的恨意,去腐蚀、去吞噬、去拖拽所有他曾憎恶的一切,连同这个扭曲的世界本身,坠入万劫不复的永夜。
活着本身,就是一句无声的诅咒。
惨烈吗?
是很惨烈的。
卡芙丽亚当然不介意卖惨。
事到如今,尊严、体面、乃至廉耻,都早已是他可以随意丢弃的工具。
只要能达成目的,将阿奇麟锁在身边,让阿奇麟恨自己,卡芙丽亚不介意把他以前的过往说的多么凄惨动人。
可仅仅展示痛苦,或许能触动阿奇麟那该死的责任与怜悯,却绝无可能换来卡芙丽亚想要的恨。
阿奇麟的悲悯如同广袤的湖泊,能容纳苦难,却没有爱恨。
纵使是被剥了鳞皮的毒蛇也依旧有毒性,毒牙并没有被拔掉,此时此刻,卡芙丽亚紧紧盯着阿奇麟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神色的变化。
他想知道。
他必须知道。
在虫巢那些被剧痛与幻觉撕裂的日夜里,他曾无数次“看见”阿奇麟出现在坑洞边缘。
而在那些最绝望的幻象中,阿奇麟脸上有时候会有冰冷的、清晰的厌恶与嫌弃。
仿佛在虫巢之中的卡芙丽亚不再是需要拯救的生命,而是一团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腐肉与污秽。
那想象中的表情,比虫噬更让卡芙丽亚痛彻心扉,却也更让他觉得真实。
仿佛那才是神明俯瞰泥泞中挣扎蝼蚁时,应有的、合乎逻辑的反应。
那么现在呢?
那双总是蕴含着悲悯的眼眸,会映照出怎样的情绪?
真的会是……厌恶吗?
卡芙丽亚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如果阿奇麟此刻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嫌恶,哪怕只有一瞬间的蹙眉、一丝目光的闪避,那么,他心中那团恨意的火焰,将获得最确凿的燃料,烧得更旺、更理直气壮。
看啊,连阿奇麟也是这样,和那些站在上面冷笑的家伙,本质上并无不同。
所以不要爱了,不要再爱了,为什么还要爱阿奇麟呢?
吃苦还没吃够吗?失望还没失望够吗?
可如果……如果不是厌恶呢?
如果那目光里,依旧是那种让卡芙丽亚又恨又贪恋的温暖和关心呢?
卡芙丽亚不知道哪一种结果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只是在寂静的船舱里,在昏黄跳动的灯火下,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用全部的心神,去捕捉阿奇麟脸上即将浮现的答案。
——
阿奇麟的目光落在那两处残肢上,他指腹极轻地按压过疤痕边缘,探查皮肉的状况,又小心地活动了一下残肢关节,确认骨骼有没有受伤。
“骨头没事。”
阿奇麟低声说,“皮肉也没破口。”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只是补充了一句:“下次不要这样扑过来,很危险。”
这句话其实基本上属于关心了,可听在卡芙丽亚耳中,却百般不是滋味,无论如何都不满意。
真是当局者迷。
卡芙丽亚居然没能听出来其中关心的意思,又要对方的恨,又要对方的爱,他只恨阿奇麟为什么不能暴烈地来爱他。
“呵,哥哥是不是也觉得……很恶心?很丑?”
阿奇麟抬起眼,看向亚雌的脸。
“伤就是伤,”他回答,“无所谓美丑。”
下一秒,卡芙丽亚摸了摸自己的面具,冷笑:
“这世上既然有善恶,有黑白,那就肯定会有美丑,哥哥说无关美丑,只是因为你不在乎而已,无论我是美是丑,你都不在乎。”
阿奇麟突然说:“子非吾。”
——子非吾,焉知我在不在乎?
看着自己亲手救下的小孩,如今却走到这种地步,怎么可能不在乎?
可这是修真界的古语,并不是虫族的古语,卡芙丽亚皱眉,没有听懂什么意思:“什么?”
