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为剑,凌波踏浪。
第二天晚上。
黄金船顶层, 属于缪瑟斯的房间外无面者分列两侧。
迪克泰特顶着一贯令人作呕的和蔼微笑,踱步而来。
他暗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迫不及待的浑浊光芒,显然对验收缪瑟斯的教导成果充满期待。
示意无面者打开房门,迪克泰特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里依旧垂落着层层叠叠的金色纱幔, 几层纱幔之后, 宽大的床上隐约可见两个相拥依偎的身影轮廓, 被薄被半掩着, 姿态顺从。
迪克泰特脸上的笑容加深,他站在纱幔外, 又狎昵又志得意满:
“缪瑟斯,看来你们兄弟俩很懂事嘛,这是在床上等着我来吗?”
纱幔后, 缪瑟斯的声音传来, 是那种刻意放软的慵懒的顺从,与昨夜歇斯底里的崩溃截然不同:
“首领如果不嫌弃我们兄弟俩,会好好服侍首领的。”
声音透过纱幔,却更添了几分引诱的意味。
迪克泰特满意地哈哈大笑, 一边伸手去拨开那碍事的纱幔,一边用言语继续羞辱:
“真不错, 昨天晚上你还一副宁死不从恨不得杀了我的烈性样子, 今天就消停听话了。”
“果然, 你们这种贱货, 最是会审时度势, 知道什么时候该夹紧尾巴,什么时候该张开腿……呃?!”
他的笑声和话语, 在纱幔被彻底掀开的瞬间, 戛然而止。
只见纱幔之后, 宽大的床榻上,哪里有什么“兄弟俩”?
只有缪瑟斯什么都没穿地侧卧在床上,而被子里面看似依偎着的虫族不过是用枕头和衣物伪装的假象!
几乎在迪克泰特掀开纱幔、看清真相的同一刹那,原本看似顺从躺卧的缪瑟斯,眼中骤然爆发出冰冷决绝的杀意。
他猛地踹开身上覆盖的薄被,手中寒光一闪——一柄藏匿的锋利匕首直刺迪克泰特的心口!
动作快、狠、准,没有半分犹豫!
这一击,凝聚了缪瑟斯所有的恨意、屈辱和破釜沉舟的勇气!
然而,迪克泰特脸上那短暂的惊愕,迅速被残忍兴味的冷笑取代。
他甚至没有闪避,只是抬起那双污秽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扑杀而来的缪瑟斯。
诡异、粘腻、无法抗拒的精神力量好似无形的触手,瞬间缠绕上缪瑟斯。
缪瑟斯前冲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手中的匕首,在距离迪克泰特胸前仅剩寸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缪瑟斯整个僵在原地,维持着前刺的姿势,眼神中的杀意褪去,变成了一片空洞的茫然,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离,只剩下一具被操控的空壳。
迪克泰特那诡异的催眠力量,再次生效了。
“啧。”
迪克泰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看着眼前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般的缪瑟斯,脸上是被冒犯后的阴鸷,
“真是不安好心的婊子。给了你活路,你偏要选死路。”
他抬脚,毫不留情地朝着僵立的缪瑟斯腹部狠狠踹去!
“砰!”
缪瑟斯被这一脚重重踹倒在地,身体撞击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手中的匕首也“哐当”一声脱手滑落。
然而,即便遭受如此重击,缪瑟斯那双漂亮的蓝眼睛依旧空洞无神,没有丝毫焦距。
“……”
他蜷缩在地上,似乎感觉不到腹部的剧痛,他就像一具失去了痛觉神经的玩偶,只是茫然地躺在那里。
只见迪克泰特慢条斯理地走过去,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如同地狱的倒计时。
他停在了缪瑟斯身边,抬起脚,毫不怜惜地踩了上去,用鞋底碾磨着缪瑟斯纤细的手指和手腕,一点一点地施加压力。
“看来,从前的调教还不够深刻。”
迪克泰特俯视着脚下眼神空洞的缪瑟斯,声音冰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
“得让你更清楚地记住违逆我的下场。”
缪瑟斯那只曾拉弓狩猎的手在迪克泰特残忍的靴底碾压下被踩破裂,鲜血迅速渗出,染红了鞋底和地板。
“呃……”
剧痛穿透了催眠状态下的麻木,让缪瑟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也就仅此而已。
他的身体依旧像一具被抽离了灵魂的人偶,软软地瘫在地上,没有任何挣扎反抗的迹象,连呻吟都没有。
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空洞地睁着,却映不进任何光彩。
迪克泰特碾了一会儿,看着脚下这具美丽却毫无反应的躯壳,脸上那种猫捉老鼠般的兴致渐渐淡去。
没意思。
“啧。”
他嫌弃地移开脚,靴底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血印。
迪克泰特走到房间最里面,那里有一整面墙装饰着繁复的金色浮雕,挂着层层叠叠的纯金色不透明纱幔。
他粗暴地扯下一大段纱幔,然后走回缪瑟斯身边,用脚将他翻了个身,毫不怜惜地用那金色的纱幔当作绳索,将缪瑟斯的手腕和脚踝粗暴地捆缚起来,打上死结。
做完这一切,迪克泰特才用靴尖踢了踢缪瑟斯被捆住的身体,声音带着不耐烦:“喂,臭婊子,醒醒。”
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缪瑟斯那双空洞的蓝眸猛地一颤,焦距迅速回归。
催眠状态被解除了,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屈辱、以及方才刺杀失败的绝望和愤怒……
缪瑟斯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手脚被缚,刺杀失败,彻底落入了迪克泰特的掌控。
这一瞬间,他想都没想,凭着满腔恨意猛地抬起头,朝着近在咫尺的迪克泰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狠狠咬去!
然而,迪克泰特早有防备,或者说,他正享受着猎物清醒后的挣扎。
他轻松地偏头躲过,反手就是一记沉重的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房间里回荡。
缪瑟斯被这一巴掌打得头偏向一侧,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也渗出了一丝鲜血,这一巴掌打的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呵。”
迪克泰特冷笑着,只见他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探入自己的喉咙,从喉咙里抠出了一只小指粗细的通体乳白色的诡异蛊虫。
这种蛊虫的形状很像放大版蛆虫。
它在迪克泰特指尖扭动,体表似乎还沾着湿滑的黏液,实在是泛着令人不适的光泽。
“喂。”
迪克泰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这只白乎乎的蛊虫,故意凑到缪瑟斯眼前,几乎要碰到缪瑟斯的鼻尖,让缪瑟斯能清晰地看到蛊虫每一寸令人作呕的细节。
“知道这是什么吗?”
迪克泰特的声音带着一种恶意的炫耀,暗绿色的眼睛紧盯着缪瑟斯瞬间瞪大的蓝眸。
缪瑟斯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冲上喉头。
他死死瞪着眼前扭动的白色虫子,从牙缝里挤出:“恶心的东西!”
“哈哈哈!”
迪克泰特闻言,非但不生气,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你这样倒是很稀奇,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你性子这么烈的样子了!”
他捏着那只白色蛊虫,在缪瑟斯眼前晃了晃,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浑浊的眼中闪过更加亢奋的光芒:
“现在想想看,还有点怀念呢。那个时候,你刚被带来,又哭又叫,宁死不从。”
中年雄虫的声音压低,完全就是狎昵的恶意。
“那时候,你可好玩多了。每一次教训你都能看到不一样的挣扎,听到不一样的哭泣,比后来这副要死不活只知道假笑的样子有意思多了。”
迪克泰特捏着那只令人作呕的白色蛊虫,在缪瑟斯眼前晃了晃,
“这个蛊虫,可以让你变得彻底听话,像个真正的贱虫一样。你应该很喜欢吧?毕竟,总是这么烈,对你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缪瑟斯忍着脸颊火辣辣的刺痛,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迪克泰特,别把自己太当个东西,像你这种从里到外都烂透了的家伙,才真的像蛆虫一样恶心。”
“我每次看到你都想吐。”
“哼,”迪克泰特不以为意,反而更加兴奋,“你尽管嘴硬,我就喜欢你这种嘴硬的样子,希望你待会儿,还能这么硬气。”
说着,他捏着那只白色蛊虫,就要朝着缪瑟斯的肚脐眼按下去!
“滚开——!”
见状,缪瑟斯瞳孔骤缩,强烈的恐惧和恶心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剧烈挣扎,被捆缚的手脚拼命扭动。
“啪!”
又是一记毫不留情的耳光,狠狠掴在他另一侧脸上,打得缪瑟斯头晕目眩,嘴角破裂。
下一秒,迪克泰特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暗绿色的眼睛里满是阴冷的威胁:
“给我老实点!”
“你把你那个小崽子弟弟放跑了,他可是我新到手、还没玩过的玩具,我现在不去追他,是看在对你还有那么几分旧情的份上。”
他凑近,恶心的气息喷在缪瑟斯脸上,
“你要是再敢反抗一下,我现在立刻就下令,让无面者去追,把他抓回来,当着你面一刀一刀剐了他!你想清楚!”
弟弟……凯瑟利……
缪瑟斯眼中挣扎的光芒瞬间熄灭,他停止了所有反抗,身体软了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
是啊,他不能连累凯瑟利……
见缪瑟斯不再挣扎,迪克泰特满意地哼了一声,将那白色、湿滑的蛊虫,对准缪瑟斯的肚脐眼,用力按了进去!
“呃啊——!”
蛊虫入体的瞬间,缪瑟斯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蠕动的异物钻入自己体内,简直就是毛骨悚然的极度不适与恐惧。
痛苦之中,一滴绝望的泪水没入凌乱的金发。
而迪克泰特欣赏着他痛苦屈辱的表情,尤其是那滴泪水,让迪克泰特心情大好。
他刚要开口继续羞辱。
“——!!!”
异变陡生!
一个家伙从窗户方向骤然冲入!
那家伙似乎对房间布局极其熟悉,落地无声,瞬间就抄起了地上缪瑟斯之前脱手的那柄匕首。
寒光一闪!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
那柄匕首从背后狠狠扎进了迪克泰特的后心位置!
迪克泰特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得意笑容凝固。
他极其缓慢、极其诡异地将脖子扭过近乎不可能的角度,看向身后。
偷袭者的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黑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燃烧着怒火——正是去而复返的尼尔!
“黑色的眼睛,还是雄虫,原来是你……”
迪克泰特咧开嘴,露出扭曲的笑容,仿佛背后插着的不是匕首,而是一根无关紧要的刺,
“你就是这个贱货最近养的那个小姘头吧?听说这段时间,这贱货对你倒是与众不同……”
尼尔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
他刚才那一刀用了全力,感觉像是扎进了某种奇怪的东西里,而且,迪克泰特此刻的表现太不对劲了!
下一秒,真的验证了他的预感。
迪克泰特被匕首刺入的后背伤口处没有流出预想中的鲜血,反而开始蠕动、鼓胀。
紧接着,无数细小的颜色各异的蛊虫,如同喷泉般从那伤口里疯狂涌出,它们密密麻麻,争先恐后地朝着还握着刀柄的尼尔的手掌爬去!
“什么东西?!”
尼尔瞳孔骤缩,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反应极快,猛地一脚狠狠踹在迪克泰特背上,借力向后弹开,同时松开了匕首。
“咳咳……”
迪克泰特被踹得踉跄前扑,背后伤口涌出的蛊虫更多了,有些掉落在地上,有些还在他破损的衣物间钻动,场景诡异恐怖至极。
这家伙绝对不对劲!不是正常人!
尼尔不再犹豫,目标明确地冲向倒在地上的缪瑟斯。
“缪瑟斯!”
