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对情蛊啊,可从来都是同生共死绝不独活的。”
外面雨下得很大, 密集的雨点打着黄金船的船体和窗户,卡芙丽亚窝在房间里,半靠在窗边的床上,指尖停留着一只蝴蝶。
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 那蝴蝶的黑粉色翅翼偶尔轻轻翕动一下。
夜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卡芙丽亚安静地待着, 微微垂着眼睫看着指尖上停驻的蝴蝶, 粉色的长发柔软地披散在肩头。
他身上盖着一张厚厚的绒毯, 正好将残损的双腿完全遮掩。
此刻的卡芙丽亚,在窗外墨黑夜色的映衬下, 倒真有几分像从夜色深处走出来的妖异精灵。
又美,又毒。
“真是的……”
卡芙丽亚看着蝴蝶,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带点百无聊赖的埋怨,
“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白天阿奇麟说出去探查,但并没有说明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回来都说不定。
卡芙丽亚现在也很忙,也习惯了阿奇麟时常独自行动, 但像今天这样等到现在还没有回房间的情况却也不多见。
又坐了一会儿,卡芙丽亚指尖的蝴蝶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些许烦躁, 振翅飞起, 在房间里无声地盘旋了一圈, 又落回了他膝头的毯子上。
卡芙丽亚更加不耐烦了, 挪动了一下, 把蝴蝶赶走了,躺到了床的外侧。
因为阿奇麟一般睡在床的外侧, 他便直接趴到了那个位置, 将脸埋进枕头和被子之间,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属于阿奇麟的味道瞬间包裹了卡芙丽亚。
这熟悉的味道让卡芙丽亚绷紧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空虚和不满足。
没有阿奇麟陪在身边,他就是不高兴。
今天难得处理完那些烦心事回来得早,本以为能和哥哥多待一会儿,结果对方却不知所踪了。
卡芙丽亚趴在那里,闷闷不乐。
就在这时,一阵挟带着湿冷雨气的夜风猛地灌入。
房门打开了。
雷雨交加的昏暗中,一个高挑的身影沉默地矗立在门口。
外面的光斜斜打在他身后,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轮廓,但逆光之下,看不清表情。
是阿奇麟!
卡芙丽亚先是一喜,但随即看清了对方的样子,大惊失色:
“哥哥?!你……你怎么身上都是水?!”
借着门外透入的光,他能看到阿奇麟的头发、肩膀、衣袍全都湿透了,不断往下滴水,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哥哥怎么去淋雨了?!快过来!”
卡芙丽亚立刻急了,想也不想就扯过自己身上盖着的绒毯,手忙脚乱地当做毛巾,朝阿奇麟伸出手,语气急促担忧,
“哥哥快过来,我帮你擦一下,小心着凉!”
然而,阿奇麟却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走向温暖的房间和急切等待他的伴侣,就那样沉默地站在门口。
卡芙丽亚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最初的焦急过后,他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阿奇麟居然没有一贯的温和回应,没有走近,甚至连一声“嗯”都没有。
空气似乎渐渐的变冷。
冷风一点一点的全部都灌进来了,房间里的温度都没了。
卡芙丽亚脸上的急切和担忧慢慢褪去,他缓缓收回手,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粉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的阿奇麟,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小心翼翼:
“哥哥……你怎么了?怎么不过来?”
阿奇麟终于动了。
他迈开脚步,衣袍上的雨水随着他的走动一路滴落,在地上留下蜿蜒的水痕,仿佛是心底无声淌出的泪。
然而,阿奇麟的脸上却没有泪,只有被雨水冲刷后更加清晰的、冰冷的线条。
只见阿奇麟径直走到床边,俯视着半趴在床上的卡芙丽亚。
那只手缓缓抬起,摸上了卡芙丽亚脸上那半张冰冷的面具边缘。
“为什么。”
阿奇麟终于开口,声音却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沉沉的、压抑的风暴。
卡芙丽亚仰着脸,粉眸在昏暗中眨了眨,迅速漾起讨好和懵懂的水光。
他弯起唇角,努力露出个天真无辜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软又轻:
“哥哥你说什么?我没有懂哥哥的意思。”
阿奇麟冷眼看着卡芙丽亚试图像往常一样,用撒娇和装傻蒙混过去,仿佛真的不明白这没头没尾的质问从何而来。
可这一次,阿奇麟没有像往常那样顺着他、哄着他,就此揭过。
那只原本轻抚面具边缘的手,陡然转变了方向,迅疾地扼住了卡芙丽亚纤细脆弱的脖颈。
阿奇麟五指收紧,极强的压迫感将卡芙丽亚整个人往床垫上按去!
“咳……!”
卡芙丽亚猝不及防,脸色因为缺氧和痛楚而扭曲。
下一秒,阿奇麟逼近,面具后的墨蓝色眼眸深不见底,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沉得骇人。
他盯着卡芙丽亚因窒息而逐渐泛红的脸,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为什么要杀雪莱。”
被扼着喉咙,卡芙丽亚呼吸渐渐困难,脸涨得通红。
“嗬……”
他被迫仰着头,粉眸里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委屈:
“我……我不懂哥哥的意思……哥哥怎么能……道听途说……就怀疑我……”
都这样了,却还在试图辩解。
卡芙丽亚用那双含泪的眼睛望着阿奇麟,想要激起对方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软。
阿奇麟看着他这副模样,却觉得有点累了:
“装够了吗?”
“卡芙丽亚,你现在,还要装吗?”
似乎是被这冰冷的话逼出了一滴泪,卡芙丽亚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他双手徒劳地扒拉着阿奇麟铁钳般的大手,喉结在对方掌心中痛苦地滚动,声音嘶哑破碎:
“嗬……哥哥……你要为了……你那个雌虫师弟……这样对我吗……”
如果是寻常,卡芙丽亚只要露出一点点委屈的神色,甚至不需要真的落泪,阿奇麟就会心软,就会安抚,就会将他护在怀里。
可是现在,阿奇麟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脸上只有一片冻彻心扉的寒意:
“你如果还要再装的话,只会让我后悔当年救了你。”
这句话,实在是太有用了。
听到了这句话之后,卡芙丽亚脸上那委屈的、痛苦的、泫然欲泣的表情,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松开了扒拉着阿奇麟的手,扯了扯嘴角,竟然发出一声低哑的冷笑,断断续续:
“我就是要杀他……又怎样?”
一瞬间放弃了所有辩解,卡芙丽亚承认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种挑衅的意味。
“哥哥要是想要报复我,尽管……报复我就是了。何必……说这样的话。”
闻言,阿奇麟扼着卡芙丽亚脖颈的手指猛地收得更紧,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他看着卡芙丽亚那双在窒息和痛楚中依旧直视自己的粉眸,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所以你承认了?”
“嗬……”
卡芙丽亚喉间发出艰涩的抽气声,脸色因缺氧而更加涨红,但他却扯出一个破碎的笑容,一字一顿,清晰回应:
“对啊,我……嗬……就是承认了。”
阿奇麟只觉得有气堵在胸口,他终于松开了扼住卡芙丽亚脖颈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床上的卡芙丽亚:
“我实在是信错了你,看错了你。”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
之前血心那些充满恶意的低语在阿奇麟脑海中疯狂回响。
“你指望这样一个狠角色会因为一点点所谓的爱情就变成温顺的小绵羊吗?”
“你就是活该倒霉!”
“这就是你的报应!”
……
可是此刻,阿奇麟最恨的或许不是眼前这个承认了罪行的卡芙丽亚,而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当年一念之仁,种下了因,如今却牵连了无辜的师弟雪莱,招致了这无妄之灾。
他恨自己的轻信,恨自己的心软。
“……哥哥。”
卡芙丽亚慢慢抬起头,在摇曳的烛火和窗外的夜色映衬下,那双粉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毒的刀锋,直直刺向阿奇麟:
“我倒是想问问,那个雌虫,到底有什么好?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那之后呢?之后你要做什么?你要和他在一起吗?你要一脚把我踹掉吗?还是你想让我和他一起来服侍你?!哈哈哈……”
“你真是疯了!”
阿奇麟被他这荒谬绝伦的质问彻底激怒,积压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我说了多少遍,他只是我的师弟而已,我和他只有师兄弟的情谊,同门之情罢了!”
他盯着卡芙丽亚,眼中是痛心疾首:
“我解释了多少遍?你为什么一遍都听不进去?!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卡芙丽亚看着他暴怒的样子,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
“哈哈哈哈!哥哥,我为什么听不进去?”
他猛地停下笑声,粉眸死死锁住阿奇麟,里面是十年积攒的早已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偏执:
“哥哥当年已经抛弃过我一遍了!我绝不会给哥哥任何机会抛弃我第二遍的!”
“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阿奇麟连连摇头,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冷却,真的是彻底的失望,
“随意牵连无辜,草菅人命……卡芙丽亚,你和迪克泰特又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又怎么样?没有区别又怎么样?”
卡芙丽亚粉眸直勾勾地望着阿奇麟,仿佛用锋利的态度作为坚硬的外壳,就可以死死护住了内里早已被这句话刺得鲜血淋漓的软肋。
“我就是这样的,哥哥。”
“我这两天一直在做梦,无数次梦到哥哥和那个雌虫走了……那样的情景,我在情蛊那里已经看过千次百次了,我已经看得厌倦了,我已经不想再看了。”
“你难道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吗?”
阿奇麟简直难以置信,又疲惫又无力,
“你难道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吗?卡芙丽亚,你真的……疯了不成?”
“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卡芙丽亚苍白的脸颊上竟然扯出一个破罐子破摔的笑容,
“反正哥哥和我用情蛊连着,哥哥这辈子都甩不掉我了。”
“是吗?”阿奇麟冷笑一声。
下一秒,他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住一张绘制着符文的黄色符纸,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肩颈处的几处穴位疾点而下。
微弱的青光随着他的动作在穴位处一闪而逝。
紧接着,阿奇麟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张口便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
“噗——!”
鲜血溅落在地上。
而在那滩刺目的血泊中央,赫然有一只约小指粗细,正在痛苦蠕动的诡异蛊虫!
正是情蛊。
阿奇麟竟然凭借自身修为和符箓之力,硬生生将它从体内逼了出来!
不管不顾地逼出蛊虫显然对阿奇麟造成了巨大的反噬和内伤。
“唔。”
只见阿奇麟身形晃了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又接连呕出几口鲜血,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但他依旧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哥哥——!”
卡芙丽亚见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和慌乱。
“呃!”
他挣扎着想从床上扑过去,却因为腿脚不便而狼狈地跌坐在床边。
哪怕是看到卡芙丽亚这样狼狈,阿奇麟也只是用衣袖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
他冷冷地看向卡芙丽亚:
“所谓情蛊而已。”
“我若不想,它就没有办法寄生在我身上。”
“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卡芙丽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支撑他的最后一根支柱也轰然倒塌。
“这句话是我该说的才对!是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阿奇麟咬牙,声音陡然拔高,
“你已经几岁了?!你难道不知道杀人偿命的道理吗?!天下因果,皆有报应!”
他死死盯着卡芙丽亚,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宣告:“我告诉你,你最好祈祷雪莱没有事。”
卡芙丽亚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冷意刺痛,反而激起一股破釜沉舟的倔强和绝望。
他扬起下巴,尽管脸上泪痕未干,却咬牙回瞪过去,声音尖锐:
“否则怎么样?你说啊,否则怎么样,否则你要杀了我给他偿命吗?!”
阿奇麟看着他这副不知悔改反而愈发偏激的样子,最后一丝耐心和期待也终于耗尽。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极致的失望:
“否则……”
顿了顿,阿奇麟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我就替你给他偿命。”
闻言,卡芙丽亚瞳孔骤缩。
“这一切的源头是我,是我的错。”
阿奇麟的目光越过他,投向窗外无边的雨夜,仿佛在对自己宣判,“我不该错信你。”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卡芙丽亚一眼,手指微动,又一张符箓凭空出现,被他随手一掷,精准地落在方才那滩混杂着情蛊的污血之上。
“噗”的一声轻响,符箓无火自燃,青色的火焰瞬间将那滩污血和其中在蠕动的情蛊包裹。
火焰中,那情蛊发出细微的“吱吱”声,蛊虫身体剧烈扭曲,痛苦的蜷缩挣扎。
最后,真是化为灰飞。
阿奇麟看也未看那焚烧殆尽的灰烬,他决绝地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哥哥!哥哥你回来!”
“哥哥……!等一下、哥哥,我——咳咳……哥哥!”
