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13章·标记


    阿奇麟吞咽着卡芙丽亚的血。


    卡芙丽亚整个人几乎都挂在阿奇麟身上, 两人又是一番撕缠拉扯,不知不觉已抵到了窗边。


    那唯一从窗缝隙漏进来的清冷月光,笼罩在卡芙丽亚弓起的脊背上。


    月光下,那片脊背白得惊人, 可这片本该无暇的底色上, 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 深浅不一的鞭痕叠着褪色发白的旧疤, 很多细长的割伤如同蛛网……太多,太密, 层层叠叠,触目惊心,触目惊心。


    新伤覆盖旧伤, 旧伤之下是更深的疤痕。


    是十年间数不清的折磨、挣扎与绝望, 被反复敲打、碾碎,又在血与泥中勉强粘合后的残骸。


    月光试图温柔地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疤,非但不能将其美化,反而更显得伤痕何其恐怖。


    阿奇麟的手掌原本扶在卡芙丽亚的腰侧, 此刻却摸到了对方的脊背上。


    满手摸到的都是疤痕。


    无论往哪儿摸都是疤痕。


    “唔……哥哥……”


    卡芙丽亚似乎察觉到了阿奇麟的停顿,微微侧过脸, 粉眸在月光下半明半昧, 看不清情绪。


    他湿漉漉的额发黏在颊边, 很任性的皱了皱眉, 非常不满意居然纠缠了这么久, 阿奇麟还没有给他。


    一瞬间,甜腻的信息素毫不客气的就放了出来。


    香。


    很香。


    阿奇麟在黑暗之中抱着卡芙丽亚, 只觉得对方的信息素如同不死不休的浪潮, 一波接一波地涌向他。


    卡芙丽亚的信息素是粉黛乱子草。


    粉黛乱子草其实不属于花卉, 没有醉人的芬芳,只有一点点味道。


    但这股清香混合着卡芙丽亚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从肌肤深处透出的暗香,就会显得又魅惑,又纯真,完全就是在邀请。


    像开在禁地边缘带着露水的毒花,明知危险,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去嗅闻。


    阿奇麟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了。


    在这片被黑暗包裹的空间里,他的感官似乎被无限放大。


    怀中身体的温度,颈窝处柔软的粉发,还有这无孔不入、丝丝缕缕缠绕上来的信息素……甜腻如蛊。


    不知道这信息素和卡芙丽亚喝的药相比,到底哪一个更有效果。


    对于阿奇麟来说,或许是前者更有效。


    阿奇麟忍不住低下头,将鼻尖轻轻凑近卡芙丽亚的脖颈。


    那里是信息素腺体所在之处,气味更为集中。


    温热的皮肤之下,脉搏细微地跳动,混合着粉黛乱子草的清冽与那股独特的暗香,更加明显,也更加令人心神微动。


    情蛊在他心口的位置,随着这近距离的接触,又传来一阵搏动。


    极具安全感的黑暗之中,卡芙丽亚迷糊地伸手,摸索着抓住了阿奇麟的手。


    他先是摸到了阿奇麟右手食指上那枚青玉戒指,冰凉的触感让他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更仔细地摸起来,指尖滑过阿奇麟修长的手指,像是在量长度,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阿奇麟垂眸看着他。


    月光下,卡芙丽亚的粉眸水光漂亮,却失了焦距,倒是显得没那么疯狂了,更乖了。


    阿奇麟虽然不明白卡芙丽亚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何用意,但也是任由对方捉着自己的手。


    然而下一秒,卡芙丽亚却做出了一个令他呼吸骤然一滞的动作。


    他拉着阿奇麟的手凑到自己唇边,然后,轻轻吻上了阿奇麟的食指与中指。就像猫在玩逗猫棒,温热呼吸喷在上面,又因卡芙丽亚此刻迷蒙纯真的神态,平添了几分无辜。


    明明是故意,却装作无辜。


    阿奇麟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几乎想要立刻抽回手。


    但卡芙丽亚却握得很紧,甚至因为对方想逃,所以颇有些不满,无意识地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指腹,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与酥麻。


    “哥哥……”


    卡芙丽亚含糊地呢喃,湿漉漉的粉眸仰望着他,依恋地望着阿奇麟。


    所有感觉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阿奇麟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情盅在心口的位置又传来一阵灼热的搏动,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共鸣般震颤。


    就连阿奇麟的呼吸也变得滚烫起来,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卡芙丽亚,”阿奇麟声音低哑,试图抽出自己的手,“松口。”


    可卡芙丽亚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咬,甚至用脸颊蹭着他的手背,发出模糊的、不满的哼声。


    还真的像一只小猫。


    特别的缠人,又很馋人。


    十分会撒娇。


    卡芙丽亚昏昏沉沉的,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倚在阿奇麟身上,滚烫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递过来,与那无孔不入的粉黛乱子草信息素一起,香味,体温,信息素,什么都传过来了。


    “卡芙丽亚,你真的……”


    阿奇麟完全愣住了,情蛊在他心口跳得越来越急,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灼热,仿佛要烧穿他的理智。


    而偏偏,卡芙丽亚却还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侧过头来对着他笑了笑:


    “哥哥,我来教你吧,到戒指这里就——”


    在那一瞬间,阿奇麟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正在前所未有的拉力下,发出濒临崩断的声音,啪的一声,当真是铁树开花。


    ……


    没一会儿。


    窗外的月色倒映在水中,原本宁静的波光被彻底搅乱,水波急促地荡漾着,一圈圈向外扩散,破碎的月影如同飞溅的水花,在深色的湖面上跃动、闪烁,再被新涌起的波纹吞噬,好似有巨石投入湖心。


    那凌乱的光影透过舷窗,在房内游走,将一切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月光时而照亮卡芙丽亚汗湿的睫毛,时而又指向那满是伤疤的脊背,仿佛十年光阴的苦难都凝结于此。


    那一道又一道的伤痕几乎不忍细数,可又粗糙而真实,与阿奇麟记忆中十年前那个单薄却还算完好的少年背影,割裂成两个时空。


    人生多少个十年啊。


    阿奇麟是修真者,他的生命当然是漫长的,可是对于卡芙丽亚来说,他的生命又有多长呢?


    十年啊,这一生当中又能有多少个十年呢?如果这十年之中阿奇麟没有出现,卡芙丽亚会再等十年吗?他会再等几个十年呢?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月光也会照亮阿奇麟那双墨蓝色的眼睛。


    阿奇麟低下头,看到卡芙丽亚半张开的唇在月色下泛着湿润的水光,那双粉色的眼眸此刻已然失焦,盛满了迷蒙的雾气,却在深处固执地映着他的倒影。


    情蛊在心口灼烧,与卡芙丽亚信息素的引诱里应外合,几乎要烧穿阿奇麟的心。


    心疼。


    心好疼。


    月光又一次掠过阿奇麟的眼瞳,那瞬间的明亮照见了其中翻腾的痛楚与迷茫。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海仿佛平息了些许,却更深,更沉。


    下一秒,阿奇麟撩开卡芙丽亚湿漉漉的粉色长发,露出了那片后颈皮肤。


    那片皮肤原本应该很白,此刻却是粉红,像是被热度从内里烘透了一般,属于卡芙丽亚的虫纹暴露在月光下,形状是杂乱的、如同恣意生长的野草般的粉色纹路,深深浅浅地烙印在后颈上,野蛮又脆弱。


    而此刻,那个本该与周围皮肤齐平的虫纹中心区域,已完全肿胀起来,凸起了一大片,显得异常醒目。


    它像一颗熟透的、亟待采摘的果实,皮肤被撑得薄而透亮,隐隐能看到底下细微的血管脉络。


    这个地方正疯狂地散发出浓郁的粉黛乱子草信息素,混合着卡芙丽亚身上本身的暗香,形成令人眩晕的甜腻浪潮,毫无保留地冲击着阿奇麟的感官。


    那后颈完全就是肿了的腺体器官,还在随着卡芙丽亚急促的呼吸微微搏动,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月光照在上面,映出一片湿润的水光,不知是不是汗水。


    阿奇麟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里,墨蓝色的眼底暗流汹涌。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情蛊在自己心口对应的位置,也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共鸣与搏动,仿佛在催促,在应和。


    这是虫族最坦诚的邀请与臣服姿态。


    邀请着一个标记。


    阿奇麟抬起手,指尖悬在那肿胀的腺体上方,顿了顿,最终指腹轻轻落下,抚过那片滚烫的搏动着的皮肤。


    摸下去有点鼓,但还是很软的,蕴藏着惊人的生命力与热量。


    腺体其实属于虫族身上最脆弱的器官,哪怕是有些迷迷糊糊,被这么一碰,卡芙丽亚在阿奇麟怀中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身体绷紧,手指死死抓住阿奇麟背后的衣料。


    “哥哥……”他趴在阿奇麟身上,这么低声喊着阿奇麟,好像在求助一样。


    “嗯,我在。”


    阿奇麟深吸了一口气。


    那浓郁的香味仿佛顺着呼吸钻入肺腑,融进血液,与他心口的情蛊一起,点燃了蛰伏已久的。


    没有犹豫,这时候犹豫没有任何意义,阿奇麟低下头,张嘴咬住了那片漂亮的粉色虫纹。


    牙齿刺破柔软皮肤的瞬间,一股微腥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是血。


    于是更深的力道施加下去,尖锐的犬齿精准地刺破了鼓鼓的腺体,滚烫的血液混合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甜腻信息素直接涌入口中。


    是血的味道。


    阿奇麟吞咽着卡芙丽亚的血。


    “嘶——!”


    卡芙丽亚猛地抽了一口气,两种感受同时窜过脊椎,让他脖颈瞬间泛红,眼角更是一片湿红,连那双迷蒙的粉眸都因这极致的刺激而蒙上更深的水雾。


    他本能地想蜷缩起来,像受伤的小兽般保护自己最脆弱的部位。


    但阿奇麟的手臂将他牢牢箍在怀中,另一只手更是稳稳托住他的脖子,不让他有丝毫退缩的余地,卡芙丽亚只能被迫被打开。


    “咕噜。”


    吞咽声。


    血的味道明明应该很腥,但是卡芙丽亚的血在阿奇麟嘴里却是甜的。


    卡芙丽亚的血液和信息素顺着阿奇麟喉咙滑下,带着灼人的温度,一路烧进胃里,更烧进四肢百骸。


    “呃…哥哥,哥哥…我…我喜欢你,你只能是我的,只能…标记我……”


    标记一点一点起效果了,卡芙丽亚在他怀中渐渐停止了胡乱的挣扎,只剩下细碎到抑制不住的抖喘。


    腺体被咬破的痛楚逐渐被取代,接下来那是信息素被彻底搅动所带来的天翻地覆的晕眩。


    卡芙丽亚低着脖颈,任由阿奇麟吮吸着后颈的虫纹之中流出来的血。


    粉色的长发散乱在背上,被汗水浸透,脸上面具边缘露出的皮肤红得惊人,卡芙丽亚眼角不断有泪水溢出,却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缩在阿奇麟怀中,像一株终于攀附到依凭的藤蔓,用尽全力地缠绕汲取。


    “哥哥,我的,你是我的……”


    他的呼吸断断续续,夹杂着细微的啜泣,浸透了十年等待的苦涩与此刻的癫狂。


    阿奇麟闭着眼,把对方托得高一点,把耳朵压在卡芙丽亚汗湿的心口处,听对方的心跳,心如擂鼓,汗如雨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脊背上每一道疤痕的凸起,在掌心下如同铭文,刻写着他不曾参与的十年炼狱。