他动作飞快地扯断那些金色纱幔做成的束缚,甚至来不及找衣物,直接将自己湿透但还算完整的外衣脱下来,迅速裹住缪瑟斯颤抖的身体,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被蛊虫入体之后,缪瑟斯浑身滚烫,意识似乎有些模糊,他的表情痛苦地扭曲着。
“呃……”
他感到有谁抱起自己,于是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尼尔焦急的脸,和尼尔脖子上晃动的那枚粗糙的狼牙项链。
缪瑟斯冰凉的手指颤抖着抚上那枚狼牙,气若游丝:“尼尔……是你吗……?”
“是我!是我!我来救你了!别怕!”
尼尔抱着他,一边警惕着迪克泰特,一边快步冲向窗户,他语速飞快地安抚着怀里的雌虫。
“哈……哈哈哈!”
迪克泰特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背后伤口涌出的蛊虫似乎又钻了回去。
“真可笑!你以为你真的能救他走?”
话音刚落,迪克泰特就打了个响指。
“啪!”
瞬间,房门被撞开,无面者将房间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几乎同时,窗外也传来了攀爬和落地的声响,数名黑衣无面者已经悄无声息地封堵了窗户外的退路,冰冷的兵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真正的瓮中捉鳖!
迪克泰特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冷笑看着被围在房间中央、抱着缪瑟斯进退维谷的尼尔:
“怎么样,还跑吗?”
“今天,你们只能一起乖乖地被我抓住。或许我可以考虑让你们死在一起。”
窗外的湖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吹进来,拂动着缪瑟斯散乱的金发。
他缩在尼尔怀里,尼尔的外衣裹着他,露出的小臂、小腿和赤足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
缪瑟斯费力地抬起手,冰凉的指尖抚上尼尔沾着水珠和汗水的脸颊,声音轻得像叹息:
“说你傻……你还真的傻……为什么要回来……”
尼尔紧紧抱着他,低头看着缪瑟斯那双蓝眼睛,斩钉截铁地说:“我就是傻!我就是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缪瑟斯!”
迪克泰特不耐烦地打断这感人的场面,声音阴沉,
“别在那儿**了,你现在,立刻,给我滚过来跪下认错。看在你伺候我这么多年的份上,我还可以考虑饶这个不知死活的雄虫一条狗命!”
缪瑟斯倚靠在尼尔怀里,湖风很冷,吹得他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但很奇怪,在这绝境之中,被尼尔这样紧紧抱着,听着尼尔毫不迟疑的回答……他竟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是荒谬的、接近自由的错觉。
缪瑟斯看着迪克泰特,苍白的嘴唇勾起轻蔑的弧度,他一字一顿地说:
“像你这种,咳咳,从里到外都散发着恶臭的家伙,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令人作呕!多看你一眼,咳,我都觉得恶心!”
“呵。”
迪克泰特被缪瑟斯这毫不留情的辱骂彻底激怒,他的脸皮抽搐,声音陡然拔高。
“真是厉害的嘴皮子,也不知道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雄虫看上你哪里?缪瑟斯,你就是个被我玩烂了、玩腻了的旧玩具,丢进垃圾桶再捡起来都嫌脏。”
尼尔猛地抬手,捂住了缪瑟斯的耳朵,将他更紧地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坚定地说:
“缪瑟斯,不要听他的。一个字都不要听。不要怕,不能一起活着,我就和你一起死。”
缪瑟斯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尼尔温热的颈窝,仿佛这样就真的可以隔绝一切污言秽语。
迪克泰特见状,更是气得七窍生烟,暴跳如雷:
“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告诉你,你们今天插翅也难飞!”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涌进来的无面者厉声下令,“给我上,抓住他们,生死不论。”
无面者们如同得到指令的杀戮机器,沉默地举起兵刃,就要一拥而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窗外漆黑的湖面之上,骤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
水浪冲天而起,如同被巨力狠狠掀起,紧接着,靠近黄金船一侧湖面上巡逻的船,以及攀附在船体外侧的无面者纷纷被掀翻。
惨叫声和落水声不绝于耳。
下一秒,只见夜色笼罩的湖面中央,水雾弥漫之处,赫然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折枝为剑,凌波踏浪。
夜风吹拂起他及腰的银色长发,一双银眸在黑暗中如寒星闪烁,与这污秽奢靡的黄金船格格不入。
正是雪莱。
雪莱在南王的婚礼上说要和大师兄一起去东部探查,结果第二天大师兄就不见了,雪莱只能独自前往东部,并且把寻找大师兄加入他的计划里。
这一路往东,雪莱遇到了很多被掳走的雌虫,所以一路跟着那些雌虫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个东部淫窟的老巢。
虽然他的本命剑丢了,手里没有剑,但是雪莱方才那一击仅仅是以树枝为引,就可以轻描淡写地划破水面,爆炸的水波恐怖如斯。
一瞬间,雪莱的身影却在眼前一晃,仿佛瞬移般,自湖面消失。
不好!
迪克泰特心中警兆狂鸣,猛地回头,雪莱竟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雪莱的目光淡漠地扫过迪克泰特,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他不喜欢废话,横起手中那根看似脆弱的树枝,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直刺迪克泰特心口!
只见雪莱薄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死。”
这剑光太快了,迪克泰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动作,他眼中第一次真正露出了骇然。
“噗!”
树枝尖端,精准地刺中了迪克泰特的心脏位置!
然而预想中穿心而过的场面并未出现。
一声轻微的折断枯枝的脆响。
雪莱手中那灌注了灵力的树枝,竟然……断了。
迪克泰特胸前的衣物被剑气撕裂,露出了下面的皮肤,不,那不是正常的皮肤。
在他心口的位置,赫然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血淋淋地跳动着心脏,这颗诡异的血心坚硬无比,是像红宝石一样的质地,居然直接崩断了雪莱的树枝!
“什么?!”
雪莱银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而就在雪莱因这意外变故而微微分神的刹那,迪克泰特眼中狞色一闪,那双污秽的暗绿色瞳孔猛地对准了雪莱的双眼!
“不要看他的眼睛!”被尼尔抱在怀里的缪瑟斯用尽力气嘶声提醒。
但,已经晚了。
雪莱的银眸,已然对上了迪克泰特的眼睛。
迪克泰特嘴角咧开一个得意的、扭曲的笑容。
中了!
任你身手再高,只要中了他的催眠……
雪莱的身形骤然一顿,眼神出现了片刻的恍惚。
在他的眼前,幻象骤生。
无数只狰狞的手从四面八方伸出,疯狂地抓向自己。
它们撕扯着剥下他的皮肉,啃食他的血液,将由天地灵气孕育的雪莲化身分食殆尽。
在这些贪婪的手掌之后,甚至浮现出一些他熟悉的面孔——师尊、师兄、师弟……他们眼中也闪烁着同样令人心寒的觊觎和贪婪……
如果是旁人或许会沉溺其中,被恐惧吞噬。
但雪莱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幻象袭来的瞬间,猛地抬手,一掌重重拍向自己的心口!
“噗——!”
一口鲜血从雪莱口中喷出,染红了他雪白的衣襟。
以自伤为代价强行扰乱自身气血和内息,剧烈的痛楚瞬间冲破了幻境的迷惑!
一瞬间,雪莱眼神骤然恢复清明!
然而,就在他被幻境所困短暂失神的这短短一两秒内,周围虎视眈眈的无面者们早已抓住机会。
数柄锋利的长剑已经毫不留情地刺入了雪莱的身体。
肩头、腰侧、胸口……全部都插满了剑,鲜血迅速洇开。
“……”
雪莱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身体的剑刃,那银眸中没有痛苦,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区区幻境,不过如此。”
他冷冷地吐出这句话。
然后,周身骤然爆发出比刚才更加凛冽的风。
“轰——!”
那些刺中雪莱的无面者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
逼退围攻者的同时,雪莱身影瞬间出现在了窗户边。
他身上都是血,直接伸出手一把揪住了尼尔的后衣领,将抱着缪瑟斯的尼尔连同缪瑟斯一起,猛地从窗户拽了出去。
“走!”
这声音落下,三道身影已然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之中,水花在他们身后炸开,阻挡了视线。
水花消失之后,一片空荡,他们已经不见了。
“混蛋!”
迪克泰特怒吼,“你们这一群废物让他们跑了,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奇耻大辱!
这一瞬间,迪克泰特好像回到了十年前,回来之后看到黄金船破碎的画面,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给我追,封锁所有水域搜索整个东部,尤其是那个银头发的!我要把他抓回来,用最毒的蛊虫,把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迪克泰特疯狂的怒吼在黄金船顶层回荡。
与此同时,
就在那扇被无面者撞开的房门外。
乌希克斜倚着墙壁,懒懒散散地抱着那柄雪白长剑,幽绿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地注视着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在外面看着了。
迪克泰特下令的时候,他也懒得出手上去,这种苦力活能逃掉就逃掉,主动上去找活干,那不是贱骨头吗?
乌希克幽绿色的眼眸瞥了一眼房间内的迪克泰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遗憾。
可惜了。
他在心里无声地叹息。
刚才那个白衣的家伙身手真不错,那一下若是再准些,力道再强些,或者用的不是树枝而是真正的利器……说不定,真的能刺穿那颗该死的血心,把迪克泰特这个老怪物当场毙了。
那样,或许很多事都会变得简单得多。
不过,这些也只是想想罢了。
乌希克跟在迪克泰特身边这么多年,当然清楚那颗血心的诡异和坚硬,更清楚迪克泰特那身由无数蛊虫构成的躯壳有多么难杀。
哼,真是个该死的老怪物。
下一秒,乌希克抱着剑,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也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第92章 第19章·背叛
“背着我和别的雌虫相会,哥哥难道觉得我应该容忍吗?”
东部密林深处, 黑夜吞没了绝大部分光线。
盘根错节的古木和茂密到令人窒息的植被压下来,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空气湿冷,混杂着腐叶泥土和无数毒虫瘴气的味道, 也并不好闻。
尼尔左边臂弯里紧紧抱着意识模糊、身体滚烫因蛊虫而痛苦蜷缩的缪瑟斯, 右边肩膀则架扶着气息不稳、伤势沉重的雪莱。
他们三人已经在这危机四伏的密林中亡命奔逃了好一段距离。
雪莱身上那袭原本纤尘不染的白衣此刻已被鲜血彻底浸透。
那群无面者当时偷袭可一点都没留情, 雪莱的肩头、腰侧、胸口的伤口虽然被他以灵力强行封住不再大量失血, 但一开始流出的血还是让衣服上都是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失血和灵力消耗让雪莱冷厉的脸庞显得更加苍白, 但那双银眸却依旧锐利清醒,如同寒潭中的冰。
他们三个状态都不太好。
其实尼尔自己也并不好受,之前攀爬船体、跳水、潜游、又带着人一路狂奔, 体力消耗巨大, 浑身湿透的衣物在夜风中带走更多热量。
但他咬紧牙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要停,不能停!往前走!必须带着他们逃到更远、更安全的地方!
雪莱虽然伤势沉重,神志却异常清明, 他忽然开口:
“你身上有大师兄的符箓,为何不用?”
尼尔正集中精神辨别方向, 闻言一愣, 随即闷声回答: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要回来救人, 不到万不得已, 我不想动用主人的东西, 连累主人。”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自己惹的祸就该自己扛, 不到生死关头, 不愿轻易向主人求援。
雪莱听了, 微微颔首,冷静的分析:
“还挺有志气。不过,现在不是讲志气的时候。”
他顿了顿,因伤口疼痛而吸了口冷气,才继续道,“把东西拿来吧。”
“什么东西?”尼尔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然是大师兄的符箓。”
雪莱言简意赅,银眸瞥向他,
“让大师兄赶过来接应。我们这样盲目奔逃不是办法。我身上负伤,灵力又受此界压制难以发挥全力,你带着两个人,体力消耗也大。”
“在这东部密林里,一旦被无面者咬住,很难脱身,必须有人接应。”
“有道理!”