听到这一声反问,阿奇麟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下意识地别过头去:“没什么。”
也正是在这时刻,船身传来一阵沉闷的碰撞感。
大木船,稳稳靠上了黄金船。
抵达了,这东方密林深处最奢靡也最险恶的目的地。
卡芙丽亚几乎是立刻就收敛了先前所有外露的激烈情绪。
他不再看阿奇麟,沉默而迅速地俯身,将滑落在地的厚重黑毯重新拾起,裹好自己残缺的双腿。
毯子边缘被他用力掖紧,仿佛那不仅是遮蔽,更是一层即将披挂上阵的冰冷的甲胄。
冰冷。
这个词和毯子一点都不搭边。
可是卡芙丽亚身上好像永远都不温暖。
“哥哥,”卡芙丽亚再次开口,“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这些年来,东魔窟从未停止找你。”
“当年黄金船被你踏碎那日起,大首领迪克泰特的命令就从未撤销过。活要见虫,死也要见尸,这些年,新繁育出来的蛊虫多得数不胜数。”
“这里是东部最核心的巢穴,耳目遍布,机关重重。你如果独自行动,就是孤身走进了巨兽的咽喉。”
粉发亚雌的声音压低了些,蛊惑般微微偏了下头,语气里听不出是劝诫还是宣告:
“所以,在这里,哥哥只有跟在我身边,才是安全的。”
作为大首领麾下凶名在外的半面蛇蝎,卡芙丽亚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形成屏障,隔绝那些无孔不入的搜寻与恶意。
尽管这安全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
“更何况,哥哥不是想知道情蛊的来历吗?那就留在我身边。这是你唯一的选择,哥哥。”卡芙丽亚说。
话音落下,船舱外适时地传来了脚步声与恭敬的请示声。
黄金船到了。
卡芙丽亚不再多言,他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射手到柜子里拿了什么东西,手臂一扬,一件物品便朝着阿奇麟丢了过去。
阿奇麟抬手稳稳接住,触手冰凉坚硬,是一张面具。
一张没有任何五官轮廓的纯黑面具。
这是无面者的标准配备,戴上它,个体的身份会被最大限度地抹去,只余下一个代表绝对服从与高效杀戮的符号。
卡芙丽亚的意思再明确不过。
在这艘危机四伏、眼线遍布的黄金船上,阿奇麟那张极具辨识度的面容无疑是醒目的靶子。
一旦暴露,顷刻间便会陷入无休止的围捕与厮杀。无论他实力如何强横,面对整艘船、乃至整个东部魔窟的敌意,也绝非易事。
更何况,当年阿奇麟踏碎黄金船,让魔窟这几年像是疯的一样研究新的蛊虫,情蛊只是其中的一种而已。
让阿奇麟伪装成无面者,是最方便的。
他们沉默、整齐、无处不在又如同影子般不起眼,是黄金船上最完美的背景板。
只要行为不露出明显破绽,便能最大限度地融入环境,避开不必要的注意。
船舱外的声响越来越清晰,接驳的踏板已经放下。
在这里,这片地狱的规则,正在欢迎着新鲜血肉来临。
第79章 第6章·尼尔
饿得炉子都扁了。
黄金船上。
纸醉金迷。
在这艘漂浮的黄金宫殿里, 穿着暴露的雌虫、亚雌随处可见,而少数雄虫则聚集在最顶层。
在这里,只要出得起价钱,任何需求都能得到满足, 楼层越高, 价格越贵, 服务也越特别。
顶层有一位公认的头牌, 缪瑟斯。
传闻他多才多艺,容貌惊人, 哪怕在雄虫稀少、地位崇高的时代,仍有许多雄虫愿意出天价买下他。
可惜他的身价实在太高,至今无雄虫能真正得手。
也有私下传言说, 他其实早就被大首领私下包养, 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诱饵罢了。
此刻,缪瑟斯正慵懒地倚在窗边,一只手随意支着下巴,望向窗外。
他有一头漂亮的金色卷发, 和蓝宝石般的眼睛,一种非常标准的、近乎古典的金发美人长相。
他的美并不艳俗, 而是一种温柔的、近乎圣洁的美丽。
在窗户边上, 缪瑟斯望着下方笑了笑。
“这才几天, 半面蛇蝎居然回来了。”
他身边的客人是一名贵族雄虫, 富得流油, 正有些不耐地用手指勾起他的下巴:
“我花了大价钱才买下你一天,外面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多陪陪我。”
缪瑟斯挑眉, 顺从地转过头, 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当然, 天大地大,花了钱的客人最大。”
那位雄虫随意瞥了眼窗外,恰好看到卡芙丽亚的船队靠过来。
他嗤笑一声:“说起来,你们大首领呢?怎么这段时间都不见他,只有那蛇蝎一样的家伙在船上作威作福,前些天好不容易出去了,现在居然又回来了,没死在路上,真是无语。”
“大首领不在,真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
缪瑟斯歪了歪头,像是认真思考:“或许大首领终于觉得,总待在一条船上不太安全吧。万一这船沉了,可真是连逃都没处逃呢。”
顾客哈哈大笑:“你可真会开玩笑,这黄金巨船好端端的,怎么会说沉就沉?”
闻言,缪瑟斯眨了眨那双蓝玻璃似的眼睛,笑意加深:“您说得也是。”
下一秒,缪瑟斯突然朝外扬声喊了一句:“尼尔,把我的葡萄酒拿进来。”
门应声推开。
一个身穿白色侍从服的青年臭着一张脸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葡萄酒,毫不客气地“啪”一声甩在桌上。
缪瑟斯似乎很喜欢逗他,懒洋洋地挑起眉梢:“喂,你这家伙对我就这个态度?”
尼尔瞪了他一眼,黑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耐。
那位顾客的目光却一下子被尼尔吸引了。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高挑挺拔、五官深邃的侍从,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缪瑟斯,你们这儿居然还有这种货色?长得可真不错……可惜就是太高了,有点壮,要是能再瘦弱些就更好了。”
尼尔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那顾客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夸你是你的福气!”
尽管缪瑟斯身处风暴中心,却完全是看好戏的姿态,自顾自开了一瓶葡萄酒,优雅地啜饮起来。
果不其然,下一秒,脾气极差的尼尔冷哼一声: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还有,你眼睛瞎吗?我是雄的。”
那顾客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缪瑟斯,你们这儿还真有意思,连雄虫都能给你当侍从?”
缪瑟斯妩媚动人地笑了笑,指尖轻轻晃着酒杯:
“他是我救的。既然命是我给的,那命就是我的。我要他为奴为仆报答救命之恩,应该不为过吧?”
顾客啧啧称叹,语气里带着暧昧的揣测:“不愧是你啊,你这交际花一样饥渴的家伙,不会和这个侍从也有一腿吧?”
“说谁有一腿呢?”
尼尔闻言,脸色更臭了,拳头捏得咯咯响,但最终只是转身摔门而出。
缪瑟斯望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唇角笑意更深,眼底却掠过难以捉摸的暗光。
尼尔离开之后,那顾客的手不安分地在缪瑟斯腰间流连,语气带着狎昵的笑意:“怎么不说话?你不会真和那侍从有一腿吧?”