身后是卡芙丽亚痛苦的呼喊声。
可是阿奇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
他径直走出房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拐角。
外面真是凄风苦雨。
天色黑沉如墨,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才能短暂地照亮这片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的土地。
阿奇麟离开了黄金船,独自一人在东部密林的边缘地带穿梭。
一直都在淋雨,他身上的衣物早已湿透,带来刺骨的寒意,但阿奇麟心里更冷,所以仿佛感觉不到风雨之中的寒意。
偏偏这个时候,那个血心却又开始不安分地说话了,声音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和看戏般的兴奋:
“喂,我说你小子,你刚才可算是和卡芙丽亚彻底决裂了,痛不痛快?甩掉了那样一个偏执、恶毒、动不动就要杀人的大毒瘤!哈哈哈!”
“恭喜啊,真是要恭喜你。”
一瞬间,阿奇麟猛地将血心拿到眼前,他用力捏紧了那颗滑腻冰冷的心脏,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它捏爆:
“与你何干?”
“哎哟哎哟,你这什么手劲啊,捏疼我了,你在这迁怒什么呀!怎么和我没有关系?”
血心非但不怕,反而因为他的反应更加亢奋,笑声更加响亮,
“哈哈哈哈,那情蛊也算是我的作品之一,你居然这么有血性,说不要就不要了,直接用符火把它烧得干干净净,连点渣都不剩,哈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它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玩味和刻意的惋惜:“不过啊,小子,可惜了,真是可惜。”
“可惜什么?”阿奇麟皱眉,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可惜,这情蛊啊,天生就是一对。”
血心的声音变得幽幽的,带着种恶意地欣赏悲剧般的语调,
“两只情蛊才能阴阳相济,维持平衡,这也是它们力量强大却又难以驾驭的原因之一。你刚才那么决绝地杀了你体内的那只情蛊……”
血心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钻入阿奇麟耳中,
“那么,卡芙丽亚体内的那只情蛊,就会立刻感应到伴侣的缺失。”
阿奇麟皱眉。
只听血心发出一声古怪的介于叹息和嘲笑之间的声音:
“这一对情蛊啊,可从来都是同生共死绝不独活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痴情得很呢。”
阿奇麟在密林的暴雨中,猛地顿住了脚步!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他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情蛊……绝不独活?
卡芙丽亚体内的那只……感应到伴侣死亡……
“怎么了?愣着做什么?”
血心的声音将他从瞬间的僵直中拽回,带着催促和看好戏的意味,
“还不快走啊!趁着现在雨大,赶紧离开东部!你现在不走的话,卡芙丽亚八成很快就会回过神来,然后派无面者来抓捕你,以他那种性格,绝对不会轻易放你走的。”
“说不定得把你关起来,他刚才是没反应过来罢了,所以才没有驱动食虫蝶拦你,要是那群蝴蝶来追你,又有的打了。”
看着阿奇麟没有反应,那血心不满:
“怎么还愣着?快走啊。”
是啊,快走。
去找雪莱,去确认师弟的安危,去弥补自己酿成的过错……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流光从密林深处疾速飞来,落在了阿奇麟摊开的手掌中!
是之前阿奇麟散出去寻找雪莱踪迹的追踪符箓。
此刻,符箓上原本黯淡的灵光因为找到了目标而微微亮起,指向一个明确的方位。
找到了!
雪莱有下落了!
还好阿奇麟一直都留着符箓没有收回,所以才能在发现雪莱的踪迹之后马上有消息。
但是……
但是……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手中符箓不断闪烁着光,血心在耳边喋喋不休地催促和嘲弄,而阿奇麟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响起方才那几句话。
如果……如果情蛊真的绝不独活……
那么卡芙丽亚体内的那只情蛊在失去了伴侣之后……会怎么样?
会反噬?会暴走?会……直接要了卡芙丽亚的命吗?
卡芙丽亚,卡芙丽亚……
满脑子都是这个名字。
看来阿奇麟和卡芙丽亚是孽缘,真是孽缘。
阿奇麟抿了抿唇。
去找雪莱,确认师弟安危,弥补过错,这是他作为师兄的责任,也是他此刻理智上最应该做的选择。
可是。
立在滂沱大雨中,阿奇麟右手紧握着指向雪莱方向的符箓,左手死死攥着那颗不断低语的血心。
雨水顺着他紧抿的唇线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阿奇麟是真的想要让符箓带着自己去找雪莱。
可是,偏偏另一个念头却牵扯着阿奇麟拼命让他回去。
下一秒那血心愕然惊叫:“喂,不是,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只见阿奇麟转过身,朝刚才来的方向飞身而去。
第97章 第24章·解局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房间里面。
冰冷的夜风夹着雨丝从打开的房门不断灌入, 吹散了空气中唯一一丝暖意。
卡芙丽亚瘫坐在床边,看着门口阿奇麟消失的方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脖颈上被掐出的指痕也隐隐作痛, 但这些都比不上心口骤然传来的尖锐刺痛。
“呃……!”
他闷哼一声捂住心口, 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是, 情蛊。
他体内的那只情蛊, 在反噬宿主……
就像有无数细小带着倒刺的尖牙,在狠狠地啃噬着心脏!
疼。
疼。
疼。
卡芙丽亚坐在地上咬着牙, 撑着床沿想要挪动身体。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地毯上那一小撮焦黑的灰烬,那是阿奇麟用符火烧毁的、另一只情蛊的残骸。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 一个荒谬又执拗的念头突然就冒了出来。
想爬过去, 哪怕只是触碰到那点灰烬……
卡芙丽亚用手臂支撑着,双腿的残肢在移动中摩擦着地面,当然会带来疼痛,但他此刻全然不顾。
他只是朝着那堆灰烬的方向, 艰难地、缓慢地爬行。
然而,仅仅爬出了不到两步路的距离, 心口又是更为剧烈的绞痛袭来!
“啊——!”
卡芙丽亚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整个人猛地蜷缩成一团, 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只见他脸色惨白如纸, 很是可怜。
那情蛊在疯狂地啃噬卡芙丽亚的心脏,也在疯狂地啃噬卡芙丽亚本就摇摇欲坠的意志。
痛……好痛……
是情蛊在痛, 还是他的心在痛?他早已分不清了。
阿奇麟居然真的……把情蛊逼出来……烧成了灰……
他们之间最后那点强行维系的联结, 被阿奇麟亲手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
趴伏在冰冷的地板上, 卡芙丽亚因剧痛和寒冷而不住地颤抖,连爬向那堆灰烬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蜷缩着,仿佛一具被遗弃之后慢慢失去温度的空壳。
黑粉色的蝴蝶一只又一只的在他的身边飞来飞去。
食虫蝶并没有衷心护主的习性,它们属于掠食动物,所以蝴蝶们只是在等着卡芙丽亚,等他变弱,弱到压制不住它们之后,蝴蝶就可以去吃他的肉。
大自然的法则就是这样的,弱肉强食,只要弱了下去,就一定会被蚕食,没有例外。
尤其是在东部密林之中,不会有任何例外。
卡芙丽亚意识已经有点模糊了。
他觉得又冷又晕,身体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怎么会这样,明明他的幸福只有一步之遥了,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上天总是这样对他?为什么越是抓紧越是会流逝?
这就是他的命运吗?他难道命该如此吗?
谁能告诉他这个答案呢。
没有人能回答他。
……
不知过了多久。
当阿奇麟冲进房间,一眼看到的就是卡芙丽亚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粉色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脸颊,那单薄的身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脆弱,仿佛……已经失去了生机。
“卡芙丽亚!”
只看了一眼,吓得阿奇麟的心猛地一沉。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几步冲过去,跪倒在卡芙丽亚身边,小心翼翼又急切地将他从地上扶抱起来搂进自己的怀里。
急急忙忙拨开卡芙丽亚脸上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乱发,终于露出了那张苍白得吓人、泪痕交错的昏迷的脸。
“卡芙丽亚!醒醒!卡芙丽亚!”
阿奇麟连声呼唤,眼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用手不断拍打着对方冰凉的脸颊。
怀中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卡芙丽亚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隙,他愣了愣之后,那空洞的眸子里才渐渐汇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哥哥……”
卡芙丽亚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破碎不堪的音节,因为喉咙被掐过,所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是下一秒,他用尽全身残留的力气,猛地抬起双臂,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住了阿奇麟湿漉漉的衣领。
“哥哥……!”
他似乎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够响,所以又拼尽全力喊了一声,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阿奇麟的手背上,滚烫又灼人。
这一声好像已经耗尽了所有了。
之后卡芙丽亚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是紧紧地抓着阿奇麟,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就会再次将他推入那冰冷绝望的深渊。
偏偏血心这时候又开始喋喋不休,刻薄又嘲讽,简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小子,你就算是回来了又怎么样?做这副情深的模样给谁看。”
“情蛊的反噬已经开始了,另一只情蛊都被你亲手烧成灰了,阴阳失衡,孤蛊必狂,哪里还有救?”
“你现在回来,不过是看着他多受一会儿罪,然后死在你怀里罢了!哈哈,这结局倒也不错……”
“闭嘴!”
阿奇麟猛地低喝一声,这怒斥是对血心,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突兀严厉。
卡芙丽亚被阿奇麟这突如其来的怒斥吓得浑身一颤,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他以为阿奇麟是在斥责他,是在对他刚才的失态和痛苦感到不耐烦。
于是卡芙丽亚立刻死死咬住下唇,连眼泪都不敢再流了,只是拼命地将呜咽咽回喉咙里,身体因为强忍疼痛和恐惧而抖得更加厉害。
他捂着剧痛的心口,声音微弱又带着惊惶的讨好:“哥哥……我、我心里好疼啊……对、对不起……我不哭了……”
这副小心翼翼、生怕再惹怒他的模样简直像一根针一样狠狠刺在阿奇麟心上。
阿奇麟不再理会血心的聒噪,目光紧紧锁在卡芙丽亚痛苦的脸上。
下一秒,他在卡芙丽亚惊愕睁大的粉眸注视下,猛地低下头吻住了对方的唇!
与此同时,一股精纯温和的青色灵力从阿奇麟口中渡了过去,直接探入卡芙丽亚的心脉。
“唔……!”
卡芙丽亚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清凉却又霸道的力量瞬间闯入体内,直冲心脉,与那狂躁的情蛊正面冲撞。
“呃啊——!”
下一个瞬间就是更剧烈的的痛楚。
那只情蛊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精纯灵力逼得无处可逃,在卡芙丽亚的心脉和血管中疯狂乱窜,企图拼死反扑。
“唔……呃……”
实在是疼的厉害,卡芙丽亚痛得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像一只攥住的虾,在阿奇麟怀里剧烈地颤抖、挣扎,忍不住抓着阿奇麟的手臂。
他脸色由白转青,冷汗如瀑,只觉得身体内部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惨烈的战争。
“别怕……忍住……很快就好了……”
阿奇麟紧紧抱着他,任由他抓挠,另一只手沉稳而有力地拍抚着卡芙丽亚的后背,声音贴在他耳边。
可阿奇麟自己的脸色也并不好看,强行渡出本源灵力逼蛊对他而言同样是巨大的损耗。
耗费过多,阿奇麟额角青筋微微跳动,额头也出了冷汗,但抱着卡芙丽亚的手臂却稳如磐石。
纵使是孽缘,也要抓紧了。
终于,在阿奇麟灵力坚持不懈的围追堵截和引导下,那只狂躁的情蛊被逼到了绝境。
“咳……!”