尼尔不再犹豫,连忙掏出阿奇麟之前给他的那张黄色符箓用力一撕。
“嗤啦——”
符纸应声碎裂成两半。
冥冥之中,带着特定印记的灵力波动穿透了密林的阻隔,遥遥传递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尼尔松了口气,看向雪莱。
雪莱银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丛林:
“好了。现在先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等大师兄循着符箓感应找来。我们动静越小越好。”
他们在附近找到一处被几块巨大风化岩石半包围的天然凹陷处,地面相对干燥,头顶有茂密的树冠遮蔽,勉强算是个临时的藏身之所。
尼尔小心翼翼地将缪瑟斯平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让他靠着一块岩石。身中蛊虫的缪瑟斯依旧眉头紧锁,浑身滚烫,汗涔涔地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
看得尼尔心焦却又束手无策,只能不断地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袖口去擦拭缪瑟斯额头和脖颈不断渗出的热汗。
雪莱靠坐在另一块岩石上,闭目调息,压制伤势。
他睁开眼,银眸扫过尼尔手忙脚乱的样子和缪瑟斯痛苦的模样,眉头微蹙,冷声道:
“你愣着做什么,把他身体里的蛊虫逼出来。”
尼尔闻言,更加手足无措,一张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
“我、我……我只是刚刚修成人形没多久,除了力气大点、不怕火……我、我根本不会什么法术啊!”
他越说声音越小,充满了懊恼和自责。
是啊,他只是个化形不久、懵懵懂懂的炼丹炉,打架靠蛮力,逃跑靠本能,真是太废物了。
雪莱沉默了片刻,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不再强求,只是淡淡道:“……那算了。还是等大师兄来吧。”
但雪莱看着缪瑟斯越来越痛苦、气息也越来越紊乱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从自己披散的银发中,扯下了一小缕。
发丝离体,在雪莱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润白光。
雪灵芝化身,乃世间灵药。
雪莱将这缕泛着微光的银发递向尼尔:
“你先把这个想办法让他吃下去。他吃完之后,蛊虫会被暂时压制,痛苦减轻,也能争取更多时间等大师兄来。”
“等大师兄到了再用更稳妥的办法,把蛊虫从这家伙身体里彻底逼出来。”
尼尔接过那缕银发,蹲到缪瑟斯身边,费力地撬开缪瑟斯紧咬的牙关,将那几根银发,小心地喂了进去。
“呃……”
几乎是银发入口的瞬间,缪瑟斯紧蹙的眉头便似乎松动了,虽然蛊虫并未根除,但显然痛苦大为减轻,连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尼尔见状大大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雪莱。
而雪莱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调息,仿佛刚才给出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岩石遮蔽的凹陷处,暂时陷入了寂静。
他们在黑暗的密林中,等待着救援,不知道是救援先到来,还是追捕先到来。
雪莱因为失血过多,哪怕是在这里调整气息,运功打坐,意识依旧开始有些飘忽,就好似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黑。
半梦半醒之间,那个恐怖幻境似乎又卷土重来——无数双贪婪的手,渴望的眼神,撕扯着他的皮肉,想要将他分食殆尽……
猛地一挣,雪莱从昏沉的边缘强行清醒过来,下意识的想找自己的本命剑,但是伸了手才惊觉手中空空如也。
是啊,他的剑丢了。
四周一片黑暗。
他们没有生火。
火光在黑暗中只会将无面者更快地引到这里,寒冷和黑暗此刻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雪莱侧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尼尔和缪瑟斯。
此时此刻,尼尔正将缪瑟斯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努力温暖着缪瑟斯。
雪莱银眸微动,开口打破了沉寂:“所以你已经见过大师兄了?”
尼尔正全神贯注地照看缪瑟斯,闻言连忙点头:“是的!我在黄金船上见过主人了!他还给了我那张符箓。”
雪莱微微蹙眉:
“大师兄原本计划与我一同前来东部查探师尊线索。但他突然失踪,我只能只身前来,不想在这里遇到了你们。”
尼尔挠了挠头,回忆着在黄金船上的见闻:“这个,具体原因主人没细说。不过,主人和那个叫卡芙丽亚的二首领……呃,关系很不一般的样子。”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客观,“主人还说,东部肯定和主人的师尊有什么关联。”
雪莱皱眉。
阿奇麟什么都好,修为高深,心性坚韧,但那过于强烈的责任心和慈悲心肠有时反而容易成为弱点,尤其是在东部这种诡谲之地,雪莱怕大师兄是着了别人的道。
尼尔想起方才惊险的一幕,压低声音补充道:“我刚才看到了迪克泰特胸口那颗心,你有没有觉得,那颗心……”
雪莱缓缓点了点头,银眸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幽深:
“你看的不错,我也看到了。那颗血心气息虽然被污染,但绝不会错。”
“师尊当年离开修真界,踏碎虚空,从此再无音讯,我和师兄弟们寻觅多年,却始终寻不到半点踪迹,没想到,师尊竟会陨落于此界。”
“只怕师尊当年的陨落……绝非自然坐化,那颗血心被如此利用,其中必有隐情。”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时——
“沙、沙……”
不远处,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踩踏落叶和枯枝的脚步声!
雪莱瞬间绷紧身体,银眸锐利扫向声音传来的黑暗方向,同时以眼神示意尼尔戒备。
他强忍伤痛,悄无声息地调整了姿势,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于是尼尔也立刻警觉,将昏迷的缪瑟斯更紧地护在怀里。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越来越近,显然目标明确地朝着他们这个临时藏身地而来。
“沙沙。”
一道黑色的身影拨开茂密的枝叶,出现在岩石凹陷处的边缘。
那身影穿着无面者标志性的黑色劲装,脸上覆盖着纯黑的面具。
气氛瞬间凝滞到了冰点。
然而,雪莱脸上紧绷的神色却忽然放松了下来。
他甚至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背脊也微微松懈,靠回了岩石上。
“大师兄。”
雪莱看着那个步步走近的无面者,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你终于来了。”
只见那无面者在雪莱出声后,干脆利落地摘下了脸上那副冰冷的面具。
面具下露出的,是一张沉稳端正的脸,正是阿奇麟。
阿奇麟快步走向靠坐在岩石边的雪莱,看清了师弟那身几乎被血浸透的白衣和苍白的脸色。
他立刻在雪莱面前盘膝坐下:“二师弟?怎么回事,居然伤成这样。”
雪莱微微摇头:“我低估了那迪克泰特的诡异之处,这才受的伤,他身上绝对有古怪。”
阿奇麟点了点头,墨蓝色的眼眸中沉淀着同样的凝重。
他快速扫了一眼旁边的尼尔和被尼尔小心翼翼抱着的缪瑟斯,问道:“你们有受伤吗?”
尼尔连忙抱着缪瑟斯往前凑了凑,脸上满是焦急:
“主人,我们还好,都是皮外伤!但是缪瑟斯……他被迪克泰特强行塞了一只白色的蛊虫到肚子里!刚才雪莱给了他一缕头发暂时压制了,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彻底把蛊虫弄出来啊?”
阿奇麟的目光落在缪瑟斯痛苦蹙眉的脸上,心中了然。
“好,我知道了。”他沉声道,“蛊虫棘手,我之后想办法把蛊虫逼出来。但眼下我先给雪莱疗伤。”
“哦哦,好的!”
尼尔立刻抱着缪瑟斯退到一旁,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知道雪莱的伤确实很重。
那群无面者的剑几乎要把雪莱捅穿了,身上全都是血窟窿,而且雪莱也是因为救他们才会受伤的。
等到雪莱真的解开上衣一看,身上的血窟窿居然有十几个之多!
阿奇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掌心泛起柔和醇厚的青色灵光,覆盖上雪莱那些最严重的伤口,话语间颇有些兄长的意思:
“二师弟,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你受这么重的伤了。”
雪莱垂着眼眸,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好像对自己受伤也不是很在乎:
“这里毕竟不是修真界,天地法则不同,灵气近乎枯竭,许多手段施展起来都束手束脚,威力大减。”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若是在修真界,以迪克泰特那点伎俩,我一剑便能斩了他。”
“他身上有师尊的心。”
“大师兄,师尊的心脏为何会被炼制成那等邪物?只怕师尊当年的陨落,绝不那么简单。”
阿奇麟手上的动作未停,灵力持续而稳定地输入,温和地修复着雪莱的伤。
“嗯,我明白。”
阿奇麟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他目光坚定,
“东部蛊术的异常兴盛,恐怕也与这件事情脱不了干系,师尊的事我会继续探查,那些胆敢为非作歹的家伙一个都逃不掉。”
在灵力输入下,雪莱的脸色虽然依旧白,但气息逐渐趋于平稳,状态好了很多。
一旁,尼尔紧张地抱着缪瑟斯,不时看看阿奇麟这边,又低头看看怀中紧闭双眼的缪瑟斯,只能焦急地等待着。
夜晚的东部密林寒意刺骨。
湿冷的风穿过盘根错节的林木,发出鬼哭般的呜咽,无情地剥夺着人体本就所剩无几的暖意。
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密集而凌乱的脚步声。
是训练有素的众多脚步快速踩踏在枯枝落叶上的声音,目标明确,迅速逼近他们藏身的岩石凹陷处!
“有人来了!”
雪莱和阿奇麟几乎是同时绷紧了神经,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尼尔也立刻将昏迷的缪瑟斯紧紧护在怀中,黑眸警惕地望向四周。
雪莱眉头紧蹙,压低声音快速问道:“大师兄,难道你还带了别的援兵过来?”
阿奇麟缓缓摇头,扫视着前方密林的阴影,声音沉了下午:
“没有。接到符箓感应,我立刻孤身赶来,谁都没有告知。”
他心中疑窦丛生,自己一路小心翼翼潜行,自问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这些追兵怎么会来得如此之快,定位如此之准?
答案很快揭晓。
“沙沙沙——”
随着脚步声的迫近,一道道沉默的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周围的灌木、树后、岩石阴影中闪现出来。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脸上覆盖着纯黑的无面面具,他们来的很快,瞬间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将阿奇麟四人所在的凹陷处彻底封锁。
显然是有备而来,进行了大规模的搜捕和合围。
紧接着,迪克泰特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拨开挡路的枝叶,从密林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那张虚伪和蔼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扭曲,暗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哈哈哈哈哈……真是一网打尽啊!”
他拍着手,目光在阿奇麟、雪莱、尼尔以及被尼尔护着的缪瑟斯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阿奇麟身上,
“十年了,还不是被抓住了,妙,实在是妙!”
阿奇麟却站起身,目光越过迪克泰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看向他的身后。
果然。
在迪克泰特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卡芙丽亚推着轮椅,缓缓驶入众人的视线。
他依旧戴着那半张冰冷的黑色面具,粉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犹如黑夜之中催生的厉鬼。
下一秒,卡芙丽亚抬起眼,粉眸在昏暗中扫过被包围的众人,最终落在阿奇麟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轻声说道:
“哥哥,我们又见面了。”
迪克泰特侧过身,得意地拍了拍卡芙丽亚的肩膀,语气赞许:
“多亏了你啊卡芙丽亚。你这个二把手,当得还真是有几分真本事,这么快就能锁定他们的位置,把他们堵在这里,不错,很不错!”
他重新转向阿奇麟,脸上的笑容更加讽刺,也更加恶毒:
“怎么样,十年前威风凛凛、踏碎我黄金船的大英雄?”
他的目光在阿奇麟和卡芙丽亚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挑拨和羞辱的意味,
“被养在身边的这朵黑莲花背叛,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是不是很痛心?很愤怒?嗯?”
面对迪克泰特的嘲讽和挑拨,阿奇麟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没有多看迪克泰特一眼,仿佛对方只是一只聒噪的苍蝇。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定在卡芙丽亚身上:“卡芙丽亚,你这是什么意思?”
卡芙丽亚闻言,推着轮椅,又往前靠近了一些。
他微微歪着头,粉眸一眨不眨地望着阿奇麟,脸上的笑容甜美又无辜,说出的话却令人胆战心惊:
“哥哥这是在怪我吗?”