缪瑟斯对腰上那只手毫无反应,只是微微挑眉:
“那孩子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
闻言,顾客惋惜地咂咂嘴:“可惜了,那张脸要是个雌虫就好了……实在是好看。”
缪瑟斯轻轻晃着酒杯,眼底映着琥珀色的酒液:“在黄金船上,只要是‘商品’,雌虫雄虫又有什么区别?终究是一样的。”
顾客听出他语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故意凑近些,压低声音:“怎么?你对你的身份有所不满?那我可要去和大首领告状了。”
缪瑟斯侧过脸,对他展露一个完美无瑕的微笑。
那笑容像精心雕琢的面具,温柔、顺从,毫无破绽:“我都住在黄金船的顶层了,能有什么不满啊?您可真会开玩笑。”
说完这句话,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轻轻滚动。
窗外,粼粼的波光倒映在他蓝玻璃似的眼眸里,碎成一片冰冷的光点。
黄金船是一座漂浮的、镶金嵌玉的囚笼,里面关满了被迫歌唱的“金丝雀”。
这些“金丝雀”并非自愿栖居于此——他们中有的是被贩卖至此,有的只是为了谋生而已,有的是为债务所迫,有的则是在权力倾轧中被作为礼物进献。
他们被精心打扮,教授礼仪,学习取悦客人的一切技巧,姿态要优雅,眼神要含情又不可太过直白。
他们是东境最奢靡的活体装饰品,是权力与财富最直观的象征。
但金丝雀的歌声,从来不由自己。
真正的痛苦、恐惧、绝望、愤怒——所有这些真实的情感,在这座黄金船里都是不被允许的瑕疵。
它们会被抹去、扭曲、再包装,直到变成可供消费的风情。
因为他们是商品。
商品的本质是满足卖家的需求,而非拥有自己的意志。
他们的价值由客人的欢心决定,他们能不能活下去、会不会被淘汰,也由赚取的金币数量衡量。
他们只需要做两件事:
一,戴上无可挑剔的笑脸面具,迎接每一位客人。
二,为大首领赚取足够多的钱。
做到了,就能获得食物、衣物、不被轻易转卖的安稳,以及继续活下去的资格。
至于面具之下是泣血还是枯槁,没人在意。
缪瑟斯坐在顶层华丽的房间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光滑的杯壁,他觉得这个客人实在是太过于聒噪吵闹了。
话太多,还挺烦的。
不喜欢。
没意思。
但是喜不喜欢其实也不重要,他也没有资格选。
这里的商品和商品之间没有本质的区别,黄金船上困着太多这样的金丝雀。
无论他们在暗处如何哀鸣、如何垂泪,那些声音最终都会被扭曲、被美化,成为取悦客人的歌唱。
因为在这里,他们首先是商品,其次才是活生生的虫族。
真正的喜怒哀乐并不重要。
因为那只会让价格下跌,让客人扫兴。
他们只需要戴上永远微笑的面具,用训练有素的柔顺姿态迎接每一位付钱的贵客。
比如说,缪瑟斯。
他只是知道这里的生存之道,并且把这个生存之道践行到了极点而已。
金丝雀啊,金丝雀。
谁来问它可曾想要飞翔。
他们赐下珍珠米粒,赞美它羽毛漂亮,却毫不留情地折断了它的翅膀。
金子做的牢笼,
也是牢笼。
——
门外,被唤作尼尔的雄虫憋屈地靠在走廊墙壁上。
他那一头金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黑色眼眸里写满了生无可恋。
平心而论,他长得相当英俊,身材高挑挺拔,可此刻脸上那副又气又恼、偏偏无可奈何的表情,实在有些好笑。
准确地说,他并非被“救”,纯粹是被“捡”回来的。
这不是最倒霉的。
更倒霉的是——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虫族,他就是那个被炸飞的混元炼丹炉本炉!
在修真界时,他明明待得好好的。虽然还未完全迸发出完整灵智,但一切都在稳步修炼中。
他有一位极好的主人,性格温和,修为高深,精通炼丹与符箓之道,在宗门内备受尊敬。
谁能想到,这样一位靠谱的主人,竟会有一群如同魔童转世的师弟?
那天,那群魔童师弟突发奇想,竟拿他来烤羊肉串!
烤羊肉串也就罢了……他们居然还拆了不知什么木头做的破门来当柴烧。
更离谱的是,那扇破门一烧就炸了,威力惊人,直接把他这个堂堂混元炼丹炉给炸飞了出去。
等他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正飘在一条陌生的河面上。
确实是缪瑟斯发现了他,并让护卫将他捞上了船。
可缪瑟斯这厮,性格简直恶劣到极致!
那段时间,缪瑟斯以逗弄他为乐。
混元炼丹炉刚化形不久,对世事一知半解,又容易较真,很多话说了,缪瑟斯不是故意曲解就是假装听不见。
气得他经常脱口而出:“你耳朵聋吗!”
就因为这个口头禅,混元炼丹炉喜提新名字——尼尔·多隆玛。
听听这名字!何等随意!何等敷衍!他堂堂混元炼丹炉,修炼千年,化形成人,得到的第一个名字居然是个谐音?!
尼尔抱着手臂,气得金发都要炸起来,黑色眼眸里火光直冒。
这该死的破船,这该死的缪瑟斯,这该死的命运,他一定要想办法,回到主人身边去!
……虽然他现在连自己在哪个世界都还没完全搞明白。
尼尔内心崩溃地无声呐喊:
主人啊——!!!您到底在哪里啊——!!!
他堂堂混元炼丹炉,千年修为,仙家法器,如今竟沦落至此,在这么个金闪闪的破船上,给一个性格恶劣、以捉弄他为乐的家伙卖身当侍从……
还叫什么“尼尔多隆玛”!