卡芙丽亚猛地一把推开阿奇麟,身体向前一倾,头偏过去。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狼藉的地上。
而在那滩污血中央,蜷缩着一只暗红色的蛊虫,比之前阿奇麟逼出的那只稍大一些,此刻仍在微微抽搐。
正是卡芙丽亚体内的那只情蛊。
蛊虫离体,卡芙丽亚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被阿奇麟及时接住。
“嗬——”
卡芙丽亚剧烈地喘息着,脸色还是白的厉害,但眉宇间那股因蛊虫反噬而带来的扭曲痛苦之色却正在缓缓消退。
心口那蚀骨的剧痛,终于开始减轻了。
“……哥……”
卡芙丽亚虚弱地靠在阿奇麟怀里,粉眸半睁半闭,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地上那只尚在蠕动的情蛊上,然后又缓缓移向旁边那堆早已冰冷的、属于阿奇麟那只情蛊的灰烬。
一对情蛊,一只成灰,一只离体未死,却已失了伴侣。
它们之间的痴情就是这样的结局。
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能说,真是物伤其类。
浑身冷汗涔涔,卡芙丽亚蜷缩在阿奇麟怀里,像一只从高空坠落的蝴蝶,翅膀被雨水打湿了,轻轻一扯就可以撕碎。
“哥哥……对不起,我错了……”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声音哽咽破碎,有着浓重的鼻音,
“不要离开我……让我做什么赔罪都可以,求求你,哥哥,不要离开我……”
听着这卑微的哀求,阿奇麟心中五味杂陈,酸涩、痛楚、无奈,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将卡芙丽亚搂在怀里,抬起一只手,掌心覆盖在卡芙丽亚那脖子上。
温润治愈的灵力从他掌心缓缓渗透出来,片刻后,当阿奇麟的手移开时,卡芙丽亚脖子上触目惊心的红肿指印消失了。
然而卡芙丽亚似乎对脖子的变化毫无所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阿奇麟身上,那双粉眸执拗得很,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阿奇麟,嘴里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就在这时,被阿奇麟随手放在一旁的血心似乎对眼前这和好的场面极为不满,又冒出一句充满怨气的话:
“啧,小子,你怎么把两只情蛊都给杀了?明明差一点就可以——”
一瞬间,它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就说漏了什么,立刻噤声。
但此刻的阿奇麟根本就是劫后余生,没有心力去深究这只言片语。
他直接将卡芙丽亚打横抱起,小心地放到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极其耐心地抚摸着卡芙丽亚汗湿的粉色长发,低声安抚:
“我现在不会离开你。别怕。”
卡芙丽亚被他这样温柔地哄着,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怎么都止不住。
他抽噎着:
“可是……可是情蛊都没有了……哥哥怎么会留在我身边?等我不哭了,哥哥就要走了……”
阿奇麟望着他哭红的眼睛和那近乎绝望的神情,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在遇到卡芙丽亚之前,他所有的情绪都是平淡的,可是遇到了卡芙丽亚之后,爱恨情仇当正事都尝了一遍。
阿奇麟深深地叹了口气,捧住卡芙丽亚的脸,迫使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
“卡芙丽亚,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呢,纵使没有情蛊又如何,我爱你,那就自然会留在你身边。”
虽然这么说了,可是安全感这种东西一旦崩塌,重建起来真的格外艰难。
卡芙丽亚紧紧抓着阿奇麟胸前的衣襟,像一个做错了事生怕被抛弃的孩子,反复乞求,只知道在嘴里重复说着同样的东西:
“哥哥,我做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原谅我一次吧,就原谅我一次吧……求求你了……”
阿奇麟抬手,将他脸上黏着的湿发轻轻拨开,用手指梳理整齐。
“卡芙丽亚,我教你一件事吧。”
“在这个世界上,有的错是可以犯的,有的错,是不可以犯的。”
他直视着卡芙丽亚的眼睛,声音却显得很悲悯:
“卡芙丽亚,如果我师弟真的因为你死了,我就算是可以原谅你,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
“无论如何,一条活生生的无辜的性命不应该因为你的迁怒就去死,不应该因为你我之间的恩恩怨怨去死。”
“你听好了,如果雪莱死了,从此你我再不见面。”
他看着卡芙丽亚骤然紧缩的瞳孔,说出了最终的裁决:
“我替你偿命。”
“哥哥——!我不要!”
卡芙丽亚猛地瞪大了眼睛,他拼命摇头,仿佛想将这句话从脑海中甩出去。
阿奇麟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再看那双充满绝望和哀求的眼睛。
可是片刻后,他还是重新睁开眼,用指腹轻轻擦去卡芙丽亚脸上不断滑落的泪水:
“不要哭了。”
不过,他们在这里你侬我侬互诉衷肠,那血心却像是听得有些破防了:
“说什么偿命不偿命的,虚伪,可笑!”
“你怎么不干脆现在就杀了他替你师弟报仇呢?你这个懦夫小子。”
它越说越激动,
“我告诉你,他今天能杀你的师弟,他明天就可以杀千千万万个无辜者!‘恶人不除只会伤害无辜者’,这句话不是你们这些自诩正义的家伙常挂在嘴边的吗?”
“怎么,这个标准放到你心爱的卡芙丽亚身上,你就下不了手了?你的原则呢?你的大义呢?都被狗吃了吗?!”
“下不了手就算了,你居然还把情蛊给逼出来了,那可是品质那么好的情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像他这样能完美契合的宿主,眼看着就要……你居然就这样给毁了!你这个——啊!”
眼看着这个恶毒的血心还在喋喋不休,但下一秒,它的话戛然而止。
阿奇麟一手依旧稳稳揽着怀中因不安而颤抖的卡芙丽亚,另一只手却一把把那颗兀自发言的血心抓了起来。
血心被抓的死紧,没那么嚣张,声音低了下去:“喂你小子,干、干啥……”
卡芙丽亚听不见血心对阿奇麟说的话,只看到阿奇麟突然面露厉色。
他下意识地更紧地往阿奇麟怀里缩了缩,粉眸惊疑不定地看向阿奇麟的手。
下一秒,阿奇麟手臂猛地一挥,将那颗血心狠狠砸向地面!
“啪!”
一声脆响。
卡芙丽亚低头看去,只见那颗暗红色的心脏在地上四分五裂。
碎了就是碎了,对于血心来说,碎了就是死了,失去了生命,不再像正常的心脏一样搏动。
它躺在那儿就像一块被摔碎的劣质红宝石,只是颜色暗沉诡异,那些碎片散落着,仿佛一只只死不瞑目的眼睛,凝固着最后的恶毒。
不过,在那堆暗红色的晶体碎片中央,却有一小片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闪烁着与众不同的金色光泽。
那是什么?
阿奇麟的目光也被那片金色的异物吸引了,他从那堆污秽的碎片中,捡起了那片金色的东西。
这个东西好似鳞片,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即使沾染了血心的污秽,也丝毫不减其纯净。
阿奇麟将它拿在指尖,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
这是……师尊的逆鳞!
金龙一生只有一片逆鳞,长在咽喉之下,是全身最坚硬的鳞片,也是凝聚着一条金龙本源精血和力量的特殊鳞片。
绝不会轻易脱落,逆鳞脱落只有两种情况,要么顺境求偶,要么逆境求死。
师尊的逆鳞在此,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
“啪!”
是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什么声音?
阿奇麟和卡芙丽亚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那扇窗户。
只见一道黑影被狠狠砸在了窗户上,紧接着第二下撞击。
“哐当——!”
本就摇摇欲坠的窗户被彻底砸开,一个身影狼狈不堪地滚进了房间里,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是乌希克。
他黑色的劲装凌乱破损,脸上戴着面具,幽绿色的眼瞳里映着房间内的光。
怀中还紧紧抱着他那柄雪白的剑的剑鞘,剑已经不知所踪了,显然在刚才的冲击中落了下风。
下一秒,就在乌希克摔进来的窗口,另一个身影迅捷地跃入。
来人身形高挑,一袭白衣。
他手中握着一柄剑,正是那柄雪白的剑,剑尖寒光吞吐,稳稳地抵在了刚刚撑起上半身的乌希克的咽喉要害处。
持剑者微微抬起下巴,露出那张冷峻而熟悉的脸,银色的眼眸如同寒星,带着战斗后的锐利和傲然。
是雪莱!
他看起来除了气息略有起伏,衣角沾了些许泥水外,基本上可以说是毫发无伤。
雪莱垂眸,看着被自己剑尖所指所以略显狼狈的乌希克:“我赢了。”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乌希克怀中紧抱的剑鞘,又落回自己手中的雪白长剑,语气理所当然地补充道:
“剑,归我。”
乌希克虽然被雪莱用剑指着咽喉,又狼狈地摔在地上,但他眼中非但没有挫败或恐惧,反而闪烁着异样炽热到痴迷的光芒。
那双幽绿色的瞳孔紧紧锁在雪莱身上,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你居然……可以碰我。”
他喃喃自语般说道,声音里是惊奇和兴趣。
雪莱显然对乌希克不感兴趣,或者说根本懒得理会。
他冷哼一声,目光落在乌希克怀中紧抱的剑鞘上:“喂,把剑鞘也还给我。”
乌希克闻言,非但没有顺从,反而像是被这句话逗乐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他身上的伤口因为大笑而牵扯,渗出些许血丝,但他全然不在意。
“哈哈哈哈哈!真稀奇……”
一边笑,乌希克一边用那种审视又着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雪莱,尤其是雪莱握剑的手。
“你碰到我居然还能没有中毒。”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雪莱皱了皱眉,显然对乌希克的废话和目光感到不耐,他懒得回答对方,只是再次冷声重复:
“喂,我再说一遍,把剑鞘也还给我。”
同时,他伸手便要去夺。
乌希克反应极快,抱着剑鞘一个灵巧的翻身,再次躲开了雪莱的手。
他虽然受了些轻伤,但动作依旧敏捷,显然战斗经验极为丰富。
“啧。”
雪莱眼神一冷,不再废话,手腕一抖,手中雪白的长剑如同灵蛇吐信,带着一抹寒光,径直甩向乌希克持着剑鞘的手臂。
“喂哟,下死手啊你。”
乌希克似乎早有预料,身体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再次侧滑避开。
只听“嗖”的一声破空轻响,那把被雪莱灌注了力量所以去势未尽的雪白长剑,居然在乌希克闪避之后就方向微偏,直直地朝着床边飞去。
确切地说,是朝着正被阿奇麟半揽在怀中的卡芙丽亚疾射而去!
剑光如电,瞬息即至。
卡芙丽亚看着那抹致命的寒光在眼前急速放大。
然而,他脸上却没有丝毫惊慌,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身体更向阿奇麟怀里靠了靠。
果不其然。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卡芙丽亚额前发丝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马上从旁侧探出,稳稳夹住了那雪白剑身的锋锐。
“锵——”
剑身上蕴含的劲力被这两指轻易化解,剑尖停在离卡芙丽亚眉心不到一寸的地方,再难前进分毫。
出手的,正是阿奇麟。
他将那柄雪白的长剑一甩,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就稳稳落入雪莱的手中。
只听阿奇麟唤道:“二师弟。”
【作者有话说】
应宝子们的要求,加更加更[捂脸偷看]
哎,这个世界真是个巨大的被虐值守恒定律,我写完更新之后我就去看漫画了,结果被虐个半死,漫画看了两个小时,我哭得跟狗一样哭了一个半小时……
看完回来真的超级共情朋友们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我真的速速把我存稿箱里的这个饭拿出来分给大家吃吃吃吃吃吃[撒花]
第98章 第25章·龙提
“你们就替我把这片逆鳞放到他的墓前吧,算是我最后一点心意。”
“大师兄。”
雪莱接过了剑, 他微微笑了笑,似乎心情还算不错,
“大师兄,你看, 我拿回了我的剑。”
嗯, 虽然剑鞘还在乌希克那里。
但是对于剑来说, 最重要的当然是剑刃。
哪怕刚刚经历了刺杀, 但是从雪莱此刻的神情来看,他本身似乎并未太将此事放在心上。
在阿奇麟怀里的卡芙丽亚抬头看了一眼雪莱。
卡芙丽亚清楚地知道, 此次不得手,打草惊蛇,以后恐怕再难有机会了。
更何况, 阿奇麟方才的态度……他不敢再赌。
阿奇麟轻轻放开了揽着卡芙丽亚的手臂, 走向雪莱。
“二师弟,恭喜你拿回了剑。”
阿奇麟停在雪莱面前,墨蓝色的眼眸仔细地上下打量着他,语气认真中带着关切, “你没受伤吧?”
雪莱闻言,动了动眉毛, 目光扫了一眼不远处正慢悠悠站起来的乌希克:
“我没有受伤。”
他顿了顿, 又补充了一句, 理所当然的傲然, “不过, 就算是受了伤,能拿回剑, 也值得。”
那边, 乌希克已经站了起来, 随意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动作间牵动了伤口,但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便恢复了那副慵懒又带着点邪气的模样。
他耸了耸肩,幽绿色的眼眸在阿奇麟和雪莱之间转了转,语气听不出多少挫败,反而有种棋逢对手后的奇异兴致:
“好吧好吧,是我技不如人,我认了。”
他目光落在雪莱手中的长剑上,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剑鞘,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但即便雪莱表现得如此轻描淡写,乌希克也承认了失败,阿奇麟内心的愧疚却并未减轻分毫。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异常郑重,面向雪莱,双手抬起,拱手,深深作了一揖。
“二师弟,这次的风波,终究是因我而起,是我识人不明,牵连了你。我向你赔个不是。”
这一礼,是作为师兄的责任,是对因自己私事而将师弟卷入危险境地所表达的郑重歉意。
雪莱见状,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他侧身避开阿奇麟的礼,话语间多了几分认真:
“大师兄不必如此。”
倒也不是客套,他是真的觉得不必。
身为雪灵芝,雪莱因天材地宝的身份而饱受觊觎,遭受过的明抢暗夺、陷阱刺杀简直数不胜数。
他曾经历过以一敌十、浴血奋战的绝境,身上的伤口多到连他自己都懒得去数。
如果不是靠着灵芝本体强悍的自愈能力,他恐怕连一具完整的躯体都难以保全。
这次乌希克的刺杀,对雪莱来说,甚至都没让他流血,连道像样的伤痕都没留下。
与他漫长岁月里经历过的那些生死危机相比,这次更像是一场实力差距不大的较量,甚至结果还让他拿回了重要的佩剑。
因此,在雪莱眼里,这实在不值一提。
至于这次刺杀的根源无非就是卡芙丽亚对他的敌意,雪莱也心知肚明。
不过知道就知道了,也没什么。
他本就与大师兄这位性格偏激、手段狠辣的伴侣合不来,彼此看不顺眼。
这次刺杀,不过是双方矛盾的一次激化,属于私怨范畴。
说句实在的,雪莱因为身份和性格惹出的私怨简直数不胜数,他的仇家也多的很,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无所谓的。
正所谓是债多不压身。
阿奇麟直起身,看着雪莱那副淡漠中带着点“这有什么好道歉”的神情,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二师弟性情冷淡,不喜纠葛,但正因如此,他更不能将对方的不计较视为理所当然。
“无论你是否在意,错在我,礼不可废。”
阿奇麟沉声道,语气坚持。
说完,他目光转向仍坐在床上的卡芙丽亚。
卡芙丽亚感受到阿奇麟的视线,他垂下眼睫,咬了咬下唇,粉眸中闪过不甘,但终究,他抬起头,迎着阿奇麟平静却带着坚持的目光,低声开口。
声音虽轻,却足够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是我错了。不该下令暗杀。”
这话一出,连乌希克的眼眸里都掠过不加掩饰的惊讶和玩味。
在他的印象里,卡芙丽亚是个极其自尊甚至自傲到偏执的家伙,想当年,宁愿自己毁容也不愿屈服于黄金船上那些规矩,明知道去驯服情蛊的家伙没一个活着回来的,他却还是去了。
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真不愧是半面蛇蝎。
如今半面蛇蝎居然会为了情爱在他人面前低头认错?