话锋陡然一转,
“背着我和别的雌虫相会,哥哥难道觉得我应该容忍吗?”
迪克泰特在旁边冷哼一声,满脸都是对感情这种东西的鄙夷和不屑,他对阿奇麟说:
“相信所谓爱情的都是一些没脑子的蠢货。我告诉你吧,从卡芙丽亚把你这家伙偷偷带回黄金船上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他又对卡芙丽亚说:
“现在嘛,卡芙丽亚你还算识相,知道该站在哪一边。不然的话,今天连你一起清理门户!”
面对迪克泰特的警告,卡芙丽亚脸上笑容不变,甚至表现出来的是恰到好处的恭顺和惶恐。
闻言,他转向迪克泰特,轻柔地应道:
“大首领说笑了,我怎么敢背叛您呢?”
卡芙丽亚微微低下头,姿态放得很低,“我的一切,都是大首领给的。我自然知道该忠于谁。”
这番话,无疑是在迪克泰特面前,彻底划清了与阿奇麟的界限。
气氛在冰冷的夜色和众多无面者的包围中,凝滞到了极点。
阿奇麟的目光锁定在卡芙丽亚身上,仿佛周围虎视眈眈的无面者和迪克泰特都成了不重要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异常清晰、异常平静的声音,只说了四个字:
“我不相信。”
雪莱走到了阿奇麟身侧,银眸冷冽地扫过卡芙丽亚:
“大师兄,污秽血腥的土地长不出洁白的花朵。”
他的话语直白,毫不掩饰对卡芙丽亚的不信任和排斥,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大师兄,我们只能杀出去。”
卡芙丽亚闻言,粉眸转向雪莱,他挑了挑眉:
“呵,你算什么东西?我和哥哥说话,也轮得到你来插嘴?”
哪怕面对卡芙丽亚,雪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并不擅长口舌之争,也不屑于此,只是俯身,从脚边的落叶中捡起一根还算笔直的枯枝,然后利落地掰断了枝干上多余的分叉和细枝,只留下主干。
雪莱将那根光秃秃的枯枝握在手中,姿态随意,却莫名透出一股凛冽的剑意。
他抬起银眸,看向卡芙丽亚,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
“你与大师兄,真不相配。”
“大师兄难得动心,竟然是对你这种心思扭曲、手段阴毒的家伙。”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这句话,真是精准地刺中了卡芙丽亚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不安和自卑。
卡芙丽亚自知残缺丑陋,性格偏执阴郁,双手沾满血腥,与阿奇麟那身清正慈悲、如山间明月般的气质格格不入。
所以卡芙丽亚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哦?真稀奇!”
他冷笑一声,眼眸晦暗,好似这密林之中的水鬼一般:“那你说,谁和哥哥才相配?你吗?”
雪莱闻言,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明显露出了厌恶的神色,眉头紧蹙,好像听到了什么极其污秽不堪的东西。
他声音冰冷,毫不掩饰嫌恶:
“龌龊的家伙才有这么龌龊的想法。我与大师兄不过是同门之谊。”
“同门之谊?”
卡芙丽亚重复了一遍,好像想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他冷声道:
“那你一个雌虫在哥哥面前脱掉上衣,又是什么居心。”
迪克泰特听到这里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喂,卡芙丽亚,费什么嘴皮子呢,把他们抓住不就好了,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最真实的东西啊。”
周围,夜风吹过,无面者们沉默地包围着,只待一声令下。
第93章 第20章·反杀
“哥哥,你的这个师弟好像真的很不喜欢我。”
夜风穿过密林, 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湿气,吹打在身上,也吹进了阿奇麟心里。
在一片剑拔弩张、充满恶意的对峙中,阿奇麟无视了迪克泰特那志得意满的嘲讽和周围无数冰冷兵刃的寒光。
他的目光, 自始至终都只落在轮椅上那个粉发的亚雌身上。
只见阿奇麟上前一步, 深深望进卡芙丽亚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粉眸:
“卡芙丽亚, 到我身边来。”
卡芙丽亚坐在轮椅上, 微微歪了歪头,他轻轻笑了起来, 颇有些玩世不恭的飘忽:
“哥哥为什么这么笃定我的心呢?”
他像是在问阿奇麟,又像是在问自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有没有真心这种东西。”
“这世上的真心啊, 最是瞬息万变, 只有握在手里的力量才是实实在在不会背叛的东西,不是吗?”
其实这话说的非常霸道,可是阿奇麟听完,竟然点了点头。
下一秒, 阿奇麟的手指间已然夹着一张黄色符箓。
迪克泰特一看到那张符箓,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瞬间僵住, 继而转为惊怒。
他对十年前那场黄金船覆灭的惨剧记忆犹新, 正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黄色纸片爆发出摧毁性的力量, 当时他回到黄金船上的时候, 水面上到处都飘着没有燃烧尽的符箓。
迪克泰特几乎立刻就想发动催眠, 那双暗绿色的眼睛死死盯向阿奇麟。
然而,阿奇麟的目光从头到尾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给迪克泰特。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卡芙丽亚,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嗤——”
符箓无风自燃。
青色的火焰瞬间包裹住符纸, 化作一道流光, 与此同时,阿奇麟的身影动了!
如同离弦之箭,目标明确地直冲向轮椅上的卡芙丽亚,他伸出手去抓卡芙丽亚的手臂,想要将卡芙丽亚直接拉过来。
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但是,阿奇麟很多时候行事其实意外的直接。
既然卡芙丽亚不愿意到他这里来,那阿奇麟就先把卡芙丽亚拉过来。
“呃!”
卡芙丽亚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就被阿奇麟有力的手臂牢牢抓住,猛地从轮椅上拽起,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中。
阿奇麟稳稳地接住了他,将他紧紧护在胸前。
“蠢货,还不动手!”
迪克泰特终于从惊怒中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嘶声下令。
周围沉默的无面者们接到命令瞬间举起兵刃,如同得到指令的杀戮机器,准备一拥而上将阿奇麟撕碎。
兵刃的寒光近在咫尺,杀气凛然。
然而,被阿奇麟紧紧抱在怀里的卡芙丽亚,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爆发出了一阵畅快到极致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将脸埋在阿奇麟肩头:
“哥哥!哈哈哈哈……没想到!哥哥也有为了我不顾一切的一天!痛快!真是太痛快了!!”
一边说着,卡芙丽亚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可阿奇麟还是抱着他。
然后,卡芙丽亚猛地抬起头,那双粉眸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毒刃。
他不再看阿奇麟,而是转向密林的黑暗深处,道:
“动手。”
简单的两个字,如同投入这东部平静湖面的巨石。
“唰——”
下一秒,异变突生。
原本静谧的密林阴影中,骤然跃出了动作矫健敏捷的黑色身影。
他们同样穿着无面者的黑衣,脸上戴着纯黑面具,但出手的目标,却赫然是那些刚刚举起兵刃、准备围攻阿奇麟的“同伴”。
刀光剑影,猝然交错。
很明显袭击者人数更多,准备更充分,下手也更狠辣精准!
领头的那个身影尤其矫健凌厉,他背着一柄通体雪白在黑暗中尤为醒目的长剑,所过之处,原先的无面者居然真的如同割草般倒下。
那些无面者可都是迪克泰特手里的精英,而可以做到这样的身手,来者的身份不言而喻,正是东部无面者的首席杀手,乌希克。
“你们!”
迪克泰特目眦欲裂,看着自己带来的精锐手下在突如其来的反水中迅速倒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声音都变了调,“你们居然敢背叛我?卡芙丽亚!乌希克!你们好大的胆子!”
卡芙丽亚却仿佛没听到迪克泰特的咆哮。
他微微侧过头,从阿奇麟怀里探出一点,对着暴跳如雷的迪克泰特做了一个极其挑衅的“嘘”的手势。
“大首领,”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却更像是毒蛇一般带着剧毒,
“您可要安静一点哦,您难道听不见声音吗?”
“什么声音?”迪克泰特一愣。
在这里,除了厮杀声和风声,似乎,还有无数翅膀同时震颤的“嗡嗡”声,正从密林深处,由远及近,迅速传来……
只见。
无数只蝴蝶从密林的四面八方汹涌而出,如同凭空出现的死亡潮水!
那不是常见的普通蝴蝶。
它们体型比寻常蝴蝶略大,翅膀呈现出诡异而美丽的黑粉色,边缘泛着夜光般的光泽,在月色微光下如同流动的毒液丝绸。
数量很多,瞬间就笼罩了迪克泰特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
如同黑云罩顶。
这些黑粉色的蝴蝶似乎对迪克泰特有着超乎寻常的敌意。
它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密密麻麻地扑向迪克泰特,落在他的脸上、手上、身上……然后用细小却锋利的口器,一点点地啃食他的皮肉!
“啊啊啊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骤然响起。
迪克泰特猛地捂住脸,又疯狂地拍打身体,试图驱赶这些恐怖的蝴蝶。
“滚开滚开!快滚开啊!”
但蝴蝶数量太多,前赴后继,驱之不尽,它们啃食的速度极快,转眼间迪克泰特身上就出现了无数细小的血淋淋的伤口。
这些蝴蝶正是情蛊羽化后的食虫蝶。
和普通的蝴蝶不同,它们牙齿极为锋利,并且——这些蝴蝶可是食肉的,越带着蛊虫气味的肉,它们越喜欢。
越咬越狠,越咬越狠。
那些诡异的黑粉色蝴蝶密密麻麻地覆盖在迪克泰特身上,发出着令人牙酸的啃噬声。
迪克泰特像一头被扔进滚油里的肥猪,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扭动、哀嚎。
“啊啊啊!滚开!你们这些鬼东西!滚开!!”
他徒劳地拍打着,但蝴蝶的数量实在太多,他越挣扎,吸引来的似乎越多。
更可怕的是,随着皮肉被啃食,迪克泰特体内那些密密麻麻的蛊虫似乎也受到了刺激和威胁,开始不安地躁动,甚至隐隐有反噬的迹象。
外面、里面都在吃他的肉!
“哼。”
卡芙丽亚被阿奇麟稳稳地抱在怀里,冷眼旁观着迪克泰特的惨状。
他的粉眸里没有丝毫怜悯,反而觉得还不够解气,他不想让迪克泰特死得太快,太容易,太轻松。
“所有无面者,听着!”
卡芙丽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血腥笑容:
“我知道,迪克泰特用每月发作的毒来控制你们,让你们成为他手中没有思想的刀,没有自由的狗。”
“今天,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真正摆脱控制、获得解药的机会!”
他抬起手,指向在地上痛苦翻滚、已被食虫蝶啃噬得血肉模糊的迪克泰特。
“看到他了吗?”
如同恶魔的低语,卡芙丽亚说的话充满了诱惑与残忍,
“你们只要从他身上削下一块肉来,交到我面前,我就能多给你们一个月的解药!”
这话一出,场中几乎所有的无面者,呼吸都明显粗重了一瞬。
每月一次的酷刑是他们无法摆脱的梦魇。
多一个月的缓解,就意味着多一个月的喘息,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卡芙丽亚欣赏着这沉默中涌动的欲望和杀意,继续慢条斯理地补充,如同在宣布一场残酷游戏的规则:
“而且,削得越薄,肉片越多,我给解药的次数就越多。”
“现在就让我来看看,我们东部无面者,最锋利、最迅捷、最无情的刀剑,到底有多锋利。”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都很安静,可是这种安静是肃杀的安静。
短暂的死寂之后。
“唰!”
离迪克泰特最近的一名无面者猛地挥动手中的弯刀,刀光一闪,精准地从迪克泰特被蝴蝶啃食得鲜血淋漓的手臂上削下了薄薄一片皮肉。
“啊——!!!”