不是,这名字他能用一辈子吗?!
等他回到修真界,万一被问起来:“可有收获?得了什么名号?”
他难道要一脸沧桑地说:“……叫尼尔,尼尔·多隆玛。”
怕不是要被笑死,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主人啊主人,您知不知道您家丹炉正在异世界受苦啊……
您那几位好师弟,烤羊肉串也就算了,拆什么门啊!那门是什么洪荒禁制吗一烧就炸,炸就炸吧,怎么还带传送的?!
这到底是什么破地方?简直是鸟不拉屎的地方,一点灵气都没有。
饿得炉子都扁了。
尼尔抱着脑袋,金发被他揉得乱糟糟。
他现在连自己在哪个世界都搞不清楚,只隐约感觉到此地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法则也与修真界迥异。
想靠自身修为破开虚空回去?等到海枯石烂、猴年马月都不一定有机会。
难道……真的要在这黄金船上,天天对着缪瑟斯那张笑眯眯的脸,听他使唤,被他逗弄?
不——!
尼尔猛地站直身体,眼神里燃起不屈的火焰。
他可是混元炼丹炉!
就算沦落异界,就算暂时受制,他也绝不要永远当个憋屈的侍从!
得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尼尔憋着一肚子闷气,挪到船窗边透气。
只见那艘刚靠黄金船的大木船上,虫族正陆续登岸。被簇拥在中央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粉发亚雌。
尼尔眯起眼睛,他当然认得这家伙。
在这艘黄金船上被压榨了近三个月,就算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可能不认识这里的二把手。
半面蛇蝎,卡芙丽亚。
熟嘛肯定不熟的,甚至没正式打过照面。
但尼尔的耳朵可没闲着——从其他侍从的窃窃私语,到客人们酒后带着惧意的谈论,再到缪瑟斯偶尔意味深长的提点……关于这位“半面蛇蝎”的传闻,说句实话,想不知道都难。
“千万别惹他。”
“那家伙疯的,下手没轻重。”
“面具底下不知道烂成什么样呢……”
“大首领不在,现在船上他说了算。”
尼尔抱臂靠在窗边,打量着下方,下面有很多黑衣的无面者,但是只有一个无面者推着轮椅。
那个无面者……
怎么感觉身形这么熟悉啊?
与此同时,轮椅上的亚雌似乎有所感应,微微抬眼,粉色的眸子隔着夜色与玻璃,若有若无地朝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只是一瞥。
尼尔却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那是种被危险生物盯上的本能警觉。
吓死了,吓死了。
哪怕隔着这么远,哪怕对方可能根本没在意他,那种冰冷、阴郁、带着血腥气的压迫感,还是顺着视线爬了过来。
他啧了一声,收回目光。
惹不起,躲得起。
他现在自身难保,可不想再招惹这种麻烦。
当务之急是摸清这个世界的情况,找到回去的方法,或者至少摆脱缪瑟斯的魔爪。
现在嘛,他只想找个安静角落,好好思考一下人生,哦不,炉生。
——
与此同时,下方。
在上船的队伍中,阿奇麟正是那个推着轮椅的无面者。
他换上了一身与其他无面者无二的黑色劲装,脸上戴着遮去面容的纯黑面具,沉默地推着卡芙丽亚的轮椅,沿着黄金船宽梯缓缓上行。
辉煌的船身就在脚下,奢靡的香气与隐约的乐声扑面而来。
阿奇麟面具后的眉头微蹙,墨蓝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视着这座浮华而危险的囚笼。
卡芙丽亚的房间当然也在顶楼。
与船上其他区域的奢靡浮华不同,卡芙丽亚的房间更像一个阴森的鬼室。
光线昏暗,四面墙壁上嵌满的陈列架,架子上密密麻麻、形状各异的瓶瓶罐罐。
那些容器由水晶、黑陶制成,大小不一。
有些里面装着暗色液体,隐约可见蜷缩的阴影,更有一些,能清晰看到活物在其中缓缓蠕动、攀爬,鳞片在微弱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正常人都会觉得挺可怕,而且可怕之余,甚至还会觉得有一点恶心。
卡芙丽亚被阿奇麟推至房间中央。
他微微抬手,示意停下。
“哥哥,我的房间里面有很多东西,最好不要乱动。这里都是蛊虫。”
“有些很饿,有些很敏感,有些只是单纯地想找个宿主寄生。”
阿奇麟的目光扫过那些在容器中蠢动的阴影,墨蓝色的眼眸在面具后微微沉下。
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正从各个角落静静窥伺,想要冲破那些容器。
阿奇麟声音有点凝重:
“这种危险的东西放在房间里,万一跑出来怎么办?”