这可真是……命运弄人,稀奇至极。
乌希克饶有兴致地在阿奇麟和卡芙丽亚之间来回打量,仿佛看了什么有趣的戏。
雪莱淡淡地看了看低着头的卡芙丽亚,又看向神色复杂却隐隐带着一丝松了口气的阿奇麟,他银眸微敛,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情就此翻过罢了。”
他本就不愿多生事端,既然对方认错,大师兄也表明了态度,他就揭过。
然而,乌希克却不想让这场戏就这么轻易落幕。
他插嘴道:
“你们倒是和好了,我的任务可怎么办。首领大人,我的任务到底是算成功了还是算失败了?”
他看向卡芙丽亚。
“这可是你要我做的三件事里的最后一件事了。没个准话,我这心里可不踏实。”
卡芙丽亚闻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表情是惯有的阴郁和厌烦。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朝着窗边招了招。
两只黑粉色的食虫蝶从窗外翩然而入,轻盈地落在卡芙丽亚伸出的指尖上,翅翼微微翕动。
卡芙丽亚手指轻轻一弹,那两只蝴蝶便听话地朝着乌希克飞去。
“知道了,我把你身上的蛊毒解了,”
卡芙丽亚的声音冷淡,明显是一种打发麻烦的意味,“你的任务完成了。你走吧。”
蝴蝶绕着乌希克轻盈地飞了两圈,然后轻巧地停在了他心口的位置。
在乌希克略带好奇和警惕的目光下,蝴蝶突然低头,朝着他的皮肤咬了下去。
“嘶——!”
乌希克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低头看去,只见被蝴蝶叮咬过的地方,渗出了两滴暗红色的血珠。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血迹很快就在他黑色的衣料上晕开,看不出痕迹,但那刺痛感也随之消失了。
“这就……好了?”乌希克有些不确定地问。
“嗯,好了。”
卡芙丽亚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冰冷地吐出两个字,“滚吧。”
乌希克确认了体内蛊毒确实被解除,非但没走,反而笑嘻嘻地朝着雪莱走去。
一边走,他还一边肆无忌惮地晃了晃手里紧抱的雪白剑鞘,那动作带着明显的炫耀和挑衅:
“喂,我说你。”
他冲着雪莱扬了扬下巴,
“你抢走了剑,可这漂亮的剑鞘却还没抢走呢。要是抢不走的话,那可就归我了。”
闻言,雪莱眉头皱得更紧,银眸中都是不耐:“你没有剑,要剑鞘有什么用。”
他觉得这人的行为简直不可理喻。
“你管我有什么用呢。”
乌希克浑不在意,反而用剑鞘在手里灵巧地挽了个剑花,动作流畅漂亮,一看就是用剑的好手。
他甚至低下头,在光洁的剑鞘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眼神挑衅地看向雪莱,“我喜欢,不行吗?”
真是硬了,
拳头硬了。
雪莱被他这轻佻又无赖的举动弄得一阵气闷,冷声骂道:
“神经病。”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像乌希克这种明明输了还一副兴致勃勃、甚至有点乐在其中的家伙,实在少见,而且莫名很欠揍。
反观乌希克,就算被骂了也不生气,他反而因为雪莱那张冷淡脸上终于出现了点生动的怒意而笑得更欢了,那双幽绿的眼眸亮晶晶地盯着雪莱。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雪莱心里有些郁闷。
他甚至觉得,自己再去打乌希克,恐怕这家伙不仅不怕,反而会更来劲。
想到这里,雪莱更嫌弃乌希克了,连靠近对方都觉得不自在。
挪了挪脚步,离乌希克远了一点,雪莱看向阿奇麟,问道:“这是什么?”
阿奇麟将那片流转着淡淡金辉的逆鳞递给了雪莱。
接过,仔细打量了一番,雪莱猛地抬头看向阿奇麟。
“这是师尊的逆鳞?”
阿奇麟点了点头,确认了雪莱的猜测。
“我把那颗血心摔碎了。”
他指了指地上那堆暗红色的碎片,“这才叫我发现,师尊的逆鳞就在那颗血心里面。”
雪莱握着那片逆鳞,指尖微微收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抓的太紧了,那片一直安静躺在他掌心的金色逆鳞,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强烈的金色光芒。
光芒瞬间覆盖了整个房间。
“!!!!”
下一秒,阿奇麟、雪莱、卡芙丽亚以及还没来得及离开的乌希克,四人眼前的景象开始飞速地虚化。
房间的陈设消散,入目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烟雾缭绕的纯白。
白色的雾气静默地流淌,充盈着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空间,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只有一片茫茫然的白。
阿奇麟和雪莱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景了,几乎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是师尊的神念领域。
反应过来之后,阿奇麟立刻回头,手臂一伸,将卡芙丽亚牢牢搂进了怀里,低声安抚:“别怕,那是我的师尊。”
卡芙丽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点懵,他下意识地抓紧了阿奇麟的手臂,粉眸警惕地打量着这片纯白诡异的雾气空间。
乌希克更是彻底懵了。
作为顶尖杀手,他接受的训练让他对任何环境变化都保持着极高的警觉和敏锐。
他立刻绷紧身体,幽绿的眼眸锐利地扫视四周,随即,他的目光定格在云雾缭绕的不远处。
那里有一团蓬松柔软的云朵,云上大大咧咧地躺着一个身影。
那家伙穿着一双破旧的草鞋,一只脚大剌剌地横着,穿的也破,姿态悠闲至极,一头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云絮间,金色的眼瞳在纯白雾气的映衬下亮得惊人。
他怀里紧紧抱着个硕大的酒葫芦,正仰头“咕咚咕咚”灌下一口,眉梢眼角挂着的是一股子混不吝的潇洒劲儿——说好听点是洒脱不羁,说难听点,就是没个正形。
雪莱和阿奇麟几乎是同时开口:“师尊。”
那云上的人正是龙提,龙提闻声放下酒葫芦,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哈哈大笑着坐起身:
“两位好徒儿,又见面了,真巧真巧!”
说着,龙提便从那团软绵绵的云上跳了下来,几步就溜达到了阿奇麟面前。
他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阿奇麟,尤其是他怀里紧搂着的戴着半张黑面具的卡芙丽亚,龙提眼中闪过促狭和了然:
“哎哟,大徒弟,你这怀里抱着的想必就是我的大徒媳吧!”
“哈哈哈,第一次见面,我这也没准备什么礼物,见笑了,大徒媳实在是见笑了。”
卡芙丽亚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弄得更加不知所措。
面对对方热情且有点过于自来熟的招呼,他有些僵硬地动了动嘴唇,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这……没,没事。”
阿奇麟感受到怀中身体的紧绷,搂着卡芙丽亚的手臂紧了紧,低头对卡芙丽亚露出个安抚的笑容,低声解释道:
“别紧张,这是我师尊,龙提尊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笑容满面的龙提,神色恭敬郑重:
“师尊在上,请恕弟子不便行礼。此乃我毕生所爱之道侣,卡芙丽亚,今日有幸得见师尊,还请师尊见证。”
龙提闻言,抚掌大笑,金眸中满是欣慰和打趣:
“哎哟,好啊!你小子,以前就跟块不开窍的木头似的,整天就知道炼丹画符,没想到还有铁树开花的一天!不错,不错!”
他笑眯眯地看着阿奇麟和卡芙丽亚,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清冷的雪莱,以及一脸状况外的乌希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这世间姻缘都是注定的。
命数啊,一切都是命数。
雪莱握紧手中那片逆鳞,银眸直视着龙提,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师尊,为什么师尊的逆鳞会在那一颗血心里?那颗血心又是什么东西?”
此言一出,连带着卡芙丽亚和一旁静观的乌希克,都将目光聚焦在了龙提身上。
龙提脸上那洒脱笑容渐渐敛去,神色变得正经起来,甚至带上了点怅然和惭愧。
“哎。”
他微微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望向那无边无际的纯白雾气,仿佛在凝视着遥远的过去。
“无非是当年往事罢了。”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不再有方才的爽朗,
“说来也是惭愧,当年我初至此界,见其贫瘠困苦,心生怜悯,耗费本源传道授业,助此界生灵开化繁衍。后来圣殿生变,我身化天地,归于万物。”
“但即便我身死,逆鳞脱落,这世间的恶意与贪欲却不会随之消散,它们如同跗骨之蛆,无穷无尽。”
龙提缓缓转过身,金色的眼眸里映着众人,也映着某种看透世情的无奈与自嘲:
“那颗血心正是我当年因失望、疲惫、愤怒而滋生的心魔。是我自身道心不坚未能彻底勘破的恶念。”
“它本无形无质,只是我神魂消散时未能彻底净化的一缕残渣。可这世间的恶意总会找到寄托,它赋予宿主蛊惑人心的能力,最终化成了你们所见的那颗血心。”
“它既是我力量的一部分,又是独立于我之外的邪物,它不断汲取世间的怨念和欲望成长,成了东部蛊术横行的根源。”
“我一直苦恼于如何彻底消灭这由我恶念所生的东西,它狡诈异常,善用人心弱点,极难根除。没想到姻缘巧合之下,你们来到了这里,倒是替为师解决了这个大麻烦。”
“至于这片逆鳞……”
龙提伸出手,虚虚指向雪莱掌心的金色鳞片,
“它随我身死而脱落,本应归天地随我一同消散,却被那心魔拘束封存,如今血心已毁,它才得以重现。”
龙提一点一点地往前走去,身影在纯白的雾气中显得有些飘渺,仿佛随时会与这片白茫茫融为一体。
“我当年,曾对一位故人有愧。”
“不过现在来看,曾经种种已是过往云烟,几百上千年前的事情了,多说无益。如今物是人非,斯人已逝,这片逆鳞于我而言,也没什么大意义了。”
他微微仰起头,仿佛在透过无尽的雾气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我现在又算是活着,又算是死了。一缕残魂,依托此界万物而存。可他却是真的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阿奇麟他们眼看着龙提的身影开始变得更加透明,声音也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最后的嘱托:
“你们就替我把这片逆鳞放到他的墓前吧,算是我最后一点心意。”
雪莱紧盯着师尊即将消散的身影,立刻追问:“请问师尊,故人之墓在哪里?”
龙提的身影已经越来越淡,几乎要与周围的雾气融为一体。
他的声音缥缈如风,好似前程往事当真不必再提:
“北部雪墓,第一座王墓。你们过去一问便知。”
言尽于此,龙提的身影彻底消散在雾气之中。
可若是真的不必再提,又何必偏偏提这一句呢?
总归是世事弄人。
周围那无边无际的纯白、缭绕的云雾迅速退去、消散。
视线一阵模糊与旋转。
下一秒,熟悉的景象重新映入眼帘,他们回到了黄金船上。
雪莱依旧紧握着那片逆鳞,他抬起头,与同样神色凝重的阿奇麟对视一眼。
阿奇麟怀里还抱着卡芙丽亚,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人苍白的脸,又看向雪莱手中的逆鳞,无奈地笑了一下,对雪莱说道:
“二师弟,看来师尊交代的这件事,目前只能托付给你了。”
显然,阿奇麟暂时无法抽身前往遥远的北部。
雪莱对此并无异议,他本身性格冷,不喜复杂人际,更习惯于独来独往,将逆鳞送去北部雪墓,既是师尊遗愿,那么他责无旁贷。
他点了点头:“好。”
可乌希克却在这个时候凑了上来,他抱着那柄雪白的剑鞘,笑嘻嘻地看着雪莱那张冷俊的脸:
“你要去北部?那地方可危险得很,冰天雪地,巨兽潜藏,还有各种说不清的亡命之徒和野蛮家伙。”
“不如,我跟你一同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嘛。”
雪莱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侧身避开他靠近的脚步,声音冷得像寒冰:
“有什么好照应的?你在只会给我产生麻烦。”
他毫不留情地戳破对方的心思,语气里的嫌弃显而易见。
说罢,他不再理会乌希克,转身便朝着房门走去,步伐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停留的打算,恨不得走得再快一点。
“哎——!别走那么快嘛!”
