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把衣服穿上,要么,死。”
夜色浓稠如墨, 木船在幽暗的水面上随波轻晃,划开一道道细碎的银纹。
从东部密林往北的这段水路是必经之途。
河面不算开阔,水流却温顺平缓,摇橹再借一阵顺路的微风便能悠然前行。
雪莱独自坐在船尾, 月色将他周身染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他一身素白衣袍纤尘不染, 那双银眸在夜色中疏离而锐利, 怀中那柄有情剑被素白绸缎粗略地缠绕着。
剑鞘未归, 也只能如此权宜,好歹遮去几分锋芒。
雪莱不悦的看向那。
他的剑鞘, 此刻正斜斜背在船头那家伙的背上。
只见,乌希克在船的另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橹, 幽绿的眼瞳却总往船尾瞟。
雪莱被他看得烦躁,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啧”。
听见这声轻响,乌希克干脆扔了船桨,任小船顺着水势自在漂流。
他踏着摇晃的船板走来,身形在月色下勾勒出修长利落的剪影, 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独背上那截雪白剑鞘, 在月光下亮得晃眼。
他在雪莱面前蹲下身, 单手托着下巴, 仰起脸笑吟吟地看向对方。
因为早就摘掉面具了, 那张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 眼下淡淡的青黑却平添几分颓靡,和这黑夜何其相称。
称不上美, 只觉得危险。
“亲爱的, 怎么板着脸?”
乌希克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愉悦, “有什么不高兴的,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别这么叫我。”
雪莱连眼皮都懒得抬,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恶心。”
这话说的其实已经很不好听了,但是乌希克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他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那双幽绿的眼瞳在暗处闪着捕猎般的光,牢牢锁住雪莱:
“我可是真心实意。你瞧,我浑身是毒,谁碰谁死,可你碰了没事。”
乌希克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蛊惑的意味,
“这不是天定的缘分是什么?”
“你就算要说胡话,也离我远点。”
雪莱终于冷冷瞥他一眼,眸光如冰刃般锋利。
其实之前的时候,他分明在东部密林里已将这家伙彻底甩脱。
可当他沿着河岸找到这艘闲置的小船,足尖刚点上甲板,就看见乌希克大剌剌地坐在舱中,懒洋洋地朝他挥手,仿佛候客多时的主人。
真是……阴魂不散。
不愧是东部魔窟顶尖的猎手。
连尾随都跟得如此嚣张,如此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真够不要脸的,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下一秒,乌希克忽然又倾身凑近,这一次直接贴到雪莱身前。
他微微低头,鼻尖几乎要触到雪莱的领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嗅雪莱的信息素。
什么味道呢?
是非常非常冷的那种味道。
是雪的寒意,是高山之巅经年不化的霜雪,闻起来特别清凉。
“你身上的信息素真好闻。”
乌希克眯起幽绿的眸子,嗓音带着笑意,却无端透出几分暗哑。
“滚。”
雪莱手腕一抬,缠着素白绸缎的有情剑已横在两人之间,虽未出鞘,当作棍使却也足够隔开这令人不快的距离。
“你离我远一点。”
声音冷硬,每个字都像冰珠,足以证明他是真的快要被惹生气了。
不生气了有什么意思,真惹生气了有什么意思,半生气不生气的那个时候才是最有意思的。
心里这么想着,乌希克倒是很识趣,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后退两步,他耸耸肩,转身走回船头坐下,一副从善如流的模样。
然后,在雪莱冷冽的注视下,他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块木头,又从靴筒里抽出一柄锋利的匕首,竟就着朦胧月色和船头那盏摇晃的小油灯,慢条斯理地雕刻起来。
雪莱别开视线,银眸中闪过一丝不耐。
这家伙简直不可理喻,白天不刻,偏挑这昏暗夜色开始干活了,月光再亮又如何比得上日光?
简直是神经病。
他本不想理会这莫名其妙的行径,可眼角余光终究忍不住瞥了一眼那专注雕刻的侧影。
只一眼,雪莱霍然起身。
“喂,你在雕什么东西?”
他声音里压着明显的恼意,银眸中寒光凛冽。
听到动静之后,乌希克抬起头,咧开嘴笑了。
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庞,那笑容里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他晃晃手里初具雏形的木雕,竟直接朝雪莱抛了过去,动作随意得像在扔什么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这是我给自己雕的,想看?给你看啊!”
雪莱想也不想,横剑一挥。
绸缎包裹的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白的弧线。
“啪”一声闷响,那木雕被重重击落在船板上,滚了两圈,停在地板上。
“神经病。”
雪莱冷冷丢下三个字,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
他再不看那可恶的家伙,转身就往船舱里走,素白衣袂在夜风中翻飞,透出几分不一般的恼怒和心绪。
乌希克望着他消失在舱门后的背影,啧啧摇头,幽绿的眸子里笑意未散。
他慢悠悠走过去,弯腰拾起那木雕,指腹在表面轻轻摩挲。
就着昏黄灯光与清亮月色,那物件的形状倒是可以清楚的看见了。
一根雕工细致的柱状体,顶端打磨得浑圆,就像是饱满的杏核,粗细大概就四指并拢。
乌希克用指尖描摹着木雕的轮廓,低低笑出声来,带着几分玩味与戏谑:
“亲爱的脸皮好薄,这就生气了。”
他掂了掂手里那个刚刚雕好的木雕玩意儿,抬眼看了看紧闭的舱门,低下头,扯着自己黑色的袖子,仔细地把木雕上沾到的灰和刚才在船板上滚过的湿气擦干净,这才把它又塞回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里。
他那包裹里头东西可杂了。
好些小药瓶,装的各种各样的毒、伤药,还有几件叠得还算整齐的换洗黑衣,一部分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干粮肉干,一些雕刻用的边角木料。
准确来说,雕刻应该算是他的爱好之一,在东部那鬼地方待着,有时候实在闷得发慌,他就靠刻木头打发时间。
东部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到处都是木头。
除了这些,包裹最底下还躺着一个黑色木匣子,被一把小巧的铜锁严严实实地锁着,一看就是乌希克看重的东西。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那冰凉的匣子表面,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暧昧地闪了闪,这才把包裹口重新系好,抱着它走进了船舱。
船舱里,雪莱已经在角落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打坐。
他脸色还是很难看,嘴唇抿得紧紧的,哪怕闭着眼睛,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气和怒意也散不掉。
听见乌希克进来的动静,他撩起眼皮,那双银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来,像冰锥子似的。
雪莱的目光先是落在乌希克脸上,随即立刻转向他怀里。
好在没看见之前那个不堪入目的木雕,雪莱紧绷的下颌线才似乎松了那么一丝丝,又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
这个变态又恶心的家伙。
乌希克要是敢把雕好的那个几把再拿到他眼前,他就把这变态家伙的脑袋按到夜里寒冷的河水里好好的涮一涮。
乌希克把他这点细微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心里觉得好笑极了。
他自顾自在雪莱对面找了个位置,一屁股坐下,把包裹往身边一放,语气放软了:
“亲爱的,别生气嘛。”
雪莱压根没理他,连睫毛都没抬一下,全当他是空气。
见状,乌希克也不恼,相处了这么多天,他好歹知道怎么对付这种冷冰冰的硬茬子。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然后话锋一转,抛出了个正儿八经的问题:
“哎,亲爱的,你不是要去雪墓吗?那地方可在北部深处,你知不知道现在想进北部地界,有多麻烦?”
雪莱依旧沉默,呼吸平稳,仿佛入定。
但乌希克心里知道,一到这种时候,雪莱沉默不是拒绝,是等着他往下说呢。
于是他也不卖关子,用那种讲闲话似的口吻,慢慢悠悠地开始说:
“现在的北部,可不是想去就能抬脚进去的地了。”
他歪了歪头,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有点欠揍的笑,
“早年那会,北边乱得很,全是些走投无路的亡命徒,跑过去的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雇佣兵,就是在别的地方犯了事、混不下去的罪犯。那地方,简直没法管。”
“可八年前,新上任的北王,叫厄诺狩斯的那位,是个狠角色。”
“他一上台就下令重修了北境的护墙,把那原本破破烂烂的护墙修的又高又厚,力排众议把原先在里头胡作非为的那些流亡者一股脑全给轰到墙外头去了。”
“那些雌虫被赶出来,总得找地方活啊。”
“墙外头地形复杂,北部一直都很冷,肯定得找地方躲,巧的是墙外面正好有个大裂谷,他们就慢慢躲到裂谷深处,抱团取暖。”
“时间一长,雌虫越聚越多,居然也在那荒郊野岭形成了自己的地盘和规矩。”
“新的流亡者一来,那边的虫族就一多,又聚在一起,北部那边就不能完全当看不见了。”
“后来,北部官方派了管理者过去,名义上把那些裂谷里的聚集地管了起来。他们定期会在那儿发布各种任务,让那些流亡者去接。”
他掰着手指头数:
“任务的报酬五花八门,有直接给钱的,有给上好皮毛的,也有给粮食和药物的……”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雪莱,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引诱的味道,
“不过,最有价值的,是那种能奖励北部通行证的任务。只有拿到那个小本本,你才算有了正式进入北部并且在护墙内活动的资格。不然真是连北境的边都摸不着。”
说完,乌希克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雪莱,那双幽绿的眼睛在船舱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猫一样狡黠又危险的光,等着对方的反应。
雪莱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银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像结了霜:
“裂谷的具体位置在哪?”
乌希克一听这话,立刻顺杆往上爬。
他眼里笑意更浓,非但没退开,反而得寸进尺地凑到雪莱身边,几乎要挨着他坐下。
“这天儿好像越来越冷了,”
他拖长了调子,语气半真半假,“要是你能分我一件你的衣服暖暖,说不定我一暖和,就想起那裂谷到底该怎么走了。”
雪莱厌恶地皱了皱眉,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得寸进尺”四个字。
但他没多说,转身走到船舱另一头,在自己的行囊里翻找了一下,抽出一件素白的备用外袍,看也不看就朝乌希克脸上扔了过去。
乌希克反应极快,一伸手就接了个正着。
他捏着那件带着雪莱身上那股冷冽气息的衣服,微微挑眉,随即把它抱在怀里,还低头嗅了一下。
再抬头时,他眨巴着那双幽绿的眼睛,语气里带着点戏谑的惊奇:
“真奇怪,你看着冷冰冰的,一副不好接近的样子,没想到还挺好说话的嘛。”
他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只见雪莱手腕一翻,“唰”地一下扯掉了缠在有情剑剑身上的素白绸布。
寒光乍现,锋利的剑尖笔直地指向乌希克咽喉,距离不过寸许。
雪莱面罩寒霜,一字一句道:“东西,给你了。位置,说出来。”
哟,这是给颗甜枣立马就跟上一棍子啊。
乌希克心里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他脸上那副不正经的笑容半点没变,甚至慢悠悠地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稳稳夹住了递到眼前的冰冷剑锋。
“别这么着急嘛,”
乌希克故意用自己的指尖摩挲着剑身,声音拖得长长的,
“光说位置多没意思,不如我直接带你过去找?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怎么样。”
那幽绿的眸子紧紧锁着雪莱,里面的意图昭然若揭。
雪莱眉头紧锁,显然极度不喜这个提议和两人此刻过近的距离。
他手腕一沉,干脆利落地将剑抽了回来,归剑入怀,只冷冷丢下一句:
“到了地方,你再跟着我,我就杀了你。”
乌希克被他这毫不留情的杀气逗乐了,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开怀,夸张地拍了拍胸口:
“哎哟哎哟,好凶啊,吓死我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眼里跳动的光芒却不那么说。
晚上睡觉的时候,雪莱一吹灭灯,就立刻挪到离乌希克最远的角落躺下,恨不得中间能隔出一道墙来。
可即便闭上眼睛,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黑暗中那道视线——黏腻、专注,像蛇一样无声无息地缠绕过来,牢牢锁在他身上。
漆黑的船舱里,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朦胧水光。
乌希克躺在自己铺开的地铺上,一只手却举着雪莱那件素白的外袍,轻轻凑在鼻尖嗅着。
他那双幽绿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肆无忌惮地落在雪莱身上,从头到脚,仿佛要用目光把人描摹一遍。
又来了。
每天晚上都这样。
雪莱忍得额角青筋直跳,终于猛地睁开眼睛,银眸在黑暗里像两点寒星:
“你能不能睡觉?”