卡芙丽亚低低地笑了声,那笑声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阴冷。
他微微侧过脸。
“对于蛊虫来说,有等级压制。”
“就像虫族社会一样,高等的虫族,用信息素就能压制低等的虫族。”
说着,卡芙丽亚抬起一只手,苍白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仿佛能触碰到盘踞其中的情蛊存在。
“哥哥。”
“只要我身上的情蛊还在,它们就不敢放肆。”卡芙丽亚的粉眸在昏暗中幽幽发亮。
“这些蛊虫都是后来培育的,也可以当成是情蛊的衍生蛊虫。所以情蛊是让它们既恐惧又渴望靠近的本源。”
他转动轮椅,面向一整面墙的瓶罐,伸出手指,轻轻划过其中一个黑陶罐的表面。
罐子里立刻传来窸窣的骚动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因他的触碰而惊醒,却又不敢真正冒头。
“它们能感知到情蛊的存在。”
卡芙丽亚收回手,“所以它们会服从,会畏惧,会乖乖待在该待的地方。”
然后,他转过轮椅,重新面向阿奇麟,粉眸深深凝视着对方:
“哥哥体内的那只,是最特殊的一只。它和我身上的是一对。”
“一对?”阿奇麟重复道,声音在面具后显得有些低沉。
卡芙丽亚难得显露出一点真实的愉快,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弯了起来。
“是啊,是一对。”
他轻声说,语气是亲昵的残酷,“一只强,一只弱。强的蛊虫会压制、会命令弱的那只。”
卡芙丽亚的粉眸在昏暗中紧紧锁定阿奇麟:“哥哥,我以前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虫族。”
阿奇麟没有说什么。
“这十年来,东部从未停止过对力量的追求。”
卡芙丽亚的声音渐渐冷下去,像蛇滑过冰面,
“十年间,东部就像疯了一样培育更强、更毒、更诡谲的蛊虫,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他轻轻笑了起来:“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向你复仇,你当年毁了黄金船,只要那家伙不死,就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复仇。”
“而且。”
卡芙丽亚突然说,
“和十年前比起来……哥哥,你是不是变弱了?”
闻言,面具之下,阿奇麟皱起了眉头。
“当年你踏碎黄金船,符光如雨,几乎以一己之力撼动整个东魔窟的根基。”
“可现在呢?被情蛊制住,被我带到这里。”
歪了歪头,卡芙丽亚粉色长发从肩头滑落:
“为什么?哥哥明明没有衰老,但是却变弱了。”
阿奇麟沉默着。
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沉静如深潭。
他没有回答,但紧绷的肩线透露出一丝被说中的意思。
和十年前相比,这个世界更排斥他了。
阿奇麟在修真界最擅长两件事,第一是画符,第二是炼丹。
或许是他当年已经来过这个世界,并且留下了因果,所以这个世界会更排斥他。
阿奇麟身上的力量被压制的非常厉害。
虽然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是卡芙丽亚当年是看到过阿奇麟的巅峰时期的,所以才能如此敏锐的感觉出来。
卡芙丽亚似乎很满意这种沉默,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没关系,哥哥。”
卡芙丽亚柔声说,仿佛在安慰,粉眸弯了起来,
“哥哥变弱了也没关系。在这里,我会保护你的。”
“毕竟,你现在是我的了。”
阿奇麟的声音沉了下去,直接质问:“你的保护,就是用情蛊来控制我吗?”
卡芙丽亚没有回答,而是回避了。
他转动轮椅,滑向房间的北侧,仿佛没听见那个问题。
“哥哥,我给你看个东西吧。”
在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前停下,卡芙丽亚伸手握住墙边一个不起眼的花瓶,缓缓转动。
墙面打开。
里面不是另一个房间,而是一个嵌入墙内的、温度明显更低的暗格。
暗格内壁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挂满了半透明的虫卵。
那些卵大小不一,有些泛着珍珠般的乳白色,有些则透着诡异的暗红或深紫,隐约能看到其中蜷缩的阴影。
数量之多,排列之密,足以让任何看到的人头皮发麻。
阿奇麟的眉头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此刻更是锁得更紧。
卡芙丽亚继续说:“目前来说,已经发育的情蛊现在只有两只。一只在你身体里,一只在我身体里。”
他微微侧过脸,粉眸映着那些虫卵的微光:“可是我想让它们繁衍更多。”
“情蛊如果得到足够的精血之后,就会羽化成蝶——食虫蝶。可以吃掉任何蛊虫,是万蛊之王。”
卡芙丽亚的声音低了下去,痴迷地转头看着阿奇麟,面具后的眼睛暧昧地望进对方墨蓝色的瞳孔:
“我想要哥哥的精与血,哥哥,你可以帮帮我吗?”
第80章 第7章·动摇
人,在凝望深渊的同时,深渊也在凝望着人。
“我拒绝。”阿奇麟说。
闻言, 卡芙丽亚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
“哥哥,你并没有拒绝的权利。你现在是我的烟杆,我想要你, 你就得给我。”
他抬手, 摘下了阿奇麟脸上的纯黑面具, 随后迷恋地亲吻着那冰冷的面具, 虽然这面具只带了一会儿,但是阿奇麟身上特有的青玉竹味道, 已经沾染其上。
很好闻,非常的好闻。
十年前就是这个味道。
“哥哥,你还记得十年前吗?”
卡芙丽亚的声音轻柔下来, “你原本不想带着我, 可我一直跟着你,哪怕是用爬的,我也要跟在你身边。”
“那个时候很冷,水都结成冰了。你终究还是于心不忍, 留下了我……外面太冷了,你就抱着我, 喂我吃东西。”
他说着, 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珍贵的画面。
阿奇麟愣了愣。
十年前确实是那样。
卡芙丽亚被他从猪圈里救出来, 阿奇麟替他治好了伤, 本打算继续寻找师尊的踪迹。
可卡芙丽亚千方百计地缠着他, 一直都卖惨,那或许不能称之为“卖惨”, 因为当时的卡芙丽亚, 确实是个令人无法置之不理的小可怜。
阿奇麟终究还是心软了, 陪他度过了一个冬天。
“我记得。”阿奇麟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时的你,还是个孩子。”
“孩子,你只把我当小孩看。”
卡芙丽亚嗤笑一声,将那面具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很痴迷的亲吻着那个面具。
“哥哥,你教会了我温暖是什么滋味,让我一直都想要再次拥有。”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阿奇麟:
“十年前你心软了,十年后你还会对我心软吗?”