    这是因果之网收紧的必然。


    如果真是命中注定,那么,阿奇麟无法抗拒这样的命运。


    窗外,水波更乱了。


    月光在破碎的涟漪中跳跃、闪烁,如同无数细碎的希望抛撒在水面,是属于夜色的隐秘欢聚。


    黑夜是蒙昧的,它给人以安全感,因为在深沉的夜色里,可以放心展露白日里必须隐藏的伤口,可以卸下疲惫的伪装,让真实的脆弱与渴望浮出水面。


    但很多事情,也恰恰只有在这样纯粹的黑夜里,才能看得格外清晰。


    太明亮的地方,阳光刺眼,不得不用从容粉饰慌张。


    只有在黑夜无边的包容里,才能露出底下最真实,才能……看到彼此的心。


    就像此刻,在这间被夜色与摇曳水光充斥的船房里,剩下的,只有在黑暗中再也无法掩藏的汹涌的情感暗流。


    在这片只属于黑夜的空间里,防线溃散。


    他们用最真实的方式触碰彼此,也在用这种方式,笨拙而直接地,窥探着对方那颗在黑暗中无所遁形的心。


    窗外,月影仍在不知疲倦地搅乱湖水。


    直到月亮落下,太阳升起,彻夜过去,风波才会止息。


    第87章 第14章·前奏


    实话实说,缪瑟斯确实生得极美。


    第二天醒来时, 卡芙丽亚身体虽然已被清理过,但是酸痛感却消不去,身上很多地方都像被碾过,尤其是腿、胯, 还有腰特别疼。


    但当卡芙丽亚察觉身后那坚实温暖的怀抱时, 就瞬间不管不顾, 觉得什么都值了。


    他低头, 就看见自己腰间横亘着一双大手,那是阿奇麟的手臂, 将他牢牢圈在怀中。


    原来他被抱住了。


    原来他被阿奇麟抱住了。


    卡芙丽亚小心翼翼地转过身,看见阿奇麟仍在熟睡。


    天将破晓时,阿奇麟抱着浑身无力的他去清洗, 折腾一番后回来, 满打满算也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此刻只见阿奇麟藏青色的长发散在枕上,平日沉稳的眉宇在睡梦中微微舒展,少了清醒时的疏离感。


    ——只有自己可以看到哥哥这副样子。


    想到这里,卡芙丽亚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 他伸出指尖,轻轻捏住了阿奇麟的鼻子。


    阿奇麟被这么捏住鼻子, 呼吸受阻, 很快醒转, 眼里倒也没有恼怒, 反而是纵容:“做什么呢?”


    “哥哥, 我肚子痛。”


    卡芙丽亚带着点撒娇的埋怨,然后自然而然地拉起阿奇麟的手, 引着他温热宽大的掌心, 覆上自己的小腹。


    “哥哥那样猛, 撞得我那样厉害,可要对我负责呀,要不是亚雌不能怀孕,我现在已经怀上了哥哥的崽了吧?”


    隔着单薄的衣料,阿奇麟能感觉到对方肌肤的温热,就带了些安抚意味地揉了揉卡芙丽亚的肚子。


    “知道痛,下次就别胡闹,不能再用那种药了,你昨天后来连神志都没有了。”


    阿奇麟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说到后面又开始严肃起来。


    那个药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药效真的起来的时候,卡芙丽亚连神志都无法维持,意识完全溃散。


    那双粉眸只知道失焦地望着虚空,脸上只剩下懵懂的空白,口水混着泪水从嘴角滑落,滴在阿奇麟的手背上,浑身颤抖得连一句完整的哀求都组织不起来,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幼兽般的呜咽。


    那样子当然真是可怜。


    哪怕有千般手段、万般心机,那时也全然无用,脆弱得不堪一击,像被玩傻了一样,只能被动地承受。


    卡芙丽亚却不在意,只是将脸凑得更近些,粉眸亮晶晶地望着他,几乎要贴到他鼻尖:


    “可是哥哥昨天也没有拒绝我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狡黠的试探,“哥哥是心疼我的,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阿奇麟极轻地叹了口气,抬手将卡芙丽亚额前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嗯。”


    也没什么好不承认的,喜欢就是喜欢,明心定性,无非如此。


    这个回答落入了卡芙丽亚耳中,卡芙丽亚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他心满意足地重新窝回阿奇麟怀里,将脸埋在阿奇麟胸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


    黄金船在白日里沉寂许多,只有湖水轻拍船身的声响规律传来,晨光正好,将房内疯狂的痕迹温柔地覆盖。


    没一会,卡芙丽亚缠着阿奇麟起床,非要一同去照镜子。


    阿奇麟拗不过他,当真充当了他的腿,走到哪里都将人稳稳抱在怀中。


    宽大的穿衣镜前,映出两人相拥的身影。


    卡芙丽亚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自己颈后那片皮肤上。


    那里有一个清晰的齿痕,深深印在白皙的皮肤上,边缘泛着些许未褪的红。


    卡芙丽亚抿了抿唇,眼睛一亮,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那处印记,眼里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心里是真高兴,他觉得今天是他这一生之中最高兴的一天。


    阿奇麟还以为他是痛,所以说:“怎么了?是我咬的太重了吗?今天给你擦点药。”


    卡芙丽亚挑眉:“我还觉得哥哥咬的太轻了,哥哥在这种时候不需要对我留情,我喜欢哥哥,无论怎么对待我,我都喜欢哥哥。”


    然后他视线又落在阿奇麟的颈侧,那里同样有一个清晰的齿痕,是卡芙丽亚昨夜在阿奇麟肩膀上留下的。


    当时卡芙丽亚咬的还挺用力的,现在已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血痂。


    “哥哥,你看。”


    卡芙丽亚的声音轻快又满足,还有一点孩子气的炫耀。


    “你有我的标记,我也有你的标记。这样我们就是彼此的了。”


    得到了自己渴望的联结后,卡芙丽亚身上的那股尖锐疯狂仿佛暂时退潮了。


    他眉眼舒展,笑容明媚,整个人像被阳光晒透的粉黛乱子草,柔软而鲜活。


    虽然说他对于阿奇麟的那份痴迷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得偿所愿而变得更加直白、更加黏人。


    卡芙丽亚的目光几乎无法从阿奇麟身上移开,哪怕被抱在怀里,他也还是时不时碰碰阿奇麟的头发,或是蹭蹭他的下巴。


    而阿奇麟的眼神在听到那句话时,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


    昨夜的最后,他一遍遍拍着卡芙丽亚潮红汗湿的脸颊,低声唤卡芙丽亚的名字,试图将亚雌从意识涣散中唤醒。


    但卡芙丽亚只是半翻着眼白,无意识地吐出一点嫣红舌尖,哪怕给再多的信息素,也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当时差点就吓到阿奇麟了。


    “听说标记之后,雌虫会陷入对雄虫的依赖期,你这两天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阿奇麟不再看镜子,而是垂下眼帘,看向怀中亚雌白皙的后颈,抬手,将卡芙丽亚一缕滑到颊边的粉发轻轻捋回耳后。


    卡芙丽亚却因这个动作笑得更甜,顺势将脸贴在他手上蹭了蹭舒服地哼了一声,更加贴近他,像只终于被驯服、却更加黏人的猫。


    “好哦。哥哥担心我,那我就缠着哥哥,一直缠在哥哥身边。”


    “就算是你赶我,我也不走。”


    阿奇麟的手掌顺着卡芙丽亚的脸颊轻轻抚过,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那半张冰冷坚硬的面具边缘。


    他的动作顿了顿,望向怀中亚雌,声音温和却是不容回避的认真:


    “卡芙丽亚,真的不给我看你面具下的容貌吗?”


    话音落下,气氛有刹那的凝滞。


    卡芙丽亚几乎是立刻抬手,紧紧按住了那半张面具,仿佛那是他最后的防线,眼神里方才的明媚柔软瞬间褪去,马上就变得晦暗阴鸷。


    “哥哥,不是我不给你看。”


    他手指在面具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微微泛白。


    “这张脸真的不行……哥哥,我怕你看了,就要嫌弃我了。它很丑,丑得令我作呕,连我自己都不愿意在镜中多看它一眼。”


    卡芙丽亚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哥哥若是看了,只怕连饭都吃不下,夜里要做噩梦的。”


    “所以,不行。”卡芙丽亚的指尖用力到几乎要嵌进面具里,语气却是不容商榷的决绝。


    “唯独这个,绝对不行。”


    阿奇麟沉默地望着他,没有强行追问,只是收回了手,转而将卡芙丽亚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好。”他低声应道,“那就不看。”


    闻言,卡芙丽亚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


    他庆幸于阿奇麟没有继续追问,将脸更深地埋进对方温暖的颈窝,声音闷闷地传来:


    “哥哥,说出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就算我是个丑八怪,哥哥也要喜欢我。”


    阿奇麟稳稳地抱着他,手掌在他后背安抚性地轻抚。


    那双墨蓝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温和而包容,他微微抬头,凑近卡芙丽亚耳畔,声音笃定:


    “我说过的话,自然会作数。”


    话锋却轻轻一转:“不过,如果你愿意把面具拿下来,我就亲你。”


    卡芙丽亚闻言,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粉眸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被忍俊不禁的笑意取代。


    他歪了歪头,粉色长发滑过肩头,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哥哥看起来这么正经,怎么会说这么不正经的话?”


    卡芙丽亚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阿奇麟的嘴唇,眼神亮晶晶的,“如果哥哥想亲我,分明什么时候都可以。”


    话音未落,他便主动凑上前,用自己柔软的唇瓣去触碰阿奇麟的。


    那是一个带着试探与讨好意味的亲吻,意图明确,想用此刻的亲密覆盖掉方才关于面具的话题。


    看着卡芙丽亚这样巧妙地转移焦点,阿奇麟倒也并未真的去拆穿或追问。


    他只是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吻,并在卡芙丽亚试图退开时,手臂微微收紧,低头加深了这个触碰。


    于是,这个吻更缠绵了。


    “唔……”


    卡芙丽亚在这个深吻中逐渐放松下来,手臂环上阿奇麟的脖颈,全心全意地回应着,粉眸微微眯起,像一只被阳光晒得餍足的猫。


    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拥有这样的时刻,不是疯狂的占有,不是扭曲的纠缠,而是这种被全然接纳的相拥。


    那些十年的等待、蚀骨的怨恨、自厌的阴霾,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轻柔地拂去了些。


    或许那包永远不会开花的种子,终究还是等来了它的春天。


    之后,阿奇麟从随身的储物法器,也就是那个青玉戒指中,取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符箓。


    黄色的符纸上面以朱砂绘就的符文玄奥,那是卡芙丽亚从未见过的文字与图案。


    卡芙丽亚好奇地接过来,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粉眸里满是疑惑:


    “哥哥,这是十年前你用的那种东西吗?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他记得十年前那个夜晚,阿奇麟凌空而立,手中翻飞的正是类似的黄色符纸,化作道道清光,涤荡污浊。


    那景象曾深深烙印在他心底,如同神迹。


    阿奇麟伸手,将符箓轻轻按在卡芙丽亚掌心,声音温和:


    “想给你,便给你了。”


    他顿了顿,看着卡芙丽亚依旧不解的眼神,补充道,“你就当作是定情信物也可以。”


    “定情信物?那我可真的收下了。”


    卡芙丽亚重复了一遍,他低头看着掌中那张小小的符箓,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仿佛那是什么珍宝。


    ——


    与此同时,黄金船的另一端,顶层。


    缪瑟斯的房间里垂挂着层层叠叠的金色纱幔,如流水一般,在阳光下流转着奢靡的光晕。


    这个头牌雌虫斜倚在铺着天鹅绒软垫的宽大床榻上,一头灿金色的卷发铺散在丝绸床单上,他的肤色偏白,阳光照在他身上,与他身上浅金色的纱衣几乎融为一体。


    他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杆精致的烟枪,顶端烟锅里暗褐色的忘忧香膏体正燃烧,散发出甜腻的香气。


    “呼——”