迪克泰特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
那片沾血的肉片被那无面者用刀尖挑起,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快步走向卡芙丽亚的方向。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尤其是乌希克带来的那些反水者,他们本来就对迪克泰特恨之入骨,又得到乌希克的默许暗示,此刻下手更是毫不犹豫。
这些无面者原来在迪克泰特手里的时候是锋利的刀,现在刀尖对着迪克泰特也同样的毫不留情,如同刽子手,刀光闪烁间力求削下最薄、最多的肉片。
“嗤啦!”“唰!”“啊——!”
利刃割肉的声音、迪克泰特非人的惨叫声、蝴蝶振翅的嗡嗡声……真是一幅地狱般的血腥图景。
而卡芙丽亚倚在阿奇麟怀里,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阿奇麟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卡芙丽亚,墨蓝色的眼眸深处,映照着这残酷的一幕,复杂难言。
另一边,尼尔则紧紧抱着缪瑟斯,看着眼前这血腥恐怖的场景,脸色有些发白,但更多的是对卡芙丽亚手段的畏惧。
他看了看阿奇麟,有些想不通主人怎么会和这样心狠手辣的家伙在一起,可是反过来想想,现在这情况可真叫人心里痛快。
这怎么不算黑吃黑呢?
雪莱则若有所思地看着乌希克,不,准确的来说,是看着乌希克背后的那把剑。
……那不是他的剑吗?
杀戮与凌迟还在继续,迪克泰特的惨叫声已经微弱下去,变成了断续的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那肥硕的身体被削得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也可以看得见白骨下那些躁动反噬、相互撕咬的蛊虫,景象愈发恐怖。
黑粉色食虫蝶在饱餐了一顿血肉之后,似乎暂且缓解了饥饿。
数不清的食虫蝶用它们异常锋锐的口器和前肢开始疯狂地挖掘、撕扯迪克泰特胸口的那一颗血心。
“不……不……那是我的……我的力量……我的……”
迪克泰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用尽最后力气挣扎嘶吼,但一切都显得徒劳。
终于——
“噗嗤!”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粘稠物体被强行剥离的声响,一颗拳头大小的心脏直接被硬生生挖了出来。
那颗心脏通体呈现出瑰丽诡异暗红色,如同最上等红宝石般晶莹剔透,却又血淋淋地包裹着迪克泰特新鲜血肉。
心脏脱离迪克泰特身体的瞬间,迪克泰特猛地瞪大了眼睛:“不……不要……不准……你们这群犯上作乱的贱虫……”
但是没有谁会管他的咒骂,更何况他现在就算是拼尽全力咒骂,也显得那么气弱游丝。
卡芙丽亚笑了笑,如同盛开在黑夜坟茔旁专门勾魂索命的艳鬼。
“好孩子们,拿过来。”
那颗血心,就这样被一群诡异的蝴蝶捧着,那群蝴蝶扑闪着翅膀,最终,悬停在了卡芙丽亚的面前。
托举着血心的蝴蝶群好像很听卡芙丽亚的话,微微降低高度,小心翼翼地将那颗还滴着血的心,轻轻放在了卡芙丽亚的掌心。
卡芙丽亚握住了那颗血心。
他粉眸低垂,也不嫌弃这颗血心血淋淋的,只是握紧了这一颗心。
阿奇麟自始至终都抱着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卡芙丽亚布下杀局,看着无面者倒戈相向,看着食虫蝶听令行事……所有的疑惑、猜测,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一切……都是你预料当中的吗?”阿奇麟问。
从主动告密引来迪克泰特,到言语刺激制造对峙,再到关键时刻号令乌希克反水,最后利用食虫蝶夺取血心。
不对,或许从一开始就在卡芙丽亚的棋盘当中。
从卡芙丽亚去南部带走阿奇麟开始,还有缪瑟斯的弟弟凯瑟利……
环环相扣,算无遗策,步步惊心,却又胜券在握。
闻言,卡芙丽亚一只手抓着那一颗血淋淋的心,微微侧过脸,将脸颊贴近阿奇麟温热的胸膛,很是享受这份紧密的依靠。
他像一只狡黠又记仇的猫,终于完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报复,此刻心满意足地窝在信任的人怀里,宣布胜利。
“哥哥当年,用一包永远不会开花的种子骗我等了十年。”
他声音轻轻,带着一点撒娇般的埋怨,眼神却亮得惊人。
“刚才我也骗了哥哥一次,哥哥的反应真的很好,我很喜欢哥哥的反应。”
顿了顿,卡芙丽亚笑容更加甜美,也更加恶劣与快意:
他说:“哥哥,我们扯平了。”
说完,卡芙丽亚粉眸弯起,露出一个灿烂又无尽妖异风情的笑容。
如同黑夜中盛开的、以鲜血和阴谋浇灌的毒花,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令人屏气凝神。
阿奇麟看着卡芙丽亚,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有无奈,有释然,也有一丝……后怕。
卡芙丽亚的爱真是多疑,千般试探,万般算计,可是说到底,其实还是不安。
“你说扯平,那就扯平吧。”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卡芙丽亚掌心那粘腻的血污,觉得实在是玷污了卡芙丽亚苍白的手。
于是掏出一张绘有清尘净秽符文的符箓。
他指尖灵力微吐,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柔和的清光,如同流动的泉水,缓缓笼罩住卡芙丽亚握着血心的手。
清光拂过,粘腻的血污迅速消融、剥离,化作淡淡的黑气消散在空气中。
做完这一切,阿奇麟才低头,看着怀里眼神依旧亮晶晶的卡芙丽亚,语气严肃了几分,却难掩其中的关切:
“以后再有事,要提前和我商量。” 他顿了顿,强调道,“不能再这样,独自谋划,兵行险着,甚至连我也一并骗进去。”
卡芙丽亚眨了眨粉眸,脸上狡黠的笑意更浓,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不答反问:
“那哥哥,我这次骗到你了吗?”
他问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邀功的味道,仿佛骗到阿奇麟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阿奇麟看着他这副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给出了一个看似矛盾的回答:
“骗到了,也没有骗到。”
“嗯?”
卡芙丽亚不满地皱了皱鼻子,“骗到就是骗到,没骗到就是没骗到,哥哥怎么还含糊其辞的?”
阿奇麟又叹了口气,他揽着卡芙丽亚的手臂微微收紧,墨蓝色的眼眸坦然地回视卡芙丽亚:
“我的理智在告诉我,你可能真的背叛了我,或者至少,在利用我,可是我的心却不想相信。
它让我选择了遵从另一种感觉。”
卡芙丽亚听得入神,定定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那双总是充满了恨意疯狂的粉眸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了纯粹的动容。
他说:“谢谢哥哥愿意相信我,希望哥哥以后可以一直相信我。”
另一边,迪克泰特瘫在血泊和碎肉之中,如同一滩彻底烂掉的腐肉。
食虫蝶在挖走血心后,似乎对他失去了大部分兴趣,只有零星几只还在他身上徘徊,啄食着残留的蛊虫和血肉。
迪克泰特还没有死,但也离死不远了,胸膛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
看了许久的乌希克抱着他那柄雪白的长剑,慢悠悠地踱步过去,停在迪克泰特身边。
他低头,用靴尖不太客气地踢了踢迪克泰特血肉模糊的腿,幽绿色的眸子里满是嫌恶和残忍:
“喂,恶心的老东西,喘口气儿,可别那么快就咽气了。”
乌希克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懒散,此时此刻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你欠下的债可还没还完呢。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你了。”
就在这时,一道雪白的身影停在了乌希克面前。
雪莱直直地看向乌希克,或者说,是看向乌希克怀中抱着的那柄通体雪白的长剑。
“把我的剑还给我。” 雪莱平静地陈述要求。
乌希克闻言,挑了挑眉,幽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和玩味。
他抱着剑,非但没有归还的意思,反而将剑往怀里拢了拢,用一种无赖的语气反问:
“你的剑?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啊?这剑可是我捡到的,跟了我好一阵子了,顺手得很。”
雪莱眉头微蹙,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这样回答。
他不再看乌希克,而是直接看向那柄雪白的长剑,唤出了它的名字:“有情。”
这是剑名,也是他与这柄法宝之间的契约呼唤。
“友情?什么友情?”
乌希克一脸莫名其妙,完全没把这声呼唤和剑联系起来。
他抱着剑,懒懒散散地站起身,好整以暇看着雪莱,“你这家伙真奇怪,上来就说剑是你的,还要跟我讲‘友情’?”
他抱着的那柄雪白长剑在雪莱呼唤“有情”时,剑身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随即就恢复了平静。
非但没有像寻常法宝感应到主人召唤时那样嗡鸣响应、自动归位,反而对着乌希克散发出的剑气也明显柔和温顺了许多,仿佛一只谄媚讨好的宠物。
雪莱:“……”
一向冷淡自持、情绪极少外露的雪莱,此刻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动了一下。
这把吃里扒外的臭剑。
不过是在这灵气匮乏的异界流落了一段时间,居然就不认主了。
他懒得再和乌希克废话,也懒得再跟那把叛变的剑沟通,直接伸出手,速度快如闪电,就要去夺乌希克怀里的剑。
“?!”
乌希克反应也是极快,抱着剑原地就是一个灵活的弹跳,瞬间就蹿到了后面一棵大树的粗壮枝干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雪莱:
“你这家伙怎么回事,上来就动手抢人家东西?”
“我告诉你,我跑开可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你被我毒死不好收场,你就感恩戴德吧你。”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雪莱才是那个蛮不讲理的强盗。
雪莱被他这番颠倒黑白、胡搅蛮缠的话,气得连呼吸都重了几分,拳头紧紧握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把这一人一剑都冻成冰雕的冲动,决定暂时不跟这个无赖杀手和那把蠢剑一般见识。
当务之急,是先和大师兄处理接下来的事宜。他转身,朝着阿奇麟和卡芙丽亚的方向走去。
然而,刚走到近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阿奇麟稳稳抱在怀里的卡芙丽亚瞥了一眼。
那眼神阴鸷、冰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排斥,如同毒蛇盯上了敌人。
只一眼,卡芙丽亚便迅速收回目光,重新将脸埋回阿奇麟颈窝,声音立刻带上了浓浓的委屈和控诉:“哥哥……”
阿奇麟低头看他:“嗯?”
卡芙丽亚轻轻扯了扯阿奇麟的衣襟,告状道:
“哥哥,你的这个师弟好像真的很不喜欢我,他刚才大庭广众说我坏话,现在还瞪我。”
卡芙丽亚顿了顿,语气更加低落,“他是不是很看不起我啊?”