阿奇麟沉默地望着他,墨蓝色的眼眸里情绪复杂。
这十年的时间,已经将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少年,变成了眼前这个偏执、疯狂、却依然在索取温暖的卡芙丽亚。
卡芙丽亚见他不答,缓缓将面具放下,目光暧昧划过阿奇麟的下颌线:
“哥哥,你不回答也没关系。反正……你现在就在这里,逃不掉了。”
房间内,那些瓶罐中的蛊虫似乎感知到了主人情绪的波动,发出窸窣的响动。
卡芙丽亚歪了歪头,粉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像是会发光:
“哥哥,我好冷啊,来抱抱我好不好。”
这句话带着几分刻意的绵软,像是小猫在撒娇。
而阿奇麟居然真的有那么一瞬间,好像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少年的影子。
透过时光,与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亚雌重叠了。
一样是苍白的脸,一样是带着祈求的眼神,一样是说着“哥哥,我好冷”。
十年前,破旧的木屋里。
那个瘦小苍白的少年蜷在阿奇麟怀里,发着抖,指尖冰凉,却还是固执地揪着他的衣襟,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那时的卡芙丽亚,很惨,很可怜,也很会撒娇。
总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粉色眼睛望着他,用各种笨拙的理由赖在他身边。
阿奇麟其实……从未与谁那样亲近过。
他骨子里带着慈悲与温柔,却也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
君子之交淡如水,于他而言是一种尊重与分寸,是的,即便与相处了千百年的师弟们,也多是并肩而行、言语指点。
阿奇麟虽然看着很温柔,其实很在意自己的私人空间。
因为他知道无条件的慈悲是对恶意的一种纵容。
但那个冬天,阿奇麟却对卡芙丽亚非常的照顾,甚至过于照顾了,快要接近于亲近的程度。
也许是因为少年颤抖得太厉害,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里除了怕被丢下的恐惧便只剩对他的全然依赖,也许只是因为,少年看起来,快要被冻死了。
于是那个时候,阿奇麟伸出手臂,将小小卡芙丽亚的拢进怀里,用体温去暖他冰凉的背脊,一点点喂他热汤,耐心听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诉说惊恐与委屈。
那是阿奇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长久、如此亲密地照顾一个人。
而此刻,十年后的卡芙丽亚,坐在轮椅上,戴着冰冷的面具,用同样柔软的语调,对他说:“抱抱我。”
阿奇麟知道,自己应该拒绝。
若无法给予对方真正的爱意,便该直截了当地划清界限,这是他一贯的原则。
在漫长的修真岁月里,向他示好者不在少数,男女皆有,姿态各异。
阿奇麟总能温和而坚定地婉拒。
即便遇到过分痴缠的,他也有应对之法,转身离开便是。清净修行,不染尘缘,这本就是他选择的道路。
可卡芙丽亚……总归有些不同。
那点“不同”,其实很微妙,就像生命力极其顽强的种子一样,扎根在心口某个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角落。
每当阿奇麟觉得应该强硬起来、划清界限时,那那种子就会生根发芽,就会轻轻扯动一下扎在心口的根系,带起微弱却难以忽略的悸动——导致阿奇麟总是会觉得,卡芙丽亚太可怜了。
明明理智在清晰地告诫他,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掌控着可怖蛊虫、用极端手段将他绑来的亚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只会抓着他衣角流泪的孱弱少年了。
甚至,对方正用情蛊这样阴损的东西控制着他。
可偏偏,只要卡芙丽亚垂下眼帘,用那种柔软又破碎的语调说一句,或是流露出任何一丝脆弱的痕迹,阿奇麟心头那点慈悲,便会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仿佛时光倒流,他又看见了那个蜷缩在猪圈泥泞里、眼神却倔强不肯熄灭的小小身影。
这种矛盾让阿奇麟感到困惑。
是不忍吗?是愧疚吗?
还是因为当年那个冬天,那个被他抱在怀里暖着的少年,在阿奇麟漫长的、近乎永恒的生命里,留下了比他想象中更为深刻的痕迹。
阿奇麟当然知道,他应该拒绝。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卡芙丽亚仰起的脸,他只是动了动唇,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沉默中,阿奇麟弯下了腰,将那具单薄的身体轻轻拢入怀中。
这个拥抱或许迟疑,但它真实地发生了。
卡芙丽亚几乎是立刻缠了上来。
他像一株终于寻到依附的缫丝花,手臂迅速环住阿奇麟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对方肩头。
青玉竹的冷淡但是安心的气息一瞬间将他包裹。
卡芙丽亚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哥哥,你就算是同情我,我也觉得很高兴。”
他顿了顿,更紧地挨蹭着阿奇麟,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去,
“我不仅觉得冷,我的腿,也很痛。这些年,幻痛不止。每到夜里,它们就好像还长在那里,每一寸骨头都在疼,像被刀一次又一次的砍断……”
他抬起头,粉色眼眸在昏暗中蒙着一层湿润的水光,直直望进阿奇麟的眼睛:
“哥哥,帮我揉一揉,好不好?”
