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章·爱啊


    “你的一切好与不好,都是你。”


    阿奇麟深吸一口气。


    他实在受不了了, 手臂用力,想要将怀中这具滚烫而危险的身躯推开,斩断这令人窒息的缠绵与蛊惑。


    “够了,卡芙丽亚。”阿奇麟的声音带着强行压抑的冷硬, “不要再胡说了。”


    然而, 卡芙丽亚的反应比他更快, 那环在他脖颈上的手臂骤然收紧, 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执拗, 死死地扣住,不让阿奇麟逃离半分。


    “胡说?”


    卡芙丽亚的声音近在耳畔,呼吸灼热地喷洒在阿奇麟颈侧, 粉黛乱子草的甜香仿佛要顺着声音钻进他的心。


    “哥哥, 你若是真的心智坚定,道德稳固,又怎么会怕我的蛊惑?”


    “怕”这个字,被卡芙丽亚咬得极重, 偏偏就那么精准地敲在阿奇麟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之后刚刚试图竖起的壁垒上。


    闻言,阿奇麟眉头紧锁, 墨蓝色的眸底怒意翻涌, 却又被更深的烦乱所覆盖。


    他讨厌这种被步步紧逼的感觉。


    卡芙丽亚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哥哥你要是对我没意思, 当年当年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为什么要抱我, 要喂我, 要陪着我熬过那个冬天?”


    “如果你心里真的对我毫无波澜,你为什么拒绝了那么多想要跟着你的雌虫, 却留下了我?”


    阿奇麟道:“你那时候年纪小, 卡芙丽亚!一个无依无靠、遍体鳞伤的孩子, 谁见了都会……”


    “都会怎样?”


    卡芙丽亚猛地打断他,抬起头,粉眸直勾勾地盯进他眼底,里面是一片燃烧后的灰烬与疯狂,


    “都会像你一样,抱着我,整夜整夜地给我取暖?都会因为我停下脚步,因为我掉眼泪就手足无措?”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怨恨:


    “哥哥,别再用年纪小、可怜这种话来敷衍我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


    阿奇麟的呼吸一滞。


    他想反驳,想厉声斥责卡芙丽亚的偏执与曲解,可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却因这番话而产生了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动。


    当年……他的行为,真的仅仅出于纯粹的慈悲吗?


    不然呢,还能是为什么?


    卡芙丽亚似乎捕捉到了他瞬间的迟疑,眼神骤然变得幽深。


    他一向擅长见机行事,见状就将脸重新埋回阿奇麟的心口,听着那沉稳却似乎加快了些许的心跳,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哥哥,我当年真的很爱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个词,又像是在嘲弄自己。


    “但我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阿奇麟的衣料,“我只知道,我想得到哥哥,真是想得发疯。”


    “就算得不到哥哥的心……”卡芙丽亚抬起眼,粉眸在昏暗中亮得骇人,如同宝石,“我也要得到哥哥的身体。”


    卡芙丽亚完全就是一株长在剧毒沼泽里的花。


    它的根须深深扎在污秽、痛苦的泥泞之中,就像卡芙丽亚这一生,未曾被长久地爱过。


    他的雌父很早就死了,听说是黄金船上下层的一个雌虫,卡芙丽亚甚至对他的雌父都没什么印象,至于雄父是谁,那就更不知道了。


    在他遇到阿奇麟之前,只有拳脚的疼痛、黄金船上冰冷的打量、猪圈的恶臭、随时可能被吞噬的恐惧。


    然后,阿奇麟的出现,短暂地照亮了他蜷缩的角落。


    那拥抱的温暖、喂食的耐心、低声安抚的话语,或许对阿奇麟来说不在意,但是,对卡芙丽亚而言,那不是普通的善意,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是冻僵者触到的唯一火种,是他在无边地狱里,窥见的第一寸、也是唯一一寸光。


    然而这光亮太短暂,承诺太虚无。


    十年的等待,将那份依赖与仰慕,变质成了无比偏执与疯狂的占有欲。


    卡芙丽亚不懂什么是健康的爱,不懂什么是相互的尊重与给予。


    他只知道抓住。


    像野兽抓住猎物,用尽一切手段,哪怕是伤害、是胁迫、是同归于尽,也要将那曾经照亮过他的神明,牢牢锁在自己身边。


    可他甚至对爱本身是茫然的。


    卡芙丽亚实在是分不清那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情感,究竟是爱,是恨。


    他只知道,阿奇麟是他存活至今的唯一意义。


    卡芙丽亚其实很可悲。


    他拼命想要抓住的,或许正是他永远无法理解、也无法以健康方式去拥有的东西。


    卡芙丽亚的爱,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惨烈的、没有赢家的纠缠。


    粉黛乱子草的甜香在无声地厮杀。


    阿奇麟僵在原地,怀中是卡芙丽亚瘦削又千疮百孔的躯体,他感到心口那只情蛊,似乎也随着主人激烈的心绪,微微躁动起来。


    情蛊,情蛊,有情则动。


    而就在这时候,一阵突兀却规律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内粘稠的空气。


    “叩、叩、叩。”


    声音不疾不徐。


    “打扰您了。”门外传来无面者毫无情绪起伏的禀报,“缪瑟斯求见。”


    阿奇麟没有出声。


    他们之间还维持着那个姿势。


    一瞬间,卡芙丽亚顿了一下,环在阿奇麟脖颈上的手臂却没有立刻松开。


    他粉眸中的疯狂与偏执如潮水般短暂退去,换上了一层冷硬而现实的神色,仿佛从一场激烈的梦中被强行唤醒。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卡芙丽亚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情绪快速切换。


    “知道了。”


    他对着门外应了一声,听不出方才的激烈,“告诉他,我等一下就过去。”


    门外的脚步声轻悄离去。


    “哥哥。”


    卡芙丽亚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阿奇麟被自己蹭乱的衣领,动作带着宣告主权般的亲昵。


    “你也要跟我一起过去。”


    随即,粉眸微微眯起,里面闪过一丝锐利而危险的光:


    “缪瑟斯很漂亮,”他盯着阿奇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强调,“你,不许多看他。一眼也不许多。”


    停顿了一下,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幼稚却无比认真的威胁:“你也不许喜欢他。”


    阿奇麟:“……”


    他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有一点跟不上卡芙丽亚快速切换的脑回路。


    缪瑟斯是谁,漂亮与否,与他何干?


    然而,在卡芙丽亚那固执的要将他盯穿的粉眸注视下,阿奇麟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与一个逻辑扭曲并且正在莫名其妙吃醋的疯子争论“该不该看别人”,显然是徒劳的。


    阿奇麟只是微微侧过脸,避开了卡芙丽亚过于灼热的视线,显得有些无语。


    卡芙丽亚将阿奇麟的沉默,毫不犹豫地解读成了默认与顺从,瞬间冲散了他眼底残余的阴鸷与疯狂。


    于是,那张被半张面具覆盖的脸上,竟绽开一个异常灿烂的笑容,宛如孩童得到糖果般的满足与喜悦。


    哥哥没有反驳,就是答应了;答应了,就是属于他的了。


    这扭曲的胜利感让卡芙丽亚心情大好,连声音都轻快了些许。


    卡芙丽亚这才愿意放手,老老实实的坐回轮椅,一边整理着自己微乱的粉色长发,一边用那种羞涩又带着点刻意讨好的语气,对阿奇麟说:


    “哥哥,虽然我的脸不好看,虽然我也没有腿了……”


    但是下一秒,他顿了顿,抬起眼,粉眸亮晶晶地看向阿奇麟:


    “但是别的地方,我都保养得很好哦。哥哥不要嫌弃我,好不好?”


    阿奇麟:“……”


    他彻底沉默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卡芙丽亚这么擅长自我物化。


    阿奇麟修行千载,阅遍世情,却从未遇到过如此矛盾、如此极端、如此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家伙。


    那个冬天阿奇麟对卡芙丽亚手足无措,现在,阿奇麟还是对卡芙丽亚手足无措。


    卡芙丽亚像一团炽烈而混乱的火焰,燃烧着自己,也试图吞噬他。


    时而灼热逼人,时而凄楚可怜,将恨意与爱意毫无章法地搅拌在一起,泼过来。


    而且,卡芙丽亚似乎很执着于自我物化。


    他仿佛活在一种扭曲的价值体系里,固执地相信,自己必须对他人展现出可被衡量的价值,才拥有存在的资格,才配得到关注。


    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阿奇麟想到了黄金船。


    在这里,一切都可以被明码标价,美貌、才华、身体、乃至痛苦与屈辱,都可以成为换取生存资源的商品。


    卡芙丽亚在这里浸淫十年,哪怕已经走到了这个位置,也依旧将自己视为商品。


    美、容貌、身段,往往是下位者需要向上位者呈现的东西。


    就像笼中的金丝雀需要展示华丽的羽毛,商品需要吸睛的卖点。


    这是权力关系下的生存策略,取悦与依附的关系本质。


    哪怕卡芙丽亚用了情蛊,用了强迫的手段,但是事实上,他依然是那个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被裁决价值的商品。


    就像卡芙丽亚明明渴望得到阿奇麟,却下意识地用上了商品争夺买家的方式。


    卡芙丽亚困住了阿奇麟,那么,又有什么困住了卡芙丽亚呢?


    就在卡芙丽亚转动轮椅,即将触碰到门的那一刻,一只有力的手突然从后方伸来,稳稳地按在了门上。


    “咔。”


    轻微的声响,门被重新合拢。


    被青玉竹的信息素包裹,卡芙丽亚的动作顿住,疑惑地回头,粉眸看向身后的阿奇麟:


    “哥哥?怎么了?”


    阿奇麟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竹,脸上惯常的平静被严肃的神情所取代。


    “卡芙丽亚,”他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无论美,还是丑,其实都不过是皮囊而已。”


    卡芙丽亚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阿奇麟继续道:“如果真的爱,爱的是灵魂,是独一无二的内在,是经历、思想、情感的总和,而不是千篇一律、终将腐朽的皮囊。”


    卡芙丽亚闻言,先是愣住了。


    然而,仅仅一瞬之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哥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想用这套道理来教导我吗?”


    “哥哥可真有意思。”


    但阿奇麟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依旧严肃得固执。


    他仿佛没有听到卡芙丽亚的嘲弄,只是更加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将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他的目光很深很深,仿佛要穿透那层面具,直视卡芙丽亚内心最深处的混乱与卑劣。


    “不要过于在乎皮囊。”


    “美或丑,健全或残缺,都不该成为你衡量自我价值的标尺,更不该成为你用来换取关注的筹码。”


    “你的价值如何,只能由你自己来评判。你,不是摆上货架、待价而沽的商品。”


    “你是活生生的生命。卡芙丽亚,你的一切喜怒哀乐,你的一切喜欢或者不喜欢,都是有价值的。”


    “你的一切好与不好,都是你。不需要用所谓保养的很好来证明。”


    “你本身就是完整的。”


    话音落下,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些瓶罐中的蛊虫,似乎也感知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氛围,窸窣声都变小了。


    卡芙丽亚完全安静了,他脸上的讥笑消失了,转头,粉眸直直地瞪着阿奇麟。


    震惊、茫然、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以及……或许连卡芙丽亚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溺水者看到遥远灯塔般的悸动。


    所以,卡芙丽亚才会爱上阿奇麟。


    他会反反复复爱上阿奇麟,简直再合理不过了。


    没有谁教导过卡芙丽亚如何去活着,他从记事起,就像一头被丢进黑暗丛林里的幼兽,被迫学习。


    他学习的,是拳脚的疼痛,是黄金船上冰冷的打量与随时可能被碾碎的恐惧,还有无处不在的背叛、算计和哀嚎。


    卡芙丽亚学习的是最原始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不择手段,用獠牙和利爪保护自己,用狠毒与阴暗去攫取生存的空间。


    他接触到的,只有贪婪、背叛、残忍与扭曲的欲望。


    这就是卡芙丽亚认知里世界的全部真相,本质上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你死我活的狩猎场。


    毫无温情可言,毫无文明可言。


    除了阿奇麟。


    只有阿奇麟,是这片黑暗丛林里,突兀降临的、格格不入的异类。


    阿奇麟带来的不是掠夺,而是救治,不是命令,而是询问,不是将卡芙丽亚视为可以交易或践踏的物件,而是将他从一个肮脏的泥坑里抱起来,擦干净,给予食物、温暖和陪伴。


    阿奇麟教给他的,是那些卡芙丽亚从未接触过的、几乎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神话般的东西——温柔的触碰,耐心的倾听,无条件的庇护,以及神性的、对生命的尊重与悲悯。


    那些光明的、温暖的、干净的道理,像过于炽烈的阳光,骤然照进了卡芙丽亚从未见过天日的、潮湿阴暗的洞穴。


    于是,这只习惯了黑暗与血腥的幼兽,第一次见到了光。


    他怎能不爱上这光?