出乎意料的是,乌希克这次回答的语气居然挺正常,甚至带着点难得的低沉:“睡不着。”
雪莱压着火:“睡不着也别看我。”
乌希克却理直气壮:“太黑了,我睡不着。”
雪莱被他烦得不行,他干脆坐起身,连话都懒得再说,直接抬手一挥,指尖一缕灵气掠过,船舱角落里那盏小油灯“噗”地一声,竟自己又亮了起来。
豆大的火苗晃晃悠悠,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现在能睡了吧?”雪莱没好气地转过头。
可就在他转头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整个人一僵。
只见乌希克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正在脱衣服。
从雪莱这个角度看去,正好将他整个脊背尽收眼底,冷白色的皮肤上竟然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鞭痕、刀疤、还有各种深浅不一的陈旧印记,在昏黄跳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作为杀手,乌希克的腰身极窄,肩背却宽阔,是标准的倒三角体型,那些伤疤盘踞在紧实的肌肉线条上,有种诡异又残酷的感觉。
雪莱眉头狠狠一皱,语气更冷:“你发什么神经?大晚上脱什么衣服?”
乌希克闻声转过头来,脸上居然还是一副无辜的表情:“穿衣服睡觉不舒服啊。”
他这一转身,正面也就暴露在了灯光下,前胸、腹部,同样遍布着各种伤痕,触目惊心。
而更让雪莱愕然的是……
乌希克的胸膛上赫然穿着两枚细小的银环,那银环色泽冷冽,嵌在艳红之上,银环之下各垂着一枚精巧的银色吊坠。
吊坠被铸成蛇形,小蛇身躯蜿蜒灵动,蛇头部位有两颗作为眼睛镶嵌的宝石,是那种非常幽邃的绿色。
这颜色真的很讨厌,与乌希克此刻正望向雪莱的含着戏谑笑意的眼眸,一模一样。
雪莱只觉得眼睛像被针扎了一下,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是暴露狂吗?!那你之前怎么没觉得不舒服?”
闻言,乌希克眨眨眼,说得理所当然:
“我之前晚上也没穿啊,只不过你没发现而已。”
这话一听,雪莱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他实在是无法接受和一个行事如此荒唐、毫不避讳的暴露狂共处一室。
下一秒,他直接气的走到了乌希克面前,手中的有情剑露出寒光,冰冷的剑锋已精准地横抵在对方咽喉上。
船舱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雪莱银眸如冰,一字一句,毫不掩饰厌恶:
“这句话,我只说一遍。要么,把衣服穿上,要么,死。”
乌希克却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反而眼睛更亮了。
他死死盯着雪莱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眼神里像烧起了两簇亢奋的火苗,又痴迷又疯狂。
雪莱见乌希克甚至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颤巍巍地去摸横在颈前的剑锋,指尖顺着冰冷的刃口摩挲,立刻被割开一道口子,鲜血涌了出来,染红了手指和剑身。
可那家伙像是感觉不到疼,呼吸反而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盯着雪莱的眼神热得吓人:
“你说话真好听……就这样,再多说一点……我好喜欢听……”
声音沙哑,完全是病态的沉醉。
雪莱看他满手是血,只觉得那鲜红刺目,仿佛玷污了自己洁净的剑。
他眉头拧紧,立刻嫌恶地将剑撤回,手腕一抖,甩落剑身上沾染的血珠,溅在船板上。
“你在干什么!”
乌希克却毫不在意,反而将那只流血的手指举到唇边,伸出舌尖,慢条斯理地舔掉上面的血迹。
他抬眼看向雪莱,眼神湿漉漉的,带着一种暧昧不清的纠缠,声音放轻,像在说情话:
“我在对你示爱啊……”
“虽然雌虫和雌虫在一起是少见,可北部那边,其实有不少同性搭伙过日子的。我真的很喜欢你,从见你第一眼就喜欢……就算你是雌虫,也没关系……”
“神经病,我有关系!”
雪莱被他这番自说自话的表白气得额角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握剑的手紧了又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你再这么胡言乱语,疯疯癫癫,我就把你踹进河里,好好洗洗你的脑子,看看里头是不是真的灌满了脏水!”
可是,乌希克非但没被吓住,反而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十足无赖的笑容:
“亲爱的,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呢?”
他歪了歪头,幽绿的眸子闪着光,语气甜腻得发黏,
“我脑子里装的可都是你啊。”
雪莱:……
雪莱已经气的有点头晕了。
他生性冷淡,极少有事情能真正激怒他,可眼前这个家伙简直是个专为挑战他底线而生的祸害。
闭了闭眼,在心里把清心诀翻来覆去默念了好几遍,雪莱才勉强压住一剑捅死对方的冲动,重新睁开眼看向乌希克。
结果惹他气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就那么随意地坐着,一头黑发凌乱地垂落肩头,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颈侧。
那双幽绿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真就像密林深处蛰伏的毒蛇,冰冷、专注,滑腻腻的、想要顺着剑锋缠绕上来。
雪莱甚至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仿佛已经有一条冰冷滑腻的蛇身,真的缠上了他的手腕,正嘶嘶吐着信子。
他猛地一甩手,像是要挥开这无形的恶心触感,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把衣服穿上。现在,立刻。”
然后,雪莱就眼睁睁看着乌希克慢吞吞地把他刚才丢过去的那件素白衣服披在了身上。
那件带着雪莱气息的衣服,此刻松松垮垮地罩在乌希克的身上,领口歪斜,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乌希克穿白衣其实很违和,配上他脸上那副得逞般的笑容和幽绿的眼睛,有种说不出的扎眼。
雪莱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
行吧。
行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总比……什么都不穿好。
刚才那画面简直是对眼睛的污染,现在这样,至少、至少遮住了。
第102章 第2章·裂谷
“因为,我是你的玩物啊。”
木船在河道上不紧不慢地又漂了两天。
这两天里, 雪莱银色的眸子里寒气就没散过。
乌希克那家伙手总是不安分,像条闻到腥味的蛇,逮着机会就想往他这边凑。雪莱的反应也直接,不等那手挨近, 裹着剑的绸布就“啪”一下精准拍过去, 力道不轻。
乌希克挨了打也不恼, 总是“嘶”一声抽回手, 揉两下,然后抬起头, 对着雪莱咧开嘴笑。
那笑容里一点委屈都没有,全是明晃晃的兴致盎然,幽绿的眼睛亮得瘆人, 好像雪莱越是这样冷着脸、下手不留情, 他就越是觉得有趣。
雪莱不是没想过干脆利落一剑把人扫进河里,或者用更严厉的手段让他彻底闭嘴。
但这滑不溜手的“泥鳅”偏偏知道许多北部的紧要信息,权衡再三,雪莱冷着脸, 默认了乌希克的存在,只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警惕着对方任何越界的举动。
他隐隐有种感觉, 对乌希克这种人, 打骂威胁恐怕都没用, 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看那家伙那副挨打后更兴奋的样子, 没准被打了之后真能爽到。
这让雪莱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憋闷和……恶心。
真够恶心的。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家伙?
船持续向北。
水面渐渐开阔,风里的寒意也重了些, 带着北方干燥冷冽的气息。
这天清晨, 雾气还未完全散尽, 一直闭目调息的雪莱若有所感,抬眼望向船头前方。
只见地平线上,一道巨大的、灰黑色的阴影,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缓缓展露出它延绵无际的脊梁。
那是北部城邦的护墙。
近了看,更觉震撼。
那护墙墙体完全由巨大的灰黑色岩石垒砌而成,墙面斑驳,爬满了干涸的暗色苔藓,肃杀而冰冷。
墙头垛口后,隐约可见身披甲胄的雌虫守卫身影,像杀立在墙上的黑色剪影,一动不动,唯有兵刃偶尔反射出一点寒光。
北部的气氛,由此可见一斑。
河流在这里拐了个急弯,不再直通城墙之下,而是顺从地沿着护墙的外沿,向西蜿蜒流去,仿佛连水流也畏惧这道屏障,不敢僭越。
但是事实上,这河流之所以会顺从地拐过北部的选址,其实是因为第一届北王选中了这片地方之后,就强行派守卫把这条河流改过道。
这世上强大的权力就是这样的,可以让高山低头,可以让流水让路。
北部城邦里面有自己的河流,足以提供干净的水源,当时把这条河流改道的原因主要是怕夏季汛期的时候,河水上涨,造成损失。
乌希克不知何时站到了雪莱身侧,抱着胳膊,遥望那堵巨墙。
他脸上惯常的嬉笑淡去了些,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评估,又像是习惯性的审视。
“看见了吗?那就是北部的铁下巴。”
“厄诺狩斯上任后花了大力气重修加固的,比以前高了起码三成,厚了一倍不止。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武力崇拜者。”
乌希克侧过头,看向雪莱,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看起来很不正经,他继续说:
“在这儿,什么贵族血统、祖上荣光,都不好使,活下来就是道理。”
“所以北部的军队是这里最难啃的骨头,和南部相比,装备未必最精良,但那股子狠劲和实战磨出来的本事,确实是比不了的。”
雪莱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护墙更后方,那片被城墙隔绝、显得神秘而辽阔的土地:
“北边天寒地冻,本土的虫族生育应该是不算旺。可为什么他们数量并没有大幅度减少,还能一直维持这么强的军力?”
乌希克笑了笑,说:
“因为总有活不下去的、犯了事的、被追杀的……各种各样的流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对他们来说,北部墙内那片无法之地,是绝路,也是最后的希望。北部接收了他们,又通过裂谷那边的聚集地半管不管,发布任务,给条活路,也变相替北部干脏活、补充兵源。”
雪莱沉默地听着,银色眼眸倒映着灰黑的巨墙,冰冷依旧,却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记下了。
裂谷的入口就在北部城邦护墙西南角的阴影之下。
船又在水上漂了整整一天,直到第二天凌晨,天际泛起掺着灰的鱼肚白时,才算真正抵达裂谷外围的流域。
气温在这里断崖式下跌。
河水不再流动,表面凝结着一层厚冰,像一块巨大而僵死的皮肤。
寒冷就是北部的代言词。
空气吸进肺里,带着针扎似的寒意和冰碴的粗糙感,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细霜。
登岸之后,真正的裂谷呈现在眼前。
这里可没有关卡,没有盘问,只有一片被冰雪覆盖的荒芜之地,以及前方那深不见底的黑色豁口。
那就是裂谷。
对于流亡者而言,这里本就是最后的容身之所,无需身份,只认死活。
裂谷的规模超乎想象。
它如同大地上一道狰狞的伤疤,南北走向,撕开冻土,绵延不知尽头。
两侧岩壁陡峭如刀削,呈现出一种被严寒浸透的铁青与黑褐的色调。
靠近谷口就能听见从深渊底部传来的被寒风扭曲过的喧嚣风声,就好像兽类的叫声一样。
看过去可以发现,在这里居住的方式粗暴又原始。
在陡峭的裂谷岩壁上硬生生凿出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如同蜂巢,又像巨兽身上的疽疮,高低错落,密密麻麻。
一些简陋的栈道和绳梯连接着这些洞穴,在呼啸的谷风中危险地晃荡。
而裂谷的最底部另有一番景象。
因为底部相对平坦,空间相对开阔,就可以倚着岩壁搭建起许多低矮歪斜的棚屋和石屋,材料五花八门,破木板、锈铁皮、兽皮、冻硬的泥土……勉强拼凑出遮风挡雪的轮廓。
远远望去,能看到许多影影绰绰的身影在其中攒动,绝大多数是雌虫,间或有少量亚雌,几乎不见雄虫踪影。
那些建筑都破破烂烂的,但是其中最显眼的那个地方是谷底中央那片被清空的地带。
那是一个由粗糙原木和巨石垒砌而成的巨大擂台,方方正正,高出地面。
擂台四周,几堆篝火连凌晨都燃烧着,应该是一直不熄灭的,燃烧的材料不知从何处搜罗来的木料和兽骨。
橘红色的火焰在凛冽寒风和漫天灰霾中顽强跳动,吞吐着黑烟,将擂台区域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炼狱的一角。
雪莱和乌希克顺着凿出的之字形陡峭坡道下到裂谷深处。
越是往下,那股混杂着血腥、汗臭、劣质烟草、腐烂食物的臭味就越发浓烈,有点难闻了。
真正到了裂谷里面,放眼望去,在这儿的虫十个有九个身上带伤。
他们的眼神儿大多浑浊,跟警惕的困兽一样,不知道下一秒是会扑上来咬,还是自己就先咽了气。
“看见了吧?”