因为已经被看过腿了,所以他不再介意在阿奇麟面前展露伤口,甚至愿意利用这个伤口。
他嘴上说着想要阿奇麟恨他,实际上真正想要的,是想让阿奇麟爱他。
又在装可怜。
对方真的又在装可怜。
可是偏偏阿奇麟还就真吃这一套。
阿奇麟感到一阵深切茫然。
拒绝的话就在舌尖,却说不出来。
这就是明知是心机,却依然无法狠心抽身的开始。
阿奇麟那只原本只是虚虚拢着对方后背的手没有动,而另一只手缓缓移下,隔着那层厚重的黑毯,落在卡芙丽亚残腿的位置。
掌心温热,触感柔软。
可是把对方抱在怀里,阿奇麟却感到怀中的身体异常硌手。
太瘦了。
骨节分明,仿佛只有一层苍白的皮肤包裹着嶙峋的骨骼,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瓷器,又像一只久病孱弱、只剩一把骨头的猫。
在阿奇麟未曾察觉的时候。
一股极淡、却无孔不入的甜香弥漫开来,是粉黛乱子草的信息素。
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便渐渐透出暧昧的、迷离的质感。
它不似青玉竹的清冽分明,而是氤氲的、缠绵的,悄无声息地渗透每一寸空间,缠绕着阿奇麟周身,就是要宣誓主权。
两种气息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交织。
青玉竹的凛然仿佛被这柔暖的粉雾悄然包裹、渗透,界限变得模糊不清。空气变得粘稠而温热,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更多那令人心神微恍的甜香。
肆无忌惮的释放着信息素求偶的卡芙丽亚把脸埋在阿奇麟肩头,无人看见的角度,他面具下的嘴角极轻地勾起一个弧度。
卡芙丽亚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度与气息,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完全融入这片带着清竹气息的怀抱。
而阿奇麟的手,仍隔着那层厚重的黑毯,停留在卡芙丽亚的残肢上。
颇有些小心翼翼的意味。
掌心下的触感,是缺失、是伤痕、是经年累月的痛苦。
明明是这样惨痛的触碰。
可粉黛乱子草的甜香却如一层柔软的纱,笼罩着这残酷的现实,让这拥抱、这触碰,都蒙上了危险而诱惑的色调。
空气里,属于卡芙丽亚的信息素越来越浓,越来越缠绵。
卡芙丽亚一点一点收紧了环在阿奇麟脖颈上的手臂,将自己更彻底地嵌入对方怀中。
粉色长发如流淌的丝缎,有意无意地蹭过阿奇麟的手背,带来一阵阵微痒的、撩拨的触感。
“哥哥。”
粉发亚雌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软,更糯,带着刻意拉长的、气若游丝般的尾音,像是痛极了,又像是舒服得叹息,
“这里…嗯……”
他微微仰起脸,温热的呼吸几乎喷吐在阿奇麟的耳廓。
粉黛乱子草的甜香陡然浓郁,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渗透,而是变成了主动的、缠绵的邀约,丝丝缕缕,试图缠绕并软化那清冷的竹息。
甚至带上了几分潮湿的、引人遐想的暖意。
他的指尖不再安分。
原本只是紧紧攀附着阿奇麟的肩膀,此刻却开始若有似无地,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描摹着阿奇麟的心口,一下又一下的划着圈。
动作很轻,如同羽毛扫过,却带着明确的挑逗意味。
“好多了…我没有那么痛了…哥哥的手,好暖……”
卡芙丽亚低喃着,声音里掺入了一丝慵懒的沙哑,仿佛饱含餍足,
“就像十年前一样……只有哥哥,能让我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痛……”
在这奢靡之地,待了足足那么多年,如果卡芙丽亚想要,他当然可以极尽诱惑之能事。
将痛苦、脆弱、依恋与暗示,天衣无缝地编织在一起。
他知道阿奇麟的软肋在哪里,无非就是慈悲与责任感,那份对弱者无法彻底硬起的心肠。
已经不能算阴谋了,纯粹就是阳谋。
阿奇麟当然也清楚这是对方刻意的引诱,是卡芙丽亚在利用他的弱点。
可是……
掌心下,那隔着毯子依然能感受到的、属于残缺身体的单薄,又是如此真实。
这十年来,当年那个少年亚雌到底吃了多少苦
推开?还是……?
卡芙丽亚仿佛察觉到阿奇麟内心激烈的交战,得寸进尺地将脸颊贴在他颈窝,发出一声极轻的、似痛苦又似愉悦的喟叹:
“哥哥,求你……”
一个求字,将姿态放到最低,却将诱惑拉到极致。
空气粘稠得化不开。
粉黛乱子草的甜香与青玉竹的清冽彻底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共同构成了一片令人心神摇曳的迷离之境。
阿奇麟确实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
在漫长的修真岁月里,他是备受尊崇的大师兄,是符箓丹道的集大成者。
敬畏者有之,仰慕者有之,试图攀附者亦有之。
但从未有人,敢以如此直白、如此缠绵、又如此诱惑的方式,近乎亵渎地触碰阿奇麟。
准确的来说,阿奇麟更像是高居庙堂、受香火供奉的神明塑像,温柔、威严、悲悯,却不可亲近。
寻常人连直视都需要勇气,遑论生出这般狎昵亵渎的念头。
可卡芙丽亚不同。
他对阿奇麟的欲求如此强烈,不仅要触碰,更要拉扯,要玷污,要将阿奇麟从高高的神坛上拽下来,沾染一身属于凡尘的、混乱而滚烫的欲念与痛苦。
他就是要亵渎这尊神明,看他为自己动摇,为自己坠入这泥泞的地狱。
阿奇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颈侧的呼吸是烫的,甜腻的香味无孔不入。
味道太浓了。
他像是突然被拉入了一个没有清规戒律、只有最原始的情感的、潮湿而昏暗的领域。
而卡芙丽亚,就是这片领域的缔造者与主宰。
“卡芙丽亚,适可而止。”
阿奇麟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了几分,竭力维持平稳,却也泄露出被扰乱的心绪。
这是警告。
然当然了,在这被暖香和暧昧包裹的空间里,这警告听起来却有些无力,甚至更像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无力的招架。
卡芙丽亚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低低地笑出声。
那笑声震动着他单薄的胸膛,也透过紧贴的身体,传递到阿奇麟身上。
“适可而止?”