    他怎能不像最盲目的飞蛾,拼尽一切,哪怕被焚烧成灰,也要扑向这团唯一温暖过他的火焰?


    这爱,毫无疑问是扭曲的,因为它建立在极端不对等的境遇与认知之上,


    这爱,是偏执的,因为卡芙丽亚失去过,所以再抓住就死也不肯放手。


    这种爱甚至是可怕的。


    可是,哪怕是这样的爱,也是爱啊。


    就像冻僵的人渴望火,溺水的人渴望空气,飞蛾扑火,其情可悯,其状可悲,其结局……又会如何呢?


    卡芙丽亚看着阿奇麟说:


    “哥哥,所以有时候,我其实很讨厌你。”


    你总是让我一次又一次的反反复复的重复的爱上你,越爱越深,越陷越深,无可救药,不可自拔。


    ——


    黄金船体好比一座垂直的奢华囚笼,共分五层。


    每一层都如蜂巢般密布着无数房间,每一个房间都是灯火通明,脂粉与欲望的气味充斥着每一个地方。


    难闻又恶心。


    阿奇麟推着卡芙丽亚的轮椅,在一众沉默无面者的护卫下,穿过铺着厚地毯的幽长走廊,最终进到了一个更大的房间。


    缪瑟斯早已在里面等候。


    他站在窗边,一身质地柔软的浅色长袍,金色的卷发在宝石灯光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


    看到卡芙丽亚进来,他转过身,脸上漾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兼具圣洁与妩媚的笑容。


    只见缪瑟斯姿态优雅地走近,在卡芙丽亚的轮椅前半蹲下身,行了一个柔若无骨的礼,浑身上下有一种驯顺的美感。


    “二首领。”


    在他身后几步远,尼尔一脸不情愿地杵在那里,见缪瑟斯行礼,他也马马虎虎地弯了下腰,动作僵硬,眼神飘忽,恨不得立刻隐形。


    天知道他为什么会被缪瑟斯拖来,自从被这恶劣的家伙发现逗弄他很有趣之后,缪瑟斯走到哪儿他就会被带到哪。


    卡芙丽亚抬眸,视线冷淡地扫过缪瑟斯,又在他身后的尼尔身上停留了半秒。


    “这就是你新找的玩具?”


    卡芙丽亚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询问还是陈述。


    缪瑟斯笑而不语,只是那双蓝玻璃似的眼眸弯了弯,默认般地带上一丝玩味。


    “无聊。”卡芙丽亚评价道。


    缪瑟斯缓缓直起身,依旧保持着那无懈可击的姿态:


    “二首领,您也知道的,在这船上,我也就这么点可怜的乐趣了。”


    卡芙丽亚没接他这故作姿态的话,直接道:“让这家伙出去吧,我们聊点正事。”


    尼尔一听,简直如蒙大赦,没等缪瑟斯发话,立刻转身,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然而,就在尼尔转身离开的瞬间,推着轮椅站在卡芙丽亚身后的阿奇麟,面具下的目光却若有所思。


    阿奇麟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对方居然是……是混元炼丹炉修成人形。


    虽然看起来修为很低,只能勉强维持人形,所以才认不出来阿奇麟。


    缪瑟斯看到这个无面者居然留在了房间里,他心中疑窦顿生,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看向卡芙丽亚,轻声问道:


    “二首领,不让这位无面者也暂时回避吗?”


    卡芙丽亚闻言,立刻极快地、带着警告意味地侧头瞥了阿奇麟一眼,粉眸里清楚写着:不许再看别的虫族。


    阿奇麟:“……”


    然后卡芙丽亚才转向缪瑟斯:


    “没关系,让他留着。你要说什么,直接说。”


    缪瑟斯心中疑虑未消,他并非轻易信任他人的性格,尤其是在这步步惊心的黄金船上。


    但既然卡芙丽亚如此坚持,他便也只能暂且按下不提,转而切入正题。


    他收敛了脸上那层职业化的柔媚,蓝眸中透出几分冷意:“大首领,马上就要回来了,三五天之内就会到达黄金船。”


    闻言,卡芙丽亚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缪瑟斯继续道:“这些年,你们二位之间的戏码,也真是够看的。你想杀他,他想杀你,明争暗斗,结果谁都没能真正得手。”


    卡芙丽亚冷笑一声,面具下的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说得好像你不想杀他一样。”


    “我当然想。”


    缪瑟斯回答得毫不避讳,甚至脸上那温柔漂亮的笑容都未曾褪去,只是眼底结了一层冰,


    “我做梦都想离开这艘黄金船。”


    “他把我掳来,强迫我,逼我接客,用尽手段折辱。”


    “在这船上,大家都喝了他的药。没有他每月拿出来的解药,第二个月就得肠穿肚烂而死。用这种下作手段控制大家,他和畜生有什么区别?活该罪该万死。”


    这番话似乎让房间里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卡芙丽亚坐在轮椅上,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也是那药的受害者之一。


    东部就是这样的,要么是蛊虫,要么是毒药,要么就是勾心斗角的算计和暗杀。


    “你打探了这么久,除了他要回来的消息,”卡芙丽亚开口,“就没有别的了?”


    缪瑟斯垂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


    “二首领不也一直受那药所制吗?这些年,就真的一点解药的线索都找不到?”


    卡芙丽亚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与危险和威胁共存。


    “把他抓住不就好了。”


    卡芙丽亚语气漫不经心,甚至显得理所当然,


    “用手段,刑讯逼问,我就不信,从他的嘴里撬不出解药的配方。”


    缪瑟斯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哪里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这船上的无面者,大多还是听命于大首领的,我们能动用的力量有限,必须小心谋划,寻找最恰当的时机,才有可能偷袭得胜。”


    卡芙丽亚听了,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粉眸微眯,看向缪瑟斯。


    “所以,这不是正等着他来吗?”


    【作者有话说】


    开始甜(yes)


    第82章 第9章·平息


    “哥哥,我睡不着,你哄我。”


    缪瑟斯离开后, 房间内只剩下卡芙丽亚和阿奇麟两人。


    阿奇麟开口:“你们刚才说的,什么毒药?”


    他指的是缪瑟斯口中控制船上所有人的药。


    卡芙丽亚却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甚至有点懒懒地靠在轮椅里,粉眸半阖:


    “没什么, 哥哥不必担心。一种定期发作、需要解药压制的东西罢了, 反正现在还不会死呢。”


    看到对方连性命都满不在乎的样子, 阿奇麟的眉头在面具下蹙紧。


    他沉默片刻, 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你们要杀的那个十恶不赦者, 我可以帮你们。”


    然而,卡芙丽亚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


    他侧过头, 微微挑眉:


    “哦?哥哥反对我做坏事, 自己却可以去做坏事吗?”


    卡芙丽亚歪了歪头,“哥哥原来这么双重标准?”


    阿奇麟神色未变,只是沉声解释,话语简洁却自有分量:


    “残害无辜, 以毒控制,逼迫凌辱, 是为大恶。铲除这样的祸害, 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卡芙丽亚咀嚼着这四个字, 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了几声, 他收敛笑意, 粉眸变得幽深,看向阿奇麟, 语气带上了一丝认真:


    “哥哥, 你还是那么好心, 但恐怕,你还真杀不了迪克泰特。”


    阿奇麟墨蓝色的眼眸微凝。


    卡芙丽亚继续道:“情蛊,是迪克泰特给我的。”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阿奇麟:“而在迪克泰特手里,还有另一样东西,一样比情蛊更诡异、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阿奇麟追问,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卡芙丽亚粉眸中闪过一丝忌惮,缓缓吐出几个字:


    “在他手里,有一颗血心。”


    阿奇麟心头猛地一跳。


    “那颗心会说话。”


    卡芙丽亚解释,


    “那颗诡异的心就像恶魔一样,似乎无所不能,迪克泰特很多匪夷所思的手段,培育出的那些超出常理的蛊虫,都离不开那颗血心的指点。”


    血心?会说话?


    那么,先前雪莱察觉到情蛊中微弱的龙血气息……


    什么血心……那恐怕是……龙心!


    那是师尊的心脏?!


    这个可怕的猜测让阿奇麟眉头紧皱,墨蓝色的眼眸深处,掀起了惊涛骇浪。


    如果真是师尊的龙心……如果它落入了那个大首领手中,还被用作培育邪恶蛊虫、助纣为虐的工具……


    那当年师尊陷入沉睡,甚至身化天地的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卡芙丽亚补充道,语气暗含警告:


    “所以,哥哥,不要轻举妄动。那颗血心很邪门。想杀迪克泰特,没那么容易。”


    阿奇麟沉默片刻:


    “既然如此,那你更应该让我帮你。”


    无论那颗会说话的“血心”是否与师尊有关,无论那大首领是何等棘手的存在,单凭其以毒控众、行径卑劣,以及可能涉及亵渎龙族遗骸这两点,阿奇麟便已无法置身事外。


    这不仅仅是帮助卡芙丽亚,更是他身为修行者的责任与道义所在。


    在修真界的时候,师尊教导过他们,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卡芙丽亚闻言,却并未立刻答应。


    他粉眸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实在是惯有的多疑与试探:


    “哦?可是,我不相信哥哥啊。”


    他歪着头,语气天真又残忍,


    “我都这样对哥哥了——下蛊、掳劫、威胁、逼迫,每一件都是哥哥不喜欢的事情,哥哥你怎么可能还会主动想要帮我呢?这不合常理。”


    “我没有那么好骗,哥哥。”


    卡芙丽亚早已习惯了背叛与算计,习惯了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动机。


    阿奇麟主动提出的帮助,在他看来,更像是一个别有所图的陷阱。


    闻言,阿奇麟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他定定地看着卡芙丽亚:


    “你若是不相信我,那我们之间,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


    一瞬间,卡芙丽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态度弄得一愣。


    随即,他笑了笑:“哥哥,别生气嘛,我不过是说几句玩笑话而已。”


    阿奇麟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见状,卡芙丽亚他撇了撇嘴,似乎对阿奇麟的反应不太满意。


    他伸手,将一缕粉色长发绕在苍白的手指上,一圈圈地卷着玩,目光却低垂着,不与阿奇麟对视。


    “哥哥。”


    卡芙丽亚开口,声音难得地放轻了些,少了些刻意,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虫族。我也知道你有很特别的能力。”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紧发丝:“可是……我不希望哥哥你冒险。”


    “我也不希望你受伤。”


    这句话其实已经是难得的真心话了。


    卡芙丽亚很会说谎,这十年来他说了无数的谎言,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几句是真话了。


    他或许不懂如何去爱,但那滚烫的那一颗真心,并未完全泯灭。


    那一颗真心,以这种扭曲而笨拙的方式表达出来,即使他说自己恨阿奇麟,但内心深处,仍然不希望看到阿奇麟受到伤害。


    卡芙丽亚对阿奇麟,既无法彻底地爱,也无法纯粹地恨。


    如果他能彻底不爱,只余怨念与报复,或许还能凭借着一腔孤勇的恨意活下去,哪怕那是一条通往毁灭的单行道,至少方向明确。


    如果他能彻底不恨,只留存当年那份纯粹的依赖与仰慕,或许他还能像当年那样天真的爱着阿奇麟,他们之间也不会这么剑拔弩张。


    可卡芙丽亚做不到。


    爱意被漫长的等待疯狂所扯碎,滋生出噬骨的恨。


    恨意又根植于最初那抹过于炽烈明亮的光,被失去的恐惧与占有的执念所缠绕,始终无法斩断对那光源本身的渴望与眷恋。


    于是爱里掺杂着毒,恨里裹挟着糖。


    每一次试图靠近都带着伤害的意图,每一次施加伤害时又渴望着对方的回应与停留。


    卡芙丽亚用自己的方式爱着阿奇麟,他也用同等的力度恨着阿奇麟。


    这拧巴的情感像两条彼此纠缠、互相撕咬的毒蛇,盘踞在卡芙丽亚心口,日夜不停地噬咬。


    让他无法解脱,无法向前,也无法真正后退,只能在爱恨的旋涡里反复沉沦。


    越挣扎就陷得越深,当然也越痛苦。


    说到底,不过就是因为爱也不彻底,恨也不彻底。


    所以才会,活得如此彻底地痛苦。


    所以,阿奇麟现在依旧会可怜卡芙丽亚。


    虽然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是,哪怕理智清晰地陈列着卡芙丽亚的偏执、疯狂、不择手段与可恨之处,阿奇麟的目光穿透这些,看到的却依旧是那个蜷缩在猪圈泥泞里瑟瑟发抖的,遍体鳞伤的灵魂。


    阿奇麟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手,带着熟悉的温柔,轻轻落在了卡芙丽亚的头顶,像安抚小猫一样揉了揉。


    当时,在那个寒冷的木屋里,他常常这样安抚那个惊惶不安、噩梦连连的少年。


    “卡芙丽亚。”


    阿奇麟的声音低沉下来,褪去了之前的冷硬与严肃,显得温柔可亲了,


    “你这样不觉得太痛苦了吗?”