雪莱:“……”
他脚步顿在原地,饶是雪莱心性淡泊,此刻也感到一阵无言以对。
从前不知道,今天雪莱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作“恶人先告状”。
阿奇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卡芙丽亚,又抬头看向一脸冷峻、但眼神明显透着无语的雪莱,心中了然,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
他轻轻叹了口气,手掌在卡芙丽亚柔软的粉色长发上安抚性地揉了揉:
“没有的事,别乱想。”
“雪莱是我的师弟,说话直接,但他并无恶意,方才形势危急,言语或有冲撞,也只是就事论事,并非针对你个人。”
雪莱:“……”
大师兄找的这个对象,好茶啊。
第94章 第21章·失踪
“雪莱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
夺权迪克泰特比预想中更为顺利地尘埃落定了。
卡芙丽亚在东部魔窟经营多年, 手段狠辣,心思缜密,早已在暗处积攒了相当的威信和势力。
迪克泰特一倒,卡芙丽亚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其留下的权力真空。
毕竟他能提供解药解除每月酷刑, 对于绝大多数被恐惧奴役的无面者而言就无异于救世主了。即使有少数心存疑虑者, 在乌希克等精锐杀手和大多数同僚的压力下, 也只能选择沉默或服从。
至于黄金船上其他的侍卫、仆从、管事什么的, 其实都不太重要,因为在失去了迪克泰特这个靠山和无面者这支最强武装的威慑后, 基本上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们大多只是依附强权求生存的浮萍,谁掌权,就向谁低头。
卡芙丽亚的狠辣手段他们早已见识, 如今见他连迪克泰特都能扳倒, 更是不敢有丝毫异动。
至于迪克泰特本人嘛。
卡芙丽亚没让他那么痛快地死去。
那些被削下的数千片薄肉,被无面者们呈上,一片一片当真是薄如蝉翼,看来无面者的刀功确实很好。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此后, 迪克泰特身上的肉还会再长出来,然后再被切下。
卡芙丽亚要让迪克泰特在漫长而清醒的折磨中, 一点点感受自己血肉被分食。
卡芙丽亚就是很残忍的。
正如雪莱所言, 在如此污秽扭曲的环境里绝无可能生长出洁白无瑕的花朵。
而卡芙丽亚本身就是这片泥沼孕育出的、最艳丽也最致命的一株毒花。
自年幼时起, 他目睹的、经历的、乃至亲身体验的, 无一不是弱肉强食、背叛虐杀与毫无底线的折磨。
卡芙丽亚能够在失去双腿与容貌后依然活下来并最终爬上权力的巅峰, 靠的可不是什么善良与宽容,而是比敌人更狠、比对手更毒、比阴谋家更擅长算计的冷酷心肠与铁血手腕。
他想折磨谁, 报复谁, 用的手段之酷烈、心思之缜密、持续时间之久, 往往超乎想象。
他只是愿意在阿奇麟面前装而已,也只会在阿奇麟面前装。
自此,东部魔窟迎来了新的主宰——卡芙丽亚。
当然,偌大的东部势力盘根错节,并非所有虫族都真心臣服。
一些原本依附迪克泰特而且自有地盘和势力的小团体,对卡芙丽亚这样上位的亚雌首领心中难免不服,很多都在暗中观望,甚至蠢蠢欲动。
不过武装是最好的威慑力。
当他们看到那些如今只听命于卡芙丽亚的无面者时,所有的躁动都不得不暂时按捺下去。在绝对的力量,尤其是杀戮力量面前,任何不服都只能是默不作声的,也只敢在私下里面愤愤不平的说上几句眼红的话。
枪打出头鸟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既然活着,那么谁好端端的想死呢,那不是找死吗?
旧的秩序随着迪克泰特的倒台而崩溃,新的规则正在卡芙丽亚的计划和无面者沉默的刀锋下缓缓建立。
至于缪瑟斯,他被迪克泰特强行种下的蛊虫弄得昏迷了很久。
虽然事后阿奇麟帮他硬生生逼出了虫体,但精神上的侵蚀和**的巨大损耗还是让他昏迷不醒,神志浑浑噩噩了很长时间。
那段日子里,一直是尼尔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照顾缪瑟斯。
尼尔会仔细地包扎好缪瑟斯被迪克泰特踩得血肉模糊的手,按时上药换药。他还耐心地给缪瑟斯擦拭身体,保持清洁,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缪瑟斯喝水,吃些流食,生怕他呛着饿着。
那种无微不至的照料,简直不像个大大咧咧的炼丹炉能干出来的事。
就这么昏昏沉沉,睡了差不多有半个月,缪瑟斯才终于真正清醒过来,恢复了神智。
他醒来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天。
卡芙丽亚凭借雷霆手段,彻底掌控了黄金船和东部的局面,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势力,在卡芙丽亚的恩威并施之下,都变得老老实实,不敢造次,当然了,主要是怕死。
更让缪瑟斯心头一松的是,他的弟弟凯瑟利安然无恙也被接了回来,此刻正守在他的床边红着眼眶看着他。
凯瑟利见哥哥醒来,又惊又喜,但紧接着就紧紧抓住缪瑟斯的手,央求他跟自己一起回北部的家。
他说雌父雄父和族虫们一定会接纳他们,那里才是他们的归宿。
缪瑟斯听着弟弟带着哭腔的恳求,心中酸楚,却还是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摸了摸凯瑟利柔软的金发,声音很轻,却是不容更改的决绝:
“凯瑟利,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回不去了。北部没有我的位置了。”
是的,缪瑟斯无法面对族虫可能投来的异样眼光,无法忍受可能因自己带给家族的耻辱,更无法带着满身的伤痕和破碎的自尊,回到那片曾经代表自由与骄傲的雪原。
他当年那样的骄傲,现在所有的骄傲都碎掉了,扎进了缪瑟斯的心里,他一旦想到家族,他的心中都是钝痛的。
真是不流血的伤口。
凯瑟利苦苦哀求,眼泪流了又流,但缪瑟斯的心意已决。
最后,凯瑟利哪怕有千般不舍,万般不愿,也只能含着泪,独自踏上了返回北部的归途。
缪瑟斯看着他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而尼尔,始终陪在他身边。
缪瑟斯和尼尔之间,其实有些话已经不需要明说。
彼此的心意心照不宣。
他们会一起吃饭,尼尔总是抢着把好吃的夹给他,晚上也会自然地睡在一处,尼尔的手臂永远是他最安稳的枕头。
但缪瑟斯从来不提什么名分,也不要求任何承诺。
他就这样仿佛浑不在意,懒懒散散地整天和尼尔混在一起,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在这里寻找着一点点属于彼此的、简单的快乐。
其实缪瑟斯心里清楚,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骄傲肆意的海塞家族继承人。
长久困于这污秽之地,身心都沾满了洗不掉的痕迹,这样的他,怎么配得上尼尔那份纯粹又热烈的感情?
所以他不求名正言顺,也不奢望长久。
既然尼尔现在愿意靠近,愿意玩这场名为爱情的游戏,那他就陪着尼尔玩,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真心,只拿出最轻松最随意的一面。
缪瑟斯在心里告诉自己,就当这是一场美梦,一场偷来的时光。
等到这游戏终有一天结束,尼尔厌倦了,或者看清了他的不堪,选择离开的时候……那大概,也就是他缪瑟斯的人生,该彻底结束的时候了。
而雪莱选择留在黄金船上养伤。
他灵力在此界受到压制,需要一段时间的静养和调理,才能完全恢复。
至于而那颗从迪克泰特胸腔中挖出的、诡异非凡的血心,自然成了阿奇麟和雪莱师兄弟二人重点关注的对象。
因此,雪莱养伤期间,阿奇麟时常会来到他的房间,师兄弟二人一起仔细研究那颗暗红色的心脏。
卡芙丽亚如今是东部实质上的掌控者,黄金船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阿奇麟几乎日日去雪莱那,他将这一切都默默看在眼里,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坐稳东部新首领的位置后,卡芙丽亚马上雷厉风行地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阿奇麟也没闲着,抽了两天时间深入探查了东部的地形地貌,仔细清点了这里的各类资源。
他发现,东部虽然环境恶劣,但也不至于一无是处,密林深处有大量优质木材,蕴藏着丰富的煤矿,广阔的湖泊和纵横的水系提供了水产,山林间也能产出不少特有的山货。
所以最好是彻底改变东部以往靠掠夺、走私和畸形交易维持的奢靡虚浮风气,转而开发这些自然资源。
可以用煤炭、木材等与资源相对匮乏但武力强盛的北部进行正规贸易,用水产、特色山货与富庶的南部建立通商渠道。
和阿奇麟讨论了两天之后,卡芙丽亚就毫不留情地斩断了黄金船与各地贵族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交易链。
这些链条曾是东部重要的财源,也是迪克泰特维系权力的网络之一,但卡芙丽亚说断就断,没有半分犹豫。
所以说,卡芙丽亚行事风格确实带着一股疯劲,或者说是极致的果断。
他不太计较短期内可能造成的动荡或者利益损失,他只要认准了方向,就敢下狠手清除所有障碍。
这种不计后果的魄力,让改革推进得异常迅速,但也让不少旧势力胆战心惊。
不过,卡芙丽亚并非全盘否定东部的过去。
他唯独保留并进一步加强东部情报网络。
东部密林地形复杂,构成混乱,三教九流汇聚,原本就是各种消息和秘密的集散地。
迪克泰特时代,这套情报网更多用于服务他的私欲和掌控。
而在卡芙丽亚手中,这套庞大而隐秘的网络将转化为东部在未来贸易、外交中的一双无处不在、洞察先机的眼睛。
掌握信息就是掌握主动,这世界上最贵的东西不是钱,而是信息差。
不过,卡芙丽亚要彻底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黑色交易链,无疑是在动无数势力的蛋糕。
这些链条背后牵扯着东部内部的大小头目、周边地区的贵族势力,甚至某些官方人物的灰色利益,简直就是一张紧密的利益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确实得费点心思。
但凡换个稍微顾虑后果的统治者,或许会尝试谈判、分化,甚至进行利益交换。
但卡芙丽亚不是。
因为这些事情正好堵到了他这段时间心情很差的时候。
那只能算他们倒霉了。
卡芙丽亚心情差的时候有心情差的做法,心情好的时候有心情好的做法。
而他心情一旦差的时候,他的方法就非常的简单、粗暴,且极度有效。
卡芙丽亚直接把话挑明了,要么,按他说的做,彻底放弃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接受新的规则和贸易方式,要么就死。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在他眼里,要么是服从者,要么是障碍物,而障碍物只有一个下场。
几个跳得最凶、试图联合起来给卡芙丽亚一点颜色看看的刺头,在一夜之间连同其核心党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点水花都没溅起。
无面者出手,清理的干干净净。
那些地盘和残余势力被卡芙丽亚指派的虫族接管。
剩下的,自然都聪明了起来。
在无面者绝对武力的威慑下,利益固然重要,但比起立刻丢掉性命,大多数虫族还是懂得如何明智地选择,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聪明的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暂时低头认怂,但总有那么些不信邪的,或者利益损失太大红了眼的蠢货,实在是吞不下这口气。
卡芙丽亚掌权后没多久,第一波刺杀就来了。
那天晚上,卡芙丽亚白天忙完一堆事,早就睡熟了。
他缩在阿奇麟怀里,呼吸又轻又稳,那头漂亮的粉色长发散开,虽然还是不肯摘面具,但是窝在阿奇麟怀里,很快就可以入睡,就露出半张在睡梦里显得没那么尖锐的苍白的脸。
阿奇麟没睡。
他一只胳膊松松地环着卡芙丽亚,另一只手正拿着那颗从迪克泰特心口挖出来的血心,借着床头小灯的烛光仔细研究。
血心哪怕被他贴了不少的符箓,还是像块不祥的宝石,光一照,幽幽地反着光,邪性。
这些天,阿奇麟虽然也很忙,大多时候都得陪着卡芙丽亚,他怕他不看着的话,卡芙丽亚出什么事,不过阿奇麟还是一有时间就和雪莱一起跟这血心打交道。
血心能隐隐约约传出来一些念头,但都不是什么好话。
它老是在阿奇麟这里叨叨,说什么卡芙丽亚跟他长久不了,根本就不可能长久,卡芙丽亚骨子里就是疯的、坏的,迟早干出让阿奇麟受不了的事,他俩肯定没好下场……净是些挑拨离间、动摇人心的鬼话。
说实话,阿奇麟没怎么往心里去。
他更想从这血心嘴里撬出点真的有用的,关于师尊龙提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会陨落,心脏又怎么会落到迪克泰特手里,还变成这副鬼样子。
可这血心嘴巴紧得很,一到关键问题就装死。
阿奇麟试着用灵力探进去,想逼它说真话,它要么就死气沉沉没反应,要么就发疯似的用更恶毒的意念冲撞回来,反正一个字都不吐。
夜色之中,阿奇麟眉头皱得紧紧的,就在他稍微走神思考的时候。
“咔。”
窗户那边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响动,不是风吹的,是被手法悄无声息地撬开了。
下一秒,一根细长的竹管从窗户缝隙伸了进来。刺客显然做了周全准备,打算先用迷烟放倒房间内的人。
阿奇麟眉头一拧,他第一反应是立刻将熟睡的卡芙丽亚更紧地搂进怀里,同时把手里那颗血心飞快塞进自己口袋里。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根正欲吹气的竹管,顺手就抄起床头柜上的一个空水杯,灌注了一丝力道,“嗖”地一下精准砸向竹管口。
“砰!”