    缪瑟斯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乳白色的烟雾在金色纱幔间盘旋、消散。


    昨夜他没有接客,这是规矩,每逢大首领迪克泰特即将返回船上的那几日,他都被禁止接待任何客人。


    那个雄虫就像个占有欲扭曲的变态,将他视作独属的藏品,不在的时候可以拿出去赚钱,但是那个雄虫回来,就一定要专门服侍那个雄虫。


    迪克泰特……


    缪瑟斯在心底冷冷咀嚼着这个名字,蓝眸中掠过一丝冰封的恨意。


    那雄虫手中握有一样诡异的东西,拥有着催眠心智的可怕力量,即便是再强大的雌虫,一旦着了道,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意识涣散,沦为傀儡。


    缪瑟斯自己就是被那力量蛊惑后,才从遥远的故土被掳来东部,被生生折断了象征自由与荣耀的翅翼,从此困在这座黄金囚笼里,成了供人赏玩的“头牌”。


    想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又吐出一口缭绕的烟雾。


    那烟雾模糊了他精致的面容,却遮不住眼中那份眼里的冰冷。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缪瑟斯伸出另一只手,拿起床头矮柜上一只小巧的金铃,轻轻摇了摇。


    清脆的铃声响起的下一秒,门几乎立刻被推开。


    尼尔一脸憋屈地走了进来,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不耐烦。


    他穿着侍从统一的白色制服,身形挺拔,浑身上下散发着被迫营业的怨念。


    “叫我干嘛?”尼尔没好气地问,语气算不上恭敬。


    缪瑟斯看见他,眼底那层冰冷的恨意似乎悄然化开些许,染上一点真实的趣味。


    他眉目舒展,那份天生的温柔美貌在此刻显得格外动人,却又像堕入凡尘的天使,在神圣之中糅杂了妖异与邪气。


    那双蓝玻璃似的眼睛望着尼尔,语调慵懒:


    “你是我的仆从,我让你进来伺候我,有什么不行的?”


    尼尔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不知道这位又要作什么妖。


    他撇了撇嘴:“真是个大爷。您这有手有脚的,又咋的了?要我怎么服侍您啊?”


    “噗。”


    缪瑟斯被他这毫不掩饰的抵触和生动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


    好一会,笑累了,他才重新趴回软垫上,香肩半露,那身浅金色的纱衣本就轻薄暴露,此刻更是什么也遮不住,勾勒出流畅优美的背部和臀部线条。


    缪瑟斯懒洋洋地晃了晃手里的烟杆:“你帮我捏捏肩、揉揉背吧。精油在那边柜子上,拿过来用。”


    尼尔内心第无数次哀叹自己悲惨的炉生。


    想他堂堂混元炼丹炉,竟然沦落至此——又是搓澡工,又是仆从,又是牛马,被呼来喝去,还要被当猴耍……


    “哎。”


    他郁闷地叹了口气,认命般走向柜子,取出盛放精油的瓶,走回床边。


    “得嘞,”尼尔拧开瓶盖,将散发着馥郁花香的透明液体倒在手心,用力搓了搓,“您躺好吧。”


    按摩这项技术他也是新学的,其实也不是很熟练,但是胜在力气大。


    混元炼丹炉嘛,天生神力,虽然火气旺,不过这力道也大。


    尼尔膝盖压到床边,随手撩开对方的纱衣,手掌贴上缪瑟斯的肩背。


    摸上去温热细腻,尼尔开始不情不愿地揉捏起来,手法说不上专业,不过也算是像样。


    缪瑟斯却似乎很享受,他闭上眼睛,浓密的金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影子,还时不时的抽一口烟,烟雾依旧从他唇边袅袅升起,与精油的香气混合,奢靡又颓废。


    尼尔只能埋头老老实实地干活。


    实话实说,缪瑟斯确实生得极美,完全是那种超越了性别的艺术品般的精致。


    那一身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光线下甚至有些晃眼。此刻身上那层浅金色的纱衣被撩开,更显得那身皮肉欺霜赛雪,骨肉匀称。


    因为是雌虫,所以还有很精瘦的肌肉,但那些肌肉都有些软了,已经快消没了。


    尼尔刚被捡上船时,初见这般阵仗,着实手足无措,面红耳赤过好一阵子。


    但近几个月下来,看得多了,也伺候得多了,如今竟也有些麻木了。


    他算是明白了,在这艘船上,尤其是在缪瑟斯身边,美貌与裸露都不过是司空见惯的,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收敛心神,尼尔从缪瑟斯修长脆弱的颈侧开始,顺着紧绷的肩线缓缓按压、揉捏。


    从肩膀到后背,他沿着脊椎两侧的肌肉群慢慢推揉。


    缪瑟斯的背脊线条流畅优美,肩胛骨如同收拢的蝶翼,只是那本该生长着虫族翅翼的部位,如今只剩下不平整的骨骼愈合痕迹。


    尼尔的手经过那里时,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


    最后,他的手掌落在那截纤细柔韧的腰肢上。


    这里格外柔软。


    尼尔按照记忆中的穴位位置,用拇指指腹缓缓按压、打圈。


    整个过程,缪瑟斯始终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仿佛睡着了。


    “嗯……”


    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的极轻的闷哼,显示他正放松地享受着这尼尔的服侍。


    尼尔一边按着,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家伙安静下来不捉弄人的时候,看着倒也没那么讨厌……


    呸呸呸!


    他猛地摇头,甩开这个危险的念头。


    不不不,别忘了,就是这家伙给他起了那个破名字,还天天使唤他!


    心里一乱,尼尔手下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嗯……”


    缪瑟斯轻轻哼了一声,并未睁眼,只是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带着点鼻音,


    “轻点,尼尔。你想把主子的腰捏断吗?”


    闻言,尼尔手上力道放轻,却忍不住嘟囔:


    “喂,你真的喜欢这里吗?为什么要留在这里?这船就这么点大,没意思极了。”


    缪瑟斯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船是不大,但这牢笼可大得很。”


    他又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哪怕是逃,也会被抓回来。只要逃不出东部,那就都没用。”


    缪瑟斯侧过脸,看向尼尔,眼神里是洞悉世事的凉薄。


    “可是这东部,遍地都是无面者,都是眼线耳目。暂且不说整个东部吧,就说这黄金船上,哪里都是眼线,哪里都是耳朵,没个清静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天大地大,又能去哪里呢。”


    尼尔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认真想了想,脱口而出:“回家啊。”


    “家?”缪瑟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满是讽刺与自嘲,


    “我家里已经不要我了。我被掳来,**了万千次……这样的雌虫,哪里还有活路?”


    虽然缪瑟斯声音平静,听起来却字字锥心:“他们只会觉得我是耻辱,恐怕恨不得清理门户吧。”


    闻言,尼尔彻底愣住了,手上的精油都忘了抹开:“你……你是被掳来的?!”


    “怎么,这么震惊?”缪瑟斯有点好笑地转过头看他,蓝眸里映着尼尔呆愣的表情,“你觉得我是自愿过来,自甘下贱的?”


    “不不不不不!”尼尔连忙摇头,快把头摇成拨浪鼓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缪瑟斯却起了捉弄他的心思,故意哀叹一声,美目低垂,声音凄楚:


    “哎……都这么看我。我倒不如去死了算了。”


    “不不不不不!”


    尼尔真的被吓到了,一时之间手上也顾不得按摩了,马上把缪瑟斯从趴着的姿势扯起来,抓着对方的肩膀直视他,黑眸里写满了急切,


    “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这世上哪有为难自己的道理?你受了委屈,就应该把罪魁祸首抓过来,千刀万剐!怎么能自己为难自己,又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呢?”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在这充满了算计与麻木的黄金船上,显得格外傻,也格外……真诚。


    缪瑟斯微微挑眉,脸上神情有些诧异。


    他心想着这傻子的心思,在这黄金船上倒真是极其罕见的,心里觉得好玩,于是又接着逗他,美目哀怨地瞥向尼尔:


    “尼尔,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是,我这样的家伙,又有谁会喜欢。”


    尼尔真的被整得手足无措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我我,我,我没有不喜欢你啊!”


    见状,缪瑟斯更是假装哭泣,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声音带着哽咽:


    “你真的没有不喜欢我吗?可是你好像很讨厌我。”


    “真的!包真的!我真的没有不喜欢你!”


    尼尔手上都是滑腻的精油,实在不好去给他擦眼泪,这傻炉子还不太通人性,脑子都懵了,情急之下,居然直接凑过去,用鼻尖蹭了一下对方眼角——


    结果,对方压根就没有流眼泪。


    尼尔动作僵住,懵了。


    “你……你……”


    缪瑟斯却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蓝眸里真的笑出了泪花。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僵在原地的尼尔:“哈哈哈哈……你、你真是……哈哈哈哈……怎么这么傻啊!”


    尼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脖子红到耳根。


    他猛地松开抓着缪瑟斯肩膀的手,向后弹开,又羞又恼,指着笑得喘不过气的缪瑟斯,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耍我?!”


    缪瑟斯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蓝眸弯弯地望着尼尔,里面还漾着未散的真实的愉悦。


    “是啊,耍你。”他坦然承认,“谁让你这么好骗呢,傻子。”


    尼尔气得黑眸里火光直冒,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但看着缪瑟斯那张笑得明媚生动的脸,看着那双蓝眼睛里难得一见的不掺虚假的快乐,他胸中的怒气不知怎的又悄悄泄了几分。


    最后,尼尔只是愤愤地转过身,抓起一旁的水晶精油瓶,用力拧上盖子,发出“咔哒”一声响,以此表达自己最后的抗议——不干了,罢工了。


    缪瑟斯望着他气鼓鼓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金色纱幔垂落,将这里与外面那个疯狂、肮脏、充满交易与压迫的黄金船世界,暂时隔绝开来,对缪瑟斯来说,也算是最后一点净土。


    第88章 第15章·地狱


    地狱的主人,回来了。


    可是净土之外, 都是地狱。


    缪瑟斯很会说话,三两下就把尼尔哄好了,又让对方给自己按腰按腿。


    尼尔也只能照做。


    被这个傻子雄虫的手掌按压着酸软的肌肉,力道不轻不重, 真是令人松懈的舒适感。


    按着按着, 缪瑟斯的意识便有些模糊, 沉沉地坠了下去。


    他做了个梦。


    梦里, 时间倒流,褪去了黄金船的浮华与靡靡之音, 回到了北方凛冽而清澈的空气里。


    他是北部海塞家族的族长之子,真正的天之骄子。


    那片雪原上,无人不知晓他的美貌, 与北方部落的粗犷豪放截然相反的精致, 是冰雪女神最得意的作品。


    从小,缪瑟斯就知道自己这张脸很好用。


    族中的长辈无论多么严厉,只要他抿着唇,用那双湿漉漉的蓝眼睛望过去, 再软声说几句讨巧的话,多大的过错也能被轻轻揭过。


    他聪慧, 敏捷, 骨子里带着被宠爱的骄纵, 那时的他是肆意张扬的, 像一匹尚未套上缰绳的雪原马驹, 自由不羁,身上都是极其热烈的的生命力。


    那个时候, 缪瑟斯最爱穿着厚厚的银狐皮大衣, 背着自己那把心爱的硬弓, 纵马驰骋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