    他的指尖极轻地揉着卡芙丽亚的发顶,仿佛想拂去一些伤痛。


    “为什么不试着放过自己,得到解脱呢?”


    卡芙丽亚浑身一僵。


    头顶传来的、久违的、带着记忆温度的触碰,十年了,足足十年了。


    卡芙丽亚下意识地抬起头,粉眸直直地望向阿奇麟,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脆弱的水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烁。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温柔地摸过头了。


    久到他几乎忘记了,触碰除了带来疼痛之外,还可以是这样的,带着安抚的纯粹的暖意。


    那一瞬间,卡芙丽亚几乎要像个真正的、委屈了太久的少年一样,落下泪来。


    可是他终究没有落泪,只是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的泪意强行压下,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哽咽后的沙哑:


    “哥哥……”他低声唤道,像迷失的幼兽在确认方向,“我无法解脱。”


    卡芙丽亚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讥诮笑容,却失败了,只余一片苍白的疲惫与绝望:


    “除非我死了,否则我这辈子都得不到解脱。如果真的要谈解脱的话,死亡才是最好的方式。”


    阿奇麟眉头蹙起,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卡芙丽亚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泪光未褪的眼中绽放,显得异常艳丽,也异常悲哀。


    他仰着脸,用那种看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神,牢牢锁住阿奇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或者……让我得到哥哥。”


    “只要让我得到哥哥,我就解脱了。”


    他将自己全部的痛苦、疯狂、无解的困境,都系在了这一个简单又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上。


    仿佛只要拥有了阿奇麟,他内心所有的空洞、伤痕、扭曲的爱与恨,就能瞬间被填满、被抚平、被理顺。


    这是一个绝望者,为自己设定的,唯一的生门。


    可是,卡芙丽亚怎么可能能得到阿奇麟呢,所以,这是另一道,更深、更无望的深渊入口。


    阿奇麟却在轮椅前缓缓半蹲下来,视线与卡芙丽亚齐平。


    他用自己的手掌,温热而稳定地,包裹住了卡芙丽亚那冰凉而微颤的手。


    “卡芙丽亚。”


    阿奇麟望着那双盈满偏执与泪光的粉眸,声音平和,


    “我们明明是可以好好相处的,不是吗?所以,不要再用那种恐吓、威胁的手段了。”


    阿奇麟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卡芙丽亚冰凉的手背,像在试图暖热一块寒冰,“那只会让我们都更痛苦,离你想要的也越来越远。”


    闻言,卡芙丽亚抿紧了苍白的嘴唇,指尖在阿奇麟温热的掌心里微微蜷缩。


    阿奇麟的平和与包容,比激烈的对抗都更让他无所适从,也更容易激起他内心更深的不安与委屈。


    不甘和多年积怨的冲动涌上喉咙,卡芙丽亚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可是哥哥没有教过我!我不知道怎么去爱。”


    这话听起来蛮横无理,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却也在某种程度上,暴露了卡芙丽**感认知上那片巨大的空白。


    他像一只从未被教导过如何正确表达亲近的野兽,只会用撕咬和禁锢来留住想要的对象。


    阿奇麟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双墨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真的很像啊。


    真的很像一只看似张牙舞爪、实则内心惶惑,只会用爪子勾住人不放的野猫。


    “我也没有爱情的经验。”阿奇麟坦然承认,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好笑,“所以,这个我也确实教不了你。”


    他顿了顿,握着卡芙丽亚的手稍稍收紧,目光认真地看着卡芙丽亚:


    “但是,卡芙丽亚,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爱,一定不是强迫,不是威胁,不是用尽手段将对方绑在身边。”


    “爱是尊重。”


    “尊重对方的意愿,尊重对方的自由,尊重对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选择。”


    阿奇麟望着卡芙丽亚渐渐睁大的、似乎有些茫然的粉眸,非常直接的说:


    “你现在这样对我,用情蛊控制我,把我带到这里,威胁我,强迫我,我又怎么能爱上这样的你呢?”


    就像一个懵懂的孩子被指出了错误行为的核心所在,第一反应是无措的。


    卡芙丽亚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说“可是我只有这样才能留住你”,想说“如果不这样你早就走了”,想说“爱本来就是占有”。


    但所有的话语,在阿奇麟那双眼眸注视下,都显得说不出来了。


    卡芙丽亚只能呆呆地看着阿奇麟,粉眸只余一片茫然的空白。


    “哥哥……你……难道真的会……爱上我吗?”


    阿奇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柔软的叹息又深了些。


    他没有给出肯定的承诺,那过于轻率。


    阿奇麟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坦诚。


    “说不定呢。”他说,


    不等卡芙丽亚从这模棱两可的回答中品出更多滋味,阿奇麟又接着说道:


    “正如你所言,卡芙丽亚,我对你一直很特别,不是吗?”


    他顿了顿,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我第一次来东部的时候,从那么多虫族里,我只带走了你。那个冬天,我也只陪了你。”


    然而,这过于顺耳的话语,反而瞬间触动了卡芙丽亚那根极度敏感多疑的神经。


    就像一只受惊的刺猬,刚刚探出柔软的肚皮,又立刻竖起了所有的尖刺。


    卡芙丽亚粉眸中的茫然迅速被警惕取代,他微微后仰,狐疑地审视着阿奇麟:


    “哥哥,你不会是在哄骗我吧?想让我放松警惕,然后逃走?或者对付我?”


    阿奇麟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无奈,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他微微挑眉:“我看起来很像骗子吗?”


    卡芙丽亚盯着他的脸,认真地、几乎是一寸寸地审视着,然后扁了扁嘴,嘟囔道:


    “你现在说的话就特别像骗子。太好听了,好听得就像假话。”


    习惯了谎言与算计,美好的许诺在卡芙丽亚听来,往往意味着更深的陷阱。


    阿奇麟摇摇头:“我不会再骗你了。”


    闻言,卡芙丽亚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颤动。


    他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斗争,警惕与渴望在眼中交战,最终,那点对温暖的渴望,暂时压倒了多疑。


    只见卡芙丽亚试探性地,提出了一个要求,像在验证真实性:


    “那……哥哥先抱抱我?”


    声音放软了,手臂也微微张开,是一个等待拥抱的姿势。


    阿奇麟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看着卡芙丽亚的眼睛,提出了交换条件,语气温和认真:


    “那你先答应我,之后要乖一点,不能那么偏激了。我们好好相处。”


    这个要求并不难,或者说太简单了,稍微装一装就好了。


    卡芙丽亚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好,我答应哥哥。”


    他急切地再次伸出双臂,身体前倾,“哥哥快来抱我!”


    那模样,像极了急于得到奖励的、暂时收敛了爪牙的猫。


    阿奇麟眼底是纵容的无奈。


    他不再多言,伸出手臂,稳稳地、有力地,将轮椅上的卡芙丽亚拥入怀中。


    见状,卡芙丽亚则立刻用尽全力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阿奇麟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清冽的竹息,祈祷这一刻是永恒。


    “哥哥。”


    他在阿奇麟耳边闷闷地唤了一声,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阿奇麟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手掌在他背后安抚性地拍了拍。


    卡芙丽亚窝在阿奇麟温热的怀抱里,终于得到了一点安全感,结果得寸进尺的心思又像野草一样悄悄滋生出来。


    他闷闷的声音从阿奇麟颈窝处传来,带着点鼻音,却又透着一股执拗:


    “那……哥哥亲亲我。”


    阿奇麟当然是说“不可以”。


    这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卡芙丽亚心里那点刚刚得到的满足感,瞬间被这直白的拒绝击碎,化作一股莫名的气恼。


    这股气恼无处发泄,他几乎是本能地张嘴就对着阿奇麟的肩膀,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


    阿奇麟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倒不是有多疼,而是真没想到卡芙丽亚会咬人。


    下一秒,卡芙丽亚松开口,声音里充满了被拒绝的愤怒与委屈,像只被夺走食物的小兽:


    “为什么不可以?”


    阿奇麟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质问弄得有些头疼。


    他总不能直说“我对你尚无男女之情”或者“亲吻需要更深的情感基础”,那无疑会瞬间打碎卡芙丽亚刚刚有所平复的情绪,又是更大的麻烦。


    好不容易稍微安宁一点。


    情急之下,阿奇麟随口一说:


    “在外面呢,成何体统。”


    这话一出口,连阿奇麟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在这艘满是欲望交易的黄金船上,谈论什么体统?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卡芙丽亚看起来居然被这个理由说服了,没有再闹腾。


    虽然没有再闹腾,但是安抚好了之后,实在是更黏人了。


    很快,夜幕降临,黄金船在黑暗的水域上漂浮。


    到了洗漱的时候,卡芙丽亚执拗地非要阿奇麟帮忙,阿奇麟沉默半晌,终究还是妥协了。


    然而,就在阿奇麟专注地帮他清洗手臂时,卡芙丽亚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腕轻轻一抖,带起一片水花,不偏不倚,全泼在了阿奇麟的前襟上。


    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阿奇麟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瞬间湿透一片的衣服,又抬头看向罪魁祸首。


    只见卡芙丽亚无辜地眨着眼睛,粉眸里却藏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的笑意。


    就是拿准了阿奇麟脾气宽容。


    阿奇麟:“……”


    最终,阿奇麟也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继续手上的动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罢了。


    不计较了。


    洗漱完毕,更麻烦的事情来了,卡芙丽亚不肯自己睡。


    他拉着阿奇麟的衣角:“哥哥,我睡不着,你哄我。”


    阿奇麟这辈子,除了那个冬天的卡芙丽亚,再没哄过第二个人入睡。


    他素来独处,清修自持,连与师弟们都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可面对眼前这个褪去了疯狂与阴鸷、只余下苍白脆弱与满眼依赖的卡芙丽亚,那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也许是夜晚让人心软,也许是对方此刻的姿态太过像记忆中那个需要庇护的少年,也许是……阿奇麟自己内心深处,也存在着对这份关系中,一丝动摇。


    阿奇麟在卡芙丽亚身边躺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像那个冬天那样,带着些许生疏的温柔,轻轻拍抚着卡芙丽亚的背脊。


    掌心隔着薄薄的睡衣,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温热。


    卡芙丽亚几乎是立刻就像找到了最舒适姿势的猫,蜷缩起身体,将脸转向阿奇麟这边,粉色的长发散在枕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阿奇麟无奈:“不闭上眼睛怎么睡觉?”