乌希克见他如此冷淡,非但不恼,反而像是被激发了更大的兴趣和挑战欲,抱着剑鞘就追了上去。
“喂,别对我有这么大偏见啊,我身手不差的,你不是也试过了吗?而且我对北部也不算陌生,说不定能帮上忙呢!我们一起吧……”
他的声音随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外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带着点锲而不舍的黏糊劲儿,黏上了雪莱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房间里,只剩下阿奇麟和卡芙丽亚。
阿奇麟听着门外远去的嘈杂,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卡芙丽亚,对方正微微抬着脸望着门口的方向,眼神有些复杂,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在看什么。”
阿奇麟的手臂紧了紧,将卡芙丽亚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你感觉怎么样?身上疼吗?”
卡芙丽亚被他唤回神,缓缓摇了摇头,将脸埋进阿奇麟温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有一点。”
他顿了顿,抬起手臂环住阿奇麟的脖子,更紧地贴着阿奇麟,
“哥哥,对不起,我真的错了,你不会再走了吧?不会再丢下我了吧?”
真的是无比迫切的想要抓住阿奇麟,卡芙丽亚什么都愿意说,不管是道歉还是认错。
阿奇麟心中一软,低头亲吻他汗湿的额发,语气郑重:
“不会离开你,我保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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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26章·开花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阿奇麟是个极擅长自省的人。
修行要先修心, 对他来说,如果不自省的话,那么修为很难寸进一步,现在, 在情爱之事上他也是如此。
那天晚上, 阿奇麟将卡芙丽亚抱进注满热水的浴桶里。
卡芙丽亚异常乖顺, 任由他摆布, 粉眸半阖,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 仿佛一只精疲力尽、终于收起所有尖刺的脆弱生物。
洗浴完毕,阿奇麟用大张柔软的绒毯将卡芙丽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稳稳地将他抱回床上。
房间里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紧紧依偎。
“哥哥, 我好累呀。”卡芙丽亚打了个哈欠,被放到了床上。
阿奇麟侧躺在卡芙丽亚身边,将他连同毯子一起拥入怀中,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卡芙丽亚隔着绒毯依旧显得单薄的后背。
卡芙丽亚原本以为阿奇麟不想提今天那些糟心事, 他以为对方在哄自己睡觉,结果看来好像并不是。
“卡芙丽亚, ”
阿奇麟低声开口,
“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让你这么不安了。”
卡芙丽亚在他怀里动了动, 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膛, 声音闷闷的, 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委屈:
“哥哥什么都没做错,是我错了。”
他认错认得很快, 可这并非阿奇麟想听的。
阿奇麟无奈地叹了口气, 手指插入卡芙丽亚柔软微湿的粉色发丝, 轻轻梳理着。
“你看,你又说口不对心的话了。”
他的指尖停留在对方耳侧,轻轻摩挲,把那一片软肉摩挲的通红,
“在我面前不需要这样,不需要用认错来讨好,不需要用委屈来掩饰。我想听你的真话。”
卡芙丽亚闻言,微微抬起眼帘:“可是我说真话,哥哥又不爱听。”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爱听?”阿奇麟认真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墨蓝色的眸子里是坦然的邀请和耐心。
于是卡芙丽亚眨了眨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因为真话通常都是不好听的。”
阿奇麟沉默了一下,然后,他非常平静、却无比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我爱你。”
卡芙丽亚的身体在他怀中猛地一僵,粉眸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什么?”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阿奇麟会用这种表情说这种话。
阿奇麟重复了一遍:“我很爱你。我说的这句,是真话。你也觉得不好听吗?”
卡芙丽亚怔怔地望着他,好一会儿,那双总是盛满阴郁和算计的粉眸里渐渐晕开一层水光。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被猝不及防击中心脏的柔软。
“哥哥怎么能这样犯规。”
“只是就事论事。”
阿奇麟依旧抚着他的头发,温和而坚持,“所以,告诉我你的真话,好吗?”
卡芙丽亚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奇麟以为他不会再说。
终于,那双纤白的手臂从毯子下伸出,紧紧环住了阿奇麟的脖颈,卡芙丽亚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声音贴着他的耳畔,极轻,却带着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哥哥,我要是说真话,那只能说一句。”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压出来。
“恨天地生万物,而非独你我。”
他恨这天地间为何有如此多的纷扰、如此多的旁人、如此多的羁绊和麻烦,为何不能只有他和阿奇麟在一个只有彼此的世界里。
这是何等极端、何等自私、却又何等绝望的真心。
阿奇麟听着这般的爱语,心中五味杂陈。
他继续抚摸着卡芙丽亚的头发,仿佛在安抚一只因为极度不安而炸毛的猫。
“可是你的一生,应该很宽广。”
阿奇麟说得低沉而平和,
“事实上,你的一生不只有我,也不只有爱情。这世上还有许多值得去看的风景,值得去经历的际遇。”
卡芙丽亚微微歪过头,脸颊蹭着阿奇麟的颈侧,不自觉的有点嘲讽:
“一生宽广的是哥哥,而不是我。”
“哥哥,你不应该把对你自己的想象和要求,套在我的身上。”
他语气里没有丝毫向往,只有漠然,
“我没有哥哥这么高的道德,也没有哥哥那么大的观念。我只知道,爱之欲其生,恨之便欲其死,我只知道,阻碍我和哥哥的,我都要铲除掉。”
这是卡芙丽亚的生存逻辑,简单、原始、充满毁灭性,却是在东魔窟这片地狱里,他能活下来的唯一方式。
阿奇麟摇了摇头,墨蓝色的眼眸里没有认同,却也没有否定他的痛苦,只是陈述着另一个事实:
“我们之间,没有别的谁。如果只论爱情,那我们之间,就只有彼此而已。”
卡芙丽亚抬起眼眸,显然不相信。
“哥哥连情蛊都除掉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又要怎么相信哥哥呢?”
阿奇麟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卡芙丽亚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那要如何,你才能相信我?”
“我也不知道。”
卡芙丽亚的声音变得飘忽,他靠着阿奇麟,仿佛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暖,才能支撑自己继续说下去,
“就像我不知道哥哥有多爱我,哥哥又会爱我多久,哥哥什么时候又会抛弃我,哥哥会不会爱上别的雌虫……如果会的话,那是什么时候。”
他像在列举一道道无解的难题,每一个问题都指向深不见底的不安。
“这些问题我都不知道。”
卡芙丽亚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声音里透出浓重的无力感,
“所以我只能往最坏的程度去猜测。”
“因为我一直以来,都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我的运气一直都很差。”
从出生在东魔窟的阴影下,到被丢进猪圈等死,到被救赎后又被抛弃,再到十年炼狱般的等待……命运似乎从未眷顾过卡芙丽亚。
所以,他不敢奢望美好,只能紧紧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一切,用最激烈、最极端的方式,哪怕那会灼伤自己,也灼伤所爱之人。
阿奇麟听着怀中人呢喃的自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卡芙丽亚的不安更深层地是源于对命运本身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和恐惧。
这份恐惧如此深重,以至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成抛弃的前兆,任何一点潜在威胁,都会激起毁灭性的杀意。
“卡芙丽亚。”
阿奇麟叹了口气,
“是我不好,当年我不该走的,我应该留在你身边。”
如果当年不是匆匆离去,只留下一个虚幻的承诺和一包不会开花的种子,如果他能在那个冬天之后,继续留在尚且懵懂、极度依赖他的少年身边,耐心引导,用正确的爱去填补那份缺失的安全感,或许……
闻言,卡芙丽亚在他怀里笑了笑,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描摹着阿奇麟的眉眼,粉眸专注得贪婪:
“哥哥,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想让哥哥的眼睛里只有我。我想让哥哥只能看见我。”
他的要求如此绝对,如此排他,简直是孩童般的占有欲。
“那比较难。”
阿奇麟坦然回答。
他无法承诺眼中永远只有卡芙丽亚一人,因为他是阿奇麟,他有师门,有责任,有自己坚守的道,他的世界注定无法全然封闭。
看吧。
卡芙丽亚心中掠过一丝苦涩的自嘲。
所以说,讲真话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因为对方做不到,而自己也放不了。
却听阿奇麟说:“但是我尽量做到。”
卡芙丽亚愣住了,粉眸微微睁大:“……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阿奇麟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得很:“我说,我尽量做到。”
他的手臂收紧,将卡芙丽亚圈得更牢,
“我来做你的腿。你要到哪里,我就抱着你到哪里。我们结婚,我们种上满山遍野的粉黛乱子草,我陪在你身边,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这下,卡芙丽亚是真的愣住了,那张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空白的茫然。
他眨了眨眼,似乎消化了几秒这过于直白过于实在的承诺,然后,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
“哥哥……你现在是在……向我求婚?”
阿奇麟将自己右手食指上那枚温润光洁的青玉戒指无比郑重地摘了下来。
然后,他执起卡芙丽亚的右手,将那枚还带着自己体温的戒指,缓缓套在了对方纤细的无名指上。
阿奇麟一松手,戒指缩小,便稳稳地圈住了卡芙丽亚的指根,青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内敛而温润的光泽。
卡芙丽亚几乎是机械地将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目光死死钉在那枚戒指上,仿佛要确认它是不是幻觉。
“哥哥你真的向我求婚?你要……让我做你的雌君吗?”
在虫族社会,“雌君”是正配,是法律和传统意义上最重要的伴侣。
阿奇麟却摇了摇头。
只见卡芙丽亚脸上的血色和刚刚亮起的光彩瞬间褪去,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那双粉眸里瞬间凝聚起冰冷的戾气:
“哥哥敢要我做雌侍?你不怕我杀了你未来的雌君吗?”
他的偏执和占有欲再次被点燃,那枚刚刚戴上的戒指仿佛变成了讽刺。
然而,阿奇麟的脸上并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抚平卡芙丽亚骤然紧绷的肩线。
“事实上,我并不认可这里的婚姻制度。我们那里,对于伴侣,只有一个称呼——道侣。”
他望进卡芙丽亚疑惑的粉眸,继续解释:“所谓道侣,神魂相契,道侣一生有且仅有一个,同生共死,荣辱与共。”
卡芙丽亚再次愣住了,他忍不住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道侣……”
“你我以后,便结为道侣。共同承担因果。你犯的错,就是我犯的错,你结的怨,便是我结的怨。”阿奇麟补充。
卡芙丽亚抬起眼眸,粉眸深深地看着他:“哥哥觉得这枚戒指是缰绳吗?可以管住我不让我发疯。”
阿奇麟摇了摇头,墨蓝色的眼眸里只有纯粹不容错辨的爱意:
“我只是爱你,想跟你一生一世在一起而已。你答应我吗?”
卡芙丽亚望着他,望着那枚圈在自己无名指上、象征着他从未敢奢望的唯一与永恒的戒指,他望着阿奇麟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期待。
忽然他笑起来,手臂却更加用力地搂紧了对方的脖子。
“我怎么会不答应?”
卡芙丽亚边笑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哥哥要名正言顺地给我名分,要和我一生一世绑在一起,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仰起脸,在阿奇麟的下巴上用力亲了一口。
“道侣……”
卡芙丽亚又念了一遍这个词,“好,我们结为道侣。哥哥以后,可就真的再也甩不掉我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卡芙丽亚微微挑眉,举起戴着青玉戒指的手,在眼前晃了晃。
他粉眸斜睨向阿奇麟,嘴角带着点狡黠,问出了一个无比经典的问题:
“哥哥,如果我和你那师弟雪莱,同时掉进水里,你会先救谁?”
他的语气听起来满不在意的,像是随口玩笑,但那双紧盯着阿奇麟的眼睛,却泄露了隐蔽的、神经质的在意。
这个问题,像是要反复确认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优先权,哪怕知道答案或许也证明不了什么。
阿奇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平静地回望着他,清晰笃定地吐出两个字:“救你。”
在这个假设里,他的选择明确无疑。
然而,卡芙丽亚非但没有露出满意的笑容,反而像是被这个过于干脆的答案刺了一下,闷闷地瘪了瘪嘴,粉眸里浮上一层委屈的水汽,声音也低了下去:
“可是哥哥刚刚还为了他,将我抛下。”
今天那短暂却痛彻心扉的抛弃,显然仍是扎在卡芙丽亚心口的一根刺。
阿奇麟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坦诚说:“可是,我不是马上就回来了吗?”