杯子撞上竹管的力道极大,不仅撞歪了管口,更将那竹管硬生生反方向怼了回去!
外面那个正鼓着腮帮子准备吹气的刺客,猝不及防间被那根坚硬的竹管被巨大的力量猛地反刺。
“噗”一声,竹管直接从他自己张开的嘴里捅了进去,穿透后脑!
“呃……” 窗外只传来一声短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哼。
紧接着,“哗啦”一声,窗户玻璃上瞬间溅满了浓稠的鲜血和脑浆混合物,在昏暗光线和月色下,显得格外恐怖刺眼。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迷烟竹管出现到刺客被自己的工具反杀,不过一两秒时间。
剩下的两个杀手见状,知道行踪彻底暴露,暗杀变成了强攻。
他们不再隐藏,猛地踹破本就摇摇欲坠的窗户,手持利刃,凶狠地朝床上的阿奇麟和卡芙丽亚扑来!
阿奇麟抱着卡芙丽亚,身形如游鱼般在不算宽敞的床上灵活闪避。
他并未立刻下杀手,似乎在观察对方,仅凭单臂搂着人,脚步腾挪间就轻易避开了几次险之又险的劈刺,偶尔抬脚一格一挡,便将杀手的攻势化解于无形,显得游刃有余。
不过这打斗的动静,加上之前窗户破裂和尸体倒地的声音,终于把沉睡中的卡芙丽亚给晃醒了。
“呃……”
卡芙丽亚这段时间本就心情很差,睡眠很浅,被这么一折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强烈的困意让他脑子还有些不清醒,只觉得阿奇麟抱着他在动,耳边有风声和金属碰撞的轻响。
卡芙丽亚下意识地往阿奇麟温热的颈窝里蹭了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爽,含含糊糊地嘟囔:
“唔……哥哥……做什么呀……好吵……”
他甚至连眼睛都懒得完全睁开,只是懒洋洋地趴在阿奇麟肩上,仿佛眼前的厮杀不过是场无聊的闹剧,
“无面者呢,怎么还不来,来的真慢……”
抱怨的话音刚落——
“砰!!!”
房间那扇门被从外面用巨力猛地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紧接着,数名无面者以惊人的速度鱼贯而入,他们沉默、迅捷、训练有素,瞬间就锁定了房内那两名还在试图攻击阿奇麟的刺客。
接下来的事情,几乎没有悬念。
在无面者绝对的人数优势和默契配合下,那两名刺客连像样的反抗都没能组织起来,短短几个呼吸间,就被擒拿住了,马上就咬舌自尽。
卡芙丽亚这才勉强掀开一点眼皮,粉眸懒懒地扫过地上的尸体和破碎的窗户,又看了看肃立的无面者,最后将脸重新埋回阿奇麟肩头,咕哝了一句:
“烦死了。”
阿奇麟看刺客已经没了动静,想轻轻把怀里的卡芙丽亚放下来,自己过去仔细查看一下尸体,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
可他刚一动,卡芙丽亚的手就揪紧了他的衣襟,声音还带着点刚被吵醒的含糊和不满:
“哥哥过去做什么呀,刺客有什么好看的。”
他往阿奇麟怀里又蹭了蹭,语气懒洋洋的,却透着洞悉世情的冷漠,
“他们既然敢来刺杀,肯定事先都处理干净了,身上查不出什么东西的,白费力气。”
阿奇麟低头,看着卡芙丽亚还带着睡意的侧脸,伸手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粉发,语气温和但坚持:
“那也要过去看一眼,确认一下。”
这是他的习惯,行事周全,不放过任何可能的细节。
卡芙丽亚知道他,于是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地松开了手,声音拖得长长的:
“那好吧,哥哥去看吧。”
说完,他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半倚在床头,也没起来,就懒懒散散地靠着,看着阿奇麟过去。
阿奇麟走到那几具刺客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检查。
正如卡芙丽亚所说,这几虫族身上干净得异常,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确实像是精心准备过的杀手。
走回床边,阿奇麟眉头微蹙,看向卡芙丽亚:“你觉得会是哪里的势力?”
他想听听卡芙丽亚的判断,毕竟卡芙丽亚对东部及周边势力的纠葛更为了解。
然而卡芙丽亚还是那副慵懒的样子,甚至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才慢悠悠地说:
“唔,大概……应该是南部贵族那边的吧。”
他歪了歪头,“最近不是把通往南部的几条黑色交易线都砍了吗?他们损失可不小。至于北部,东部本来跟北部的暗线交易就不算多,影响没那么大,反应应该不至于这么快。”
阿奇麟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又追问了一句:
“那有没有更具体一点的想法?南部哪个家族,或者哪股势力最有可能?”
卡芙丽亚闻言,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撑着下巴,粉眸弯弯地看着阿奇麟,里面盛满了促狭:
“哥哥实在是把我想得太料事如神了吧?”
“这我哪里能猜得到呀,南部势力盘根错节,恨我的家伙多了去了,可能是损失最大的那几家联手,也可能是别的看我不顺眼、想趁乱捞好处的家伙浑水摸鱼……光凭几个查不出身份的刺客,这可不好说。”
结果,下一秒,一个无面者快步走进来,单膝往地上一跪,声音压得低低的,可屋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禀报首领,阿奇麟阁下那位同伴不见了。”
一瞬间,阿奇麟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雪莱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
无面者低着头,语速快但清楚,
“属下们按照规矩去巡查,发现门没关严,推开一看,里面有打斗的痕迹,那位阁下已经不见踪影了。”
阿奇麟一听,心猛地一沉,跟卡芙丽亚说了一声就冲出了房间,直奔雪莱养伤的那间屋子。
而卡芙丽亚自己坐上了轮椅。
他坐在那儿,看着阿奇麟消失的门口,脸上刚才那点带着促狭的慵懒笑意就跟被水抹掉了一样,一下子全没了。
那粉色的眼睛深处,好像有什么更暗、更冷的东西,无声地翻了一下,就像一条潜伏在深潭里面的毒蛇。
卡芙丽亚抬了抬手,没什么表情地对跪着的无面者说:“你过来,推我过去。”
无面者立刻起身,推着轮椅,稳稳当当地跟在后面,也往雪莱房间那边去。
到了地方,门果然虚掩着一条缝。
阿奇麟已经站在了屋子中间。
他背对着门口,站得笔直,屋里一片乱,这下再明白不过了,而且雪莱真不见了。
卡芙丽亚被无面者推着轮椅,停在阿奇麟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冷眼瞧着阿奇麟担心的背影,看着
阿奇麟周身的气息,一点点沉了下去,变得又冷又硬,带着股压不住的肃杀。
夜色之中,月色不太明亮,卡芙丽亚脸上却没什么变化。
没惊讶,没担心,也没生气。
就是那种特别平淡、近乎漠然的表情,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阿奇麟,粉色的眼睛在房间里不算亮的光线下,淡淡的,映不出什么特别的光彩。
第95章 第22章·挑拨
“去和你那亲爱的心爱的枕边人当面对峙啊!”
之后的两天, 阿奇麟几乎没合眼,一直在找雪莱。
他甚至动用了好几种追踪的符篆,但无论是寻人符、溯源符,所有的灵光指向最终都如同泥牛入海。
还是没有找到。
此刻, 阿奇麟独自站在一处较高的河岸上, 不远处, 那座曾经象征着奢靡与罪恶的黄金船, 如今在暮色中依旧金光璀璨,静静泊在湖泊中央。
像一颗镶嵌在黑暗绒布上的巨大金珠, 华丽,却透着挥之不去的压抑。
“……”
阿奇麟望着那艘船,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深锁的忧虑。
晚风吹动他藏青色的发丝和衣角, 背影在渐沉的暮色中显得有几分孤寂。
此时此刻, 真是心绪纷乱如麻,担忧师弟的安危,对毫无线索的无力感,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阴翳。
“怎么了?站在这儿吹冷风?你心里不是已经怀疑上你的枕边人了吗?怎么, 不敢回去当面问个清楚?”
一个明显讥诮和恶意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耳边响起,如同毒蛇的嘶语。
阿奇麟拿出了那颗被符箓层层包裹的暗红色血心。
他捏着那冰冷却仿佛微微搏动的东西, 声音很冷:
“你也只有这点本事了。除了挑拨离间, 蛊惑人心, 你还会什么?”
“呵呵呵……”
那血心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仿佛洞悉人心的恶毒,
“话可不能这么说。”
“我啊,其实更像一面镜子。一面专门映照出你们这些生灵内心最深处肮脏念头的镜子。我会这么说, 只是因为你心里, 确确实实正在这么想啊。”
阿奇麟捏着血心的手指微微收紧, 目光依旧望着远处的黄金船,声音更沉:
“我没有怀疑过他。”
这话像是在对血心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是吗?”
血心的声音拖长了,充满了不以为然的嘲弄,
“你到底有没有怀疑过,到底有多怀疑……这种事儿,只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了,嘴上说得再笃定,可骗不了自己的心哦。”
它顿了顿,仿佛在品味阿奇麟沉默中泄露的细微情绪,语气变得更加诡谲:
“你明明心里清楚卡芙丽亚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对啊,他狠辣,记仇,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他对你的那种占有欲,强烈到扭曲,强烈到恐怕连你都觉得有点窒息,不是吗?”
“这次失踪的是谁?是你的师弟,雪莱。卡芙丽亚会不会觉得这是个碍眼的存在?会不会觉得,除掉雪莱,就能让你更完整地属于他?”
血心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最贴心的低语,字字句句都敲在阿奇麟心口的阴暗处:
“所以呢,卡芙丽亚到底会不会借机设局,顺手除掉你这个师弟?”
“阿奇麟,这些问题你应该最清楚答案了,不是吗?”
晚风更冷了,吹得河岸边的枯草簌簌作响。
阿奇麟捏着血心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抬头望着黄金船顶层某个隐约透出光亮的窗口,那里是卡芙丽亚的房间。
夜色渐浓,那点光亮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既温暖,又……无比遥远。
没有再反驳血心的话,阿奇麟只是沉默地站着,河岸边的风带着湿冷的潮气,穿透衣料,寒意仿佛能渗进骨头里。
黄金船上那夜的刺杀事后,阿奇麟他也仔细盘问过当值的无面者守卫。
守卫们的说法很一致,说那天晚上天色特别黑,没有月光,湖面起了薄雾,几个刺客水性极好,算准了时机从湖水里潜游靠近,趁守卫交接换岗的短暂空隙,神不知鬼不觉地攀上了船体侧面的装饰浮雕,绕开了主要巡逻路线,这才混入了上层区域。
听起来合情合理。
黑暗、迷雾、精准利用了交接的空白。
事实上,为了防止被摸清规律钻了空子,无面者的巡逻路线和交接时间从来都不是固定的,而是由当天负责总调度的虫族决定并传达。
目的就是为了杜绝这种算准时间的潜入。
阿奇麟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很快查到,刺杀发生当晚,负责调整并下达巡逻与交接指令的,正是乌希克——东部首席杀手,无面者的实际管理者之一,也是卡芙丽亚不久前才拉拢的合作者。
这似乎是个重要的线索。
然而,再往下查,却发现乌希克在布置完当晚的守卫安排后,就恰好接到了一个紧急的外派刺杀任务,目标在南境,路途不近。
乌希克他立刻动身离开了黄金船,有明确的出船记录。
一切都严丝合缝,看起来毫无破绽。
乌希克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守卫的疏漏似乎真的只是巧合和刺客的运气好。
可阿奇麟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深了。
因为最大的疑点,根本不在那几个恰好潜入的刺客身上,也不在恰好外出执行任务的乌希克身上。
疑点在于雪莱本身。
雪莱是谁?