    卡芙丽亚眉眼弯弯:“不舍得闭上眼睛,怕这是一场梦,醒来哥哥就不见了。”


    阿奇麟只是说:“不会的。”


    然后他就这样静静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不知道多久,似乎真的是温柔的阿奇麟给他了一点安全感,卡芙丽亚的眼皮渐渐沉重,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了几下,最终缓缓合拢。


    紧抓着他衣角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力道,呼吸也变得均匀而绵长。


    阿奇麟又轻轻拍了一会儿,确认对方真的睡着了,才慢慢停下了动作。


    他低头看着卡芙丽亚沉睡的侧脸。


    面具遮去了大半,只露出半张脸,此刻在睡梦中显得异常安静,仿佛所有的疯狂、偏执、痛苦与算计,都暂时离卡芙丽亚而去。


    阿奇麟静静地看了片刻,他抬手,极轻地拂开卡芙丽亚额前一缕碎发。


    一瞬间,就好像回到了那时。


    就好像卡芙丽亚没有经历那痛彻心扉的十年。


    第83章 第10章·相认


    “主人!主人你终于来找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呜呜呜


    阿奇麟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东部密林的冬天是那种湿冷带着瘴气的空气,真的很冷,总让人觉得骨缝里都透着寒意。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踏碎黄金船的。


    那天,他立于半空, 看着下方那艘灯火辉煌的巨船。奢靡的笑声、痛苦的呻吟、欲望的喘息……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 如同一场荒诞而残酷的盛宴。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 手中符箓已化作漫天清光。


    一脚踏下。


    黄金船在他脚下崩裂、瓦解,那些象征权力与享乐的装饰瞬间粉碎。


    无数身影惊慌失措地跳入水中, 有些客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呼喊,直接就被砸下来的黄金船的船梁砸的粉身碎骨、血肉模糊。


    那天晚上,阿奇麟杀了许多生灵。


    那些手持皮鞭的看守、那些以凌虐为乐的客人、那些为虎作伥的爪牙……清光过处, 业障消弭。


    可他的衣角上, 一滴血也没有沾上。


    正是所谓杀生为救生,斩业非斩人。


    然后,阿奇麟看见了那双眼睛。


    在岸边最肮脏污秽的猪圈里,一个粉发的少年蜷缩在泥泞中, 奄奄一息。可那双粉色的眼睛,却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死死地望着天空, 望着他。


    所以阿奇麟救了他。


    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无论那猪圈里躺着的是谁, 他都会伸手。


    但他实在没有想到, 卡芙丽亚会就这样缠着他。


    哪怕身上没有一丝力气, 哪怕遍体鳞伤,那个少年还是用倔强又恐惧的眼神望着他。


    当阿奇麟救下他之后想要转身离开时, 他听到身后传来窸窣的声音, 是卡芙丽亚在泥泞里爬行, 用尽最后力气也要跟着他。


    阿奇麟回过头。


    少年就那样停在几步之外,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泥污,只有那双粉色的眼睛,固执地、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溺水者望着最后一根浮木。


    那一瞬间,阿奇麟于心不忍。


    于是他又折返回去,俯身将那个满身污脏的少年抱了起来。很轻,轻得像一片快要凋零的叶子。


    那是阿奇麟第一次心软。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梦境中,阿奇麟又看到了那个冬天的木屋。


    他生起火,给卡芙丽亚清洗伤口,喂药,少年总是安静地看着他,偶尔发出疼痛的抽气声,却从不喊疼。


    晚上,卡芙丽亚总是做噩梦。


    阿奇麟会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轻拍他的背脊,渐渐地,抽泣声会平息下来,呼吸变得绵长。


    有时卡芙丽亚会抓住他的衣角,不肯松手,阿奇麟倒也就任由他抓着,在旁边打坐。


    那个冬天其实很短,但梦里却很长。


    长到足够让阿奇麟看清卡芙丽亚眼中从恐惧到依赖,从防备到眷恋的转变。


    长到让阿奇麟习惯了身边总是跟着一个沉默的小尾巴,习惯了照顾这个遍体鳞伤的小家伙。


    但是,让阿奇麟感到有点奇怪的是,卡芙丽亚好像太过于依赖自己了。


    每当阿奇麟尝试着拉开一点距离,独自外出寻找师尊的线索,卡芙丽亚那双粉色的眼睛就会紧紧跟随着他,里面盛满不安,仿佛只要阿奇麟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哪怕一瞬,他就会再次被抛弃回那片冰冷的泥泞。


    当天夜里,卡芙丽亚会抱着枕头,赤脚悄悄走到阿奇麟床边,什么也不说,只是用那双盈着水光的眸子望着他。


    直到阿奇麟无奈地叹息一声,让出半边床铺,他才像得逞的小兽,飞快地钻进来,紧紧挨着阿奇麟,手脚并用地缠上,仿佛要确认这份温暖不会消失。


    卡芙丽亚身上有种奇异的气质,是少年特有的青涩与妩媚混合。


    他有时会故意用微凉的手指碰碰阿奇麟的手背,或是凑得很近,用那种带着甜腻鼻音的声音问:


    “哥哥,你明天还会在吗?”


    阿奇麟只能说:“会在的。”


    但他始终把卡芙丽亚当作一个孩子,一个在重大创伤后只会用笨拙方式索取安全感的可怜的弟弟。


    他告诉自己,这份过度的依恋只是暂时的,等卡芙丽亚的身体恢复得更好一些,等他对这个世界重新建立起信任,一切都会慢慢正常起来。


    就像捡回一只遍体鳞伤、瑟瑟发抖的小猫。


    阿奇麟为它清洗伤口,喂它食物,给它一个温暖的窝,渐渐地,它不再害怕,开始信任人类,甚至变得黏人,喜欢蹭人类的手心,喜欢蜷在人类的膝头睡觉。


    阿奇麟看着卡芙丽亚从一只狼狈的小东西,变得眼睛明亮,甚至显露出漂亮的本相。


    他会觉得欣慰,因为这是阿奇麟付出的善意结出的果。


    是的,那时,阿奇麟看卡芙丽亚,便是带着这样的心情。


    他看着卡芙丽亚苍白的脸颊有了血色,看着那双总是盛满恐惧的眼睛渐渐被依赖和一点点天真的光彩取代。


    他心里面其实是很高兴的。


    所以,当卡芙丽亚靠得太近,当那些带着依赖的触碰隐约越过界限时,阿奇麟选择了宽容和引导。


    他会温和但坚定地将过于贴近的身体稍稍推开一点,会像兄长教导弟弟一样,告诉他人与人之间应有的分寸。


    他会耐心地回应卡芙丽亚的每一句话,试图用稳定的陪伴和清晰的原则,为这个迷茫的少年构筑一个安全的边界。


    阿奇麟以为,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温和的引导能让一切回归正轨。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照顾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就像他在修真界也曾指点过迷途的晚辈,救助过受伤的小动物。


    他付出了善意,也预期着对方会在恰当的时机独立,走向属于自己的路。


    可阿奇麟忽略了最致命的一点。


    他给予卡芙丽亚的,不仅仅是食物、药物和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


    他给予卡芙丽亚的,是在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是在冰冷绝望中唯一的温暖,是在被全世界践踏后唯一的尊重与温柔。


    对一个从未体验过“被爱”为何物的灵魂来说,这束光太亮,这份暖太依恋。


    一旦尝过,就再也无法忍受失去。


    而阿奇麟,他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那里的时间流速不同,人情因果也与这里迥异。


    他怀着修行者的慈悲而来,却在不经意间,种下了一颗他无法想象会如何生长的种子。


    他将卡芙丽亚当作需要引导的孩子,却忘了这个孩子的心智、情感与对世界的理解,早已在残酷的东境被塑造成应有的模样。


    阿奇麟没有想到,那些在他看来温和的引导、克制的距离,在卡芙丽亚扭曲的感知里,全成了若即若离的折磨、欲拒还迎的暧昧。


    梦的最后,是告别的那天,少年无亚雌论如何都不想让他走,几乎要把眼睛哭瞎了。


    于是阿奇麟给了卡芙丽亚一包粉黛乱子草的种子,说等花开的时候,他会回来。


    少年亚雌紧紧攥着那包种子,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我会等你,哥哥,你一定要回来找我。”


    只有阿奇麟知道,那包种子根本就不会开花。


    阿奇麟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他以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对卡芙丽亚来说,也足以让那份依赖慢慢褪色。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少年会长大、会释怀、会找到新的生活。


    可是,卡芙丽亚没有“新的生活”。


    阿奇麟一走,光熄灭了,卡芙丽亚的世界就永远停在了黑暗里。那包永远不会开花的种子,成了卡芙丽亚十年里唯一的信仰与诅咒。


    每一天,他都守着那个谎言活着,又在每一天结束时被那个谎言杀死。


    那个冬天的温暖,就好像一场幻梦,成为卡芙丽亚此后三千多个冰冷日夜反复咀嚼、又爱又恨的唯一记忆。


    所以,当十年后,阿奇麟以几乎没变的模样再次出现,而卡芙丽亚却已面目全非时,这场重逢注定是一场劫难。


    阿奇麟当年的一次又一次不忍心,终究埋下了孽缘。


    谁错了呢?


    其实谁都没有错,只是世界错误的尺度,去丈量了卡芙丽亚那早已被苦难烧灼得滚烫的心。


    当年心软,当年的于心不忍,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织成了一张挣不脱的网。


    因果之网。


    阿奇麟救了卡芙丽亚,又离开了卡芙丽亚,阿奇麟给了卡芙丽亚希望,又亲手掐灭,这份亏欠,这份因果,终究是要还的。


    而十年后的卡芙丽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用眼神追随阿奇麟的少年。


    卡芙丽亚用仇恨与偏执将自己武装,用疯狂与残忍作为刺猬一样的外壳,然后带着一身伤疤和无法化解的爱恨,重新站到了阿奇麟面前。


    黄金船上的奢靡与黑暗可以摧毁,师尊的遗踪可以追寻,但卡芙丽亚这颗因阿奇麟而燃烧、也因阿奇麟而痛苦的心,才是阿奇麟此行必须度化的最大劫难。


    世之因果。


    有因必有果。


    该来的,终究要来,该还的,也终究要还。


    种因者,终须食果。


    这就是阿奇麟的待完成的修行。


    ——


    自从那天坦诚的谈话后,阿奇麟和卡芙丽亚之间的关系确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最明显的是,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消失了。


    他们之间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和谐,就像是湍急的河流暂时汇入了一片平缓的浅滩。


    阿奇麟依旧戴着无面者的面具,推着卡芙丽亚的轮椅在黄金船上行走,但夜晚,卡芙丽亚会要求他摘下面具,在他身边安然入睡。


    有时卡芙丽亚半夜惊醒,会下意识地寻找阿奇麟的手,握住了,才能继续躺下去睡觉。


    真是近乎怀旧的平和,仿佛真的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冬天。


    他们甚至能聊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比如说东部密林里某种罕见的菌类,各种稀奇古怪的蛊虫的类别和习性之类的。


    又或者简单一点,今天吃了什么,今天做了什么,很多时候也就是随便聊聊。


    借着这份暂时的平静,阿奇麟开始暗中探查黄金船。


    他行动谨慎,借着无面者的身份之便,逐渐摸清了船上的布局、守卫的轮换规律,以及那些被控制的虫族的集中管理的区域。


    然后,阿奇麟打算去找尼尔。


    这天,尼尔正独自在船尾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抱着一盘水果,一脸苦大仇深地啃着。


    阿奇麟确认四周无人,悄无声息地靠近。


    此时,尼尔正把一颗葡萄愤愤地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心里大概又在咒骂缪瑟斯和这该死的破船。


    就在这时,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谁——!”尼尔猛地转头,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果肉。


    阿奇麟没说话,只是迅速将他拉到更隐蔽的货物堆后面,然后抬手,摘下了脸上那副纯黑的、毫无特征的面具。


    面具下,是尼尔无比熟悉的容貌。


    墨蓝色的眼眸,挺直的鼻梁,略显疏离却温润的气质,卧槽,卧槽,是主人啊!