    寒风刮过脸颊,带着雪粒打在脸上的刺痛,他却只觉得痛快。


    他追猎雪狐,与狼群周旋,甚至在厚厚的积雪里毫无形象地打滚,放声大笑,笑声能传出去很远。


    北地的阳光明亮,照在他年轻恣意的脸上,照在他的眼睛里,很亮很亮。


    那是真正的自由。


    在北部出生的孩子血脉里流淌着狩猎者和对广阔天地的渴望,缪瑟斯渐渐不再满足于家族领地内熟悉的雪原。


    他开始向往更远的地方,听游吟诗者讲述东部密林的诡谲,南部平原的丰饶。


    终于,在成年之后,他告别了族虫,踏上了游历的旅程。


    他穿越边境,来到了东部与北部交界的灰色地带,一片覆盖着残雪的针叶林。


    这里陌生或许也危险,但是缪瑟斯无所畏惧,甚至感到兴奋。


    他的目标是传闻中出没于此的一头雪虎,追踪很顺利,缪瑟斯几乎要得手了。


    雪虎的身影在林木间一闪而过,他屏息凝神,拉满了弓弦……雪虎却被另一支呼啸而来的利箭直接射死了。


    梦魇就在这时骤然降临。


    缪瑟斯看见一双眼睛,属于一个中年雄虫,带着审视货物般的估量,和一种令人作呕的兴味。


    是迪克泰特。


    迪克泰特那一天就是来围剿他的。


    梦境开始扭曲,染上昏暗的色调。


    缪瑟斯被催眠带了回来,黄金船在他眼中不是奢华的场地,而是一个张开巨口的、金光闪闪的囚笼。


    接下来的记忆是混乱而尖锐的碎片,每一片都是血淋淋的耻辱和痛楚。


    缪瑟斯被剥去那身兽皮大衣,穿上了绫罗绸缎,那些轻薄暴露的纱衣让缪瑟斯第一次体会到何为衣不蔽体的羞耻。


    然后是翅翼——虫族自由与力量的象征,也是缪瑟斯翱翔雪原、俯瞰大地的骄傲。


    在缪瑟斯被压制的情况下,他背后的那一双翅翼被残忍的折断了,骨骼碎裂,巨痛无比,血肉淋漓。


    那个时候缪瑟斯真的痛到想死。


    可他还是没有死成。


    后背上那两道愈合后的伤痕凹凸不平,永远提醒着缪瑟斯失去的东西。


    被折断翅翼之后,缪瑟斯开始接受训练,如何微笑才最惹人怜爱,如何低眉顺眼,如何用身体邀请却又不显放荡,如何在不同客人面前扮演他们喜欢的角色——清纯的、妖媚的、忧郁的、放浪的。


    他学习饮酒,学习调情,学习忍受各种触碰和对待,学习在疼痛和恶心面前保持完美的笑容。


    他的初次,毫无悬念地“奉献”给了迪克泰特,那个雄虫用漫长的“教导”让缪瑟斯彻底明白自己的新身份。


    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凌迟,从身体到尊严,最后全部都被剥夺。


    迪克泰特似乎乐在其中,用各种方式测试缪瑟斯的极限,欣赏他强忍的泪水和最终崩溃的呜咽,然后将这一切都归为“教导”的一部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缪瑟斯在这个金色地狱里沉浮,被煎熬,被重塑。


    最初的挣扎、怒吼、绝食反抗都被磨平。


    那双明亮的蓝眸渐渐学会了隐藏所有真实情绪,那个雪原上张扬肆意的雌虫死去了,活下来的是黄金船头牌,活下来的是一个美丽、温顺、昂贵的商品。


    梦里的痛苦太过真实,窒息的绝望如可怕的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溺毙。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砸碎了梦境的水面。


    “缪瑟斯大人!缪瑟斯大人!”


    门外传来侍从急急忙忙的声音,“船、船!大首领马上、马上就要上船了!您快出去迎接吧!”


    就这一瞬间,缪瑟斯倏然睁开双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尼尔已经不在了,应该是看他睡着了,所以就走了。


    他缓缓从床榻上坐起身,手指随意拢了拢滑落肩头的浅金色纱衣,掀开纱幔,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真是太冷了。


    缪瑟斯有些嘲讽的笑了一下,他说:“知道了。”


    “我这就去准备,迎接大首领。”


    黄金船外,隐约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净土时间结束了。


    地狱的主人,回来了。


    ——


    万众瞩目之下,一艘同样是纯金铸造的船,缓缓贴近了黄金船侧舷。


    沉重的船锚落下,铁链发出哗啦的巨响,打破了湖泊上虚假的平静。


    一群身影走了出来。


    为首的中年雄虫被密密麻麻的无面者护卫簇拥着,他身材微胖,脸上甚至带着看似和蔼的微笑,仿佛一位巡视自家产业的家主。


    然而那双暗绿色的眼睛,却实在让人不想直视,如同东部密林深处最污浊的沼泽,里面是沉淀多年的淤泥、腐烂的水藻和某种黏腻的、不见天日的恶意。


    那目光浑浊而贪婪,缓慢地扫视着眼前的一切,像是在估量所有物的价值,中年雄虫一头暗绿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却更添几分阴森。


    他就是迪克泰特,这片东部土地的大首领。


    当他踏上黄金船的甲板时,船上所有的无面者,无论先前在做什么都在同一瞬间停下动作,头颅深深低下,整齐划一的高呼:


    “恭迎大首领归来!”


    卡芙丽亚和缪瑟斯自然也在迎接的行列最前方。


    卡芙丽亚坐在轮椅上,粉色的长发在湖风吹拂下微微飘动,那半张面具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阿奇麟穿着与其他无面者无异的黑色劲装,戴着遮住全脸的面具,沉默地立在轮椅之后,十分不起眼。


    缪瑟斯则跪在卡芙丽亚稍后面一点的位置。


    他低垂着头,灿金色的卷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脸颊,穿着最华丽也最轻薄的金色纱衣,在甲板冰冷的地面上,身姿显得格外驯顺,也格外单薄。


    只见迪克泰特双手背在身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过来。


    他先停在了卡芙丽亚面前,暗绿色的眸子落在轮椅和那张面具上,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却未达眼底。


    “我走的这段时间,你应该有好好管理船上吧?”


    闻言,卡芙丽亚抬起脸,皮笑肉不笑,声音轻柔,却像毒蛇吐信:


    “那是当然,我深受大首领恩惠,怎么敢辜负大首领的所托呢?”


    迪克泰特当然知道这把刀心思恶毒,难以掌控。


    但他手里也确实没有比卡芙丽亚更锋利、更不计后果、也更好用的刀了,他需要这把刀去处理那些肮脏事,去威慑那些不安分的家伙。


    所以,迪克泰特甚至认可卡芙丽亚的这份毒辣,就是得想办法让他更臣服一点。


    “那就好。”


    迪克泰特淡淡应了一声,随即,他的目光便越过了卡芙丽亚,落在了跪在地上的缪瑟斯身上。


    他踱步过去,停在缪瑟斯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截白皙的脖颈。


    然后,他伸出手,粗短的手指毫不怜惜地捏住了缪瑟斯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那张被誉为头牌的神圣纯艳的脸完全暴露在阳光下,蓝宝石般的眼眸被迫迎上那双污浊的暗绿色瞳孔。


    “哟,缪瑟斯,”迪克泰特的声音充满了狎昵的恶意,“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应该有好好张开腿接客吧?”


    他用词粗鄙直白,宛如一把恶意的刀,反复切割着缪瑟斯早已结痂的尊严。


    甲板上静得可怕,只有风在呜咽。


    缪瑟斯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蓝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挣扎了一下,但最终,所有情绪都被完美地压制、封存。


    他顺从又柔媚地回答:“是。”


    迪克泰特闻言,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你以前还烈成那个样子,像头北地的小狼崽子,又咬又叫,宁死不从。”


    他凑近些,浑浊的呼吸几乎喷在缪瑟斯脸上,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羞辱与得意。


    “看看你现在,不还是这样下贱吗?被我驯得服服帖帖的。”


    他松开捏着缪瑟斯下巴的手,改为拍了拍缪瑟斯的脸颊,动作轻佻得像在拍打一件器物。


    “说起来,”


    迪克泰特话锋一转,暗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更加恶毒的光,


    “我还给你带了个礼物。我想,你一定会非常喜欢。”


    缪瑟斯心里突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迪克泰特拍了拍手。


    “啪、啪。”


    立刻有两名强壮的无面者从另外那艘船上抬下一个沉重的、同样由黄金打造的囚笼。


    囚笼被黑布遮盖着,里面传来细微的压抑的啜泣。


    无面者将囚笼“哐当”一声放在缪瑟斯面前的甲板上,然后其中一个无面者一把扯掉了黑布。


    在这里阳光刺眼。


    囚笼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雌虫,看模样只有十六七岁,他也有一头灿烂的金色卷发,只是被剪得很短,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他有一双与缪瑟斯如出一辙的蓝眼睛盈满了惊恐的泪水,如同受惊的小鹿。


    这个少年雌虫身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遮掩自己,只能用背后那双因恐惧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金色翅翼紧紧裹住自己单薄的身体,试图获取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


    在看到这个囚笼,看清里面那个身影的一瞬间,缪瑟斯一直维持的完美无瑕的温顺面具骤然崩裂。


    “!!!”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蓝眸中瞳孔紧缩,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惨白。


    “……凯、凯瑟利……?”


    缪瑟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是他的弟弟!是他在北地唯一的亲生弟弟!


    迪克泰特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满意地咂了咂嘴,像品尝到了最美味的佳肴。


    这个雄虫重新弯下腰,伸手抚上缪瑟斯冰凉的脸颊,力道轻柔,却比任何暴力都更令人作呕。


    只见他凑到缪瑟斯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如同恶魔低语:


    “看来你很喜欢我给你带的这个礼物。没错,这就是你的弟弟,那个躲在海塞家族庇护下的小崽子。”


    “缪瑟斯,这些年你服侍我,我很满意。”


    雄虫的声音里带着施舍般的傲慢。


    “不过嘛,只有你一个,这么多年我也有些腻了。所以我特地亲自去了一趟北地,费了点功夫,把你这个弟弟‘请’了过来。”


    他的手指恶意地摩挲着缪瑟斯的下颌线,目光在缪瑟斯惨白的脸和笼中惊恐的少年雌虫之间来回游移,脸上露出扭曲兴奋的笑容。


    “你们兄弟两个,长得可真像啊……这头发,这眼睛,啧啧。”


    他舔了舔嘴唇,浑浊的眼珠里欲念与掌控欲混在一起,


    “你们两个一起服侍我,那才有意思呢。就像并蒂的双生花,一起在黄金船上绽放,多美啊,不是吗?”


    “不……”


    缪瑟斯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他看着笼中弟弟那双惊恐无助的蓝眼睛,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刚被掳来的自己。


    他猛地抬起头,第一次在迪克泰特面前流露出如此鲜明强烈的哀求与挣扎,


    “大首领…放过他吧……凯瑟利他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来服侍您就可以了,您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迪克泰特看着他终于崩溃的防线,听着那卑微的哀求,仿佛享受到了至高无上的愉悦。


    他哈哈大笑起来,那双暗绿色的眼睛在笑声中眯起。


    像迪克泰特这种年纪,沉淀了数十年的恶意、油腻与迂腐,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迪克泰特用力拍了拍缪瑟斯的脸颊,拍得啪啪作响,动作粗鲁而充满羞辱:“说什么蠢话呢,我亲爱的缪瑟斯。”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那是我给你的礼物,你怎么能拒绝呢?从今天起,你们兄弟俩就好好学着怎么一起伺候我吧,你呢,就负责教导你那什么都不懂的弟弟。”


    “缪瑟斯,我很期待你的教学成果呢。”


    边上,卡芙丽亚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并不觉得意外。


    东部是一个被密林与沼泽包裹的名副其实的淫窟与地狱。


    而迪克泰特,就是这片腐烂土地上说一不二的独裁者,他极其好色,永远在搜寻着新的“藏品”。


    黄金船上那些或被迫、或沦落至此的漂亮雌虫,几乎没有能逃过他掌心的。


    这艘船对迪克泰特而言,就是一个庞大而奢靡的后宫,一个供迪克泰特肆意发泄扭曲欲望的游乐场。


    众所周知,迪克泰特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亲眼目睹这些绝色的商品在他手中痛苦、哀鸣,迪克泰特喜欢欣赏他们从最初的挣扎、骄傲到最终崩溃、卑微求饶的过程。