是修真界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即便来到此界灵力受到压制,又身受内伤需要调养,他的实力也绝非寻常虫族可比。
放眼整个虫族世界,如果不考虑长时间的消耗战,能和雪莱一战的恐怕屈指可数。
那几个刺客实在是太弱了。
那么,到底是谁出的手?
是谁,对黄金船的守卫漏洞了如指掌,是谁,有动机,有可能,也有能力,做出这样的事?
阿奇麟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远处黄金船上那点属于卡芙丽亚房间的微光。
卡芙丽亚对黄金船的控制力,他对无面者的掌控,他与乌希克新建立的盟约关系,他对阿奇麟近乎偏执的占有欲……还有那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冷酷心性。
这些碎片,在阿奇麟脑海中盘旋,与血心那不断回响的、充满恶意的低语死死地缠在一起。
“你明明知道卡芙丽亚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他到底会不会借机设局……”
“你应该,最清楚答案了……”
晚风呼啸,卷起河岸边的枯枝败叶,发出催眠般的声响。
阿奇麟缓缓收紧了握着血心的手。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在沉默的土壤里疯狂滋长。
而答案或许就藏在眼前这片华丽而危险的金色牢笼深处,藏在他最亲近、也最难以捉摸的枕边人心中。
河岸边的风更大了些,开始下雨了,不过一开始是小雨,但是渐渐的,原本零星飘落的雨丝渐渐变得细密,打在树叶和河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远处的黄金船灯火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胧。
阿奇麟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被雨丝惊醒的同时,敏锐的听觉也捕捉到了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心中一凛,几乎是本能地警惕起来,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神情变得严肃而戒备,迅速转身。
映入眼帘的是两个身形单薄、穿着黑色无面者制服的虫族。
他们个子不高,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年纪,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站在渐渐沥沥的小雨中,显得有些瑟缩。
脸上虽然戴着制式的纯黑面具,遮住了面容,但那双从面具眼孔中露出的眼睛,却不像大多数无面者那般冰冷死寂,反而透着怯生生和紧张,像两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动物。
“阿奇麟阁下。”
左边那个无面者先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点少年的清亮,又有些拘谨。
“阿奇麟阁下。”右边那个也跟着唤了一声,声音更轻一些。
看到是他们,阿奇麟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脸上也自然而然地柔和了几分。
他记得这两个孩子。
之前为了探查东部密林的地形和资源,阿奇麟曾挑选了几个身手灵活、熟悉地形的无面者随行,一共四个,这两个少年雌虫就在其中。
他们当时话不多,但很机警,对丛林中的一些小道和隐蔽处了如指掌,帮了不少忙。
“是你们啊。”
阿奇麟的声音温和下来,看了看天色,
“已经下雨了,你们特地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左边那个无面者上前一小步,仰头看着他,面具后的眼睛眨了眨,带着点试探:“阁下居然还记得我们吗?”
阿奇麟点了点头,很肯定地说:
“我记得。上次探查密林,你们都在。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他以为他们是来求助的。
两个少年无面者对视了一眼,像是在互相打气。
然后,右边那个雌虫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说得清晰:
“阿奇麟阁下,我们……我们有一个消息,想和阁下交换。”
阿奇麟眉头微挑,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消息?交换?
那少年雌虫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旁人听见:
“我们希望阁下可以完全解开我们身上的毒,让我们离开东部。”
阿奇麟立刻明白了。
他们指的是无面者体内那每月发作、被迪克泰特用来控制他们的蛊虫。
卡芙丽亚上位后,虽然提供了缓解的解药,但似乎并未彻底根除,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控制。
这两个少年,是想用他们掌握的消息,来换取真正的自由。
“什么消息?”阿奇麟问得听不出情绪。
雨丝渐渐密集,打在河岸边的泥土和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也打湿了两个少年无面者单薄的肩头。
他们的话却像比雨更冷的东西,穿透了雨幕,清晰地传进阿奇麟耳中。
“我们之前是跟着乌希克大人的。”
左边那个少年无面者开口,“但是前两天,就在,就在雪莱大人出事之前不久,乌希克大人私下和我们几个亲近的说他很快就要走了,拿到彻底的解药之后就要离开东部,再也不回来了。”
拿到解药,离开东部,再也不回来?
乌希克明明刚刚与卡芙丽亚达成合作,被委以重任。
阿奇麟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并未显露分毫,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两个少年雌虫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右边那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之后……乌希克大人就就恰好接到了一个去南部刺杀贵族的紧急任务。据说就是那天晚上他立刻就动身了。有这个任务做掩护,他离开得非常合理。”
然后左边那个少年接过话头:
“可是,可是我们偷偷核对过任务记录和情报来源。那个刺杀任务是突然加上去的,也根本就没有客人提出过这个委托要求。”
没有客人委托?
任务记录是后加的?
明显就是内部为了制造乌希克不在场的证明,临时伪造的。
而能轻易做到修改任务记录、调动情报网络来圆谎、并且让乌希克配合的……在如今的东部,还能有谁?
答案呼之欲出。
阿奇麟站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中,雨水顺着他藏青色的发梢滴落,滑过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两个鼓起巨大勇气、冒着被发现即处死的风险来向他透露消息的两个无面者。
他们口中的信息,就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阿奇麟本就波澜暗涌的心湖。
乌希克早有去意,甚至可能已经与卡芙丽亚达成了某种交易。
而那个伪造的刺杀任务,则像一把恶意的钥匙,几乎要拧开那扇通往最坏猜测的门。
雪莱的失踪,守卫恰好出现的漏洞,乌希克恰好离场……这些巧合串联起来,那就不是巧合了。
虽然说无巧不成书,可是实际上事事都是人为。
阿奇麟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雨幕深处,那艘依旧巍峨的黄金船。
卡芙丽亚的房间在最高处,像一座孤悬的华丽灯塔,又像一只俯瞰一切的眼睛。
“我知道了。”
良久,阿奇麟才缓缓开口,他看着两个忐忑不安的少年雌虫,墨蓝色的眼眸里情绪复杂。
其实这两个雌虫少年来的很巧,如果是更早一点的话,阿奇麟其实没有研究好如何对付蛊虫,但是看到了卡芙丽亚的食虫蝶之后,阿奇麟也拿了几只过来研究。
而如今,他正好已经从那几只蝴蝶身上做好了研究成果。
然后,阿奇麟做出了决定,伸手探入怀中拿出了两张符箓。
他将两张符箓分别递给两个少年:“这个,你们拿着。”
两个少年雌虫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两张轻飘飘的纸片。
“用清水将符箓化开,然后喝下去。”
阿奇麟仔细嘱咐,语气慎重,
“喝下之后,大约一个时辰,你们体内的毒应该就能彻底解除了,期间有心闷、呕血的症状是正常的。”
彻底解除!一个时辰!
两个少年雌虫面具后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对他们而言,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至于离开东部……”
阿奇麟看着他们,声音放缓了些,却还是保证,
“只要你们喝下符水,解了蛊,就立刻动身,不要停留,也不要回头。离开东部,去你们想去的地方。”
“放心,不会有无面者去追杀你们。这件事我会处理好。”
他这话说得很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笃定,仿佛他说不会,那就一定不会。
两个少年紧紧攥着手中的符箓,仿佛攥住了通往自由的船票。
他们看着阿奇麟,尽管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那份激动。
“谢谢阁下!谢谢您!”
“我们……我们一定照做!立刻就走!”
阿奇麟微微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今日的事不要再对任何虫族提起。”
然后阿奇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两个少年雌虫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像两只敏捷的黑色雨燕,跑入了密林边缘的阴影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河岸边,又只剩下阿奇麟一人。
他站在原地,望着少年们消失的方向,又缓缓转头,目光再次投向雨幕深处那座灯火辉煌的金色巨船。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雨水真是冰冷,却浇不灭阿奇麟心中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
阿奇麟抿唇,他站了很久,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淋透了雨才迈开脚步,朝着黄金船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泥泞与真相的边缘。
走在返回黄金船的路上,那颗暗红色的仍在微弱搏动的血心一直都很嚣张。
“瞧瞧,这不就打脸了吗?”血心的声音充满了幸灾乐祸,
“你口口声声说着相信,结果呢?你相信他换来了什么结果?”
“那两个小虫子的话你听得清清楚楚吧,任务记录是伪造的,守卫的漏洞,呵呵,恐怕也是精心安排的吧?这一切指向谁,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它顿了顿,仿佛在品味阿奇麟沉默中压抑的情绪,声音变得更刻薄:
“我告诉你一个真理吧,小子。”
“相信一个从泥潭最深处爬出来的、恶毒透顶的家伙会变好,会因为你而变得善良、懂得克制,那还不如相信明天的太阳会打西边出来呢!天真!”
闻言,阿奇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
“我也见识过卡芙丽亚,在他驯服情蛊的时候。”
血心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点欣赏,
“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最终选择将情蛊给了他,而不是给迪克泰特那个废物,或者其他更听话的试验品吗?”
阿奇麟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走着,但血心知道他一定在听。
血心自问自答:“哈哈哈哈哈……因为他是我至今见过的,最狠的家伙!”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同类般的兴奋和认可:
“他那颗心啊,啧啧,确实是够恶毒的,够狠啊,能面不改色地算计、折磨、杀戮……”
“不仅对别人狠,他对自己更狠!为了得到力量,为了复仇,为了达成目的,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我看着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血心的语气变得狂热起来:
“只有这样的家伙,才能真正驾驭情蛊这种霸道又邪性的东西,把情蛊种在这样一颗心里才是值得的。”
“啧,说到这个,我还想说呢,把情蛊种在你心里可真是浪费了。”
最后血心居然嫌弃地拉踩了一波阿奇麟。
阿奇麟:“……”
可说了那么多,好像还不够,那血心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指望这样一个狠角色会因为一点点所谓的爱情就变成温顺的小绵羊吗,会因为你就放下他的算计和掌控欲吗?”
“阿奇麟,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也太小看卡芙丽亚那颗早就烂到根里的心了!”
闻言,阿奇麟停下脚步,雨水将他全身浇透。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颗一路都在嘲笑他的血心,又抬头,望向船上最高处那个熟悉的窗口。
灯火依旧明亮。
可那光亮,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走啊,怎么站在这儿不动了?继续往前走啊!登上那艘船,推开那扇门,去和你那亲爱的心爱的枕边人当面对峙啊!”
血心的声音在阿奇麟耳边愈发尖利、亢奋,充满了煽动和恶意,
“去啊!去质问他!问他为什么要暗中安排这一切?为什么要对你的师弟下手?”
它模仿着甜腻的语调,怪腔怪调地继续:
“然后他就会用那双无辜的眼睛望着你,说不定还会掉几滴眼泪,然后告诉你——‘因为爱你啊,哥哥。因为我太爱你了,爱到无法忍受任何可能分走你注意力、占据你心思的存在。我的爱,就是这样的呢。’ 哈哈哈哈哈!”
它像最恶劣的看客,迫不及待地想要欣赏一场由怀疑、背叛和痛苦组成的好戏。
阿奇麟握着血心的手猛地收紧,几乎要将那颗滑腻冰冷的脏器捏碎。
他眼中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而危险:
“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立刻把你彻底捏碎!”
“呵呵呵……”
血心非但不怕,反而发出了更加讥诮的冷笑,甚至带着点有恃无恐的意味,
“捏碎我?捏碎了又怎么样。你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吗?卡芙丽亚想杀你的师弟,就是动了杀心,就是做了布局!他就是这样一条毒蛇,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你摊上这样一个恶毒偏执的家伙,就是你活该倒霉。”
“不过呢,谁让你当年要多管闲事救他,谁让你现在又放不下他?这就是你的报应,你就是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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