    老天爷啊,苍天开眼!是他那个靠谱又温和的主人,阿奇麟!


    “唔……咳!咳咳咳咳——!!!”


    尼尔震惊之下,喉咙里那半颗葡萄果肉直接噎住了。


    他整张脸瞬间憋红,眼睛瞪得滚圆,捂着脖子,发出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呛咳,身体蜷缩起来,差点背过气去。


    阿奇麟:“……”


    也不用这么激动。


    他无奈地伸手,在尼尔背上拍了几下,力道恰到好处地帮他顺过气。


    “咳咳……呕……咳!主、主人……真的是你?!”


    尼尔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眼泪都飙出来了,也顾不上擦,立刻像找到主人的大型犬一样,激动地扑上去,一把抱住阿奇麟的腿,


    “主人!主人你终于来找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呜呜呜QAQ……”


    阿奇麟低头看着扒在自己腿上哭爹喊娘的尼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歉疚,也有几分好笑。


    他伸手揉了揉尼尔的头发,声音温和下来:“我没想到,你居然正好借此机会,修成了人形。”


    提到这个,尼尔的委屈劲儿更足了。


    他仰起脸,表情都皱在一块了:“主人,我修成人形之后,实在是吃了好多的苦啊……我、我……”


    说到这里,他一时语塞,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憋出一句,


    “这破地方!”


    尼尔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委屈巴巴地诉苦。


    “我一醒来就在这破河上飘着,浑身灵气都快散光了,然后就被那家伙捞上来了。主人,这里一点灵气都没有,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修为不掉就算好的了,还得天天伺候人!”


    他越说越悲愤,“我都快被憋屈成王八了!”


    想想他堂堂混元炼丹炉,仙家法器,千年修为,一朝化形,本该是件喜事,按照修真界的惯例,放个鞭炮庆祝都不为过吧?


    结果呢。


    流落异界,灵气稀薄,法则压制,还被迫给一个性格恶劣的家伙当侍从,为奴为婢,当牛做马,天天被逗弄,得了这么个难听的名字……可不是憋屈得像只缩头乌龟么!


    阿奇麟能想象其中的艰辛,心中歉意更浓:


    “是我疏忽了。此事因我师弟们胡闹而起,我亦有责任。”


    “不不不不,不怪主人!”


    尼尔赶紧摇头,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主人,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打扮?你也是被那扇破门炸过来的吗?我们还能回去吗?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啊?”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像倒豆子一样。


    阿奇麟示意他稍安勿躁,重新戴好面具,快速而简洁地将自己两次来到此界、寻找师尊、遇见卡芙丽亚以及目前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当然,关于情蛊和与卡芙丽亚之间复杂的纠葛,他暂时隐去未提,只说是为了探查线索,暂时潜伏。


    阿奇麟继续说:“此处情况复杂,我长话短说。”


    “师尊的心脏可能落在此地首领手中,且东部培育邪蛊,恐与师尊当年之事有关。我需查明真相。”


    尼尔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主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阿奇麟沉吟片刻:“首先,我们需要更多关于那颗血心和大首领迪克泰特的情报。其次,要设法弄清楚控制船上所有人的毒药是什么,如何解毒。最后……”


    他看了一眼尼尔,


    “现在,我确实还没有办法带你走,你继续留在缪瑟斯身边,他身份特殊,或许知道一些内情。我们保持联络,见机行事。”


    “我明白了,主人!”


    尼尔用力点头。


    阿奇麟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安全第一。若有紧急情况,用这个联系我。”


    他递给尼尔一枚小巧的符箓。


    尼尔珍而重之地接过,握在手心。


    “主人,你也要小心 ,那个卡芙丽亚,我听说他……”


    他欲言又止,显然也听过不少传闻。


    “我知道。”


    阿奇麟的声音平静包容,“我自有分寸。”


    两人又快速交换了一些关于船体结构、守卫薄弱点等信息,然后阿奇麟才和尼尔分开。


    阿奇麟回到卡芙丽亚房间时,他惯常地脱下外袍,挂在门边的架子上,又为自己倒了杯水。


    他在思考关于大首领的事情,还有卡芙丽亚身上的毒,还有情蛊,还有师尊的事情,还有血心。


    很快,卡芙丽亚回来了。


    虽然卡芙丽亚恨不得什么事情都把阿奇麟带在身边,但是阿奇麟和卡芙丽亚说过,他需要一点私人的活动空间,卡芙丽亚也答应了。


    “哥哥。”


    卡芙丽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自己操控着轮椅滑向阿奇麟,粉眸抬起,伸出手臂,“抱。”


    这是近日来他们之间形成的默契。


    每当卡芙丽亚回来,总会这样索取一个拥抱,仿佛要借此确认阿奇麟的存在,汲取那份安定感。


    阿奇麟放下水杯走过去,自然地俯身,如同前几日那般,将卡芙丽亚轻轻拥入怀中。


    手掌习惯性地在他清瘦的脊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


    距离太近了。


    近到卡芙丽亚的鼻尖几乎贴在阿奇麟的颈侧。


    熟悉的青竹气息依旧清冽,可是……一丝极其细微、却绝对不该存在的甜香,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牡丹花香。


    清雅,矜贵,含蓄的靡丽。


    卡芙丽亚占有欲很强,嗅觉也极其敏锐,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他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整个黄金船上,拥有这种独特牡丹信息素的,只有一个——顶层那个看似温柔无害的头牌,缪瑟斯。


    哥哥身上……怎么会有缪瑟斯的信息素?


    阿奇麟察觉到了怀中人刹那的僵硬,以为他是累了或是哪里不适,低声问:“怎么了?”


    卡芙丽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脸埋在阿奇麟肩头,粉色的眼睫低垂着,掩去了眸中瞬间翻涌起的晦暗风暴。


    那风暴里,有惊疑,有被背叛的刺痛,有瞬间燃起的嫉妒毒火,更有“果然如此”的冰凉的绝望。


    哥哥……还是去找了别的雌虫?


    这才几天?


    他们之间那看似和谐的假象,原来如此脆弱不堪吗?


    无数阴暗的猜测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住卡芙丽亚的心脏。他闻着那丝不属于阿奇麟的甜香,觉得它比任何毒药都更刺鼻,更令人作呕。


    但卡芙丽亚没有立刻发作。


    十年的苦难教会他的,不仅仅是疯狂和直白的攻击,还有隐忍和伪装。


    只见卡芙丽亚缓缓抬起头,粉眸中那片骇人的风暴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层薄薄的水光,看起来像是受了委屈,又带着点撒娇的埋怨。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阿奇麟的胸口,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却像淬了冰的糖丝:


    “哥哥,你身上,有味道呢。”


    他的指尖微微发凉,点在阿奇麟心口的位置,若有若无,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好香啊……是牡丹花的味道呢。”


    卡芙丽亚歪了歪头,粉色长发滑落肩头,嘴角似乎弯了弯,可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


    “哥哥刚才,是去见谁了呀?”


    他的语气听起来依旧黏糊,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醋意。


    可阿奇麟其实已经很了解他了,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底下潜藏的即将爆发的危险。


    阿奇麟稍微想了一下,他其实也只被尼尔扑过来抱住大腿。


    应该是尼尔身上不知道哪里沾上了信息素的味道,然后又染到了他的身上。


    但是阿奇麟对信息素的味道并不是很敏锐,他似乎只对卡芙丽亚的信息素反应会稍微强烈一点。


    所以才真的是一点都没感觉到。


    卡芙丽亚粉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阿奇麟,等待着他的回答,那目光看似柔弱,实则如同蛛网,正悄无声息地收紧。


    阿奇麟解释:“在船上走了走,难免沾上些杂味。”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若不喜欢,我去洗掉便是。”


    但这显然无法满足卡芙丽亚。


    “杂味?”


    卡芙丽亚低低重复,手指非但没有收回,反而更用力地揪住了阿奇麟的衣襟。


    他忽然凑得更近,鼻尖几乎擦过阿奇麟的下颌,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气息彻底分辨清楚。


    然后,粉发亚雌抬起眼,粉眸中的水光不见了,只剩下残忍的清明:“哥哥,你骗我。”


    “这船上,只有缪瑟斯是牡丹香。你去见他了,对不对?”


    “为什么?哥哥答应过要陪我,要好好相处的……为什么还要去找别的雌虫?”


    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急促,气息也有些不稳。


    “卡芙丽亚,我若真想见谁,无需瞒你。”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我只是在探查这艘船的布局,寻找线索。经过某些区域,沾染了气息,再正常不过。”


    闻言,卡芙丽亚的揪着衣襟的手指松了松,眼中的疯狂戾气略微一滞,被一丝狐疑和动摇取代。


    他紧紧盯着阿奇麟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说谎的痕迹。


    阿奇麟任由他审视,神情坦然,甚至主动道:


    “你若不信,下次探查,你与我同去。”


    以退为进。


    将选择权抛回给多疑的卡芙丽亚。


    卡芙丽亚咬着下唇,粉眸中的情绪激烈地交战着。


    最终,他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般向后靠回轮椅,别过脸去,只留给阿奇麟一个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


    “算了。”


    卡芙丽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委屈,又像是疲惫,


    “哥哥去洗掉吧,我讨厌那个味道。”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第84章 第11章·药物


    “你要发疯,也要有个限度。”


    没一会, 阿奇麟进去洗了个澡,洗完出来之后,卡芙丽亚推着轮椅凑近,像只谨慎的猫般仔细嗅了嗅, 确认那恼人的牡丹信息素已彻底消散, 表情没那么冷了。


    他张开双臂, 环抱住阿奇麟的腰身, 仰起脸时,粉色眼眸里漾着依赖的光:


    “哥哥把我抱到床上吧。”


    阿奇麟依言俯身, 稳稳地将卡芙丽亚从轮椅上抱起,这段时间下来这个动作早已熟稔,阿奇麟的臂弯承着对方清瘦的重量, 几步走到床边, 就抱着他躺下了。


    房间里还点着灯。


    阿奇麟靠坐在床头,习惯性地拿起一本从船上藏书室找来的古籍翻阅。


    这段时间,他借着各种机会阅读了不少关于东部历史、蛊术与地理的书。


    每当这种时候,卡芙丽亚便窝在他身侧, 整个人几乎嵌进他怀里,脸颊贴着阿奇麟的胸膛, 能听见沉稳的心跳。


    可不过片刻, 卡芙丽亚便不安分起来。


    卡芙丽亚用柔软的发顶轻轻蹭着阿奇麟的下颌, 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黏意:“哥哥为什么不理我。”


    阿奇麟将目光从书页上移开, 垂下眼帘看他, 手掌自然地抚上那头粉发,揉了揉, 很无奈的说:


    “没有不理你。”


    卡芙丽亚顺势抬起脸, 他伸出手指, 勾住阿奇麟一缕半干的藏青色发丝,缠绕把玩,语气似随口提起,却又分明藏着尖刺:


    “哥哥,你不要喜欢别的雌虫。”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有些意味不明,“缪瑟斯虽然长得漂亮,可心肠却不见得比我好多少。”


    闻言,阿奇麟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这一页居然还没翻过去。


    卡芙丽亚继续说着:“他原本是贵族少爷,被迪克泰特掳来之后又被折断了翅翼变成了迪克泰特的禁/脔。后来又成了这黄金船上的头牌。”


    “在这黄金船上,但凡是能活着走到今天,都是从泥里趟水过来的,没有什么好心肠,也未必有什么高尚的品德。”


    阿奇麟沉默地听着,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又摸了摸卡芙利亚的脑袋。


    这黄金船上,每个人似乎都背负着不堪的过去,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挣扎求生,或沉沦,或异化。


    “睡吧。”阿奇麟的声音低沉平缓,“早点睡觉了。”


    卡芙丽亚没有再多言。


    他在阿奇麟怀中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闭上眼睛,睡觉也没有把面具摘下。


    只是那环在阿奇麟腰间的手臂,依旧收得有些紧,在睡梦中也不愿松开这失而复得的温暖,不想被任何虫族抢走。


    半梦半醒之间,阿奇麟沉入了一个梦境。


    梦中是一片开满粉黛乱子草的山坡,那粉色云雾般的绒毛在风中轻轻摇曳,朦胧如霞,真真是温柔似梦。


    卡芙丽亚就坐在山坡最高处,背靠着一棵苍劲的古树,粉色的长发披散肩头,与身后的花海几乎融为一体。


    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额头轻轻抵着粗糙的树干,目光投向远方的尽头。


    日升月落,光影流转,日光和月光在他身上勾勒出明暗交替的轮廓,春去秋来,花开花谢,卡芙丽亚始终坐在那里。


    他始终是孤身一人。


    他在等一个人。


    阿奇麟知道他在等谁——他在等自己。


    山坡上的风吹动卡芙丽亚的发丝和衣摆,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无数次轮回,山坡上那个人影始终没有等到他想等的身影。


    阿奇麟站在山坡后方,望着卡芙丽亚单薄而固执的背影。


    那背影在无垠的花海与苍穹下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沉重,承载了整整十年的光阴与失望。


    他忍不住轻声唤道:“卡芙丽亚……”


    一瞬间,那个静坐的身影动了。


    卡芙丽亚缓缓回过头来。


    他脸上仍戴着那半张冰冷的面具,但暴露在外的另外半张脸却让阿奇麟心头一紧。


    那苍白的面颊上满是泪痕。


    真是泪流满面。


    无比真实的泪流满面。


    梦境之中,卡芙丽亚就这样满脸都是泪水,望着阿奇麟,没有说话。


    那泪流满面的半张脸,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睛,那十年如一日静坐山坡的身影。


    明明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是又好似千言万语都说尽了。


    只要一眼。


    那眼神分明就是痛苦,就仿佛被一刀一刀,凌迟了十年。


    “!”