乌希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在雪莱耳边,带着气音,盖过谷底的嘈杂,
“能在这里活下来的,要么是刀口舔血的雇佣兵,要么是别处混不下去,身上背着血债的亡命徒。”
“那个擂台,是这里唯一的上升通道。”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篝火熊熊的中央。
“北边城墙里头那些有头有脸的,或者手里有门路的,有时候会下来挑虫。都是一些脏活,打手、护卫、奴仆、干见不得光活儿的,反正什么都要。”
“在擂台上打得越狠,站得越久,名头就越响,真能弄到那张离开这鬼地方的通行证。”
雪莱银眸扫向那些蜷缩在阴影里、眼神麻木的身影。
“那剩下的呢?”他问,“打不过,或者不想打的?”
乌希克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倒是没有任何温度,只有见惯了的漠然,他并不是第一次来北部,也并不是第一次看这种丛林法则,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
“打不过就只有死路一条,或者饿死,或者冻死,或者被其他饿疯了的家伙当成粮食。”
他目光投向远处一些棚屋缝隙里隐约可见的、瑟缩着的瘦小身影,
“北部资源本就匮乏,裂谷更是被遗忘的角落。粮食、药品、御寒的皮毛,什么都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交换,什么都能卖掉,包括自己的崽子,可以卖掉或者煮来吃。”
“在这里,‘活着’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也比什么都轻贱。”
雪莱没有再问。
他沉默地那些在生存底线之下蠕动的阴影。
他们在打量着这里,这里也在打量着他们。
雪莱和乌希克走动的时候,无数道目光如嗅到血腥的鬣狗般黏了上来。
岩壁凹陷处、破烂棚屋、阴影里倚着冰冷石头打盹的身影,全都抬起了头,那些眼神里可没有半点好奇,只有赤裸裸的审视,像在掂量两块忽然落入狼群的鲜肉。
那些目光评估着他们的体格,逡巡着可能的伤口,计算着虚实的斤两,贪婪与恶意几乎凝成实质。
雪莱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周身寒气又重了。
“哟,”
乌希克却像浑然不觉,甚至颇有兴致地左右打量,语气轻松,像在逛市集,
“这是在掂量咱俩呢。看看够不够壮,有没有挂彩,身上能榨出几两油,打不打得过,或者好不好吃。”
他咂咂嘴,摇头晃脑,竟有点感慨:
“没劲。两年前我来这儿就这样,两年后再来还是这副德性,一点长进都没有。”
雪莱的声音从紧抿的唇缝里透出来,“你两年前为什么来这种地方?又是怎么进到北部里面去的?”
听到对方主动问他,乌希克那双幽绿的眸子立刻转了过来,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
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黏糊糊的,故意为难:
“啊呀……这个嘛,时间隔得太久啦,好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呢。”
说着说着,他朝雪莱的方向凑近了一点点,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弧度,压低声音,气音暧昧像蛇信:
“要是亲爱的你肯让我舔一口,或者打我几下,我说不定一下子就都想起来了哦?”
雪莱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侧过头,银色的瞳孔里仿佛有冰暴,一字一顿:
“你、找、死、吗?”
虽然被威胁了,但是乌希克脸上的笑容却瞬间绽放开来,眉眼弯弯。
他本就是那种带着阴郁色的长相,不笑时颓靡危险,可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是这种故意撩拨,恶作剧得逞的笑,戏谑、玩味,毫不掩饰兴致,真的是显的格外地欠揍。
至少,在雪莱眼里,这张笑脸的讨厌程度,足以让他硬了。
——拳头硬了。
而看着雪莱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乌希克不仅没被吓退,眼底反而燃起更炽热更兴奋的光。
就是这副模样!
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什么都不入眼的冷漠、蔑视。
真好啊……好想亲手撕碎这层冰冷的伪装,好想彻底占有……
乌希克渴望被这样的存在圈养、束缚、甚至支配。
雪莱简直是他梦想中完美的支配者,实力够硬,心肠够冷,姿态够高,那身冷冽漠然的气质,那双俯瞰蝼蚁般的银眸,都太对胃口了。
可惜啊……
乌希克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幽绿的眼底闪过一抹惋惜。
冷酷,是足够了。
好像还缺了那么一点,懂得欣赏痛苦与掌控的施虐欲。
不过,没关系。
乌希克无声地笑了笑,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他就像一条渴望被强大猎手捏住七寸的毒蛇,既想反噬,又想臣服,既想要寻求支配者,又想要掌控支配者。
雪莱直接闭嘴了,已经不想理他了,这种人就是越跟他说就越来劲。
既然目标是进入北部雪墓,那第一道坎,就是得先踏进北部城邦的大门。
通行证成了绕不开的东西。
打擂台,就成了眼下唯一的办法。
天刚蒙蒙亮,擂台的篝火还没完全旺起来,要打也得等到下午场。
乌希克熟门熟路带着雪莱穿过谷底杂乱的小径,来到一处倚着岩壁搭起的简陋棚子前,那里就是报名的地方。
棚子外头已经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队伍。
排队的虫族形形色色,有肌肉虬结、块头大得吓人的壮汉,胳膊比寻常虫族的大腿还粗,也有瘦得像根竹竿、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还有缺胳膊少腿的虫族,他们沉默地等着,不知是第几次来搏命。
空气里是着汗臭、铁锈味和孤注一掷的焦躁。
报名手续简单,只需要报上名字,当然了,因为考虑到大家都是亡命之徒,这名字真假随意,按下个手印就算登记在册。
对手全靠到时候随机抽签,生死有命。
雪莱报了名,看着自己的名字被潦草地记在一块脏兮兮的木板上。
办完手续,两人在裂谷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想找个能暂时落脚待到下午的地方。
岩壁上的洞穴大多有主,谷底稍微能挡风的角落也早被占满,透着一股排外气息。
雪莱想了想,忽然停步,看向身边一派悠闲的乌希克:“为什么只有我报名?你呢?”
乌希克闻言,眉毛高高挑起,脸上瞬间浮起那种让人火大的、戏谑又暧昧的笑容。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语气活像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因为,我是你的玩物啊。”
雪莱:“……你在说什么屁话。”
乌希克顿时哈哈大笑,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擦擦眼角:
“哎呦,我没告诉你吗?在这里,一个拿到通行证进入北部的虫族,是有资格额外带一个附属品进去的。不过嘛——”
他拖长了调子,幽绿的眼睛闪着恶劣的光,
“这附属品,通常都得是玩物的身份,比如暖床伺候的,或者纯粹拿来取乐的。怎么样,我这个玩物还够格吧?”
闻言,雪莱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没说话。
却见乌希克得寸进尺,故意歪着头,用气音追问:
“嗯,怎么不说话?难道是你想反过来当我的玩物。啧,也不是不行,我勉为其难收下你?”
“滚。”
雪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混蛋嘴里吐出的歪理邪说污染。
乌希克看着他的背影,慢悠悠地跟了上去,心情好得不行。
这样的日子,比起在东部刀口舔血的生活好了,简直不知道多少倍。
在这个酷寒彻骨的北部,热量和一处能挡风的角落是最紧俏的生存资源。
乌希克和雪莱在嘈杂混乱的谷底边缘走远了些,终于,在裂谷一侧找到块巨大的凸岩。
岩石底部天然凹陷进去一块,虽然不能完全隔绝呼啸的谷风,却能卸去最猛烈的势头,勉强算是个能落脚喘口气的地方。
两人便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岩壁,暂且在此驻足。
雪莱的目光沉静地掠过往来蠕动的身影。
这里的贫富与强弱都很直白。
少数还算体面的虫族裹着厚重但鞣制粗糙的兽皮,大多是灰熊、雪狼或牦牛的皮毛,边缘毛糙。
而更多的虫族仅仅依靠几片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麻布遮蔽,或者是穿着很明显鞣制失败的硬皮蔽体,在砭骨的寒风中控制不住地瑟缩,皮肤冻得青紫发黑,布满冻疮。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一部分虫族头顶生长着形状各异的角质凸起。
有的如同公牛般短粗前突,有的像是盘羊弯曲,还有的像鹿角,色泽从深棕、赭石到黝黑,什么颜色的都有,什么样的都有。
这些生角的虫族的肤色普遍比寻常虫族更深,仿佛他们本身就是这片严酷土地的一部分。
“嗯哼,注意到那些带角的了?”