    将高高在上的美丽拽入泥泞,将纯净无瑕玷污摧毁,可以说用尽手段,迪克泰特的狠辣与他的好色相辅相成,任何反抗任何不驯都会招致最残酷的惩罚。


    在迪克泰特统治下,黄金船乃至整个东部魔窟,美丽是原罪,而权力则是施行一切暴行的通行证。


    这里没有道德,没有怜悯,只有赤裸裸的钱色交易。


    迪克泰特就是这座活地狱的缔造者,是悬在每一个漂亮雌虫头顶沾满污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所以,当年卡芙丽亚毫不犹豫的毁了自己的脸,他选择直接放弃美貌,也是卡芙丽亚生存的方式之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美貌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傍身,就只能沦为商品被压榨、觊觎。


    然而,此时此刻,阿奇麟面具后的目光,却越过了这令人窒息的羞辱场面,牢牢锁定在迪克泰特刚刚踏下的那艘船上。


    那艘纯金巨舰依旧静静停泊在一旁,像一头餍足后假寐的怪兽。


    船舱的入口黑洞洞的,方才迪克泰特与他的核心护卫们从中走出,此刻那里却仿佛酝酿着更深的阴影。


    果然,不出阿奇麟所料。


    下一秒,迪克泰特说:“把他们都带出来吧。”


    一队队无面者沉默而有序地鱼贯而出。他们两人一组,肩上扛着的是一个个同样由精铁打造、体积巨大的笼子。


    笼子被厚重的黑布遮盖得严严实实,但依旧无法完全隔绝里面传出的细微声响,那是压抑到极致的啜泣,那么多年轻的雌虫都在里面哭。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笼子被从船舱深处抬出,沉重地放置在黄金船宽阔的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


    就像是为了这地狱而哀鸣。


    甲板上的空间被迅速占满。


    这些新来的铁笼与关押凯瑟利的那个金色囚笼并排而立,却更加庞大,数量也惊人得多,很明显,里面一个笼子里面关着的不止一个雌虫。


    这些,就是迪克泰特巡游的收获,也是黄金船未来一段时日里,新鲜的待价而沽的货源。


    迪克泰特似乎终于欣赏够了缪瑟斯摇摇欲坠的崩溃。


    他志得意满地直起身,目光随意地扫过甲板上迅速增多的铁笼,暗绿色的眼睛里闪过商人盘点货物般的满意。


    他不再看缪瑟斯,转而对着卡芙丽亚随意吩咐:


    “清点一下,老规矩,成色好的送到顶层,次一点的,按批次安排下去。别耽误了生意。”


    “是。”卡芙丽亚点点头。


    而阿奇麟依旧立在卡芙丽亚的轮椅后,面具遮挡了他所有表情,只有那双墨蓝色的眼眸,静静倒映着这一排排沉默的铁笼。


    迪克泰特吩咐完,目光又悠悠地转回,落在了依旧跪在地上的缪瑟斯身上。


    看着那副几乎要被绝望和屈辱压垮的美丽躯壳,迪克泰特浑浊的暗绿色眼睛里闪过更加残忍的兴味。


    他刻意放慢了语调:“哦,对了,我亲爱的缪瑟斯。”


    迪克泰特踱步回到缪瑟斯面前,弯下腰,那张带着虚伪和蔼笑容的脸再次凑近。


    “你还跪在这里愣着干什么?”


    那语气听起来甚至像在怪一个不懂事的宠物,


    “没看见你弟弟来了吗?他一路奔波,肯定吓坏了,也需要学习很多新东西,快去接你的弟弟啊。”


    “把他带到你的房间里,好好‘教导’一下。毕竟你是他哥哥,也是这里的前辈,该教他什么,该怎么教,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对吧?”


    “我明天,可是要来亲自检查你的教导成果的,看看你有没有把他教得像你一样懂事。”


    说完,他便不再看缪瑟斯,仿佛猫捉老鼠一样玩够了,对缪瑟斯的反应失去了兴趣,转身朝着船舱深处走去,无面者们沉默地簇拥着他离开。


    阿奇麟立于卡芙丽亚的轮椅之后,纯黑的面具将他所有的表情与气息完美隔绝,然而,面具之下,那双墨蓝色的眼眸却牢牢锁定在迪克泰特转身离去的背影上。


    对修真者而言,“看”从来不仅仅是视觉。


    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尤其是像阿奇麟这样精研丹道符箓、洞察阴阳气机的修士,他能观气运,察命理,辨阴阳,窥虚实。


    此刻,在他的“眼”中,迪克泰特那微胖背影,骤然变得截然不同。


    无数细小到肉眼几不可见的蛊虫完全充斥、包裹、甚至替代了迪克泰特身躯的绝大部分器官。


    它们在迪克泰特的皮肤下钻行,在他的血管中游走,在他的脏器间筑巢,蛊虫种类繁多,形态各异。


    这些蛊虫不仅以极其诡异的方式维持着迪克泰特的生命体征,似乎也源源不断地向迪克泰特输送着“力量”。


    这是寄生。


    难怪此界灵气断绝,却有如此诡谲的蛊术能大行其道。原来它们不依赖天地灵气,而是直接寄生于宿主。


    而迪克泰特这个东部魔窟的大首领,本身就是一座行走的、由无数蛊虫构成的怪物。


    更令阿奇麟眉头深锁的是,他感受到了……龙息。


    那颗血心藏起来了,他看不到,但是可以确定那颗心和师尊绝对有关联。


    当年师尊到底是如何陨落的?陨落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若是那一颗心真的是师尊的龙心,怎么会沦落到迪克泰特手上?


    思及此处,阿奇麟面具下的眸光骤然转冷,眼底第一次翻涌起肃杀的寒意。


    前方的迪克泰特似乎毫无所觉,缓缓走入黄金船深处那更加黑暗的廊道,背影最终被阴影吞没。


    甲板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铁笼,肃立的无面者,轮椅上的卡芙丽亚,戴着面具的阿奇麟,以及……跪在冰冷地面上的缪瑟斯。


    风吹过,扬起缪瑟斯灿金色的卷发,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屈辱。


    缪瑟斯依旧保持着跪姿,双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破皮肤,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一滴砸在奢侈的金色甲板上。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眸低垂着,掩盖了其中翻涌的滔天巨浪。


    教导?


    检查成果?


    去死!去死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在周围无面者的注视下,缪瑟斯控制住了表情,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点一点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掌心的伤口血肉模糊。


    他撑着冰冷的地面,试图站起来,可是膝盖传来刺骨的酸痛和僵硬,第一次竟然没能成功,他踉跄了一下。


    缪瑟斯没有看任何人,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来到笼前,蹲下身。


    笼中的凯瑟利猛地向后缩去,像受惊的幼兽:“哥……”


    缪瑟斯伸出手,指尖在触及冰冷笼柱前微微一顿,他看着弟弟,用尽所有的自制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凯瑟利,是我。别怕,哥哥带你走。”


    然后缪瑟斯接过边上那个无面者递来的钥匙,打开了沉重的笼锁。


    “咔哒。”


    锁开了。


    可是打开了这把锁又有什么用呢?


    真正的牢笼是黄金船,是整个东部淫窟,是迪克泰特。


    第89章 第16章·精血


    “不是要精血吗?给你就是了。”


    甲板上的闹剧暂告段落, 卡芙丽亚冷淡地吩咐了几句关于那些被带过来的雌虫的安置和守卫轮值的话。


    无面者们躬身领命,迅速散开执行。


    之后,卡芙丽亚示意阿奇麟推他离开。穿过充斥着靡靡之音的走廊,最终回到了卡芙丽亚房间里。


    阿奇麟将卡芙丽亚推到宽大的木桌前, 倒了一杯清水递过去。


    “谢谢哥哥。”


    卡芙丽亚接过, 抿了一口, 润了润喉咙。他微微侧过头, 望向身后沉默的阿奇麟。


    “哥哥刚才第一次看到迪克泰特,感觉如何?”


    阿奇麟说:“畜生不如。”


    闻言, 卡芙丽亚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赞同了:“哥哥说的好, 他确实是畜生不如。”


    他顿了顿,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语气转冷,“可惜,要杀这畜生不如的东西却很是费力。”


    下一秒, 卡芙丽亚抬起眼,看似漫不经心的发问:“如果哥哥和他交手, 现在有几分把握?”


    阿奇麟沉吟了片刻, 如果是在修真界, 那杀一个迪克泰特简直易如反掌, 但是在这个世界, 阿奇麟的力量被压制,许多手段难以施展。


    “……五分。”阿奇麟最终给出了一个保守而客观的估计。


    卡芙丽亚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所以我才不愿意让哥哥出手。”


    他放下水杯, 声音放软了些, “我只怕哥哥受伤。”


    阿奇麟走到卡芙丽亚身侧, 低头看着轮椅上的亚雌,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粉色长发,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无论如何,我会保护你的。”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闷,却异常笃定。


    这句话听起来确实很好。


    卡芙丽亚的心像是被温水浸了一下,暖洋洋的,他舒服地眯了眯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情,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回过头来望着阿奇麟笑:


    “我虽然很喜欢哥哥保护我,可是我不想让哥哥受伤。”


    “哥哥不用和他硬碰硬。这世间,多的是一物克一物的道理。”


    卡芙丽亚转动轮椅,面向暗墙的墙壁,目光似乎穿透这面墙壁,看到了背后的那些密密麻麻的虫卵,他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隐秘的兴奋:


    “情蛊茧得到足够的精血之后,就会羽化成蝶,食虫蝶。它可以吃掉任何蛊虫,迪克泰特用那颗血心养蛊,无论他培育出多么厉害的蛊虫,终究也只是蛊虫而已。”


    “哥哥来之前,我一直都用血灌溉虫卵,想让它们早日成熟。可是……只有我的血,是不够的。进度太慢了。”


    阿奇麟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这时,他的眉头才在面具下微微蹙起。他走到卡芙丽亚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


    “你用你的血灌溉它们?”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不赞同。


    卡芙丽亚本以为会听到谴责,谴责他玩弄这些阴毒的手段,豢养如此危险的东西。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用撒娇或狡辩来应对。


    然而,阿奇麟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你和我都是情蛊的宿主,用我的血不是也可以吗?”阿奇麟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嫌恶,只有实实在在的担忧。


    “你身体本就瘦弱,又流那么多血,只怕是对身体不好。”


    卡芙丽亚愣住了,粉眸微微睁大,直直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阿奇麟。


    几秒钟后,他抬手,冰凉的手指轻轻覆上阿奇麟的心口,隔着衣料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哥哥。”


    卡芙丽亚的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甜蜜,“你又心疼我了。”


    阿奇麟顺势握住他覆在自己心口的手,掌心温热。


    他蹲着没动,墨蓝色的眼眸透过面具,平静而坦然地回视着卡芙丽亚:“怎么,不可以心疼你吗?”


    “可以,当然可以!”