    阿奇麟猛地从梦中惊醒,窗外天色尚未破晓,房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


    他下意识地伸手往身旁探去,却摸了个空。


    摸了个空。


    怀里空空如也。


    心头骤然一紧,阿奇麟立刻撑起身,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卡芙丽亚!”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


    月光倾泻而入,勾勒出门外轮椅上卡芙丽亚的轮廓,卡芙丽亚推着轮椅缓缓滑入,手中握着一杯水。


    月光落在他粉色的长发和半边面具上,映出冷寂的柔光。


    卡芙丽亚抬起头,对上阿奇麟惊醒未定的目光,嘴角弯起弧度,声音轻快:“我还想来叫醒哥哥,结果哥哥却自己醒了。”


    说话间,他已经完全进入了房间,反手便将门重新合拢、锁上,隔绝了门外隐约传来的、属于黄金船夜晚的喧嚣。


    房间内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


    作为修真者来说,阿奇麟的夜视能力极好,即便在完全无光的环境下也能清晰视物。


    他看见卡芙丽亚握着那杯水,操控轮椅到床边。


    阿奇麟掀开被子走下床,他走到轮椅旁,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了卡芙丽亚的手,果然指尖冰凉。


    “怎么出去了?这大半夜的。”阿奇麟低声问,眉头微蹙。


    卡芙丽亚任由他握着手,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轻轻蜷了蜷。


    他仰起脸,在昏暗中望着阿奇麟,粉眸映着窗缝漏进的微光,像两颗蒙尘的宝石。


    “被吵醒了。”卡芙丽亚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抱怨的娇嗔,“哥哥听不到吗,外面可真吵。”


    确实,即便隔着厚重的门,黄金船夜晚那特有的声浪仍隐约可闻。


    交错的谈笑,暧昧模糊的喘息,偶尔夹杂着各种各样的尖叫声,这些声音混杂在夜风与流水声中,构成这座水上牢笼永不落幕的背景。


    阿奇麟沉默地听着外面明显不正经的声响,目光落在卡芙丽亚于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多言,俯身穿过卡芙丽亚的腋下和膝弯,将人稳稳抱起。


    卡芙丽亚顺从地靠进他怀里,手中仍握着那杯水,手臂环住阿奇麟的脖颈,脸埋进他肩窝。


    然后阿奇麟将卡芙丽亚小心安置在床铺内侧,自己也躺回外侧,重新将他揽入怀中,用体温暖着他微凉的身体。


    卡芙丽亚趴在阿奇麟身上,两只手握着水杯,轻声开口:


    “哥哥,其实我今天不太睡得着。我左想右想,还是不甘心。”


    他抬起脸,粉眸在昏暗中幽幽发亮:


    “明明我都还没有得到哥哥,哥哥怎么能把目光看向别的雌虫呢?”


    闻言,阿奇麟无奈地轻叹:“你不要胡说了,早点睡觉吧,身上都冷成这样了。”


    卡芙丽亚低低笑了。


    那笑声在寂静的舱房里显得有些突兀,又有那么一点令人不安的意味。


    “哥哥你知道吗?在黄金船上,多的是助兴的东西,这里本身就是个淫窟。”


    阿奇麟眉头微蹙。


    卡芙丽亚举了举手中的水杯,微微挑眉。


    他并不知道阿奇麟能够夜视,因此在黑暗中,他脸上的表情不再需要刻意掩饰,流露出毫不遮掩的嚣张与势在必得。


    那是极具侵略性的眼神。


    “哥哥猜猜看,我拿来的是什么?”卡芙丽亚的声音带着玩味。


    阿奇麟的眼神沉了下去:“是毒药吗?”


    卡芙丽亚闻言,忍不住笑了一下:“哥哥你可真有意思,居然会猜毒药。不过也可以这么说吧。对哥哥来说,或许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对我来说,可是好东西呢。”


    他晃了晃杯中透明的液体,语气轻佻而露骨:


    “这是让虫族可以发情的东西。在船上特别好用,遍地都是。”


    话音落下,阿奇麟没有立刻回应。


    他能清晰看见卡芙丽亚脸上毫不掩饰的挑衅与掌控欲,那双粉眸在黑暗中闪着近乎亢奋的光。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窗外的喧嚣似乎遥远了许多,只剩下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片刻后,阿奇麟才缓缓开口,不容置疑道:“把它放下,卡芙丽亚。”


    不过,卡芙丽亚显然不打算照做,他现在一点都不听话。


    “如果我说不呢?”他微微扬起下巴,粉色眼眸在昏暗中闪着挑衅的光。


    阿奇麟的呼吸沉了沉,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怒意:“给我喝这种东西,你觉得有意思吗?”


    “谁说是给哥哥喝的?”卡芙丽亚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诡谲而艳丽。


    “什么……”阿奇麟一怔,尚未完全理解话中的含义。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卡芙丽亚举起手中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那杯中液体本就不多,一口就见了底。


    等到阿奇麟反应过来去夺时,手中只抓住了一个空荡荡的杯子。


    “你!”


    阿奇麟难得有些失态地握着空杯,他猛地看向卡芙丽亚,却见对方正趴在他胸口,笑得浑身发颤。


    “哈哈哈……哥哥,这是黄金船上最烈的药。”


    卡芙丽亚抬起头,粉眸中水光潋滟,脸颊已肉眼可见地泛起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


    “很快我就会意识不清了,哥哥,哥哥,让我看看,哥哥的心到底是不是铁石做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软,黏腻着喘息,声音那么的放浪,可是眼神却执拗地锁定阿奇麟。


    见状,阿奇麟迅速将空杯扔到一旁,伸手扶住卡芙丽亚开始微微发烫的肩膀,语气非常严肃,说话也说得非常重:


    “你疯了?这种虎狼之药有几个是对身体好的,无非是透支你的身体,你当真如此自甘堕落吗!”


    “那又怎么样?”


    卡芙丽亚打断他,声音越来越飘忽,身体却更紧地贴上来,


    “我知道……但只有这样,哥哥才会真的看我,对不对?”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阿奇麟的衣襟,药效发作得极快,不过几句话的功夫,眼神已经开始涣散,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体温明显升高,摸上去都是滚烫的。


    “卡芙丽亚,冷静点。”阿奇麟试图将他稍稍推开,却反被更用力地缠住。


    “我不要冷静……”卡芙丽亚的声音亢奋,“十年了……我等了十年……哥哥的心为什么总是这么冷……”


    他开始语无伦次,粉色的长发黏在潮红的颊边,那半张面具下的眼睛盈满水光,还有痛苦、渴望、怨恨。


    阿奇麟感觉到怀中的身体越来越烫,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将卡芙丽亚完全拥入怀中,一手环住他颤抖的脊背,另一只手覆上他汗湿的额头。


    清凉的气流缓缓渗入。


    被这样对待,就好似全褪了缠上去,却被对方甩了一巴掌一样。


    虽不是羞辱,却更胜羞辱。


    卡芙丽亚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更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攥着阿奇麟的衣襟,将脸埋进他颈窝,然后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唔!”


    阿奇麟闷哼一声,颈侧传来尖锐的刺痛,温热的液体随之渗出。


    但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试图将卡芙丽亚推开,只是绷紧了肩膀的肌肉,默默承受。


    卡芙丽亚咬得极用力,齿间很快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却像被那味道烫到一般,猛地松口,一把将阿奇麟推开。


    “滚!滚!”


    他抄起手边所有能抓到的东西,枕头、被子,一股脑地朝阿奇麟砸过去。


    “你个混蛋!你个混蛋!”


    他嘶喊的声音因药效和激动而扭曲嘶哑,“你不碰我,那我今天就从这里爬出去!今天晚上多的是顾客!”


    卡芙丽亚撑起发软的身体,试图从床上滑下去,却因双腿残废而狼狈地摔倒在地毯上。


    但他仍仰着头,用那双盈满水光与恨意的粉眸死死瞪着阿奇麟,说出最刺耳的话:


    “反正这里口味清奇的顾客多的是!说不定就有什么雄虫喜欢我这种残废的!”


    就这一句话,就这一句话。


    阿奇麟的呼吸骤然加重。


    他脾气向来算得上极好,多年修行更让他惯于克制忍耐,但此刻,面对卡芙丽亚的言语与行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绷到了极限。


    下一秒,阿奇麟猛地从床上起身,几步跨到卡芙丽亚面前,弯腰一把抓住对方的后领,毫不费力地将人从地上拎起,直接按倒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


    “啪!”


    清脆的掌掴声响起,落在卡芙丽亚臀部,力道不轻,特别响亮。


    “啊!”


    被这么一巴掌下来,卡芙丽亚彻底懵了。


    药性带来的昏沉与燥热尚未消退,怒火仍在胸腔燃烧,此刻又添上这猝不及防的惩戒。


    他居然被心爱的雄虫像教训不听话的小孩子一样,摁在膝上打屁股!


    “卡芙丽亚!”


    阿奇麟的声音沉得不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已经几岁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难道你不清楚吗!”


    卡芙丽亚剧烈挣扎起来,双腿徒劳地蹬踢,双手胡乱向后抓挠。


    但阿奇麟单手便轻易制住了他乱动的双臂,反剪按在他后腰处,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再次落下。


    “啪!啪!”


    “啊!呃!你混蛋!”


    卡芙丽亚咬牙切齿地咒骂,声音却变得断续颤抖。


    “放开我!你凭什么……呃!”


    “就凭你现在莫名其妙发疯,在做会毁了自己的事!”


    阿奇麟的手再次落下,力道不减,声音却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用那种药伤害自己,说那种话作践自己,卡芙丽亚,你到底要折腾自己到什么时候?”


    没一会,卡芙丽亚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药效带来的虚脱和那里难堪的痛麻感,让他死死咬着牙关,不肯说出任何求饶的话。


    他将脸埋进阿奇麟腿侧的衣料里,不再骂了,只是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闷闷的,抖得肩膀剧烈起伏。


    阿奇麟停了手。


    他保持着将卡芙丽亚按在膝上的姿势。


    这里,只剩下卡芙丽亚压抑的抽泣声,和两人都不平稳的呼吸。


    良久,阿奇麟才松开钳制的手,小心地将卡芙丽亚翻转过来,抱回怀中。


    卡芙丽亚没有反抗,只是闭着眼,泪水不断从眼角涌出,浸湿了面具边缘和苍白的脸颊。


    阿奇麟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罕见地带上了几分笨拙的温柔。


    “别哭了。”


    他低声说,手掌覆上卡芙丽亚汗湿的额发,一下一下,缓慢地梳理。


    然而卡芙丽亚根本不吃这套软的,他抬眸看他,眼眶通红,眼神因药效而涣散迷离,却仍执拗地闪着狠绝的光:


    “哥哥……我说到做到……你今天管不住我,我就会爬出去找别的雄虫!”