乌希克顺着他的目光抬了抬下巴,
“那是北部原生的虫族特征,祖祖辈辈就跟这冻土和风雪打交道长出来的。有些可不光有角,还拖着尾巴呢。”
他眼神扫过几个格外高大的行动时身后隐约有尾巴拖曳痕迹的身影,
“在这儿,角代表血脉和一定的耐受力,但有尾巴的通常意味着更厉害一点。他们的骨骼肌肉往往比只有角的更强横,是天生的战士胚子。”
“现任北王就是巨角黑尾族,这个族群很容易出统治者,在北部历史上,基本上都是这个族群称王。”
在这里待到了中午,他们各自掏出携带的干粮。
几颗浆果,还有两块面包。
即便只是这些简陋的东西,在裂谷里也足以引来贪婪的目光。
吃东西时,路过的虫族很多侧目,眼神黏在食物上,喉结滚动,只差没流口水。
只是雪莱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寒气,以及乌希克那双似笑非笑、却让人脊背发凉的幽绿眼睛,才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掂量再三,终究没敢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怯生生地蹭了过来。
那是个亚雌,赤着冻得通红的双脚,身上只裹着一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烂兽皮,瘦弱得像是随时会被寒风折断。
他走到近前,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用那双盈满水光、写满绝望与哀求的眼睛,轮流看着雪莱和乌希克。
“求求你们……行行好……”
亚雌的声音细弱发抖,带着哭腔,
“给我一点吃的吧,一点点就行……我实在太饿了,快撑不下去了……”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语无伦次地承诺,
“我什么都可以做的!真的!你们可以把我当成雄虫玩……或者,或者就当奴隶使唤!暖床、伺候、干什么脏活都行……求你们了……”
乌希克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偏过头,目光在雪莱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那亚雌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显然在等着看雪莱的反应。
雪莱将手中最后一点面包屑也送入口中,然后才抬起眼,看向那满脸希冀的亚雌,银色的眸子平静无波:
“吃完了。没了。”
亚雌瞬间呆住,脸上那点卑微的希望碎得彻底。
“这……我……”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雪莱却已经闭上了眼睛,摆明了拒绝再交流。
乌希克这时才轻笑一声,对那僵在原地的亚雌耸耸肩,语气轻快却没什么温度:
“听见了?真没啦。去别处碰碰运气吧,说不定有好心肠的呢,去晚了,说不定就没有了。”
亚雌眼中的哀求迅速被一股恼怒取代,他咬了咬下唇,狠狠瞪了两人一眼,终究不敢发作,裹紧破兽皮,转身踉跄着跑开了。
等那身影消失后,乌希克才转回头,看着依旧闭目养神的雪莱,挑眉道: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掰半块面包给他。”
雪莱缓缓睁开眼,银眸冷澈如镜,映不出丝毫波澜。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我并没有多余的善心可分,毕竟生死有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无数或明或暗、投射过来的视线,
“我把吃的分给他,这里还有无数张同样的嘴等着同样的施舍。分得过来吗?既然注定分不匀,不如从一开始,就别开这个头。”
听完之后,乌希克低低笑了起来:“怎么办,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抬头,目光重新投向裂谷深处那永不熄灭的擂台篝火,幽绿的眼底映出跳动的火焰,
“你做的是对的,在这儿,心软比饿肚子死得更快。”
第103章 第3章·擂台
整个裂谷都在这一剑的寒光下,悄然瑟缩。
午后, 裂谷深处的巨大擂台周围已是虫声鼎沸,凛冽寒风裹挟着篝火的黑烟与血腥气,在裂谷底盘旋不散。
粗糙的木石擂台表面早已被层层叠叠、新旧交叠的暗褐色血渍浸透,在火光下泛着恶心的光泽。
鲜血交织, 完全是兽性的地盘。
“下一场!凯恩对艾诺!”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擂台边的高台上响起。
话音刚落, 两个身影就从台下的虫群中跃上擂台。
一个脸上横贯着狰狞刀疤, 肌肉虬结, 另一个瞎了只眼,手持一柄锈迹斑斑的短斧。
没有废话, 对视的瞬间,两虫就如野兽般扑向对方,闷响、骨裂声、压抑的痛吼瞬间充斥耳膜。
“好!”
“好!”
“冲上去弄死他!用力啊, 弄死他!”
“给我赢!给我赢!快给我赢!”
擂台四周密密麻麻挤满了虫族。
他们大多裹着破旧的皮毛硬革, 脸上写满亢奋贪婪。
有的挤在擂台最前排,伸长脖子,眼珠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简直就像是最疯狂的赌徒。
还有一些虫族则挤在稍远处, 或者干脆蹲在岩壁凿出的简陋看台上,目光死死锁定擂台上的生死搏杀, 却又下意识地与那血腥恐怖之地保持着距离。
……既渴望那可能改变命运的微光, 又恐惧被那嗜血的漩涡吞噬。
想活下去, 又怕死。
在这里, 生就是死, 死就是生。
除了纯粹的暴力观赏,这里最精彩的地方还有赌局。
在擂台外围几个相对避风的角落, 几张破木板搭成的简易“赌台”前围满了虫族。
负责坐庄的虫族体型彪悍, 脸上带着精明的冷酷, 在他们面前摊开的很多大木板上用炭块歪歪扭扭写着正在搏杀者的名字,后面跟着简陋的赔率符号。
“押凯恩!三块肉干!”
“我赌独眼艾诺能撑过一轮!半张狼皮!”
嘈杂的叫嚷声,还有各种各样的筹码,几块风干的肉、几张鞣制粗糙的兽皮拍在木板上,这些都是最穷的赌徒。
还有一些比较有钱的赌徒,大多会用金块银块或者铜块。
赌博,是这绝望之地里少数能提供短暂刺激与虚幻希望的麻醉剂,也是榨干流亡者最后一丝价值的绞盘。
随着擂台搏杀进入高潮,裂谷两侧那些黑黢黢的洞穴中也陆续钻出更多身影。
有些是纯粹来看热闹的围观者,有些则目光沉凝,身上带着未愈的旧伤,默默注视着台上的一切,仿佛在评估对手,又像在为自己不久后的命运做预演。
在这里,擂台的名次直接与生存空间挂钩。
在裂谷岩壁更高处、更避风的位置,有着一些相对体面的石室和加固过的洞穴。
那是为在擂台上表现出色、赢得一定名次的强者准备的。
房间所在的高度,象征着擂台上搏杀出的地位。
所拥有的房间越高,意味着离谷底污秽、寒冷和混乱越远,也意味着更有可能被那些从北部高墙后下来挑货的眼睛注意到。
但这看似上升的通道,每一步都浸满了鲜血。
擂台上,凯恩一记重拳砸在艾诺太阳穴上,后者踉跄后退,手中短斧脱手,一瞬间就眼眶迸裂,鲜血混着眼球组织溅出,或许连脑浆也打匀了。
“呃……”
那独眼艾诺晃了晃,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擂台下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声浪,有兴奋的吼叫,有懊丧的骂祖宗的,当然了,有的赢,有的输,赌局一向如此。
擂台的效率很高,马上,两个穿着肮脏皮围裙的杂役迅速上台,面无表情地拖走独眼艾诺的尸体,像处理一件垃圾。
另一虫提来半桶混着冰碴的水,随意泼洒在染血的地面上,暗红的血水四处漫流,很快又被冻成冰渍,与以往的血污融为一体。
疤脸站在擂台中央,眼里闪着血红的凶光,喘着粗气,举起血肉模糊的拳头,接受着台下敬畏、嫉妒与渴望的注视。
他知道,这场胜利能让他的名字在某个小庄家的赌板上停留更久,但也仅此而已。
明天,或者下一个时辰,就会有新的亡命徒站上这个擂台,而他可能就会变成被拖走的那一个。
这就是裂谷的擂台,一座矗立在绝望深渊中的斗兽场。
没有荣耀,只有生存,没有规则,只有死活。
在这里,死亡是常态,而那一纸通往北部高墙后的通行证,是高照在无数血肉之躯上空若隐若现、诱虫疯狂的海市蜃楼。
其实擂台的规则只需将对手甩出擂台的边界,或者令其倒地不起即可。
而刀疤脸凯恩之所以对独眼艾诺痛下杀手,就是用最原始的血腥与死亡来震慑所有潜在的挑战者。
凯恩站在擂台中央,胸膛起伏,目光扫过台下,那双粗糙的猩红的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野兽般的残酷与毫不掩饰的杀意。
在这里,不够狠,就只能成为别虫脚下的尸骸,能活下来的,都是将性命押上赌桌的亡命之徒,是亡命之徒中的狠角色。
乌希克和雪莱就站在边缘,围观了很久。
“下一场——雪莱,对凯恩!”
报幕声落下,雪莱的名字被抛出来了。
乌希克笑嘻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雪莱肩膀一躲就躲开了乌希克,他警告的瞪了一眼这个老是动手动脚的雌虫,然后拨开身前攒动的身影,跳上了被血污浸透的擂台。
四周瞬间响起一片不加掩饰的唏嘘与口哨声。
在这些惯见肌肉虬结的亡命徒眼中,雪莱的身形显得过于单薄了。
他没有夸张隆起的肌肉块,也没有那种凶恶的眼神和表情,反而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怀抱长剑,站在这污浊血腥之地,宛如一打误入血潭的冰雪,干净得刺眼,也脆弱得可笑。
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像个小白脸啊。
“哟呵!哪儿来的少爷秧子?”
“这小身板,够凯恩一拳捶的吗?”
“啧啧,这脸长得……可惜了喽!”
擂台下面已经交头接耳了,不少家伙眼睛都冒绿光了。
雪莱那张过分俊美的脸配上寒冰般冷淡的气质,非但没能激起敬畏,反而在裂谷这欲望灼烧的深渊里,点燃了另一种更为肮脏的觊觎。
因为裂谷之中实在是雄虫稀少,雌虫之间寻求慰藉是心照不宣的常态。
毕竟一般情况下,雌虫的欲望比较旺盛,而欲望到了就需要宣泄,许多更强大的雌虫会挑选相对清瘦秀美的同类作为替代的玩物。
虽然没有雄虫信息素,但是当个玩物玩一玩也好的,总比在这血腥之地无聊死的好。
就像此刻,无数道黏腻恶心的目光一瞬间就缠上了雪莱,他们等着看他被狼狈地扔下擂台,然后去哄抢与瓜分。
而凯恩看清对手,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粗嘎的大笑,心底那点因刚才杀戮而绷紧的神经彻底松了下来,那眼睛里全是浓浓的轻蔑:
“哈哈哈!哪儿来的小白脸?走错地方了吧!就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还不如赶紧找个靠山躺下靠几把享福算了,来这儿送死?”
雪莱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银眸如冰,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废话真多。”
四个字,清晰,冰冷,一点都不给面子。
“!”
凯恩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因肌肉抽动而扭曲。
他在裂谷搏杀多年,靠着一双铁拳和锋利如刀的翅翼闯出凶名,手段狠辣,基本上每次都会以取虫性命以立威,寻常亡命徒见了他也要发怵。
如今被这么一个“小白脸”当众拂了面子,顿时只觉得脸上火辣,火辣辣的丢脸。
下一秒,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笑容变得无比狰狞:
“好,很好!等老子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敲断,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嘴硬!”
擂台下的赌台周围正挤得水泄不通。
“押凯恩!十个铜角!”
“我也押疤脸!半张鞣好的皮子!”
“这还用想?肯定是凯恩赢啊!我押三个肉饼!”
几乎所有的赌注都堆叠在凯恩的名字周围。
想想也是,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白脸,怎么可能敌得过以狠辣和力量闻名的刀疤脸凯恩?
即便有零星几个将筹码分向雪莱的名字,也不过是出于“两边下注、风险对冲”的算计。
就在这几乎一边倒的喧嚣中,一只骨节分明、肤色略显苍白的手,忽然越过那无数攒动的肩头,将一样东西“咚”地一声,稳稳按在了雪莱名字上方。
那竟是一块分量十足的银块!
周围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银块的主人。
只见乌希克笑吟吟地站在那儿,仿佛没察觉到那些惊愕、不解、乃至看傻子般的视线。
他挑眉:“哎哟,我新来的,不懂规矩,看着这名顺眼,就押他好了。”
周围的雌虫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嘈杂,议论声里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嘲笑。
哪儿来的冤大头?钱多得没处烧了?
然而,在不远处岩壁的阴影下,几个原本也在观望的雌虫在看清乌希克侧脸的瞬间,脸色骤变。
他们迅速交换了几个眼神,低语几句,竟像是见了鬼一般,慌忙转身,挤开虫群,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错综的棚屋缝隙中。
乌希克若有所觉,朝那个方向微微偏过头,幽绿的眸子眯了一下,眉梢轻挑,似乎认出了什么。
但他并没有追去,只是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许,旋即重新将目光投向擂台之上。
擂台上,对峙的平静马上就被打破。
“嗬!”
凯恩低吼一声,率先发难。
他壮硕的身躯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猛冲而来,沙包大的拳头直砸雪莱面门,又快又狠,带着明显的杀意。
他显然不打算浪费时间,想一击就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彻底闭嘴。
然而,那雷霆万钧的一拳,却落空了。
这一拳看似很猛,看似很快,但是在雪莱眼里却很慢很慢。
雪莱甚至没有大幅度的躲闪,只是在那拳头即将触及的刹那,脚步轻巧地错开了。
白衣的衣角被拳风带起,猎猎作响,他本人却已稳稳站在了另一个方位,银眸平静无波。
“什么!”