他抬起眼,粉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疯狂、得意,以及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狂热,
“哥哥,不用这样吓我,你可以直接说我的信息素很好闻,我的身体很软,你可以直接说,你也想要我。”
他微微偏头,冰冷的嘴唇碰到阿奇麟颈侧的皮肤,吐息温热:
“还有,到底是我执念,还是你执念,你执念于你的自律,你看不见自己的心,这何尝不是你的执念呢?”
话音落下,卡芙丽亚竟伸出舌尖,极快、极轻地,如同毒蛇吐信,舔舐了一下阿奇麟颈侧凸起的筋脉。
那一瞬间的湿濡与冰凉,像是痛像是痒,又好像是麻,猝然击穿了阿奇麟所有的镇定。
“你——!”
阿奇麟愕然,吓得想要往后退。
神明,被狂徒胆大包天地,刻下了一道属于凡俗欲望的印记。
卡芙丽亚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像毒蛇蜿蜒过冰冷石面,又像恶魔在耳畔最亲昵的蛊惑。
他并未因阿奇麟的退避心思而收敛,反而像嗅到了更诱人的猎物气息,粉眸里的光愈发幽深粘稠。
“哥哥,你有反应了。”
他的指尖依旧若有似无地悬在方才舔舐过的地方。
“所以说啊,你或许……连自己都看不清楚呢。”
下一秒,卡芙丽亚的声音放得更轻,更缓,想要渗透到阿奇麟道心最深处,那或许连阿奇麟自己都未曾彻底审视过的角落。
“哥哥你当年教我,要定心,要修身养性,要摒弃杂念。”
“可是哥哥,不直面欲望,又如何能真正掌控欲望呢?不入欲,又如何出欲,如何忘欲?”
粉发亚雌微微前倾,粉黛乱子草的甜香随着他的动作,形成更具侵略性的暖流,萦绕在阿奇麟鼻尖。
“欲望,是与生俱来的、最原始、最基本的东西。它就在那里,像心跳,像呼吸。”
他的指尖虚虚点了点阿奇麟的心口。
“哥哥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过分地抵制它,回避它,难道是因为惧怕吗?”
卡芙丽亚的目光如有实质,一寸寸描摹过阿奇麟紧抿的唇、绷紧的下颌线。
“害怕一旦松开那根紧绷的弦,你也会和我一样,坠入这爱恨嗔痴的泥潭里?”
“你不会在怕……你会爱上我吧?”
空气死寂。
只有那些瓶罐中蛊虫窸窣的响动,衬得这沉默更加震耳欲聋。
亵渎神明最大的乐趣,或许并非在于玷污其圣洁的外表,而在于……逼所谓的神明直视自己神性之下,那同样涌动着的属于**的暗流。
在这里,没有泾渭分明的对错,没有稳固不变的原则,只有翻涌的情感和赤裸的欲望。
而卡芙丽亚,像是这个领域的原生住民,熟练地游走其中,并试图将阿奇麟一同拖下水。
“哥哥,承认欲望,就是软弱吗?”
卡芙丽亚的声音继续传来,不依不饶,如同附骨之疽,他歪着头,粉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哥哥,你难道不好奇吗?如果你放下那些枷锁,直面你心里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欲望,会怎样?”
“比如,想要掌控我,而不是被我掌控?”
“或者……”
卡芙丽亚拖长了语调,粉黛乱子草的香气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雾,将阿奇麟层层包裹,
“触碰我,占有我,就像我渴望你一样?”
阿奇麟的呼吸骤然一窒,他的反应更大了,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清心咒,清心咒,清心咒……
不行,不行,不行,没有用……
对于修者而言,修行是剥离杂质,提纯本心,最终与道合真。
欲望,尤其是卡芙丽亚所暗示的这种混乱、粘稠、带着毁灭与占有意味的欲望,在他看来,正是需要被剥离的杂质,是修行路上的障碍。
阿奇麟咬紧牙关,看着近在咫尺的卡芙丽亚。
看着粉色长发下苍白脆弱的脖颈,看着面具边缘紧抿的湿润的唇,看着那双眼中那混杂着恨意、痴迷与挑衅……
他究竟是在面对一个需要被拯救的、误入歧途的灵魂,还是在面对一个精心布置的深渊?
这深渊,会不会把阿奇麟一起给拉下去?
人,在凝望深渊的同时,深渊也在凝望着人。
阿奇麟沉默了一会。
“不要混淆概念,卡芙丽亚,不要用你的想法来代替我的想法。”
阿奇麟终于开口,他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
青玉竹的气息再次试图变得清冽凛然,尽管依旧被粉黛乱子草的暖香纠缠着。
“哥哥,你的嘴真的很硬。”
卡芙丽亚轻轻笑了,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若有似无地扫下去,其实很明显,即便隔着衣袍,方属于雄虫本能的反应,根本无从隐藏。
“哥哥不妨问问你的心,真的心口如一吗
“身体,是最诚实的。”
卡芙丽亚的指尖,再次虚虚点向阿奇麟的心口,这一次,目标明确地指向了情蛊盘踞的位置,也仿佛指向了那颗正在激烈搏动的心脏。
“你若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没有半分超越责任或怜悯之外的东西·……·又怎会仅仅因为我的触碰,我的气息,就对我……”
他顿了顿,粉眸中漾开得意与痴迷的水光,将最后几个字,咬得既轻又重:
“有反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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