“而且,卡芙丽亚,是你要先杀雪莱。”
卡芙丽亚:……
他直视着卡芙丽亚那双开始闪烁、试图回避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若是心里不安,若是需要确认,可以问我一千次,一万次。我可以一遍遍告诉你,我爱你,我在乎你,我会选择你,但是绝对、绝对不要向无辜者出手。”
“这是底线,卡芙丽亚。”
爱意和安全感可以给予,可以反复证明,甚至可以包容很多偏执和占有。
但滥杀无辜,跨越那条将他人生命视如草芥的界限,是阿奇麟他的原则所无法容忍的。
这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别人,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保护卡芙丽亚自己,避免他在偏执和疯狂中彻底滑向深渊,变成连阿奇麟也无法拯救的人。
迎着他严厉的目光,卡芙丽亚歪了歪头:
“哥哥,你真的觉得你能管得住我吗?”
言下之意,如果下次再出现类似的情况,他可能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
阿奇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凑近卡芙丽亚,随即,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落在了对方光洁微凉的额头上。
“若是你我心意相通,那自然可以。”
搞什么,还用上美男计了?
卡芙丽亚被他这个吻和这句话弄得怔住了。
他本应该对这种感化的说辞嗤之以鼻,在东魔窟,力量、控制和毁灭才是硬道理。
可是……他太过迷恋阿奇麟了。
迷恋阿奇麟身上的温暖、正直、以及那份即使在他做出如此恶劣行径后,依然愿意折返、甚至愿意给出道侣承诺的不可思议的包容。
这份迷恋,就是最甜美的毒药,让卡芙丽亚明知危险,却甘之如饴。
卡芙丽亚眨了眨眼,他微微仰起脸,主动凑上前,在阿奇麟下巴上印下一个吻。
“好吧。”
卡芙丽亚的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两人的呼吸间,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如果哥哥还愿意相信我的话,我可以按哥哥的意思,试一试。”
试一试,不再轻易对潜在威胁起杀心。
试一试,用不那么极端的方式,来表达不安和索取安全感。
试一试……相信阿奇麟的爱,足以成为他新的锚点。
这承诺听起来如此不情愿,但对于卡芙丽亚而言,这或许已经是他能迈出的最艰难也最勇敢的一步。
阿奇麟更紧地抱住了他,用一个有力的拥抱,回应了这个来之不易的“试一试”。
他知道前路漫漫,改变根深蒂固的思维绝非易事,甚至可能反复、可能失败。
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在爱与偏执、包容与底线之间,艰难寻找平衡点的开始。
而他们,都选择了握住彼此的手,尝试着一起走下去。
——
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基本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话说,尼尔迷上了做菜,或许是因为它本体就是炼丹炉吧,在做菜上面还是属于比较有天赋的,经常做很多好吃的东西给缪瑟斯吃。
阿奇麟看着尼尔围在缪瑟斯身边,像只大金毛一样团团转,有时候不由的觉得有一点好笑。
尼尔却振振有词:“我喜欢他,当然要给他最好的,我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跟缪瑟斯黏在一起呢!”
不过尼尔也看到了卡芙丽亚戴在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他拉过阿奇麟悄悄的问:
“主人,你是向他求婚了吗?连戒指都送给他了,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阿奇麟说:“很快吧。”
“啊?多快啊?”尼尔不明所以。
阿奇麟笑而不语。
之后一个凌晨,阿奇麟来到了黄金船停泊的岸边。
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拂着他藏青色的长发,他站在河岸旁,望着脚下泥泞的土地和远处幽暗的密林轮廓。
他掌心摊开,里面是一捧细小的淡褐色的粉黛乱子草种子。
当然了,是可以开花的那种。
这一次,阿奇麟不想再留下任何遗憾。
他洒下了大片大片的种子。
如果按照自然规律,这些种子需要等待半年甚至更久才能生根发芽,才能绽放出那如梦似幻的粉色云雾。
但阿奇麟不想等。
他和卡芙丽亚之间,实在是已经等够了。
阿奇麟闭上眼,周身气息沉静下来。
精纯温和的青色灵力从他掌心缓缓溢出,如同无声的细雨,温柔地渗入脚下洒满种子的土地。
没一会,只见河流两岸原本泥泞荒芜的土地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了无数嫩绿的细芽。
紧接着,嫩芽抽长,茸毛般的花序开始孕育、舒展……在初升阳光的照耀下,大片大片连绵不绝的粉黛乱子草如同粉色的云霞瞬间铺满了整个视野。
它们随风轻轻摇曳,漾开层层叠叠的粉色波浪,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将冰冷的河岸装点得如梦似幻,美得不真实。
卡芙丽亚是被窗外阳光唤醒的。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伸手一摸没摸到阿奇麟的身体,吓了一大跳,马上从床上爬起来,往窗外一看——
然后,他彻底惊呆了。
粉色。
无边无际的、温柔又浪漫的粉色,那些茸茸的粉黛乱子草在风中如海浪般起伏。
好像永不停歇的洋流。
这景象太过震撼,以至于卡芙丽亚一时失去了言语,只是怔怔地望着,粉眸里映满了那片绚烂的粉霞。
十年……他等了十年都等不到的粉黛乱子草,竟然在一夜之间,以如此盛大如此奢侈的方式,开满了这满是污秽的东部河岸。
而那大片大片的粉色之中站着一个身影。
是阿奇麟。
下一秒,阿奇麟朝着卡芙丽亚笑了笑。
那真是一眼万年,无比浪漫。
他们之间曾经错过了十年,人生多少个十年啊,真是一大憾事,可是经历了真正的遗憾之后,反而更懂得珍惜。
以后不要再错过了。
不过,同样被这景象惊动的还有雪莱。
他原本在自己的房间里调息,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花粉气息,紧接着鼻子一阵发痒——
“阿嚏!阿嚏!阿——嚏!”雪莱突然间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下雪莱才愕然发现,自己居然对粉黛乱子草的花粉过敏!
他活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居然对粉黛乱子草的花粉过敏……怪不得他和卡芙丽亚合不来,说不定也有过敏的这一个原因。
那些细小的花粉颗粒顺着晨风无孔不入地飘进他的房间,走到哪儿喷嚏打到哪儿,走哪儿也不是,躲哪儿都不是。
难绷,属实是难绷。
雪莱冷俊的脸上难得出现了极度的无语。
不是,到底是种了多少粉黛乱子草?
到底是种了多少啊?
等到他走到窗边,看到窗外那堪称壮观的粉色花海,当真是目瞪口呆。
简直是震惊。
有一说一,大师兄可真是铁树开花,不开花则已,一开花就跟雄孔雀开屏一样,阵仗惊人。
这哪里是种花,这示爱简直是恨不得昭告天下了。
更重要的是,这无处不在的花粉严重干扰了雪莱的清净,他真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雪莱皱着眉,揉了揉发痒的鼻子,非常果断做出了决定:提前出发,前往北部。
反正师尊交代的事情确实要紧,这地方他是真待不下去了。
当雪莱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开时,不出所料,乌希克抱着那柄雪白剑鞘,又笑嘻嘻地跟了上来,美其名曰“同路有个照应”。
雪莱冷着脸懒得理他,但也无法真正阻止,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了密林小径中。
雪莱一走,卡芙丽亚心中最大的那根刺暂时离开了视线范围,他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些许,可是对阿奇麟的依赖和黏人程度反而有增无减,几乎到了阿奇麟走到哪里,他就要跟到哪里的地步,像只缺乏安全感的、时刻需要确认主人存在的小动物。
不过,与此同时,卡芙丽亚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讨好阿奇麟,或者说,表现自己的诚意和改变。
他解开了所有无面者身上的蛊虫,让他们愿意走的走,愿意留的留,最终,大约有十分之一的无面者选择了离开。
而剩下的十分之九则选择了留下。
无面者的身份特殊,他们是东部魔窟培养的杀人利器,在其他三部疆域乃至许多独立城邦都恶名昭著,仇家遍地。
离开黄金船的庇护,他们很可能面临无休止的追杀和围剿。
如今黄金船易主,新首领卡芙丽亚解除了他们身上的控制蛊虫,给予了相对自由,又没有强制他们去做那些过于丧尽天良的任务,那么,留在这艘熟悉且强大的船上,反而是最安全、最明智的选择。
至于到底卡芙丽亚为什么会这么做……
卡芙丽亚当然知道自己就是自私、记仇、手段狠辣、缺乏同情心。
他并不认为自己真能变成阿奇麟那种光风霁月、心怀慈悲的人,但他清楚地知道,阿奇麟喜欢善良,至少不喜滥杀和暴虐。
所以,他开始尝试装得善良一点。
他内心依旧对那些软弱的行为嗤之以鼻,但他愿意去做。
因为这样,似乎能让阿奇麟看他的眼神更柔情一些,停留在他身边的时间更长一些,抱着他的手臂更用力一些。
卡芙丽亚知道自己是在装。
但他想用足够的诚意把阿奇麟死死地绑在自己身边,哪怕是表演出来的诚意。
就算是装的又怎么样,假的装一辈子不就也成真的了吗?
卡芙丽亚无法改变自己的本性,但为了留住那束光,他愿意在自己阴郁扭曲的世界里,努力开辟出一小块看起来正常的角落。
阿奇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戳破卡芙丽亚那并不高明的表演,他反而会在卡芙丽亚做出善意举动后,给予一个温柔肯定的眼神,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
阿奇麟知道改变需要时间,需要正向的反馈,更需要耐心。
粉黛乱子草可以一夜盛开,但人心的荒原需要更久更细致的耕耘。
不过不急,毕竟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完结这个单元[加油][加油][加油]
然后写下一对cp
大师兄这个单元微微虐,二师兄和乌希克的单元就是比较轻松诙谐加适当的[黄心]
第100章 第27章·道侣
“嗯,洞房花烛夜。”
因为东部魔窟更换了实际掌权者, 势力格局的微妙变化自然引起了其他地方的注意。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观察、评估,或多或少萌生了结盟或拉拢的想法。
毕竟东部密林独特的蛊术以及黄金船庞大的财富网络都颇具吸引力。
暂且不说将其拉入己方阵营,至少建立稳定关系,肯定是一步好棋。
只不过, 阿奇麟确实没有想到, 南境之王艾维因斯的动作会如此迅捷果断。
南境与东部历来关系复杂, 简单的来说就是东部其实和各个地方的关系都比较复杂, 东部的势力太杂了。
东部南部之间正式的、高规格的结盟至今还没有过。
艾维因斯在初步评估了东部新首领的情况后,竟然很快便做出了派遣特使、正式商谈结盟事宜的决定。
不愧是南王, 政治嗅觉是无比敏锐的。
更出乎意料的是,南王派来的特使,竟然是狸尔。
按常理, 如此重要的外交使命通常由专门的外交官负责。
狸尔的身份实在太过特殊, 他不仅是南王艾维因斯正式举行过大婚、昭告天下的雄主,更是南部圣殿新任的圣王虫,集世俗王权与神圣教权于一身,地位尊崇无比。
让他亲自涉险前往环境复杂、名声不佳的东部, 似乎有些大材小用且风险过高。
不过,狸尔会过来, 原因倒也并非完全出于政治考量。
一来, 狸尔自己确实想来。
他本就存了探望大师兄他们的心思。艾维因斯提出派遣特使, 他自然是毛遂自荐的最佳人选。
二来, 艾维因斯也自有深意。
派遣身份如此尊贵的王夫兼圣王虫前来, 本身就是一种极高规格的外交姿态,表明南境对此次结盟的重视程度非同一般, 也给足了东部新首领面子。
当然, 暗地里必然安排了周密的护卫。
狸尔到达东部黄金船的时候, 正是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分。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也照亮了那支从水路迤逦而来的庞大船队。
为了展现南境的诚意,狸尔此行可谓做足了排场。
他带来的礼物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成箱的金银珠宝,南方特产的珍贵香料,还有色彩艳丽、质地精美的丝绸锦缎堆积如山,甚至一些实用的农具、良种……
因为是走水路运输,这些装载礼物的箱子被整齐地码放在一艘艘货船上,船队首尾相连,在宽阔的湖面上几乎望不到头,蔚为壮观。
这不仅仅是礼物,更是南境富庶与实力的宣告。
别问,问就是豪横,问就是有钱。
“大师兄!”
狸尔婚后生活显然极为顺心如意,他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红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橙金色的眼眸里满是笑意,真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阿奇麟和卡芙丽亚已经在黄金船宽阔的船头等候。
卡芙丽亚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薄毯,阿奇麟站在他身侧,手里撑着一把伞,为他遮挡有些炽烈的午后阳光。
阳光很好,晒得卡芙丽亚有些懒洋洋的,粉眸半眯着,看着那支庞大的船队和兴高采烈走来的红发雄虫。
看到狸尔走近,阿奇麟弯下腰,旁若无人地、极自然地握了握卡芙丽亚放在毯子上的手。
卡芙丽亚抬起眼眸,粉眸里带着一丝疑惑:“哥哥做什么?”