凯恩一击不中,怒火更中烧,接下来的每一拳也是愈发狂暴,他的力量确实惊人。
可雪莱的身影却总在千钧一发之际从容避开。
他不紧不慢的,好像没什么兴趣,又好像也没什么重视。
时间悄然流逝,凯恩的呼吸开始粗重,额角见了汗。
他发现在这个看似能够一拳打死的对手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和速度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
现在的凯恩也意识到不对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像一头疯狂扑击却始终抓不住滑溜游鱼的熊,空有蛮力,却连对方的衣角都难以碰到。
何止是他,台下的雌虫也差不多觉得好像不太对了。
台下最初的哄笑和嘘声,不知不觉间低了下去。
一些敏锐的虫族开始收起了轻视,眼神变得惊疑不定。这个小白脸……似乎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嗤。”
乌希克笑了一声,在擂台边找了块稍高的岩石,悠然坐下,翘起二郎腿,双臂环抱胸前。
那双幽绿的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味,欣赏一出猜得中结局的精彩戏剧。
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雪莱绝不可能输。
毕竟乌希克挑选支配者的眼光可是很毒辣。
雪莱毫无疑问,非常强。
乌希克甚至隐隐怀疑,雪莱是否能被归入虫族的范畴,因为当时他也是被拉入幻境了,看到了雪莱他们的师尊。
这样的能力,左看右看都不像是普通的虫族吧。
不过,这都无关紧要。
他认定了,就是认定了。
目光转回擂台。
因为几次猛攻都徒劳无功,凯恩脸上那残忍的戏谑早已消失,渐渐的演变为了被挑衅后的暴怒。
他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之后,凯恩背后猛然张开一对巨大的灰色翅翼!
边缘的骨刺如同锋利的弯刀,在火光下闪烁着森然寒光。
翅翼的出现,瞬间让他本就强悍的气势再次攀升,属于虫族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快看,凯恩打开翅翼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终于认真起来了!我可是压下了全部的身家呀,可不能输!”
“嗨,谁不是呢!”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虽然刚才有点小插曲,但是现在,几乎所有虫族都认为战斗即将结束。
在使用翅翼的凯恩面前,那个小白脸绝无生机。
“去死吧!”
只见凯恩眼中凶光爆射,化作一道灰色的死亡弧光,狠狠斩向雪莱,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这一击,避无可避!
许多虫族已经瞪大了眼睛,准备目睹那白衣身影被拦腰斩断、鲜血喷溅的惨烈景象。
然而——
就在那电光石火般的交错瞬间,预想中的血肉横飞并未出现。
灰影与白影擦肩而过。
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只见凯恩保持着俯冲的姿态,又向前滑翔了几步的距离,然后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他那颗狰狞的头颅与脖颈分离,“咚”地一声闷响,滚落在冰冷的擂台上,沾满了血污。
头掉了。
谁的头掉了?
凯恩的头掉了!
那剩下的无头的巨大身躯僵直了一瞬,下一秒,马上轰然倒地。
那被割开的颈腔中的鲜血如同可怕的喷泉般涌出,迅速在擂台地面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而雪莱,依旧站在原处,他甚至没有多看那具尸体一眼,只是微微蹙眉,仿佛有些嫌弃。
凯恩死了!
凯恩居然被斩下了头颅!
……什么?什么情况?怎么做到的?
只见雪莱手中那柄长剑此刻正滴滴答答地坠落着血珠。
他手腕轻抖,甩去剑身上沾染的污血,然后,取过素白的绸布慢条斯理地将寒光凛冽的剑身重新包裹起来。
真是,杀人不过头点地。
全场死寂。
刚才的喧嚣、哄笑、下注的嘈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
唯有篝火噼啪的爆响、寒风穿过裂谷的呜咽,清晰得令人心头发毛。
无数道目光凝固在擂台上那个白衣身影上,从最初的鄙夷、贪婪,化为难以置信的震骇,最终只剩下一片深入骨髓的恐惧。
一剑。
仅仅是一剑。
甚至没看清雪莱是如何出剑,那凶名赫赫、刚刚还以残忍手段立威的刀疤脸凯恩,在那么一瞬间就已经身首异处!
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当真是……海水不可斗量,虫不可貌相!
整个裂谷都在这一剑的寒光下,悄然瑟缩。
然而,死寂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随即,一片更加刺耳的哭嚎与咒骂声从擂台下方爆发开来。
“我的钱!全完了——!”
“操!疤脸这个废物!废物啊!”
“肉干!我的皮子!全没了……全没了啊!!”
赌台周围瞬间乱作一团。
那些将全部身家都押在凯恩身上的赌徒们,此刻面如死灰又痛哭流涕。
赌徒嘛。
并不罕见。
在裂谷这绝望的深渊里,赌博是无数走投无路者眼中那根能将他们拖离泥潭的稻草。
每一次下注,都是一次孤注一掷的豪赌。
赢了,皆大欢喜,输了,彻底被打回原形,坠入更深的炼狱,对许多虫族而言,失去这最后的筹码,比死亡更难以承受。
“没了……什么都没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雌虫瘫坐在冰冷的土地上,手里紧紧攥着几张早已变得一文不值的赌券,眼神涣散地喃喃自语。
身边的同伴试图拉扯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还活什么……还活什么啊!”他哭喊着。
“就是啊,还活什么啊!?”
另一个声音嘶哑地哭喊着。
那是个脸上布满冻疮的中年雌虫。他猛地推开周围拥挤的虫族,踉跄着冲向不远处坚硬的岩壁。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一片嘈杂中依然清晰可闻。
因为,那是死亡的声音。
那个中年雌虫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暗红的血液混合着灰白的脑浆,缓缓淌出。
这像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几个输光了所有的雌虫在极度的绝望与崩溃中,选择了最直接的解脱方式。
“还不如去死……”
“全输了……全输了……”
“死了干净……”
低低的呜咽和绝望的絮语在混乱中飘荡。
而坐在岩石上的乌希克,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愈发深邃。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出因雪莱一剑而引发的众生相,幽绿的眸子里闪烁着洞察一切又漠然置之的微光。
在这裂谷之中,生死与疯狂,本就是最寻常的风景。
和他当年来的时候一样,和他当年走的时候一样,并没有任何的变化。
“哟。”
乌希克从岩石上轻盈跃下,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愉悦笑容,拨开还在哭嚎咒骂的虫群,径直走向那堆积如小山般的赌注。
方才几乎一边倒押注凯恩的场面,此刻让他的赢面显得尤为丰厚。
“麻烦让一让,让一让。”
乌希克脸上笑嘻嘻地,动作却一点也不客气,将那些原本属于众多输家的肉干、兽皮、几块成色不错的宝石,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股脑揽入自己带来的布兜里,动作麻利得像在收割自家的庄稼。
周围瞬间投来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密密麻麻刺在他背上,那是输光一切者眼中那烧灼般的不甘与怨毒。
这些目光如果是能化为火焰,恐怕早已将乌希克烧成灰烬。
不过嘛,毕竟目光就是目光,何必在意他虫的目光呢?
乌希克对此根本不在意。
他将鼓囊囊的布兜拖到一边,真的开始在里面挑挑拣拣起来,赢了这么多东西,他脸上还是很嫌弃,只挑了一点好看的宝石和有用的东西。
然后,在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的注视下,乌希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虫族都愣住的举动——
只见他拎起布兜,将里面剩下的大半肉干、兽皮、零碎金属直接丢了出去!
像泼洒垃圾一样,直接抛向了半空!
他哈哈大笑:“这些玩意我都不要了!”
哗啦啦!
各种东西下雨般砸落在地,滚得到处都是。
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是比刚才赌徒崩溃时更加狂乱的骚动!
那些刚刚还在绝望哭泣,还有一些对乌希克怒目而视的雌虫,更甚至是那些围观的底层流亡者,此刻全都像被按下某个疯狂的开关,如同饿疯了的鬣狗群发现腐肉,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些散落的“垃圾”!
推搡!抢夺!撕打!咒骂!为了半块硬如石头的肉干,可以打得头破血流,为了一张边缘破损的兽皮,几乎要扭断彼此的脖子。
场面彻底失控,比擂台上的生死搏杀更野蛮。
“我的!我的!这是我的!”
“放屁,这是我先看到的,明明就是我的,松手!想死吗?”
乌希克怀里只揣着那几块挑出来的宝石和零星小物件,好整以暇地站在外围,笑眯眯地看着这场因他随手一抛而引发的疯狂抢夺。
那幽绿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孩童观察蚂蚁争斗般的好奇与淡漠。
何其天真,又何其残忍,何其纯质,又何其恶毒。
只是,乌希克看了几眼,那点兴味就迅速消退,变成了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真没意思。”
乌希克撇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还不如路边两只野狗抢食有趣。
果然大多数生命都没什么意思。
那什么是有意思呢?
还是他挑选的支配者更有意思。
乌希克不再理会身后,他转身,目光轻松地越过虫群,精准地找到了擂台边那个白色身影。
下一秒,乌希克脸上带着点黏糊糊兴致的笑容,抬脚就朝雪莱走去。
然而,不过走了几步,他嘴角那抹愉悦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便骤然僵住,随即一点点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目光所及,雪莱身边却多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名雄虫,年轻而且有种暴发户的即视感。
此刻,那雄虫正微微仰着脸,脸上带着殷勤笑容,围着雪莱打转,他似乎在说着什么,眼神里充满了热切与……志在必得的欣赏?
尽管雪莱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偶尔才冷淡地瞥去一眼,可能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但这雄虫的热情却丝毫不减,反而更加兴致勃勃。
乌希克停下了脚步。
抱着怀里那些刚赢来的宝石,他忽然间失去了所有喜悦。
眼里面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捕食者锁定侵入领地者时的冰冷幽光。
这个不知从哪个安逸窝里跑出来的雄虫,正不知死活地试图靠近、甚至沾染他认定的支配者……
找死啊。
第104章 第4章·香料
他像一条终于找到主人的疯狗,不计代价地袒露出自己最脆弱的肚皮。
话说, 雪莱其实很烦这个雄虫。
那雄虫一头毛毛躁躁的黑色卷发,眼睛也是黑的,马上聒噪起来,像只急于开屏的孔雀:
“哇塞!你刚才打得太好了, 真厉害, 太强了吧!而且你长得好漂亮, 要不要做我的雌侍?”