    这句话确实是过分了。


    阿奇麟真的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生气了,一股灼热的气血直冲头顶,气得他甚至感到一阵晕眩。


    那盘踞在心口附近的情蛊,竟也随着这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隐隐躁动,传来细微却清晰的搏动感。


    情蛊情蛊,有情则动。


    阿奇麟被气得上头,猛地伸手捂住了卡芙丽亚的嘴,另一只手扯住他的衣领,将亚雌狠狠按倒在床铺上。


    柔软的床因为骤然施加的力量而深深下陷。


    “卡芙丽亚!”阿奇麟的声音压抑着,低沉警告,“你要发疯,也要有个限度。”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极限。


    阿奇麟俯身压制着卡芙丽亚,能清晰看见卡芙丽亚因惊愕而睁大的粉眸。


    他自己急促滚烫的呼吸喷在捂着卡芙丽亚嘴的手背上,阿奇麟这才惊觉自己的气息早已乱了节拍,心跳也乱了。


    乱了。


    乱了。


    都乱了。


    卡芙丽亚被捂得严严实实,阿奇麟的手掌宽大,而卡芙丽亚本就骨架纤细,脸型小巧,这一捂连鼻子也未能幸免。


    “唔唔……唔……”


    呼吸受阻,缺氧的感觉迅速袭来。


    卡芙丽亚的脸颊本就因药效和激动而泛红,此刻更是憋得通红一片,连眼角都晕开了浓艳的艳红色,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顺着太阳穴滑入发际。


    “唔!唔……”


    他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双手无力地推搡着阿奇麟的手臂,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濒临窒息的呜咽,像濒死小兽的哀鸣。


    阿奇麟看着他那张涨红、流泪、因窒息而痛苦扭曲的脸,心头猛地一刺。


    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捂嘴的手。


    “咳!咳咳咳——!”


    大量空气涌入,卡芙丽亚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更是汹涌。


    他侧过脸,将额头抵在床单上,肩膀不住地颤抖,不知是因为咳嗽,还是别的什么。


    阿奇麟维持着压制他的姿势,没有立刻退开,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颈侧被咬破的伤口。


    身为修真者,自身的恢复能力是极其强悍的,所以现在也就过了这么一会儿,血已经凝固,留下一个清晰的齿印,泛着细微的刺痛。


    说句实在的,阿奇麟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受伤是什么时候了。


    修行千年,阿奇麟向来是得天独厚的那一类。


    麒麟一族本就受天地眷顾,而他既有天赋,又肯勤修苦炼,道途一路顺遂。


    倒也不是没有经历过险境,只是阿奇麟足够强大,强大到没有任何对手能真正伤到他。


    哪怕来到这个灵气稀薄、法则迥异的虫族世界,阿奇麟的力量被严重压制,他依然拥有远超常人的实力。


    与绝大多数虫族相比,阿奇麟仍是碾压性的存在。


    如果他不愿意,没有谁能伤到他。


    如果他不愿意,没有谁能困住他。


    阿奇麟缓缓垂下眼帘。


    卡芙丽亚就像一只爪子锋利的小猫。


    而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避开,可以阻止,可以轻易震开那并不致命的撕咬。


    但阿奇麟没有。


    情蛊在心口微微搏动,仿佛在呼应那早已存在、却被他刻意忽略的悸动。


    阿奇麟的目光落在身下仍在轻微颤抖的卡芙丽亚身上,勾勒出那单薄肩胛骨的轮廓,凌乱的粉色长发铺散在床单上,像一片被风暴摧折的花。


    像花,粉色的花。


    真的漂亮。


    千年修行,清心寡欲。


    阿奇麟以为自己的心不会再为什么事情而乱动了。


    他以为自己对此界众生,怀有的只是修行者的慈悲与责任,对卡芙丽亚,也不过是因当年因果而生出的愧疚与怜惜。


    可如果只是愧疚与怜惜,为何会被对方一句“找别的雄虫”激怒至此?


    为何会因那双泪眼而心绪难平?


    问人不如问己,修行必先修心。


    阿奇麟忽然意识到,也许他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一条洪流。


    卡芙丽亚的那份执念反噬回来,在阿奇麟千年沉寂的心湖中,投下的一颗石子。


    涟漪早已荡开,只是阿奇麟未曾察觉,或不愿承认。


    情蛊情蛊,有情则动。


    或许那蛊虫躁动的,从来就不只是卡芙丽亚单方面的痴妄。


    因果之网,情劫之困。


    阿奇麟不知从何时开始,真的已身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对不起,还没有写到,下一章一定写到[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85章 第12章·允诺


    他们两个,也算是天生一对,天造地设。


    阿奇麟心里实在乱的很, 他生平第一次动心,简直就如同惊雷一般,在他心中,在他那颗屹立不倒的道心之中炸响了。


    修行千年, 阿奇麟本以为自己早已超脱凡俗情爱的桎梏。


    在他眼中, 尘世间的痴男怨女, 为情所困, 为爱所苦,种种执着与纠缠, 不过是镜花水月,徒增烦恼。


    旁观过太多爱别离、求不得,阿奇麟心中虽然常怀悲悯, 却也暗生不解——既知是苦, 何不放下执念?超脱情网,方得自在。


    说的容易啊。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当阿奇麟身为超然的旁观者时,自然能看清情爱虚妄, 因果纠缠,他点化他人, 劝人放下, 那是句句在理, 字字通透。


    可是, 当他一旦被卷入其中, 成为那局中之人,曾经清晰的道理便不能清晰了, 如同雾里看花, 水中望月。


    阿奇麟甚至无法确切说出, 自己究竟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对卡芙丽亚生出了超越慈悲与责任之外的情感。


    他不知道,他看不清,所以才说不出来。


    这就是当局者迷。


    未曾真正踏足情关,未曾体验过为一人心动神摇、患得患失、甘愿背负因果的滋味,他又如何能真正懂得情之一字?


    情,它不像道法,可以修炼,不像符箓,可以描绘,不像丹药,可以炼制。


    情爱啊,真是无形无质,无迹可寻,却又无处不在,牵一发而动全身。


    阿奇麟曾经懂的是道,是理,是因果,是慈悲。如今,他正在体会的是情,是欲,是爱恨嗔痴,是尘缘纠缠。


    阿奇麟已深陷迷局,早已不再是那个可以超然物外的旁观者了。


    如果阿奇麟不在乎卡芙丽亚,那盘踞心脉的情蛊早该被他不计代价地强行逼出。


    以他的修为,即便在此界力量受限,也不是全无办法。


    如果他不在乎卡芙丽亚,他有无数的理由可以抽身离开。


    追寻师尊线索固然重要,但并非只有跟随卡芙丽亚这一条险路,但他选择了留在卡芙丽亚身边。


    如果他不在乎卡芙丽亚,这黄金船上危机四伏,阿奇麟岂会夜夜与一个性情乖戾、手段狠毒的家伙同床共枕?


    即使是为了所谓的探查方便,也大可保持距离,另寻栖身之所。


    可阿奇麟没有。


    因为阿奇麟在乎,他在乎卡芙丽亚的痛苦。


    这一瞬间的顿悟,让阿奇麟真的有些走神了。


    而在他怀里,没有持续用灵力为卡芙丽亚安抚,那烈性的药力马上就上来了。


    “哥哥……哥哥……”


    卡芙丽亚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黏腻。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整个人软绵绵却又执拗地缠了上来,手臂环住阿奇麟的腰身,脸颊胡乱地蹭着他的胸膛和颈窝,滚烫的呼吸喷在阿奇麟皮肤上,激起阿奇麟一阵战栗。


    事实上,卡芙丽亚的体温高得惊人,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惊人的热度。


    汗水很快浸透了单薄的衣服,连粉色发丝也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更衬得那露在面具外的半张脸潮红得很,本能地追逐着阿奇麟的气息。


    “你不能丢下我……你不能走……”


    卡芙丽亚的手臂收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阿奇麟的衣料里,“你敢走……我就让你后悔……”


    阿奇麟被他缠得几乎动弹不得,像被一只滚烫又湿漉漉的八爪鱼紧紧吸附。


    他抬手探向卡芙丽亚的额角,指尖触到一片湿冷黏腻的汗水,低头一看,汗水几乎要流进卡芙丽亚眼睛里。


    见状,阿奇麟抿了抿唇,伸手想要帮卡芙丽亚摘下半张面具,至少擦擦汗吧。


    然而,他还没碰到面具。


    “不…别…”


    卡芙丽亚猛地一颤,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闪过一丝惊恐的清明。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抓住了阿奇麟的手腕,阻止他继续动作,然后不管不顾地仰起脸,胡乱地吻了上来。


    干燥滚烫的唇瓣胡乱地印在阿奇麟的下颌、唇角,那么急切笨拙。


    “不许……摘面具……”


    卡芙丽亚喘息着,在亲吻的间隙挤出一点点话,“太丑了……太丑了……”


    一瞬间,阿奇麟的动作顿住了。


    他任由卡芙丽亚胡乱地亲吻着,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手腕还被对方死死攥着。


    透过那双近在咫尺、盈满水光的粉色眼眸,阿奇麟仿佛看到了那个独自在黑暗中舔舐伤疤、连自己都无法接纳的灵魂。


    比身体上面的伤更难愈合的,是心上的疮疤。


    阿奇麟没有再试图去碰那个面具,而是反手握住卡芙丽亚汗湿的手,轻轻拉开,然后用另一只手绕过他的后颈,将他轻轻揽入怀中,让他的脸颊靠在自己肩窝。


    “好,不摘。”他说。


    卡芙丽亚估计已经听不太清楚了,他脸更深地埋进阿奇麟颈窝,发出一声似哭泣的呜咽,手臂却缠得更紧。


    阿奇麟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他汗湿的发顶,带近乎认命的无奈道:“你真的……”


    卡芙丽亚根本听不进任何话语,他也安静不了很久,又要闹腾了。


    “唔……哥哥……哥哥”


    被烈性的药效彻底支配,卡芙丽亚本能地追逐着能缓解煎熬的气味,不断地用嘴唇和脸颊蹭着阿奇麟的下颌与颈侧。


    “哥哥……只喜欢我好不好?只喜欢我……”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像在重复一个最深的执念。


    闻言,阿奇麟垂下眼帘,很沉、很深地望了他一眼。


    然后,阿奇麟点了点头:“好。”


    修真者受因果所限制,从来不得轻易允诺,只要说出口的承诺,就必然要做到。


    如果卡芙丽亚还清醒着,那他应该会高兴。可惜,此刻的卡芙丽亚神智早已被药力冲乱了,他根本没有捕捉到这个等待了十年的回答,仍在不管不顾焦灼地索取。


    他将脸埋在阿奇麟颈窝,像幼兽般急切地嗅闻着。


    “哥哥……哥哥……”


    粉发亚雌喘息着,越来越纠缠,“给我一点信息素……我想要信息素……我受不了了……”


    下一秒,清冽微凉的信息素缓缓弥漫开来,很温柔,很包容,仿佛纵观万物,仍然心有怜惜。


    几乎是瞬间,卡芙丽亚紧绷的身体就软了下来,发出一声满足的、近乎哽咽的叹息,整个人更深地埋进阿奇麟怀里,贪婪地呼吸着那清冽的气息。


    “呃唔……”


    那副神态就好像快要渴死的人找到了渴求已久的甘泉,只是卡芙丽亚依旧紧紧贴着阿奇麟,手指死死抓着阿奇麟,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阿奇麟维持着信息素的释放,手臂环抱着卡芙丽亚,另一只手缓慢而稳定地抚过他汗湿瘦削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在顺毛一样。


    卡芙丽亚依偎在阿奇麟怀里,闻到了信息素之后直接陷入了迷离状态。


    他不再乱动,只是将脸埋在阿奇麟胸前,自顾自地低语着,声音含混,好似梦呓般的恍惚。


    “哥哥……我知道……”他断断续续地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阿奇麟衣襟上的纹路,“你从前身边有别的雌虫……”


    闻言,阿奇麟眉头微蹙,正待开口,卡芙丽亚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得不到你的心,我也要得到你的身体……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这话语里实在是偏执,听得阿奇麟心头一沉。


    阿奇麟伸手,轻轻托起卡芙丽亚的脸,让那双迷蒙的粉眸与自己对视,语气严肃:“你说什么?我哪来的别的雌虫?”