    卡芙丽亚几乎要笑出声来,他猛地前倾身体,额头轻轻抵在阿奇麟的肩膀上,像只撒娇的猫一样蹭了蹭,笑声里充满了纯粹的欢愉,


    “哥哥心疼我,我当然高兴,我恨不得哥哥心里只有我,时时刻刻都想着我、念着我、疼着我!”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重新抬起头,粉眸里还漾着未散的笑意,但眼神已经变得认真。


    “哥哥要是真想帮我,那当然可以。”


    他看着阿奇麟,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一起浇灌它们。让那些小家伙,长得更快一些。”


    “只是这情蛊却尤为特别,不仅要喝血,还要饮精。寻常精血只是养分,但若是哥哥与我心意相通,这精血的效果,才是最好的。”


    阿奇麟愣了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毕竟出身正统,对这些旁门左道了解不深。


    看着阿奇麟那副难得有些懵然的样子,卡芙丽亚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粉眸里面是促狭和愉悦的光。


    他稍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亲昵的埋怨和惋惜:


    “哥哥早上直接帮我清理了,我心里还觉得可惜呢。那么好的东西,若是留给那些小家伙们,不知道能省下多少功夫,催熟多少虫卵……”


    这下,阿奇麟终于明白了,他周身的气息明显凝滞了一下,连呼吸都似乎有刹那的紊乱。


    他蹲在原地的姿势未变,握着卡芙丽亚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些。


    回想起那晚的混乱与失控,那时卡芙丽亚在药物作用下意识涣散,媚态横生……


    不,不能再想了。


    “胡闹。”


    半晌,阿奇麟才从面具后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


    卡芙丽亚却笑得更欢了,他反手抓住阿奇麟的面具,直接摘了下来,举在手里轻轻晃了晃:


    “哪里胡闹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呀。哥哥,现在我们心意相通,你心里有我了,既然如此,以后那些好东西就别浪费了。”


    阿奇麟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这过于直白的要求。


    连他的师尊都说过,他是个相对古板的性格,在情爱方面也是极其古板的。


    不过和卡芙丽亚待在一起久了,似乎也没那么古板了。


    “……你说试试,那便试试吧。”阿奇麟纵容地说,“你想如何,都随你。”


    闻言,卡芙丽亚丢下手里刚摘下来的无面者面具,顺势将身体更贴近阿奇麟,几乎是半挂在他身上,语气是诱人堕落的甜蜜:


    “哥哥答应了,那真是太好了。”


    他轻笑一声,


    “这船上的花样可多的很呢。鞭子、蜡烛、绳子或是更稀奇古怪的玩意,只要想得到的,那都应有尽有。”


    “只是不知哥哥有没有偏好的?”


    说着说着,卡芙丽亚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阿奇麟胸前衣料,


    “我确实是不如他们身体漂亮完整,身上是残缺和丑陋,可哥哥想玩什么,我就可以陪哥哥玩什么,绝不会说半个不字。”


    阿奇麟静静地听着,听到后面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没有接那些的话茬。


    忽然,他手臂一揽,单手稳稳地将卡芙丽亚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啊!”


    卡芙丽亚轻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托抱在阿奇麟结实的小臂上,视线陡然拔高。


    “我想再看一下你的腿。”


    阿奇麟直视着他的眼睛,突然说道,语气简直是不容置疑的认真。


    卡芙丽亚闻言,脸上的媚意和期待瞬间僵住,随即眉头紧紧蹙起,粉眸里闪过恼怒和不解。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哥哥可真奇怪,好看的东西不看,非要看丑的东西,看了一遍不够,现在居然还要看第二遍。”


    卡芙丽亚挣扎了一下,想要从阿奇麟臂弯里滑下去,回到能给他安全感的轮椅上,或者至少用厚厚的毯子重新盖住双腿。


    “那有什么好看的……”


    阿奇麟的手臂却稳稳地托着他,没有松手的意思。


    墨蓝色的眼眸沉静地望进卡芙丽亚那双写满抵触和不安的眼睛里。


    他重复了一遍,依然坚持:“我想看。”


    被阿奇麟这样单手稳稳托抱起来,卡芙丽亚此刻得以微微俯视着阿奇麟。


    视觉上,他仿佛占据了情感中的上位者姿态,居高临下。


    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


    谁先爱上,谁爱的更深,谁就是那个让步者,谁就是那个输家。


    哪怕卡芙丽亚心肠再毒,手段再狠,在阿奇麟的注视下,他惯用的或妩媚或阴狠的伎俩,似乎都在阿奇麟面前失了效。


    情爱就是这样蛮不讲理。


    它能轻易瓦解最坚固的心防,让最狡猾的毒蛇也甘心露出脆弱的腹部。


    下一秒,卡芙丽亚咬了咬下唇,粉眸满是挣扎、羞耻,最终化为近乎自暴自弃的妥协。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甘,几分认命:


    “……哥哥想看就看吧。”


    他顿了顿,抬眼看阿奇麟,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和,“只是,看了之后,不准嫌弃我。”


    阿奇麟点了点头,很认真:“嗯。”


    他的目光随即下移,落在了卡芙丽亚被黑袍遮盖的下半身。


    卡芙丽亚能感觉到那视线的落点,身体不自觉地又僵硬了几分。


    然而,就在卡芙丽亚以为阿奇麟要伸手去撩开袍角时,却听到对方又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我还想看你面具之下的容貌。”


    “……”


    卡芙丽亚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手紧紧捂住了那半张冰冷的面具,语气斩钉截铁:


    “哥哥怎么又提这件事,那绝对不可以。”


    阿奇麟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沉默地仰视着卡芙丽亚,静静观察了几秒,没有继续坚持。


    “好吧,那就只看腿。”


    他没有将卡芙丽亚放回轮椅,而是抱着他走到铺着厚毯的床边,自己先坐下,然后将卡芙丽亚小心地放在自己身边。


    这个姿势,让卡芙丽亚残损的双腿自然地搭在了阿奇麟腿上。


    阿奇麟伸出手的动作并不快,仿佛卡芙丽亚可以随时阻止,他轻轻掀开卡芙丽亚的裤脚。


    布料被掀开,露出下面苍白瘦削的残肢和狰狞扭曲的疤痕。


    现在的太阳照在屋里面并不明亮,但足以让一切细节无所遁形。


    卡芙丽亚的身体绷得死紧,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毯子,粉色长发垂落,几乎要遮住他侧过去的脸。


    “哥哥看够了吗?”


    他屏住呼吸,已经等待的有些难受了。


    然而,阿奇麟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得出来,确实是很久以前受的伤,卡芙丽亚自愈能力还不错,伤疤已经比较浅了。


    那左腿自脚踝处截断,残留的肢体苍白瘦削,断面处理得不算精细,皮肤与骨骼的连接处凹凸不平。


    右腿的情况更糟,只剩下大腿中段,残端同样覆盖着狰狞的疤痕。


    确实不美,甚至可以说是触目惊心。


    过了好一会儿,阿奇麟才伸出手,温热宽大的手掌,极其轻柔地覆在了卡芙丽亚左腿的残肢上。


    那掌心带着令人战栗的暖意,透过冰凉的皮肤,一点点渗透进去。


    “还疼吗?”他问。


    闻言,卡芙丽亚猛地一颤,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得低了。


    “很疼吧。”


    没有听到卡芙丽亚的回答,阿奇麟自顾自低声说。


    “……”


    卡芙丽亚咬唇,却还是没有说话。


    其实他原本可以很漂亮的。


    卡芙丽亚原本可以拥有一副极为出众的容貌,即便如今只有半张脸暴露在外,也能看出他毁容之前那张脸确实是好看的。


    他的腿在未被蛊虫侵蚀前,想来也应是笔直修长、肤色白皙的。


    东部虫族体格不如北地剽悍,但那份属于亚雌的清隽与纤细,搭配上匀称的骨相,一切都本该是赏心悦目的。


    然而,命运似乎格外苛待他。


    卡芙丽亚的运气差到了极点,他不得不亲手将自己的容颜烫毁,只留下如今面具下狰狞的疤痕,后来蛊虫蚕食了他的肢体,最终留下了这两截残缺的断肉。


    他到现在为止,吃过的苦数不胜数,因为一直都没有被命运优待过,所以他并不觉得苦,对于他来说,苦难好像已经是寻常了。


    可偏偏在所有的不幸与黑暗之中,卡芙丽亚遇到了阿奇麟。


    如今,阿奇麟正抱着他,温热的手掌抚过他残缺的腿,问他还疼不疼。


    突然就觉得很疼很疼。


    突然……就觉得疼受不了了。


    卡芙丽亚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他试图将脸埋得更低,不让阿奇麟看到自己此刻可能失控的表情。


    他没有回答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酸涩的东西堵住了,眼眶也胀得发痛。


    原来,被问“疼不疼”,是真的会让人觉得……很疼很疼的。


    疼死了。


    简直疼死了。


    疼得卡芙丽亚只能猛地伸出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紧紧攥住了阿奇麟胸前的衣襟。


    阿奇麟马上将卡芙丽亚整个搂进怀里,让他的脸可以埋在自己肩颈处。


    “好了,乖,不哭不哭。”


    “我才没有哭。”卡芙丽亚闷闷的声音从阿奇麟肩头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却还要强撑着嘴硬。


    阿奇麟哑然失笑,他没有揭穿,只是顺着卡芙丽亚的话说,声音带着纵容:“好,你说没有哭,就没有哭。”


    但这过于温和的迁就,反而让卡芙丽亚更加觉得丢脸和难为情。


    他惯常用来伪装自己的尖刺暂时软化,露出了内里过于柔软脆弱的部分,这让卡芙丽亚感到不安,甚至有些恼羞成怒。


    他猛地从阿奇麟怀里钻了出来,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狼狈。


    粉色长发凌乱地贴在潮红未褪的脸颊和脖颈上,眼睛也还红肿着。


    他看也不看阿奇麟,一把扯过旁边叠放整齐的厚实绒被,不由分说地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瞬间在床上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拒绝沟通的“茧子”。


    阿奇麟看着眼前这个一动不动的被子团,有些手足无措。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茧子”的边缘:“卡芙丽亚……”


    被子团里传来卡芙丽亚闷闷的、带着点赌气味道的声音:


    “干嘛?哥哥一定在心里偷偷笑我吧?觉得我很丢脸,很没用对不对?”


    阿奇麟失笑,这次声音更柔和了些:“真的没有笑你。”


    他顿了顿,有些担心地劝道,“你快出来吧,别闷坏了。”


    被子里的黑暗给了卡芙丽亚一点短暂的安全感,而阿奇麟就在身边又给了他更多肆无忌惮的底气。


    他缩在温暖的黑暗里,像个别扭又不安分的孩子,忽然就生出了点报复的心思。


    凭着感觉,卡芙丽亚估摸着阿奇麟坐着的方向,用那截稍长的残肢探出被子,试探性地朝着阿奇麟的方向踹了几下。


    然而,他的动作还没完全收回去,就感觉小腿忽然一紧!


    阿奇麟的手掌精准地抓住了卡芙丽亚踹过来的那只脚。


    握住的力道不重,却稳稳地禁锢住了卡芙丽亚,让他无法缩回被子里。


    卡芙丽亚在被子里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用力,想要把腿抽回来,可那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却纹丝不动,牢牢地握着他的脚踝。


    “!?”


    他挣扎了几下,发现完全是徒劳,心里突然就有了被逮住的窘迫。


    然后,令卡芙丽亚完全僵住的是——阿奇麟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微微俯下身。


    他能感觉到阿奇麟的气息靠近,马上,一个温热而轻柔的触感无比清晰地印在了卡芙丽亚被握住的那截残肢末端。


    阿奇麟……他竟然……


    那是,一个吻,落在了那狰狞疤痕的最顶端。


    卡芙丽亚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那居然是一个吻。


    轻柔,珍重,不带任何评判,仿佛阿奇麟亲吻的不是一段丑陋的残肢,而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还有连卡芙丽亚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而巨大的悸动与撼动。


    此时此刻,被这样对待的卡芙丽亚就像一只受惊过度的蚌,紧紧闭合了外壳,却在内里掀起惊涛骇浪。


    可阿奇麟的动作并未停止。


    那个轻柔的吻印下后,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更近了些。


    卡芙丽亚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温热湿润的触感开始沿着残肢末端的疤痕轮廓,缓慢地游走,并且极其耐心地描摹着每一处凹凸不平的疤痕边缘,仿佛在品尝,又仿佛在安抚。


    居然…舔…居然……


    疯了吗!到底谁才是疯子?