他语速极快, 仿佛生怕雪莱转身就走,迫不及待地介绍自己:
“我跟你说, 我快要和北王联姻了,但北王那样,咳咳咳咳, 我倒不是怕, 我就是觉得……呃,我实在是有点怕。”
他缩了缩脖子,做了个夸张的畏惧表情,随即又眼睛一亮,
“所以我很着急,想赶紧找个超级能打的漂亮雌侍!待遇都好说的, 保管你不吃亏!”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雄虫实在是特别吵, 叽叽喳喳, 围着雪莱打转, 像只挥之不去的黑蜜蜂。
这份肆无忌惮的底气, 显然来自他身后那队沉默伫立的护卫,那些护卫个个膀大腰圆, 肌肉贲张, 眼神锐利, 等级与战力显然都不低。
这样的出行,有这样的排场,身份肯定是不一般。
而且他刚才说,要和北王联姻。
在裂谷这种混乱之地,如此招摇的雄虫实属罕见。
但也正因这份招摇,他的身份几乎昭然若揭,还能是谁,肯定就是杰瑞欧——裂谷监管者的雄子,卡特西家族的贵族少爷。
现在可以称得上是卡特希家族的独苗苗,原本他还有个雄虫哥哥,不过前两年死了,当时事情闹得可大了。
他哥哥死了之后,卡特西家族对于杰瑞欧的保护就非常的全面,走到哪里都是护卫。
“你太吵了,”雪莱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冷冷吐出几个字,抱着剑加快了步伐,“不要来烦我。”
那雄虫却不依不饶,看到雪莱就跟看到救命稻草一样,这哪里肯放走啊,在后面小跑着追:
“等一下!等等我嘛!做我的雌侍怎么样?我带你离开这鬼地方,保管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周围投来的目光一时变得复杂。
有艳羡,有不屑,也有暗中盘算的打量。
这位杰瑞欧少爷,在裂谷也算是个名虫。
平日里就是个吃喝玩乐的主,被保护得太好,性格说不上恶劣,但确实被惯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脾气嘛,不算顶坏,但任性起来也够呛,长相嘛,不算难看,但也绝称不上俊美。
总之,样样都是不算好也不算太差。
唯独身份确实是惹不起,毕竟是裂谷监管者的独子,还是个珍贵的雄虫。
要是真的攀上他,某种意义上确实等于一步登天,至少能立刻脱离这血腥污浊的底层泥潭。
可惜,雪莱显然对此毫无兴趣。
那雄虫还在后面紧追不舍,场面甚至透出几分滑稽,他自己追得气喘吁吁,却始终没让身后那些精锐护卫上前强行拦人。
所以说嘛,这少爷品性也不算太好,但是也不算太差。
雪莱被他吵得心烦,头也未回,足尖向后随意一踢。
一颗不起眼的石子精准地滚到杰瑞欧脚前。
“哎——卧槽!”
那贵族少爷惊叫一声,脚下被绊了个结实,整个人向前扑去,在尘土里结结实实摔了个标准的狗啃泥。
“噗。”
一声清晰的笑声从旁传来。
乌希克不知何时已赶至近前,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与几分幸灾乐祸。
只见乌希克几步走到雪莱身侧,幽绿的眸子弯起,目光掠过地上正手忙脚乱爬起来的杰瑞欧,又落回雪莱冷峻的侧脸,语气里掺着黏糊糊的得意:
“亲爱的,太好了——”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来你不喜欢他这一款。”
“我是不是不用担心被挖墙脚了?”
雪莱只冷冷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又无缘无故发什么疯:
“我也不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雪莱往后瞥了一眼,只见那杰瑞欧少爷竟已在护卫的搀扶下爬了起来,正胡乱拍打着衣袍上的尘土,真是跟打不死的小强一样,眼看着就要重新追来——
来不及犹豫了。
雪莱眉头一拧,本能地伸手一把攥住身旁乌希克的后衣领,拽着他就开始发力狂奔。
“诶?亲爱的你这么主动——!”乌希克被拽得一个趔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已经被雪莱拖着冲进了嘈杂拥挤的虫群。
这里本就是擂台区域,虫山虫海,摩肩接踵。
雪莱专挑缝隙和虫流密集处钻,几个急转穿插,便如同游鱼入海,迅速融入了混乱的背景之中。
杰瑞欧刚踉跄站定,眼前已失去了那抹白色身影。
他急忙拨开护卫,踮脚张望,却只看到一片攒动的后脑和脏污的皮毛。
这一下真是让贵族少爷急得直跺脚,扯开嗓子朝着雪莱消失的方向大喊:
“我不会放弃的——!我不能没有你啊!我们还会再见的!我要娶你做雌侍!等我啊,一定要等我啊,我们还会再见的——!”
声音穿过密密麻麻的虫群,居然还能够这么清楚的听到。
正扯着乌希克在棚屋与岩壁间疾速穿行的雪莱,额角青筋隐隐一跳。
……哪来的脑残。
他手上已经拽了一个脑残了还不够,还要再来一个脑残。
造的什么孽啊。
总之,因为那脑残少爷杰瑞欧的搅局,雪莱没再继续往擂台上走。
但规矩就是规矩,他一剑斩了刀疤脸凯恩,按照裂谷“胜者通吃”的铁律,败者的一切便归胜者所有。
这一切中,自然包括了凯恩在崖壁中段拥有的那间石室。
石室的位置不算顶尖,大约在崖壁四十米的高度,属于中游偏上。
比上不足,比下却绰绰有余。
比起谷底那些漏风漏雪、拥挤污秽的棚屋,还有那些只能在岩缝与阴影里蜷缩的虫族,这已是许多流亡者梦寐以求的“豪宅”。
沿着陡峭简陋的栈道盘旋而上,就到那个屋子了。
大倒是不大,但是躺下两个人也是绰绰有余的。
地面还算平整,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和一张磨损严重的兽皮垫子,想必是凯恩之前的铺盖,雪莱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乌希克当然也不喜欢,乌希克直接把那个垫子丢下去了。
谁爱捡谁捡吧。
这里的环境和东部的黄金船肯定是没法比的,黄金城极度奢侈,东部又相对来说物资非常丰富。
不过在这里,这个住处也算是还不错了。
最重要的是这里相对安静。
岩壁厚实,很大程度上隔绝了下方擂台区域永不停歇的喧嚣、嘶吼与哭嚎,而且这里还能遮风挡雨。
对于行走于刀锋之上的流亡者而言,这已是一份难得的、喘息的空间。
进来之后,雪莱扫视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怀中用绸布包裹的长剑搁在石台上。
乌希克饶有兴致地踱步看了看,甚至还用脚尖拨了拨角落的干草堆。
“还挺凑合。”乌希克评价道,语气说不上是褒是贬,“至少有个顶,冻不死。”
雪莱没接话,径直走到石室另一侧较为干净的空处,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今日虽只出了一剑,但身处这混乱污浊之地,周遭气息杂乱,心神需时刻凝定。
乌希克也不打扰他,自顾自在坐下,从怀里摸出下午赢来的那几块宝石,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
那双幽绿的眸子偶尔抬起,掠过雪莱沉静的侧脸,又落回掌心闪烁的晶石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比起宝石,他还是更喜欢雪莱。
雪莱更有意思,更鲜活。
岩壁外,裂谷的夜晚正逐渐被深沉的寒意与黑暗吞噬。
远处擂台的篝火仍在不屈地跳动,零星传来模糊的嘶喊,寒风呼啸着穿过峡谷,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北部的夜晚,寒冷是能渗入骨髓的。
石室里还剩了些干柴,雪莱捡了些,在石室中央的空地上生起了一小堆篝火。
橘红的火光跳跃起来,勉强驱散了四周岩石渗出的阴冷湿气,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雪莱瞥了一眼乌希克。
那家伙还在玩下午赢来的宝石。
有很多宝石,大的约有拳头大小,小的不过两指粗细。
此刻乌希克不知从哪里摸出根结实的细绳和一柄小巧的锥子,正低着头,神色难得显得有些专注,一点点地在宝石上钻孔,又把它们挨个磨成更圆润的形状,再按从小到大的顺序,仔细穿成一串。
雪莱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名堂,但也没问。
他只是默默走过去,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将火烧得更旺了些。
雪莱本身并不畏寒。
他原身是雪灵芝,生于苦寒绝地,寒冷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
即便在这北境深冬,他身上那袭单薄的白衣也足以抵御。
雪莱只是有些费解,为什么乌希克明明看上去不像耐寒的体质,身上虽然算是穿着冬装,但是很明显没有穿的很厚。
真的有这么耐冻吗?
这家伙本来脑子就不太正常,别真给冻坏了,变得更不可理喻。
似乎是察觉到了雪莱的视线,乌希克抬起头,朝他咧开嘴笑了笑。
恰好手里的那串宝石也穿好了,他随手揣进怀里,然后站起身,朝雪莱走来,一边伸出手,作势要去摸雪莱的脸。
“咋啦?亲爱的,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可是会忍不住的哟。”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有点调戏一般的戏谑。
那只手伸到半途,便被雪莱一把握住了手腕。
下一秒我,雪莱的眉头立刻蹙起,掌心里握住的手腕实在是冷,冰冷得简直像握了一块寒冰。
“你怕冷,为什么不多穿点?”
雪莱松开手,语气冷硬。
“别到时候你冻死了,我还要给你收尸。”
乌希克挑了挑眉,幽绿的眼里闪过笑意:“哦——原来亲爱的在担心我。”
他故意说,“看来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雪莱懒得搭理他这茬,给了他一个冰冷的眼神,转身走到火堆旁,他用长剑拨开燃烧的柴火,将底下烧得发白的灰烬扒拉出来,又把角落里那张枯草编的简陋垫子挑开。
将尚有余温的灰烬均匀铺在冰冷的地面上,又用剑尖从石室角落挑了些干燥的浮土盖在灰上,最后再将枯草垫重新铺回去。
没见过这场面,乌希克好奇地凑过来:“亲爱的,你在做什么?”
雪莱用长剑的剑鞘点了点那块被他处理过的地面:“你睡在这里。”
乌希克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夸张的惊喜表情:
“哇,亲爱的,对我这么好?还特地给我铺床?”
雪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晚上睡在这里,不要乱动。”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而且你也不要整晚盯着我看。”
乌希克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又挂了起来:
“好嘛,好嘛,不用对我这么警惕啊。”
他说着,倒是很顺从地在那个铺了暖灰的草垫上坐了下来,伸出手靠近火堆烤了烤。
火光映着乌希克苍白的侧脸和幽深的绿眸,明明灭灭,他不说话的时候,就显得比较正常了。
晚饭时分,乌希克起身出去了片刻,回来时手里拎了两条肥硕的还带着血筋的兽腿。
他没解释来源,雪莱也没问,大概率就是用赢来的钱买的。
乌希克似乎对烤肉颇为熟练。
他将兽腿架在篝火上,熟练地翻转,不时撒上些不知从哪摸出来的香料。
油脂在火焰的舔舐下滋滋作响,诱人的焦香混合着香料的气息,渐渐弥漫了整个石室。
烤好的肉腿外皮焦脆,内里鲜嫩,油光锃亮,在这苦寒之地算得上难得的佳肴。
两人沉默地分食了晚餐。
雪莱基本上是食不言寝不语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乌希克居然也比较安静了。
吃着吃着,雪莱瞥了乌希克一眼,觉得安静的时候,乌希克显得还挺正常的。
之后就是睡觉了,明天还有擂台要打,还是得好好休息。
雪莱在靠近门的位置找了个地方坐,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盘膝而坐,怀中紧紧抱着那柄用素白绸布包裹的长剑。
这样睡其实不算很舒服,但是对他而言,这样的姿势既能保持警觉,又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乌希克则老实不客气地占据了那个铺了暖灰的草垫。
他侧身躺下,面朝着雪莱的方向,幽绿的眼眸在昏暗的火光余烬中静静看了片刻,才缓缓阖上。
石室渐渐陷入沉寂,唯有门外呼啸的风声隐约可闻,以及中央的篝火余炭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
雪莱的意识在守夜与浅眠之间浮沉。
北部夜晚的寒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但对于他而言,这并非难以忍受。
他可以感觉到寒冷。
但是他并不怕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的恍惚边缘,他怀中的剑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柄惯常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长剑,握在手里的感觉……好像变软了一些?
甚至,轮廓也变得不同。
迷迷糊糊中,雪莱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指尖传来的触感光滑而富有弹性,而且还很温暖。
——
黑暗中,乌希克无声无息地坐了起来。
他先是静静听了片刻雪莱变得悠长而均匀的呼吸,确认雪莱陷入了被药物诱导的昏睡之中。
然后,乌希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他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挪到雪莱身边,小心翼翼地侧身,坐进了雪莱怀里——正好嵌在对方盘膝而坐形成的空当里。
成了!