阿奇麟低声解释,语气里带着点提前打预防针的意味:
“狸尔也是我的师弟,只是同门师弟而已。”
他显然是担心卡芙丽亚又像对雪莱那样,因为嫉妒而产生不必要的敌意和误会。
卡芙丽亚闻言,失笑出声,那笑容里是“你太小看我了”的意味,还有那么一点被阿奇麟这种小心的提前报备取悦到的愉悦。
“哥哥你在说什么呢?”
他微微歪头,粉眸瞥了一眼越走越近的狸尔,语气轻松,
“我虽然嫉妒心强,但我并不是蠢货。他早就和南王结婚了,恩爱得全天下都知道,传闻沸沸扬扬的,我又怎么会不知道?”
阿奇麟听他这么说,伸手摸了摸他柔顺的粉色长发,唇角微扬:“好,那我就放心了。”
就在这时,狸尔已经走到了近前,正好将两人这旁若无人的亲密互动尽收眼底。
他非但不觉得尴尬,反而眼睛一亮,脸上笑容更盛,调侃道:
“诶哟,大师兄!咱们好久没见,没想到大师兄你这棵千年铁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如今真是羡煞旁人!”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阿奇麟和轮椅上的卡芙丽亚之间打了个转,促狭之意溢于言表。
阿奇麟笑了笑,并不否认狸尔的调侃,只是温声道:
“三师弟远道而来,一定辛苦了吧。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入席吧。”
他侧身示意,动作间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卡芙丽亚轮椅的位置,然后推着他,与狸尔一同朝黄金船上专用于宴请贵宾的华丽大厅走去。
大厅内早已布置妥当。
菜肴琳琅满目,既有东部密林的特色野味、河鲜,也特意准备了些南境风味的菜式,显然是用了心思。
后厨的厨师长就是尼尔。
为了今天这桌菜,尼尔他锅铲子都要抡冒烟了。
席间,狸尔本就善言辞,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把话头掉下来。
卡芙丽亚虽然话不多,但在阿奇麟的引导下,关于南境与东部结盟的各项事宜,包括贸易互通、边境管理、情报共享的初步协作意向都进行了深入且实际的探讨,进展还是比较顺利。
待到正事谈得差不多了,狸尔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点神秘的微笑,故弄玄虚地说:
“大师兄,首领阁下,我这次从南部来,除了那些摆在明面上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之外,其实还带了一样特别的东西,是南王陛下和我共同的心意。”
卡芙丽亚正慵懒地窝在阿奇麟怀里,他嫌轮椅不舒服,宴席中途便换到了阿奇麟腿上。
他闻言微微挑眉,粉眸里闪过一丝兴趣:“哦?什么东西?”
狸尔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拍了拍手。
立刻,一名侍从应声上前,手中捧着一个镶嵌着细小宝石的木盒。
狸尔示意侍从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通体洁白无瑕的白玉小瓷瓶,瓶口用蜜蜡封得严严实实。
“就是这个。”
狸尔指着瓷瓶,神色郑重了些,
“南部圣殿秘制的圣药,能让断肢重新生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卡芙丽亚盖在毯子下的双腿,
“不过,此法不破不立。需要将现有的残端重新切开,露出新鲜的创面,再辅以此药,过程会相当痛苦,且有一定风险。但如果成功,那就可以让断肢再生。”
“南王陛下与我商议后,决定将此作为结盟的诚意之一,赠予二位。望首领和大师兄笑纳。”
阿奇麟听罢,墨蓝色的眼眸微微沉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首先想到的是重新切开残端可能带来的痛苦和不确定性风险,他看向怀中的卡芙丽亚,想观察对方的反应。
卡芙丽亚却一直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静静地窝在阿奇麟怀里,粉眸低垂,看着那个白玉瓷瓶,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仿佛那谈论的并非关乎他能否重新站起来的希望,而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物件。
见卡芙丽亚没有反对,阿奇麟沉吟片刻,对狸尔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那个木盒:
“多谢南王陛下,也多谢你,狸尔。这份心意,我们收下了。”
“狸尔,你这次来得倒也是巧,我和卡芙丽亚,正好要举行道侣仪式。你既然来了便一起做个见证吧。”
“啊?”
狸尔这下是真有点惊讶了,橙金色的眼睛瞪大了一些,
“大师兄,这可是大事,怎么不广发请帖,热闹一番?”
修真界的规矩嘛,结为道侣通常是宗门喜事。
卡芙丽亚闻言,皱了皱眉,有些不耐地嘀咕:
“太吵,很烦。”
他显然对那些繁文缛节和虫群聚集毫无兴趣,嗡嗡嗡嗡的,吵得脑子痛。
阿奇麟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发,对狸尔解释道:
“确实,简单的办一下就可以了。心意到了便好,不必拘泥形式。”
狸尔了然,南境和东部情况特殊,大师兄这位道侣性情更是特别,简单操办也在情理之中。
他叹了口气,带着点遗憾道:
“唉,大师兄这么重要的事情,结果桑烈那家伙却没有来。这次他没来,主要是因为他家那位,纳坦谷,怀孕了。”
“怀孕了?”
阿奇麟这次是真的惊讶了,眼眸里闪过意外。
狸尔点点头,脸上露出促狭又替他们高兴的笑容:
“就是前两天刚确定的事儿。桑烈那小子,你是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样,整天围着纳坦谷转,跟只守着宝贝的看门犬似的,离开两步就不行,简直有点分离焦虑,还一惊一乍的,纳坦谷打个喷嚏他都紧张得要命。”
他模仿着桑烈可能的样子,语气夸张,逗得阿奇麟也忍不住莞尔。
阿奇麟摇头失笑:
“怀孕了是应该重视的。既然他确实有要紧事,那也没有关系。总归以后还会再见的。”
晚饭结束后,阿奇麟安排侍从送有些疲惫的卡芙丽亚先回房休息,自己则陪着狸尔在黄金船上信步闲逛,算是略尽地主之谊,也方便师兄弟间说些私下的话。
夜风带着湖水的凉意拂过船头甲板,吹起狸尔那一头醒目的红发,在月光和船灯下如同跳动的火焰。
狸尔扶着栏杆,眺望着远处黑暗的密林轮廓和近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忽然侧过头,脸上带着点促狭又好奇的笑,问道:
“大师兄,我怎么感觉嫂子好像不太欢迎我?”
毕竟是修炼千年的狐狸精,对于人情世故这一块,他拿捏的死死的,对于看人脸色这件事情,狸尔实在是太懂了。
阿奇麟闻言,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动发丝,墨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深沉。
他将之前的事情都大致向狸尔讲述了一遍。
狸尔听完,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微微叹息:
“原来如此,怪不得啊,怪不得。”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阿奇麟,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哎,大师兄,不瞒你说,其实人在状态特别差的时候,是不太适合谈爱情的。”
“因为那个时候,心里太‘杂’了。你的那位道侣想要抓住的,可能不仅仅是你的爱。”
“他想要的,可能还有补偿。从你身上获得这个世界对他所有不公和痛苦的补偿,他想要你成为他绝望人生里唯一的浮木,唯一的救赎。”
“大师兄,承担起另一个人生命的全部重量,把另一个人全部的幸福、意义乃至生存的指望都背负在自己身上……这是非常非常沉重的。”
他看向阿奇麟,眼神里有关切,也有审视,主要是想知道大师兄是否真的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阿奇麟迎着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夜风将他低沉的声音送得很远,“但是,我爱他。”
狸尔看着他坦然的眼神,心中触动。
他想了想,又问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那如果他一辈子都这样,心里充满不安,甚至一辈子都在恨这个世界,无法真正快乐、平和地与你相处呢?如果他的偏执,永远无法被完全治愈呢?”
阿奇麟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岸边在夜色中依旧朦胧可见的大片粉黛乱子草,是他亲手为卡芙丽亚种下的承诺。
“那我依然会一辈子爱他。”
收回目光,阿奇麟看向狸尔,嘴角甚至浮起极淡的笑意,
“而且,我觉得他已经变了很多了。卡芙丽亚在努力,虽然有时还是会走错路,但他愿意为了我去尝试控制自己,去尝试善良一点,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狸尔想起晚宴上卡芙丽亚流露出的对阿奇麟下意识的依赖,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大师兄的判断。
随即,他又提起了雪莱的事:
“二师兄的事情,呃,毕竟是在大师兄的底线上踩了一脚。大师兄当时应该很不好受吧?”
阿奇麟默然片刻,才缓缓道:
“也许吧。”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
“愤怒,失望,愧疚,都有。但是,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卡芙丽亚当时起了杀心,甚至付诸行动,这确实触犯了我的原则,但他最终并未成功,雪莱也无恙。而且,他事后认错,并愿意为此尝试改变,这就够了。”
“说到底,这个世上,谁不犯错呢?”
“如果有因果报应的话……我只希望,那些因他偏执而可能产生的恶果,可以由我来替他承受。”
狸尔听着大师兄这番话,心中震动不已。
他知道大师兄一向重情重义,道心坚定,却没想到在情之一字上,竟能执着至此,于是不由得感慨:
“大师兄,你这真是,关关难过关关过,步步难行步步行。情之一字,最是磨人,也最能见心性,如今看来,大师兄是真的完全沦陷了。”
狸尔笑了笑:
“不过,这未必不是好事。”
“这世上,最怕的不是钱债,而是情债。情关难过,可一旦过了便是修成正果。既然大师兄心意已如此坚定,那我这个做师弟的,也只有祝福了。”
他举起手,做了个简单的道揖,语气诚挚:
“祝大师兄与道侣,自此恩恩爱爱,白头偕老,一生一世,永结同心。”
阿奇麟也笑了起来,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和放松。
“好,那我就承你吉言了。”
晚上回到房间时,卡芙丽亚已经洗漱完毕,换了舒适的睡衣,正半倚在床头,盯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看。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粉眸,目光便黏在了阿奇麟身上,直到对方走近。
阿奇麟很自然地脱去外袍,上床将卡芙丽亚连人带被子一起揽进怀里。
卡芙丽亚顺势调整姿势,像只找到温暖巢穴的猫,将自己整个蜷缩起来,脸颊贴在他结实温暖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室内一片静谧,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水声和远处隐约的乐声。
阿奇麟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卡芙丽亚的后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打破了宁静:
“那个圣药……狸尔带来的,你想用吗?”
闻言,卡芙丽亚在他胸口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声音闷闷地传来:
“哥哥,我不想用。”
阿奇麟的手顿了顿,但并未表现出惊讶,只是温和地问:
“为什么?”
沉默了片刻,卡芙丽亚才开口:
“哥哥不是说要做我的腿吗?我要是用了药,有了腿,自己能走了哥哥还怎么做我的腿?”