    躲在“茧子”里面的卡芙丽亚浑身一颤,黑暗屏蔽了视觉,却让别的感官更加敏锐,他即刻从尾椎骨窜起一阵激栗。


    懵了,完全懵了。


    卡芙丽亚完全无法理解阿奇麟这是在做什么。


    下一个瞬间,卡芙丽亚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惊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躲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那个“被子茧”里挣扎了出来,可怜的被子被他胡乱蹬开,凌乱地堆在一旁。


    卡芙丽亚猛地坐起身,粉色长发散乱地贴在潮红未褪的脸上和汗湿的颈间,那双粉眸瞪得极大,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吓得炸毛的猫。


    “哥哥!”卡芙丽亚叫他。


    阿奇麟一直静静地看着他,见他终于肯露脸,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窗外的光线不算明亮,却足够勾勒出阿奇麟的侧脸轮廓。


    他生得端正,眉眼清俊,线条清晰而沉稳,带着修行者的内敛与正气。


    而此刻,阿奇麟那张端正清俊的脸,刚巧就贴在卡芙丽亚那截苍白、扭曲、布满狰狞疤痕的断肢旁。


    卡芙丽亚怔怔地望着阿奇麟那端正面容,视线不受控制地滑落到自己丑陋的残肢上。


    然而,就在心绪纷乱、目光游移的瞬间,卡芙丽亚好像看到了什么,猛地僵住了,他瞳孔骤缩,粉眸瞬间瞪得滚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哥哥,你怎么?”


    哥哥他……他怎么……在这种时候?!对着这样的自己……?!


    阿奇麟对他的震惊却似乎早有预料,反而顺势又凑近了些,捧住卡芙丽亚的脸颊,拇指指腹温柔地擦过他的眼角。


    然后,低头,吻住了卡芙丽亚那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


    阿奇麟的气息完全笼罩下来,强势而炽烈,不容拒绝地侵入,撬开齿关,纠缠厮磨。


    “唔……哥……”


    卡芙丽亚被他吻得一下子就忘记刚才自己在想什么了,大脑一片空白,瞬间就沉溺了进去。


    唇齿交缠的间隙,阿奇麟眼含笑意,嘴里含糊的说:“不是要精血吗?现在给你。”


    第90章 第17章·营救


    “尼尔,算我求你了,带我弟弟走。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求过谁。”


    ……


    ……


    ……


    和卡芙丽亚厮混胡闹了一个下午, 待到夜幕完全笼罩了黄金船,阿奇麟才悄然离开那间被信息素灌满的房间。


    他换上无面者的黑衣,戴上面具,朝着黄金船下层走去。


    阿奇麟的目标是那些白天被迪克泰特带回的关押在底层的雌虫。


    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狭窄而潮湿, 空气里弥漫着混合了霉味、汗臭的味道。


    这里的守卫相对松散, 也或许是因为黄金船认为这些失去了自由和希望的雌虫并不能能掀起什么风浪。


    囚室的环境比阿奇麟预想的还要恶劣。


    每一个笼子里都密密麻麻地塞着至少五六个雌虫, 空间逼仄到他们几乎无法躺下, 只能蜷缩着挤在一起。


    没有床,地上只有潮湿发霉的稻草, 角落里散发着排泄物的恶臭。


    食物和水也不知道有没有。


    不过应该是没有的,因为作为调教的第一步,类似于熬鹰, 先用纯粹过分的生理折磨摧毁他们的意志和体力, 让他们陷入恐惧、虚弱和绝望,为后续的驯服打下基础。


    初步看过去,恐怕这一路上都没怎么吃过东西和喝过水,许多雌虫已经脱水, 嘴唇干裂,眼神充满惊恐, 缩在笼子角落里瑟瑟发抖。


    有些年纪很小的雌虫, 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缩在年纪大一点的雌虫怀里, 在睡梦中发出压抑的啜泣。


    阿奇麟沉默地站在阴影里, 墨蓝色的眼眸扫过一个个笼子。


    这些年轻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被当作货物, 困在肮脏的金色囚笼深处, 等待着被打磨、被出售、被彻底剥夺尊严。


    现在显然不是行动的时候, 阿奇麟没有停留太久,也没有贸然行动,他只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如同他来时一样,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然而,当他回到卡芙丽亚房间所在的顶层区域,还没有推门进去,敏锐的听觉便捕捉到了里面传来的压低的交谈声。


    看来里面并非卡芙丽亚独自一人。


    阿奇麟脚步微顿,停在门外阴影处。


    房间里面,一个声音响起:


    “卡芙丽亚,说实话,你真的有办法解开我们身上的毒吗?”


    紧接着,卡芙丽亚的声音传来:


    “乌希克,他给我们下的所谓毒,其实也是蛊虫的一种。只不过比较特殊,每个月若得不到同样的蛊虫,它就会转而啃食宿主,让宿主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与其说是解毒,还不如说只要想办法解了那蛊虫就好了。”


    “你怎么知道?”乌希克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见过那个血心。”


    卡芙丽亚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那个东西告诉我的。在驯化情蛊的时候我见到了那颗血心,它知道很多事,而且很显然,它对迪克泰特显然也不是一心一意。”


    闻言,门外的阿奇麟眸光微动。


    “你说的都是真的?”乌希克的语气依旧充满不信任,但已不像最初那样斩钉截铁。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我骗你做什么?”


    卡芙丽亚似乎轻笑了一声,带着一丝嘲讽,


    “你既然不甘心只做东部的一把刀、一条被毒药控制的狗,既然想要真正的自由,那你就得承担相应的风险。毕竟,在迪克泰特眼皮子底下搞背叛,风险可大得很,不是吗?”


    沉默了片刻。


    “……好。”


    乌希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许多,就像是下定了决心,


    “那我加入你们。但是,事成之后,我要自由,我要彻底的自由,解了这该死的蛊,离开东部永不回来。”


    卡芙丽亚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立刻答应。他习惯性的有一种谈判者的冷静和狡黠:


    “事成之后,你再帮我做三件事。”


    果不其然,卡芙丽亚提出了条件。


    “三件事做完,我给你自由,解了你的蛊,让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可以。”


    乌希克似乎权衡了一下,最终干脆地答应下来。


    这个条件虽然附加了代价,但总比永无希望要好。


    门内的对话暂时告一段落。


    阿奇麟在阴影中又站了片刻,直到确定里面的交谈已经结束,乌希克已经离开,他才若无其事地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卡芙丽亚依旧坐在轮椅上,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在独自喝水。


    而乌希克果然已经不见了踪影,大概率是翻窗离开的。


    下一秒,阿奇麟的目光与卡芙丽亚对上。


    卡芙丽亚粉眸弯了弯,带着点惯常的黏人意味:“哥哥回来了?去看过下面那些雌虫了?”


    阿奇麟走到卡芙丽亚身边,自然而然地抬手,指尖梳理过他略显凌乱的粉色长发,动作温柔熟稔。


    “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知道我在门口?”


    卡芙丽亚仰起脸,粉眸弯弯,笑意直达眼底,带着一丝狡黠和理所当然:


    “哥哥你忘了吗?情蛊连接着你和我呀。”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


    “更何况,哥哥的气味,我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阿奇麟了然。


    修真界也有类似的感应秘法或同心契,倒也不算稀奇,他顺势问道:“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乌希克。”


    卡芙丽亚没有隐瞒,很干脆地答道,


    “乌希克是东部的杀手首席,是无面者里最强的一个。”


    阿奇麟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未从卡芙丽亚脸上移开,话锋一转:“你刚才说,你见过血心?”


    “唔?”


    闻言,卡芙丽亚眨了眨眼,像是才想起这件事,歪了歪头,


    “原来我没有和哥哥详细说过吗?”


    “情蛊,本来就是由那颗血心培育出来的,想要驯服情蛊,让它真正认主听从,得先被那颗血心好好折磨一顿才行。”


    “什么折磨?”


    一瞬间,阿奇麟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他蹲下身,视线与卡芙丽亚齐平,声音沉了下来。


    卡芙丽亚一手支着下巴,姿态有些懒洋洋的,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


    “那个血心会说话,就像最狡猾的恶魔在低语,它不断地诱导你,挖掘你内心最恐惧、最厌恶、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扭曲,放大,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在你眼前重演,让你觉得那些可怕的场景不是幻觉,而是现实。”


    阿奇麟静静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这描述不像是简单的蛊虫作用,更像修真界修士在突破心魔关隘时,遭遇的心魔幻象。


    见阿奇麟不说话,卡芙丽亚继续说道:


    “我那个时候也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真的。”


    “我看到哥哥一次又一次地回来,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雌虫,但最终都是一次又一次地抛弃我。”


    他顿了顿,粉眸望向虚空某处,声音轻了些,似乎是在回忆。


    “光是被哥哥亲手杀死的次数就不下百次。真是各种死法,有时候一剑穿心,有时候被哥哥推下悬崖,有时候是我拉着哥哥一起死。”


    阿奇麟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伸出手,握住卡芙丽亚有些冰凉的手指,沉声道:


    “卡芙丽亚,我不会伤害你,更不会杀你。”


    闻言,卡芙丽亚收回视线,看向阿奇麟紧握自己的手,粉眸眨了眨:


    “哥哥,话别说得太满。”


    “我不是不相信哥哥,我只怕真心瞬息万变。”


    “今日哥哥不杀我,怎知明日哥哥不杀我?今天哥哥和我的利益是相同的,我们可以联手对付迪克泰特,但要是明天……哥哥和我的利益冲突了呢?哥哥难道不会来杀我吗?”


    他问得如此直接,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才是世界的常态,而承诺和感情才是最脆弱的谎言。


    阿奇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心中是心疼也是无奈。


    “为什么要做这种假设?”他声音低沉。


    “我只是问问而已。”


    卡芙丽亚耸耸肩,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些尖锐的问题只是随口闲聊,


    “哥哥如果介意的话,那我就不说了。”


    阿奇麟没有松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那冰凉,他看着卡芙丽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不要那样想。卡芙丽亚,我知道你这一路走来不容易,这里到处都是歪路,是陷阱,是泥沼。可是,我想让你跟我走,你和我在一起,就什么都不要怕。”


    卡芙丽亚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他忽然凑近阿奇麟,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粉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阿奇麟的眼睛。


    “哥哥,要是你知道我真正的手段,知道我做过多少肮脏事,知道我为了活下去、为了报复、为了得到力量,都使过怎样的诡计……你还会喜欢我吗?”


    阿奇麟沉默了片刻,他思考着,然后,同样认真地回视着卡芙丽亚:


    “卡芙丽亚,我知道你不是良善之辈。”


    “但是在这里,在东部魔窟,在黄金船上,你如果真的心怀慈悲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你能坚持下来,能活着,能走到今天,能再见到我,就已经很厉害了,已经很好了。”


    这话其实说的算偏心了。


    卡芙丽亚听着,他忽然笑了,重新靠回阿奇麟怀里,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哥哥真是越来越会哄我开心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不过你觉得高兴也挺好的。”阿奇麟说。


    卡芙丽亚靠在阿奇麟怀里,指尖有意无意的缠绕着他一缕藏青色的发丝,粉眸微抬:


    “哥哥刚才去看那些新抓来的雌虫了。”


    阿奇麟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他们不该在此受苦。”


    “哥哥可真好心,像个活菩萨一样。”


    卡芙丽亚挑眉,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但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凑近阿奇麟耳边,


    “不过我就是喜欢哥哥的这一份好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粉眸里闪过一丝冷锐的光,带着斩钉截铁的狠意说:


    “哥哥想救他们,其实不难。只要杀了迪克泰特。”


    “迪克泰特一死,东部无主,只有我能做这里的首领。那些靠着吸食他人血肉、作威作福的家伙,我要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千刀万剐,绝不留情。”


    说这话时,卡芙丽亚眼底翻涌着十年积攒的恨意与戾气。


    阿奇麟低头,看着卡芙丽亚。


    他握住卡芙丽亚的手,然后低下头,先是在卡芙丽亚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接着又翻过那只手,唇瓣轻轻印在卡芙丽亚掌心灼烫的疤痕上。


    他说:“我帮你。”


    谈及报仇,卡芙丽亚眼里的恨意翻腾着,但他看着阿奇麟,嘴角却勾起了笑容,那笑容映衬着恨意,有种惊心动魄的艳丽。


    “哥哥。”


    卡芙丽亚声音放轻了些,却毫不掩饰残忍,


    “我要把东部掀个天翻地覆,我要让这片土地血流成河,用那些恶棍的鲜血来洗刷这里的污秽,哥哥,你会介意吗?会觉得我太过狠毒,不配站在你身边吗?”