乌希克几乎是立刻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雪莱。
篝火余烬的微光勉强勾勒出雪莱冷峻流畅的下颌线,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扇形阴影。
平日里总是寒冰覆盖、拒人千里的面容,此刻在沉睡中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静谧,甚至有些柔软。
乌希克脸上绽开一个无声的笑容,幽绿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效果不错嘛……”
他得意地嘀咕。
乌希克大致知道雪莱体质特殊,百毒不侵,就像雪莱触碰他也不会中毒一样。所以这次用的并非毒物,而是乌希克精心调制的强效助眠香料,混在晚餐的烤肉香气里,无色无味。
没想到,竟真的起效了。
终于,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触碰了。
乌希克先是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碰了碰雪莱的脸颊。
摸了两下之后,胆子大了起来,手指便顺着脸颊的轮廓慢慢游走,描摹过挺直的鼻梁,又流连到那总是紧抿着、吐出冰冷字句的薄唇边缘。
接着,他的手指插入了雪莱垂落肩头的银发,这一头银发特别的耀眼,就像是上等的冰蚕丝一样。
乌希克早就想弄着玩了。
所以乌希克故意恶作剧般地将它们揉乱,左一缕右一缕地拨弄,让那原本一丝不苟的银发变得毛茸茸、乱糟糟,如同炸了毛的珍贵雪貂。
纯粹是报复。
报复雪莱平日里对他的冷淡、无视、还有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眼神。
做完这些似乎还嫌不够,乌希克微微侧过身,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上了雪莱的脸。
肌肤相触的瞬间,一股巨大满足与酸涩战栗的感觉如同电流般窜过乌希克的四肢百骸。
“好棒……”
他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他天生带毒,任何直接接触都可能带来对方死亡,所以没有谁敢和他接触,所有杀手都避他如蛇蝎。
谁都不能靠近他,谁都不能触碰他,除了雪莱。
“好好闻……”
乌希克几乎是贪婪地汲取着雪莱身上传来的那点体温和气息,将脸更深地埋过去。
那手臂也试探着环上雪莱的腰身,仿佛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依偎的、不会伤害他的热源。
尽管这热源本身,也是冷的。
黑暗将平日里被死死压抑的渴望与疯狂尽数释放、放大。
乌希克就是终于挣脱了无形锁链的疯犬,他并不善良,并不大方,也并不宽容,恰恰相反,他又小气,又贪婪,又自私。
很快,他不再满足于仅仅是脸颊相贴。
下一秒,他将鼻尖抵在雪莱光滑微凉的脸颊上,一下,又一下,痴迷地蹭着,疯狂地嗅着。
然后,是吻。
无数个吻,笨拙而又急切地落在雪莱的脸颊、下颌、甚至眼睑上。
一点都不像是充满情浴的深吻,而更像是一种标记,一种膜拜,一种通过最直接的肌肤相亲来确认被支配的、病态的仪式。
每一个吻都又轻又重,带着无限的湿意和无法餍足的贪婪。
黑暗掩盖了乌希克眼中已经彻底失控的光芒,只余下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窸窣声,在这寂静的石室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而禁忌。
只听见乌希克喉间溢出模糊的呢喃,气息灼热地喷在雪莱颈侧:
“想把亲爱的……沾上我的味道……”
他肤色本就异于常人的苍白,此刻脸上、眼周、耳廓都因为过度的激动和隐秘的渴望而泛起不自然的艳红。
红与白如此鲜明,在昏暗中勾勒出一张近乎妖异的面容。
像个疯子。
那双幽绿的眼眸,此刻更是亮得骇人。
里面翻涌着极端危险、极具侵略性的占有欲,仿佛要将眼前沉睡之人拆吃入腹,骨血相融。
可诡异的是,在这可怕的侵略性之下,又分明燃烧着更深沉的、几乎可称虔诚的渴望,渴望被注视,被殴打,被压制,被彻底地掌握。
理智的弦早已崩断。
此刻的乌希克并没有任何精力去思考雪莱清醒后会如何发怒,是否会发现端倪,或是那强效的助眠香料会不会提前失效。
不重要了,不重要了,那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在主人怀里,这就够了。
他像一条终于找到主人的疯狗,不计代价地袒露出自己最脆弱的肚皮,哪怕明知下一刻迎接他的可能是冰冷的剑锋,他也甘之如饴。
记吃不记打。
只要还没被打烂,打残,他就还会涎着脸,祈求着那大力的巴掌再次落下。
“亲爱的,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乌希克凑得更近,几乎要将自己嵌进雪莱怀里,发热滚烫的额头抵着对方的锁骨,发出一声叹息,
“不要找雄虫好不好?那些臭兮兮的雄虫有什么好的,亲爱的只要和我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上6点,朋友们准时来吃饭[捂脸偷看]
第105章 第5章·探之
算是凶杀还是情杀还是自杀?
“……不要找雄虫好不好?那些臭兮兮的雄虫有什么好的, 亲爱的只要和我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话音落下,石室内重归寂静,唯有乌希克灼热的呼吸拂在雪莱颈侧。
无边的黑夜之中,他就像一条黑蛇, 无声无息地缠绕在雪莱腰间。
渐渐地, 那条黑蛇仿佛褪去了冰冷的鳞皮, 露出了内里苍白而温热的躯体——地上那一堆散落的黑衣, 是他蜕下的蛇蜕。
他此刻就这样毫无隔阂地窝在雪莱怀里,乌希克微微偏过头, 冰凉的鼻尖蹭过雪莱的耳廓,如同蛇类朝着爱人低语,气息带着潮湿的暖意, 声音压得极低, 近乎呢喃: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那些光鲜亮丽自以为是的雄虫,他们懂什么?他们只会用信息素和权势来捆绑,像驯养宠物一样。”
他的唇几乎贴在雪莱耳畔,吐出的话语既是独占的宣告, 又是扭曲的倾慕,
“他们配不上你, 亲爱的……只有我才配得上你, 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就这样一直抱着我吧, 亲爱的。”
他收紧环抱的手臂, 将脸更深地埋进雪莱颈窝, 仿佛要钻进对方的心里去。
黑暗中,乌希克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偷来的亲密, 但抱着抱着, 乌希克又觉得不满足了。
他实在是太贪心。
像得到一点甜头就渴望更多, 都说贪心不足蛇吞象,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那只原本环在雪莱腰间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向上游移,悄悄将手指探进了雪莱的后衣,乌希克想摸到那对理论上应该收拢在背脊两侧夹囊中的翅翼根部。
那是雌虫力量与身份的象征,也是雌虫最珍惜的武器,不过在翅翼颊囊那里,神经是极其密布的,摸下会特别有感觉。
然而,乌希克的指尖只触及一片光滑紧实的皮肤,顺着脊柱两侧细细探寻,却空空如也。
没有想象中坚硬骨骼的凸起,没有夹囊的缝隙,甚至没有翅翼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乌希克的手指僵住了。
一瞬间,他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一下。
为什么没有?
难道雪莱是雄虫吗?
在虫族,雌虫皆有翅翼,雄虫则没有,雌虫的后颈有独特的虫纹,被标记后会加深。
当然,最大的区别在于,雄虫能散发信息素安抚雌虫的精神暴乱。
可是雪莱……他能清晰地闻到雪莱身上那股清冽如雪的信息素,这无疑属于虫族的信息素。
但为什么,如果雪莱是雄虫的话,那他闻到雪莱的信息素应该会发情发热啊?
事实上雪莱的信息素只是让乌希克感到宁静与舒适,还有满足,如同置身于洁净无瑕的雪原,能安抚他内心的躁郁,没有生理性的性反应。
那么,雪莱究竟是什么?
既然有信息素,就是属于虫族范畴,可为何没有雌虫的翅翼?
难道是罕见的、翅翼退化的变异雌虫?
还是说……是那个不太中用的雄虫?
疑窦丛生。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下。
乌希克幽绿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而专注的光芒。
他决定,到信息素最浓郁的地方去,再闻一闻,仔细地闻一闻,品一品,尝一尝。
像一条真正滑腻无声的黑蛇,乌希克从雪莱的怀抱中缓缓抽离,身体贴着雪莱,悄无声息地向下滑去。
然后,他将脸轻轻趴伏在雪莱的,隔着衣物,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比颈侧更浓郁、更集中的气味。
乌希克闭着眼,鼻翼微微翕动,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这股信息素上。
哪怕是贴得这么近,闻到的也依然是那股清冽纯粹的雪的气息。
很香很香。
这狗信息素的味道不像雌虫信息素那样,带着侵略性与竞争感,也不像雄虫信息素那样。
真的太特别了。
乌希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
他当然闻过别的雌虫的信息素——在东部的黄金船上,信息素那是最常见不过的东西。
混乱、驳杂、充满了欲望、暴戾与恐惧的气息,混合着汗水、血腥与各种助兴药物的甜腻,简直臭不可闻,让他只想远离。
他也闻过雄虫的信息素,那些刻意散发出来用以彰显地位或吸引雌虫的气味,有的令他作呕,有的则直接让他动了杀心。
为什么偏偏是雪莱的,如此不同?
在远古虫族,雌虫的信息素本就是用于标记领地与猎物的武器。
信息素与信息素之间一旦遇上了,就代表着看中了同一个领地或者猎物,相当于多了一个竞争对手,往往引发敌意与战意。
可雪莱的信息素……非但不引发任何对抗冲动,反而给乌希克带来奢侈的平静。
这太不合理了,也太诱人了。
太值得痴迷了。
乌希克像被蛊惑,越贴越近,越贴越近……最后,他的脸颊完全贴上了布料,微凉的鼻尖甚至能感觉到布料下的温热轮廓。
乌希克屏住呼吸,将整张脸深深贴着,鼻翼翕动,贪婪地、用力地猛吸了一口。
更浓郁的雪意瞬间充盈了他的感官。
那信息素仿佛直接渗入他的皮肤,沿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带来轻微的战栗。
冲刷着他体内杀戮的戾气,将那些常年游走于黑暗边缘滋生的阴郁一点一点抹去。
贴着贴着,乌希克沉醉其中,鼻尖蹭得发红,眼角也染上了绯色。
“好香啊……”
清冽的雪味仿佛带着某种迷醉的魔力,让他头脑晕眩,指尖发麻。
然后,他用手摸了一下,传来的大小触感,让乌希克所有的迷醉如同当头一棒。
“啊?”
乌希克的手指像是被烫到般猛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难以置信地僵在原地,他完全瞪大了眼睛,像一只呆愣愣的蛇一样。
那张阴郁的脸上难得露出这种表情,居然还显得有那么一点可爱。
……?
……!
太、可、怕、了,哪怕是蛰伏着也这么……
难道他感觉错了吗?
不太确定,再探一下。
下一秒,乌希克:……没有感觉错,真的不是幻觉。
这是什么巨型白萝卜?什么虫族会随身携带巨型白萝卜啊?真的不算是凶器吗?
要是被这种东西弄死了,算是凶杀还是情杀还是自杀?这么大个白萝卜,真吃的话肚子都会撑到破的吧?
这个幻想让乌希克浑身一颤,他触电般缩回手,甚至下意识地向后挪开了一点距离。
虽然是惊骇地向后挪退了两步,可那距离还没拉开一臂远,乌希克的脚像被无形的丝线扯住,倏然停住了。
完全记吃不记打。
缓了一会儿之后,乌希克马上反应过来,非但没被吓退,反而像是被点燃了更亢奋的探究欲。
乌希克歪了歪头,目光重新落回雪莱身上,蛇捕捉到了猎物,猎物如此巨大,让他预估吞不下,但是蛇怎么会愿意放弃呢?