这话听起来有些无理取闹,但阿奇麟却听懂了其中更深层的不安。
阿奇麟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怜惜。
他低下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清了卡芙丽亚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隐藏的恐惧。
阿奇麟抬手,先是温柔地摸了摸对方柔顺的粉色长发,然后指尖下滑,轻轻揪了揪他没什么肉的脸颊。
“说什么傻话。”
阿奇麟的声音带着无奈的笑意,却无比认真,
“无论如何,我都会留在你身边。做你的腿,只是其中一种方式。”
“如果你能重新站起来,我会牵着你的手,陪你走遍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方式不同,但陪伴不变。”
他凑近些,额头抵着卡芙丽亚的额头,墨蓝色的眼眸凝视着对方:
“我只是怕你再痛一回。那个过程,听起来确实不好受。”
卡芙丽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他知道阿奇麟说的是真心话,但他还是摇了摇头,重新将脸埋回阿奇麟胸口,声音有些含糊:
“我就是不想用。”
见状,阿奇麟只能轻轻应道:“好,既然你不想用,那就不用。”
卡芙丽亚在他胸口安静地趴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点释然。
他微微抬起头,粉眸在夜色中闪着微光:
“哥哥你知道吗,我以前讨厌成为弱者。在东魔窟,弱就意味着被欺辱、被抛弃、甚至死亡。”
“所以我拼命挣扎,用尽手段,哪怕变得面目全非,也要成为让人恐惧的强者。”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阿奇麟的衣襟,声音变得更轻:“但是……哥哥会心疼弱者啊。”
“哥哥见不得弱者受难。哥哥的慈悲,似乎总是更容易给予那些看起来更无助、更需要保护的家伙。”
“既然哥哥会心疼弱者,那我变弱一些,也并无不可。”
“至少,至少现在,我不想用那个药。就这样待在哥哥怀里,被哥哥照顾着,抱着,我觉得挺好。”
阿奇麟垂眸看着他,更紧地抱住了怀里这个心思复杂、伤痕累累的爱人,低头在对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好,都听你的,睡吧。”
至于未来是否用药,何时用药,都交给卡芙丽亚自己决定。
阿奇麟要做的,只是在他做出任何选择时,都陪在他身边。
——
狸尔在东部黄金船上逗留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不仅与阿奇麟、卡芙丽亚就结盟细节进行了最后的敲定,也顺便领略了一番东部密林边缘的风光。
第三天,正是阿奇麟与卡芙丽亚选定举行道侣仪式的日子。
午后阳光和煦,微风轻拂。
无边无际的粉黛乱子草随风摇曳,茸茸的花序漾开层层叠叠的粉色波浪,这片由爱意与承诺浇灌出的花海,成了最天然的道侣仪式场地。
仪式极其简单,正如卡芙丽亚说的那样,没有繁复的礼节,没有冗长的祝词,更没有喧嚣的宾客。
参加的只有黄金船上愿意前来观礼的虫族,他们站在花田边缘。
阿奇麟搂着卡芙丽亚,两人在柔软的草地上并肩跪下。
面朝开阔的天地,背靠如烟似雾的粉色花海。
没有司仪,阿奇麟自己开口:
“一拜天地,谢天地为证,容我二人结此良缘。”
他与卡芙丽亚一同俯身,向着苍茫天空与厚重大地,深深叩首。
“二拜彼此,许此生同心,祸福与共,生死不离。”
两人转向对方,四目相对。
他们再次俯身,额头轻轻相触,算是完成了这最郑重的对拜。
“礼成。”
阿奇麟直起身,握住卡芙丽亚的手,十指紧扣,把不便于行动的卡芙丽亚抱了起来。
然后他转向观礼的来者们,微微颔首,“多谢诸位见证。”
掌声响起,其中鼓掌鼓得最卖力最响亮的那个是尼尔。
他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双手拍得通红,眼眶也激动得发红,一边鼓掌一边哽咽:
“太好了……太好了……呜呜……”
缪瑟斯就站在他身边,依旧是一身慵懒的金色纱衣,蓝宝石般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看着尼尔这副涕泪横流的模样,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捏起一颗剥好的、晶莹剔透的葡萄,递到尼尔嘴边:
“好了,怎么还哭上了?来,擦擦眼泪,吃颗葡萄。”
他另一只手拿着丝帕,去给尼尔擦脸。
尼尔却顺势一歪,直接扑进了缪瑟斯怀里,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了对方昂贵的纱衣上,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语无伦次:
“QAQ,呜呜呜……好羡慕他们啊!我也想和你结婚!呜呜呜呜……我们也结婚好不好?像大师兄和首领一样……呜呜呜……”
缪瑟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求婚弄得身体一僵,马上试图把怀里这个大型挂件扒拉下来,又安抚又头疼:
“尼尔,你冷静一点。他们结他们的,你跟着起什么哄?”
“呜呜呜呜!!!”
尼尔不听,反而抱得更紧,哭得更大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就要!就要!你看他们多好啊!我也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呜呜呜……”
周围已经有虫族投来好奇或看热闹的目光。
缪瑟斯感受到那些视线,又看了看怀里哭得一抽一抽、金发都乱糟糟的尼尔,最终,像是败下阵来,又像是被某种情绪触动,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我考虑一下。”
他妥协般地说道。
“呜呜呜呜嗝!”
尼尔打了个哭嗝,从他怀里抬起头,黑眸泪汪汪地望着他,像只等待主人点头的小狗。
缪瑟斯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软,又或许是这片花海和眼前那对刚刚礼成的新人,让他对羁绊这种东西,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向往。
沉默了片刻,终于,在尼尔期待的目光中,缪瑟斯轻轻点了点头。
“……好、好吧。”
声音很轻,带着点不自在,但确实答应了。
“耶!!!”
尼尔瞬间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欢呼出声,猛地跳起来,抱着缪瑟斯转了个圈。
缪瑟斯被他晃得头晕,连忙按住这个兴奋过头的家伙,脸上却忍不住浮现出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
晚上的时候,黄金船恢复了惯常的沉寂,只有湖水拍打船身的规律声响。
阿奇麟和卡芙丽亚早已洗漱完毕,换上了轻软舒适的丝质睡袍。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暖灯,光线昏暗朦胧,将两人的影子温柔地投在墙上,紧紧依偎。
阿奇麟靠在床头,卡芙丽亚像往常一样,自动自发地挪进他怀里,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心跳。
此刻的宁静何其珍贵,阿奇麟的手掌一下下轻抚着卡芙丽亚的背脊:
“卡芙丽亚,你知道在我们那里,结为道侣之后的第一个晚上,被称之为什么吗?”
卡芙丽亚在他怀里动了动,微微仰起脸,那半张冰冷的面具在昏黄光线下也显得没那么冷了。
他粉眸眨了眨,里面是一点被勾起兴趣的亮光:
“哥哥,我怎么会知道?你快告诉我。”
阿奇麟低头,墨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他说:
“称之为洞房花烛夜。”
“洞房花烛夜?”
卡芙丽亚重复了一遍。
“嗯,洞房花烛夜。”
阿奇麟点点头,指尖落在了卡芙丽亚脸上那半张冰冷坚硬的面具上,一点一点摩挲着边缘,
“而且,在民间还有个习俗,新婚的丈夫会在洞房花烛夜,亲手挑起妻子头上的红盖头。”
“红盖头?”卡芙丽亚的粉眸里闪过疑惑,“哪来的盖头?”
阿奇麟笑了笑:“这不就是吗?”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作势要揭开那副黑面具。
卡芙丽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本能地抬手,按住了阿奇麟覆在面具边缘的手指。
但那抗拒的力道和以往被触及面具时的剧烈反应相比,已经微弱了许多。
“哥哥……”
卡芙丽亚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点试探和怀疑,
“你真想看?你,你要是看了之后,不会被我丑走了吧?”
闻言,阿奇麟就着这个姿势,用另一只手轻轻捧住了卡芙丽亚戴着面具的半边脸。
“傻瓜。”
阿奇麟轻声说,无奈又宠溺,
“美人在骨不在皮,皮相如何,不过是外在皮囊。你在我心里,自然是最特别的,也是最美的,容貌如何,又有什么要紧?”
修真之人,更重神魂本质。
阿奇麟爱的是那个在泥泞中仍不肯熄灭眼神的少年,是那个用十年偏执等待、用尽手段抓住他的卡芙丽亚。
而那副皮囊上的伤痕,只会让他更加心疼。
卡芙丽亚看着阿奇麟眼中毫无伪饰的深情,心中那堵高墙,终于松动了一丝。他咬了咬下唇,粉眸中闪过挣扎,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慢慢松开了按着阿奇麟的手,眼神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
“那好吧。”
卡芙丽亚垂下眼睫,不再与阿奇麟对视,仿佛将审判权完全交出,
“哥哥要是想看……那就给你看。”
阿奇麟的心微微一松。
他知道这个决定对卡芙丽亚意味着什么。
下一秒,阿奇麟更轻柔地抚了抚卡芙丽亚的脸颊,然后,才小心地揭开了那副仿佛已成为卡芙丽亚一部分的黑色面具。
面具被轻轻取下,放在一旁。
昏黄的灯光下,卡芙丽亚的整张脸完全暴露出来。
面具遮掩下的那半边脸,确实如同传闻中一般,甚至更为触目惊心。
大片大片凹凸不平、颜色深浅不一的烧伤疤痕几乎覆盖了从额角到下颌。
这些疤痕彻底破坏了原本应有的容貌,使得这半边脸看起来狰狞可怖。
真是一半美人,一半蛇蝎。
阿奇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不是因为丑陋,而是因为……心疼。
他能想象到,当年这烧伤该有多么痛苦,留下这些痕迹的过程该有多么绝望。
而这些伤疤,日复一日地提醒着卡芙丽亚曾经历过的苦难和耻辱,成为卡芙丽亚自卑、偏执、用疯狂武装自己的根源之一。
思及此处,阿奇麟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仿佛怕碰痛对方一般抚上了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从额角,到眉骨,再到脸颊。
卡芙丽亚始终低垂着眼睫,不敢去看阿奇麟的表情,只感觉那温柔的抚摸像是带着火,一路灼烧到他的心底。
他等了片刻,却没听到任何言语,心中的不安陡然放大,沉声问道:“哥哥怎么光摸我,却不说话?”
阿奇麟低下头,凑近卡芙丽亚。
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落在了那布满疤痕的额头上。
然后,顺着眉骨、眼睑、脸颊,一路细细密密地吻了下去,仿佛要用自己的唇,去抚平每一道伤痕带来的痛苦记忆。
“唔……”
卡芙丽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怜爱的亲吻弄得浑身僵硬,随即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阿奇麟怀里。
直到阿奇麟吻过他疤痕最集中的脸颊,才稍稍退开一些,额头抵着卡芙丽亚的额头:
“只是觉得很爱你。一时之间,心疼得说不出话了。”
他不是被丑陋吓到,而是被这伤痕背后代表的无尽痛苦,卡芙丽亚长久以来独自背负这一切的孤寂和煎熬,堵住了喉咙。
卡芙丽亚怔怔地望着他,粉眸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他觉得自己现在仿佛赤身裸体,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尖刺、所有的秘密,都在这昏暗的灯光下,在阿奇麟温柔而坚定的目光和亲吻中,被彻底剥开,暴露无遗。
人啊,感到不安就会下意识的寻找能给他安全感的东西。
卡芙丽亚将脸重新埋进阿奇麟的颈窝,手臂紧紧环住对方的腰,声音闷闷的:
“哥哥……我什么都给你了。我什么都给你看了……你以后……绝对不能抛弃我。”
阿奇麟回抱着他,手臂收紧:
“我可以发毒誓。我今日与卡芙丽亚结为道侣,此生此世,绝不相负。若违此誓,此后天打雷劈,万劫不——”
“好了!”
卡芙丽亚猛地抬起手,伸出一根食指,有些怒地压住了他的嘴唇,他粉眸瞪着阿奇麟,
“哥哥做什么要咒自己?谁让你发这种毒誓了!”
阿奇麟被他打断,看着他那副着急心疼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抓住卡芙丽亚压在自己唇上的手指,轻轻吻了吻他的指尖,然后顺着手指,一路吻到掌心,最后将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
“好,不发誓。”他顺从地说,眼中笑意温柔,“那我换种说法。”
他凑到卡芙丽亚耳边,气息温热,一字一句,清晰而虔诚:
“喜欢你,只喜欢你。”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喜欢你。”
卡芙丽亚听着这比毒誓更动人的甜蜜情话,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闭上眼睛,嘴角无法抑制地上扬,将脸更深地埋进阿奇麟温暖的怀抱。
“哥哥不能骗我,骗我就是小狗。”他说
阿奇麟笑了笑:“好。”
卡芙丽亚从阿奇麟怀里微微抬起头,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满脸都是不容拒绝:
“哥哥,和我拉钩。”
阿奇麟没有丝毫犹豫,也伸出自己的小指,郑重地勾住了卡芙丽亚的。
两根手指紧紧交缠,仿佛联结了两个截然不同却又注定纠缠的灵魂。
拉完钩,卡芙丽亚似乎还不满足,他蜷起手指,转而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阿奇麟食指原本戴戒指的位置。
那里如今空荡荡的,那枚青玉戒指已经转移到了卡芙丽亚的无名指上。
阿奇麟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目光也落到了卡芙丽亚右手无名指上。
他伸出手,指尖同样轻柔地抚过那枚戒指。
卡芙丽亚被他摸得有些痒,忍不住笑了笑,粉眸弯起:“哥哥做什么?戒指都送给我了,还摸?”
阿奇麟立马用行动代替了言语。
他低下头,精准地捕捉到了卡芙丽亚带着笑意的唇,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安抚怜惜,带着明确灼热的渴望和占有欲。
是洞房花烛夜应有的温度,是心意彻底相通后的自然交融。
“唔——”
唇齿厮磨间,卡芙丽亚起初还有些微的怔愣,随即便被这汹涌而来的爱意席卷。
他本能地回应着,手臂环上阿奇麟的脖颈,将他们拉得更近。
面具已取下,那半张布满疤痕的脸在亲吻中微微仰起,不再有遮掩,也不再有任何退缩。
他全心全意地接纳着阿奇麟给予的一切,也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奉上。
昏黄的光将纠缠的身影投在墙上,模糊而旖旎。
窗外,夜色如水,柔情静谧。
黄金船巨大的船身随着湖水的波动,轻轻地、规律地摇晃着,如同一个温柔的摇篮。
船身荡漾,浪潮起伏。
水到渠成,水乳交融。
今夜月色真美。
④冷淡出尘雪灵芝x肌肤饥渴症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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