    他问得直白,将自己最黑暗、最暴戾的一面摊开在阿奇麟面前,等待审判,或者……接纳。


    阿奇麟摇了摇头,目光坦荡而平静。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卡芙丽亚的面具边缘:


    “若我介意,那我才是真的无心无德。恶灵不除,留着只会祸害更多无辜生灵,涤荡污浊,有时难免沾染血腥。此乃斩业,非是妄杀。”


    阿奇麟当然不鼓励无差别屠杀,但是对于真正作恶多端、无可救药者,铲除是必要的。


    卡芙丽亚听懂了。


    “哥哥……”


    只听卡芙丽亚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哥哥。哥哥千万不能离开我,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哥哥都不能离开我。”


    阿奇麟反手握住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将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


    “我不会离开你的。”阿奇麟承诺道。


    对于重诺的阿奇麟而言,这已是最重的承诺。


    闻言,卡芙丽亚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将脸埋进阿奇麟肩窝。


    “既然哥哥这么说,那我可就真的相信哥哥说的话了,哥哥可一定要做到啊。”


    ——


    与此同时,


    黄金船顶层的另一端。


    缪瑟斯的房间依旧垂挂着奢靡的金色纱幔,多么适合情色,却不适合兄弟相聚,可是现实就是这么可笑,他们偏偏在这里相聚了。


    只见凯瑟利蜷缩在房间最角落的阴影里。


    他身上裹着一件缪瑟斯找出来的过于宽大的丝质睡袍,袍子滑落,露出单薄肩膀和上面隐约的淤青,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那双与缪瑟斯如出一辙的蓝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惧、茫然。


    哭倒是没有哭闹,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身体颤抖着,像一只被暴雨淋透、又被扔进陌生巢穴的幼鸟。


    缪瑟斯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弟弟。


    他身上那件轻薄的金色纱衣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相对保守些的白色睡袍,长长的袖口遮住了手腕,下摆也到脚腕为止。


    深吸一口气,走到矮柜边,倒了一杯温水,然后缪瑟斯走到凯瑟利面前,蹲下身,将水杯递过去。


    “凯瑟利。”


    缪瑟斯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是凯瑟利记忆中兄长哄他时的语调,却又似乎隔了一层无形的膜,有些失真。


    “喝点水。别怕,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闻言,凯瑟利猛地抬起头,蓝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安全?哥,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个雄虫是谁,他为什么说……说我们要一起……”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年幼的脸因为羞愤和恐惧而涨红。


    听着弟弟的这几句话,缪瑟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水杯中的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冷更甚,但声音却依旧维持着平稳:


    “别问。凯瑟利,听哥哥的话,现在别问。” 他把水杯又往前递了递,“先喝水,你需要保存体力。”


    “我不要!”


    凯瑟利猛地挥手,打翻了水杯,温水和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


    少年雌虫像只被彻底激怒的小兽:


    “我要回家!哥我们回家!我要告诉雌父!让雌父带侍卫来救我们!杀了那个混蛋!”


    “回家?”


    缪瑟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看着弟弟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与自己如此相似,此刻却写满天真和惊惶的眼睛。


    这双眼睛,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多年前那个同样骄傲、同样对世界充满信任、同样相信家族无所不能的……曾经的自己。


    多可笑啊,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心脏,痛得缪瑟斯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不能崩溃。


    至少,现在不能。


    缪瑟斯伸出手,不顾凯瑟利的挣扎,用力将他搂进怀里,手臂收紧,仿佛想用这种方式隔绝外界的全部恶意。


    “听着,凯瑟利。”


    他把脸埋在弟弟柔软的金发间,声音闷闷的,是斩钉截铁的残酷的冷静。


    “雌父救不了我们。”


    “海塞家族救不了我们。”


    “这里是东部魔窟,是连北地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泥沼。那个雄虫是迪克泰特,是这里的主宰。”


    “想要活下去,想要有一天也许还能看到雪原的阳光,你就必须听我的,每一句话都要听。”


    松开凯瑟利,缪瑟斯双手捧住弟弟泪湿的脸,强迫凯瑟利看着自己。


    蓝眸对蓝眸,一双冰冷死寂,一双惊恐绝望。


    缪瑟斯说:“只有我们自己能救自己。”


    这个时候,凯瑟利已经哭得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闻言泪水更是止不住地涌出:


    “哥……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他到底还是个半大少年,骤然从北地雪原的骄子沦为黄金船的囚徒,恐惧早已压倒了一切。


    缪瑟斯的心脏狠狠揪痛,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软化。


    他伸出手,用袖口仔细擦去凯瑟利脸上的泪水,动作堪称温柔,声音却依旧平稳:


    “不怕,哥哥在呢。”


    就在这时——


    “笃、笃。”


    窗户的方向传来了极轻微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缪瑟斯瞬间警觉,猛地抬头,蓝眸锐利地扫向窗户,身体也下意识地将凯瑟利挡在身后,压低声音喝问:“是谁?”


    一瞬间,窗户被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一张带着焦急神色的脸探了进来,金色的短发紧贴额角,还在往下滴水,他浑身都是湿的。


    是尼尔。


    “嘘!是我!”


    尼尔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


    “外面走廊和门口都被无面者团团围住了,我从外面绕回来,走的窗户。”


    说着,他动作利落地翻了进来,轻巧落地,但身上湿透的衣物立刻洇开深色的水渍。


    缪瑟斯快步走过去,第一反应是迅速检查尼尔身上有无明显伤痕,眉头紧蹙,声音里是责备和后怕:


    “你怎么这么鲁莽!这黄金船外围也有巡逻,你这样翻进来,万一被发现了,不要命了吗?!”


    尼尔却顾不上这些,他急切地抓住缪瑟斯的手臂,黑眸里燃烧着熊熊怒火和焦急:


    “别管那么多了,我都听说了白天甲板上那个老变态干的好事,我现在就带你们逃吧!立刻!马上!”


    “逃?”


    缪瑟斯闻言,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和嘲讽,


    “尼尔,我之前护着你,由着你性子,但你不要真的以为黄金船是什么可以任你来去自如的后花园!”


    “外面是无面者,湖面有巡逻船,密林里到处都是眼线……你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甩开尼尔的手,语气急促而严厉。


    “那留在这里更不是办法啊!”尼尔急得直跺脚,“难道真要等到明天,等那个死变态过来……”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抓住缪瑟斯的肩膀,恨不得立刻把人扛起来就跑。


    缪瑟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


    “这里的无面者,每个小时会准时进来看一下里面的情况。如果我和弟弟都不在,他们立刻就会上报给迪克泰特。到时候,你觉得我们能逃出多远?能躲过东部地毯式的搜捕吗?”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尼尔湿透的衣服和头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外面明明都是无面者,各个出入口也被看得死死的,你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潜进来,还能绕到窗户这边的?”


    尼尔挠了挠湿漉漉的金发,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依旧明亮急切:


    “我……我趁他们换岗的间隙,先跳进湖水里,憋气潜游了一段,避开湖面的巡逻视线,再从黄金船侧面,顺着装饰浮雕爬上来,绕到你们这扇窗户的。”


    他描述得轻描淡写,但其中包含的危险和难度,缪瑟斯一听便知。


    跳入夜晚冰冷危险的湖水,潜游避开巡逻,徒手攀爬湿滑高大的船体……


    缪瑟斯原本死寂冰冷的蓝眸,骤然亮起一丝微光,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回凯瑟利身边,蹲下身,用最快最简洁的语言安抚还在抽泣的弟弟,然后一把将凯瑟利推到尼尔面前,语气斩钉截铁:


    “好了,尼尔,闭嘴听我说。”


    “你现在,立刻,带我弟弟走!按你进来的路线,带他离开黄金船,离开东部,越远越好!”


    凯瑟利闻言,猛地抓住缪瑟斯的手臂,低声哭喊道:“哥,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缪瑟斯用力甩开他的手,厉声斥道:


    “长点脑子!如果我跟你们一起走,目标太大,根本不可能在无面者发现前逃出黄金船的搜索范围,只会一起被抓回来,死得更惨!”


    尼尔却死死拉住缪瑟斯的手腕,黑眸里满是固执和不肯退让:


    “要带就一起带!你不走,我也不走!我不能把你丢在这里!”


    缪瑟斯转过头,与尼尔目光相接。


    他看到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退缩,只有纯粹的焦急和不容置疑的坚持。


    那一瞬间,缪瑟斯感觉自己的眼眶也猛地一热,差点控制不住情绪。


    但他狠下心肠用力挣脱尼尔的手,几步冲到自己的梳妆台前,在最底层的暗格中慌乱地翻找,很快摸出一个用皮绳串着的狼牙项链。


    缪瑟斯拿着项链快步回到尼尔面前,不由分说地将项链匆匆戴在尼尔的脖子上:


    “这是我小时候猎杀的第一头雪狼的牙。”


    缪瑟斯的声音又快又急,他抬起头,蓝眸深深望进尼尔的眼睛,


    “在北部,这代表着雪原之神的庇佑和勇气。我把这个给你……”


    “尼尔,我希望你可以保护好我弟弟,带他离开这里,离开东部,永远别再回来。”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通红,


    “尼尔,算我求你了,带我弟弟走。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求过谁……我求求你……”


    说着说着,一滴滚烫的眼泪猝不及防地重重地砸在尼尔的手背上。


    “你……”别哭……


    尼尔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擦他的眼泪。


    可缪瑟斯却猛地偏过头,自己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将所有软弱的眼泪快速抹去。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尼尔和凯瑟利往窗户方向推搡,声音急切又压抑:


    “快点走,算我求你们了,没时间了!”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远处,传来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无面者一小时一次的巡查时间,到了!脚步声正由远及近,朝着这个房间而来!


    尼尔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着缪瑟斯决绝而焦急的脸,又感受着手背上那滴眼泪残留的灼热,牙齿几乎要咬碎。


    缪瑟斯看他还犹豫,猛地瞪向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我告诉你,尼尔!我已经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早就适应了,就算再待上五年、十年,我也有办法活下去,可是我弟弟不行。”


    “你就把我当个贱货,你就觉得我喜欢这里就可以了,你不要再想别的了!尼尔,你现在不带我弟弟走,我这辈子都会恨你!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这狠绝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在尼尔心上。


    他终于不再犹豫,猛地一咬牙,对凯瑟利低喝一声:“抓紧我!”


    然后一把抱起还在挣扎哭泣的凯瑟利,动作迅捷地翻出窗户,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和湖水反光的微茫之中。


    几乎是他们消失的下一秒,缪瑟斯猛地关上窗户,他冲到床边飞快地从衣柜里扯出一件自己常穿的睡袍,用枕头和衣物迅速塞满,裹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然后小心翼翼地塞到床铺最内侧,盖上厚厚的绒被,仔细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迅速脱下外衣,只着单薄的里衣,侧身躺到床的外侧伸出胳膊,仿佛哄睡一般虚虚环抱住那个“人形”的轮廓,背对着房门,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正搂着弟弟安睡。


    “咔哒。” 房门被轻轻推开。


    无面者冰冷的目光扫过房间。


    床上,缪瑟斯正背对着门,怀里依稀搂着一个人形,被褥隆起。


    一切如常,安静。


    无面者沉默地扫视了几秒,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重新关好了门。


    “咔哒。” 落锁声轻响。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缪瑟斯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紧紧攥在身侧藏在被子里的那只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鲜血淋漓。


    直到此刻,那紧握的拳头,也终于一点点……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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