    卡芙丽亚似乎被他的动作惊扰了一下,眼神短暂地聚焦,却又很快涣散开。


    他没有直接回答阿奇麟的问题,反而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轻飘飘的,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然后,他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猫,用鼻尖去蹭阿奇麟托着他下巴的手心,甚至伸出舌尖,试探性地、带着讨好意味地,轻轻舔了一下那温热的掌纹。


    “……卡芙丽亚,稍微清醒一点。”


    湿热的触感让阿奇麟指尖微微一抖,阿奇麟耐着性子把声音放缓,却更显认真,


    “看着我。你说的‘别的雌虫’,是谁?”


    卡芙丽亚眨了眨眼,粉色的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他似乎努力想集中精神,盯着阿奇麟看了半晌,才慢吞吞地、带着点委屈地嘟囔:


    “……那个一直在你身边的白衣服的家伙。”


    阿奇麟一愣。


    卡芙丽亚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臆想里,声音带着点酸溜溜的控诉:


    “他…他陪你去南境……那么熟……你们肯定认识很久了……你对他那么好……”


    他说得颠三倒四,逻辑混乱,但阿奇麟却渐渐听明白了。


    卡芙丽亚口中的“别的雌虫”,指的是雪莱。


    原来卡芙丽亚竟将师兄弟之间的同门情谊误解成了那种关系,乃至于因此耿耿于怀,在神志不清时吐露出来。


    阿奇麟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沉默了片刻,只是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卡芙丽亚眼角残留的泪痕,动作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雪莱是我的师弟。”


    阿奇麟最终开口,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澄清,“和我是同门,仅此而已。”


    卡芙丽亚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


    他再次将脸埋进阿奇麟手心,轻轻蹭了蹭,像终于确认了领地的猫,发出一声含糊的、满足的咕哝。


    阿奇麟任由他蹭着。


    卡芙丽亚迷离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潮红的面容上显得脆弱又诱人,真是直白与放肆。


    显然,他没有将阿奇麟的解释听进心里,又或者说,其实此刻的卡芙丽亚根本无力分辨话语的真伪。


    “哥哥……不要哄我啦……”


    他声音沙哑,带着勾人的鼻音,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阿奇麟的衣服,就像小猫扒拉人一样。


    亚雌滚烫的呼吸喷在阿奇麟颈侧,带着湿意和甜腻的香。


    “……”


    阿奇麟的呼吸骤然一紧。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控制着清冽的青竹信息素又浓郁了一点,试图安抚对方,也试图让自己冷静。


    但是很明显并没有什么用。


    雄虫的信息素对于雌虫来说,确实具有一定的安抚作用,但是,在特定的情况下却只能起到反作用。


    就比如说现在的这种情况。


    下一秒,阿奇麟缓缓低下头,凑近那副面具,将一个吻印在了冰冷光滑的面具表面。


    那是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


    其实阿奇麟比较古板,对于他来说,若不谈情,就不能谈性。


    然后,这个吻缓缓下移,掠过面具与皮肤的交界处,最终落在了卡芙丽亚微微张开的唇边。


    “呃唔!”


    几乎是触碰的瞬间,卡芙丽亚像是在巨大的沙漠之中,终于看到了甘泉的旅者。


    他早就渴得快死了——渴求着阿奇麟的气息,渴求着阿奇麟,渴求着任何能证明自己被阿奇麟拥有的痕迹。


    “哥哥!”


    卡芙丽亚猛地抬手环住阿奇麟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急切又贪婪地吻了回去,全然是痴缠与索取。


    他的唇舌滚烫而急切,不断追逐着阿奇麟,像要把阿奇麟整个人都吞吃入腹,融入骨血。


    所以这个吻极尽缠绵,也极尽撒娇。


    卡芙丽亚一边忘情地亲吻着,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小猫般的呜咽和满足的叹息,身体紧紧贴着阿奇麟,恨不得将自己每一寸都与对方贴合。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虚幻的梦境。


    阿奇麟起初身体微僵,但很快,他便放松下来,任由卡芙丽亚主导这个激烈到窒息的亲吻。


    他甚至微微张开唇,给予了一丝回应,默许,安抚,纵容。


    是啊,卡芙丽亚的爱意浓烈、偏执、伤痕累累,却也真实得令人心头发颤,如何能不动容呢。


    他真的是爱狠了阿奇麟。


    不过,也确实是只有这样的爱才能打动阿奇麟。


    直到卡芙丽亚因缺氧而微微脱力,这个吻才稍稍分开。


    他依旧紧贴着阿奇麟的唇喘息,粉眸迷离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水光和虔诚的依恋。


    “……”


    阿奇麟的呼吸也有些乱,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卡芙丽亚唇角的一丝水渍,目光深沉地望进那双眼睛里。


    在这样旖旎到呼吸相闻的时刻,阿奇麟却抬起了卡芙丽亚埋在他颈窝的脸,异常郑重地望进那双迷蒙的粉瞳里,一字一句地宣告:


    “卡芙丽亚,我会对你负责的。”


    修行者,一诺千金。


    卡芙丽亚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怔了一下。


    “嗯?”


    他半睁着迷蒙的眼睛,药效未退,情潮未歇,媚眼如丝,眼尾绯红。


    曾经年少时那点天真脆弱早已在十年的煎熬中消磨殆尽,此刻眼角眉梢只剩下被欲望和执念浸透的浑然天成的妩媚。


    只见卡芙丽亚歪了歪头,粉色发丝滑落肩头,声音又软又黏,鼻音勾人:


    “哥哥……你现在快点抱抱我……”


    这具身体,这颗心,早已在漫长的等待和绝望中被扭曲。


    卡芙丽亚不相信纯粹的承诺,他只相信抓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得到”。


    得到。


    拥有。


    占有。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东部,想要的东西只有抢过来才能是自己的。


    只要占据一辈子,那这个东西就一辈子都是自己的。


    “好。”


    阿奇麟握住卡芙丽亚的手指,拢在手心,然后俯身,再次吻上他的唇。


    这一次的吻,很温柔,很缠绵。


    阿奇麟细细描摹着卡芙丽亚的唇形。


    又被这样深深地吻住,青玉竹气息的信息素清冽,是令人心颤的凛冽凉意,却异常好闻。


    那气息霸道地侵入卡芙丽亚的感官,冲淡了些许药物带来的燥热,却带来了更深的眩晕……源于灵魂渴望被安抚、被占有的迷醉。


    信息素逼得卡芙丽亚脑子有瞬间的空白,他再次急切地、近乎贪婪地缠上来,索求更多的亲吻和触碰。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阿奇麟实实在在地吞吃下去。


    “哥哥,你身上好好闻……”卡芙丽亚喘息着,在亲吻的间隙含糊地呢喃,滚烫的唇舌追索着阿奇麟的气息,“信息素……好香……”


    他太急了。


    迷离之中,急得眼泪和口水不受控制地溢出,混合在一起,沾湿了两人紧贴的皮肤。


    他对自己也是真狠,挑了那么烈的药,直接烧光了所有的理智,甚至让他暂时忘记了身体的不便。


    卡芙丽亚的双腿本就是残缺的,此刻,卡芙丽亚竟不管不顾,用那截尚存的左腿残肢和仅剩大腿部分的右腿,胡乱地、笨拙地试图缠住阿奇麟的腰,想要拉近彼此的距离,想要更紧密地贴合。


    “……!”


    阿奇麟被他这突然而猛烈的动作吓了一跳,瞬间抽离出一丝心神。


    一直处在照顾者的这个角色上,阿奇麟的第一反应不是旖旎,而是担忧,他怕卡芙丽亚这样胡乱动作会碰到断肢的切面。


    阿奇麟下意识地分出一只手,想要去摸摸断肢。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分的这一刹那——


    “唔!”


    舌尖传来一阵刺痛,阿奇麟闷哼一声,被迫中断了检查的动作。


    卡芙丽亚竟然不满阿奇麟的分心,直接咬住了阿奇麟的舌尖,力道不轻,颇为控诉。


    只见卡芙丽亚喘息着松开牙齿,粉眸水光潋滟地瞪着他,声音沙哑又委屈,带着浓重的鼻音:


    “哥哥……分心……混蛋……”


    闻言,阿奇麟心中却是无奈,他看着卡芙丽亚泪的模样,知道此刻讲道理是行不通了。


    于是手臂猛地收紧,按住了卡芙丽亚那过于瘦削的腰身,不让对方再胡乱扭动,以免真的伤到,同时,他用自己的手臂抱住了卡芙丽亚的腿,避免了残肢断面和坚硬床面的直接接触。


    “别乱动。”


    阿奇麟说完,他再次吻了下去。


    这次吻得更深、更投入,彻底封住了卡芙丽亚所有可能的抗议和乱动,将卡芙丽亚牢牢锁在自己构建的、安全的掌控之中。


    一边吻着,一边持续释放着青竹信息素。


    阿奇麟长久以来都居于保护者与引导者的高位。


    千年修行,他习惯以俯瞰的慈悲与绝对的掌控力,去庇护弱小、指点迷途、涤荡污浊。


    一体两面。


    这样的人一旦陷入爱河,其实会有很强的控制欲,像一头强悍的守护兽守护着自己口中的宝珠。


    阿奇麟的爱,是庇护,是承担,是君子之诺一诺千金的承诺。


    而卡芙丽亚的爱,是疯狂,是痴迷,是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偏激。


    看似南辕北辙,却在此刻的黄金船上奇异般地嵌合。


    他们两个,也算是天生一对,天造地设。


    如果不是卡芙丽亚这般偏激、疯狂、不顾一切的爱,恐怕没有任何一种温和的情感,能够穿透阿奇麟的心防,撼动他那坚不可摧的道心。


    正是卡芙丽亚这不顾一切的炽烈,这带着血与痛的执念,才让阿奇麟终究投降一般的爱上了卡芙丽亚。


    如果不是阿奇麟这般慈悲、包容、一诺千金的承担,恐怕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承受卡芙丽亚那毁灭性、排他性的爱恋而不被反噬。


    正是这份宽宏的耐心与承担,才能在那片被执念灼烧得寸草不生的心田上,维持住一丝生机,让那扭曲的爱,不至于彻底沦为纯粹的恨与毁灭。


    ……


    窗外的月色太明亮,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波光粼粼的银。


    卡芙丽亚的下巴轻轻靠在阿奇麟的肩膀上。


    “唔……”


    他眼睛半闭半睁,浓密的粉色眼睫濡湿微颤,眼尾晕开一片惊心动魄的绯红,那抹颜色一路蔓延至耳根,在黑暗之中呈现出妖异的靡丽。


    卡芙丽亚的目光有些迷离,他有些迷糊,又有些清醒,透过窗的那一道缝隙,望向天边那轮清冷圆满的明月,又缓缓下移,落向湖水中被揉碎又重聚的、摇曳不定的月影。


    水中的月亮,看似触手可及,却一碰就散。


    可他哪怕再迷糊也知道,搂住他的,是真实的阿奇麟。


    卡芙丽亚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他颤抖着,慢慢收紧手臂,将脸更深地埋进阿奇麟的颈窝。


    终于,卡芙丽亚他抓住了月亮,哪怕不择手段,哪怕癫狂至此。


    窗外,水波荡漾,月影摇曳。


    黄金船在湖心轻轻晃动,如同一个巨大而奢靡的摇篮。


    房内,两人相拥的影子在无尽的黑暗之中被月光拉长,投在墙壁与地板上,模糊地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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