虽然确实是有点超出他的预料,但……说不定……可以试试呢?
这想法荒谬绝伦,甚至透着点不顾死活的疯劲。
可越是荒谬,越是危险,越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乌希克骨子里那份对非常规与极限体验的病态渴求。
挑战未知,触碰禁忌,本就是他的乐趣。
更何况……
乌希克的舌尖无意识地舔过有些干涩的嘴唇,眼底掠过奇异的光芒。
——退一万步来说,其实也不错?
这个念头带着点自暴自弃的玩味,又掺杂着隐秘的期待。
疼痛、不适、甚至可能的伤害,在某变态的扭曲视角下,能被转化为更强烈的拥有与被烙印的证明。
乌希克这个疯子渴望的支配,从来就不只是温和的掌控,更包含着承受对方一切,包括那些可能带来痛苦的东西。
只见乌希克非但没有继续远离,反而像是被反向吸引,又朝着雪莱的方向,试探性地挪回了一小步。
恐惧与兴奋交织。
乌希克微微眯起眼,目光重新变得黏稠,仿佛在黑暗中重新规划着如何品尝雪莱身上超出规格的部分。
不需要考虑太久,很快,乌希克重新窝回了雪莱怀里,像条认定了巢穴的蛇,苍白的手臂环上雪莱的脖颈,脸颊依恋地蹭着对方的肩窝。
他闭上眼,在自己构筑的幻梦里沉醉——幻想自己被雪莱紧紧拥抱,幻想自己正被用力地爱着。
想着想着,他就有点受不了了。
只见乌希克的神色在黑暗中越来越癫狂,越来越痴迷,嘴唇贴着雪莱的耳廓,滚烫的气息混合着病态的低语,如同最粘稠的毒液,一点点渗入寂静:
“爱你,爱你,亲爱的,我好爱你啊……我实在是太爱你了……”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泣音,又饱含狂喜,
“你也爱我好不好?我们只有彼此好不好?不管你是雌虫还是雄虫,还是什么别的……我们都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与其说是求爱,不如说这是偏执狂献给幻觉中神祇的极端祷词。
就在乌希克情难自已,几乎要被自己炽热的妄想焚烧殆尽时——
一声冰冷的警告,猝然劈入他滚烫的耳膜:“神经病,你干嘛。”
是雪莱的声音。
清醒,冷静,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和毫不掩饰的厌烦。
“!”
乌希克浑身一僵,他猛地转过头,对上了一双在昏暗光线中依旧清明锐利的银眸。
雪莱醒了!雪莱竟然醒了!
乌希克自然感到极其震惊,因为他只要动手,就一定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动手,他用的香料剂量足以让高等级的雌虫昏睡三天三夜!
可雪莱……这才过去多久?何其恐怖、何其非人的恢复与抗性。
话说,雪莱一觉醒来,心情简直是跌到了谷底。
任谁发现自己被下了药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还在昏睡中被一个脑子不正常的不穿衣服的脑残家伙当抱枕又蹭又闻,还贴着耳朵说疯话。
想想就知道,雪莱不可能在毫无防备时被人如此贴近还未察觉,唯一的解释就是晚餐那烤得喷香的兽腿——这家伙在里面放了料!
实在是可恶。
下一秒,雪莱银眸中寒光骤闪。
他直接出手,像按一只恼人的虫子般制住了怀里的乌希克。
猝不及防被掐着脖子,乌希克闷哼一声:“呃!”
考虑到这家伙本来就脑回路清奇,雪莱不太敢直接打头,怕本来就残的脑子更残了。
于是他掌心蓄力,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朝着乌希克的胸口重重扇了过去!
雪莱想让对方长长记性,所以这下用的力道是非常足的,一点都没有收力,该有多痛就有多痛。
然而,雪莱显然又一次错误估计了乌希克的不正常程度。
掌风凌厉,明明连胸口的那个银蛇都被掌风打得晃动了,乌希克吃痛闷哼传来,反而听起来没一点惧怕的意思。
“唔!”
只见乌希克被雪莱扇得微微后仰,苍白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因为非常用力,所以这整个掌印都又红又紫。
可往上一看,乌希克那张苍白诡魅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痛苦,反而绽开了一个妖异亢奋到极点的笑容,眼尾的绯色比之前更浓艳。
雪莱:莫名感觉不太对。
果不其然,下一秒,乌希克抬眸,幽绿的瞳孔在昏暗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直勾勾地盯着雪莱:
“对,就是这样!再用力些!”
雪莱:“……”没见过这样找打的。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什么草药是治脑子的,真想给这家伙脑子治一下。
他真不敢揍乌希克了,怕给这家伙爽到。
想到这里,雪莱一阵恶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猛地抽回手,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度肮脏粘腻的东西,一把将还赖在他怀里、满脸写着“请继续”的乌希克狠狠推开。
“滚远点。”
雪莱的声音很冷,他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被蹭得有些凌乱的衣袍,重新抱起长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再有下次,我直接把你从这崖壁上扔下去。”
乌希克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却毫不在意。
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胸口,看着雪莱冰冷的背影,舌尖舔过嘴角,眼底的痴迷与疯狂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因为方才那记巴掌,燃烧得更加炽烈。
“亲爱的,把我扔下去又怎么样呢?我又不会死,我有翅翼啊。”
乌希克紧紧盯着雪莱,眼神疯狂、虔诚、渴求、挑衅……最终淬炼成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他像是献祭般张开双臂,语气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残忍兴奋:
“亲爱的,要不然把我的翅翼折掉吧?你想怎么报复我,就怎么报复我,怎么样?我这个提议,很不错吧?”
听完这句话,雪莱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胸口一阵闷堵。
“……滚。”
他好不容易压下翻涌的怒意和那股想把对方直接从门口扔出去的冲动。
北部的夜晚酷寒彻骨,真将乌希克赶出去,这疯子绝对能在外面冻上一夜,然后带着更严重的冻伤和更颠的脑子回来,制造更大的麻烦。
算了。
雪莱在心里烦躁地划掉所有选项,最终只化作一句冰冷的警告。
他剜了乌希克一眼:“别跟着我。”
说罢,他不再看对方任何反应,径直抱起长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石室,甚至忽略了角落里的行囊。
乌希克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雪莱居然……就这么被气走了?
几秒的凝滞后,等到那抹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栈道拐角,一阵压抑不住的、越来越响亮的笑声终于从这石室里面露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乌希克坐在地上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单手撑地,肩膀不住耸动。
实在是太可爱了。
生气到那种程度,也没有把他赶出去,而是选择自己离开。
好好笑啊,怎么会……这么有意思啊?
难得如此开怀,乌希克笑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笑够了,他才慢悠悠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开始收拾东西。
他先把自己的包裹系好,又走过去,极其自然地拎起了雪莱留下的那个素白行囊。
就在他将两个包裹都背到肩上时,动作微微一顿,头也没回,对着空无一人的石室门口说,语气轻松:
“好不容易追到这儿了,怎么不出来见个面呢?这么喜欢当缩头乌龟呀。”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残忍,
“不过呢,我今天心情好,不和你们计较——会留你们一个全尸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石室门口狭窄的栈道上,一道道沉默而充满压迫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迅速堵死了出口。
为首的雌虫身着厚实的皮毛与笔挺的制服,面容与白天那位杰瑞欧少爷有几分相似,同样是黑发黑眼,但年纪更长,皱纹深刻,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与铁血气息。
其实也不用猜了,这位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正是裂谷的监管者,杰瑞欧的雌父——欧克利。
欧克利的目光冰冷,牢牢锁定在乌希克身上,声音低沉:
“无面者首席,乌希克。我没认错吧。”
乌希克转过身,面对着一众来者不善的客人,非但无惧,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却又无比瘆人的笑容。
“哎哟哎哟,真是稀客啊,真难为监管大人。”
他语调轻快,甚至带着点虚假的敬意,
“大老远的,还亲自带这么多护卫来,劳驾,真是劳驾了。”
下一秒,乌希克歪了歪头,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杀意:
“可惜啊,您这把老骨头,带着这些废料,都不知道还能有什么用呢。”
欧克利看着他的眼神好似淬着剧毒般的恨意:
“乌希克,还记得两年前被你杀死的迪恩欧吗?那是我的大儿子。”
闻言,乌希克微微挑眉,装模作样地想了想,随即露出一个恍然大悟又极其敷衍的表情:
“哎哟,我杀过的家伙实在是太多了,堆起来能填平半个裂谷呢。不过呢……”
他拖长了调子,幽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这家伙,我倒也记得。但严格来说,他并不是我杀的。”
欧克利眉头紧锁,脸色更沉:“什么?”
“哎哟喂,瞧瞧,你这年纪大了,记性是真不行了,连自己做过的好事都忘了?他是被谁逼死的?——是被你,你自己呀!老东西!”
乌希克笑了笑,头头是道的继续说。
“你呢,一共就两个宝贝儿子。对大儿子那可真是用心良苦,事事逼迫,掌控欲强得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瞧瞧,这不就把儿子给活活逼上绝路了吗?哈哈哈哈!”
在北部,贵族雄虫的身份高贵,不至于像犯下重罪的奴隶雄虫那般被随意贩卖。
但生在贵族之家,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谁也说不准。
迪恩欧是欧克利的长子,曾有一位倾心相授的雌虫老师。
那雌虫老师虽年长迪恩欧四岁,但两虫情投意合,迪恩欧耗费了整整三年光阴,磨尽了耐心与口舌,才终于换得欧克利点头,娶了那位老师做雌君。
然而,好景不长。
不知出于何种考量,欧克利后来决意与势力庞大的海塞家族联姻,既然需联姻,雌君之位就必须空出。迪恩欧与他的雌君坚决不肯让位。
结果,欧克利下令,当着自己长子的面,活活打死了那位雌虫老师。
雌君之位,就这样空了出来。
欧克利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前往海塞家族提亲了,他大概预料到大儿子会伤心欲绝,但在他眼中,爱情这种东西,在唾手可得的财富与稳固的地位面前,简直一文不值。
他只是淡淡吩咐护卫“看好大少爷”,便从容出门,去操办那场利益联姻。
等他志得意满地归来时,等待他的,不是儿子的妥协或沉默,而是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迪恩欧中毒身亡,脸色青紫,死状凄惨。
而当时,乌希克就懒洋洋地坐在尸体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啃着一块甜瓜,汁水沿着指尖滴落,与地上未干的血迹混在一起。
那天,盛怒之下的欧克利调动了所有护卫,却依然没能抓住如同鬼魅般来去自如的乌希克。
这笔血债,从此成了欧克利心头最深最痛的刺,日夜噬咬,日不能安,夜不能眠。
此刻,仇敌相见,新仇旧恨翻涌。
欧克利的眼睛瞬间充血赤红,呼吸粗重:
“你不要在这里诬陷狡辩,迪恩欧分明就是被你毒死的,是你这个刽子手!”
“哎哟哟,”
乌希克夸张地摊开手,笑容愈发灿烂,也愈发恶意满满,
“到底是谁在狡辩,谁在自欺?嗯?是你儿子求着要死的。我不过是难得发了一次善心,帮了他一把,送他一程罢了。这怎么能算我杀的呢?我分明是做了件好事呀!”
当然,乌希克之所以会把那瓶致命的毒药递给迪恩欧,只是单纯想看看,传闻之中在裂谷说一不二的监管者,在亲眼目睹爱子因自己而死后,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他觉得这种事“比较有意思”。
严格来说,乌希克更像是一个毫无道德底线的愉悦犯,缺乏基本共情,以他人痛苦与极端情绪为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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