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6章·输赢


    “跟了我,你和崽崽都不用再在这里搏命了。”


    雪莱出去之后, 在外面待了整整一夜。


    寒意浸骨,夜风如刀,但他心中那股烦躁却比北部的低温更令人难受。


    这感觉实在荒谬。


    分明是他赢下的房间,结果大半夜的, 反倒是雪莱得把地方让给那个脑回路不正常的家伙, 自己跑到这冷飕飕的外面来露宿。


    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


    更让雪莱心烦意乱的是, 皮肤上似乎总残留着某种微妙的触觉。


    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感觉, 既不疼也不痒,但就是别扭, 像沾上了洗不掉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雪莱生性冷僻,不喜亲近。


    正因为如此,以往在修真界, 光是周身散发的凛冽剑气与生人勿近的气场, 就足以让绝大多数修行者退避三舍。


    像乌希克这样不管不顾、死缠烂打黏上来的,他还真是头一回遇见。


    或许是因为心里这股挥之不去的烦闷,雪莱第二天清晨也没有返回崖壁上的石室,说不清是不想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裂谷底部杂乱拥挤的棚户区与交易点转了转, 直到下午擂台的喧闹声再次响起,他才随着虫流, 沉默地走向擂台那里。


    擂台之上, 正进行着一场对决。


    左侧的是北部雌虫, 肤色偏白, 身形精悍矫健, 最显眼的是头顶一对洁白如玉的犄角,在天光下泛着光。


    他的对手则是个异乡客, 裹着厚重的熊皮大衣, 壮硕如山, 目光凶悍如野兽。


    事关生死存亡,战斗当然激烈。


    要么投降,要么战斗,投降就是一无所有,战斗就是生死搏命。


    白角雌虫虽不占体型优势,但动作异常敏捷,力量也不容小觑,在缠斗许久后,终于抓住对方一个破绽,一击制胜。


    他站在染血的擂台中央,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目光却越过攒动的虫头投向擂台下方——那里有个小小的身影,正努力踮着脚,扒拉着粗糙的围栏朝上张望。


    那是个小虫崽,同样顶着稚嫩的白角,戴着毛茸茸的帽子,裹得严严实实,正眼巴巴地望着台上,非常小声的给那个雌虫加油助威:“雌父!”


    很明显是那个白角雌虫的孩子。


    看到那孩子,白角雌虫疲惫的脸上,竟露出一抹极为温柔的笑,与这残酷场地格格不入。


    很快,负责报幕的嘶哑声音再度响起,念出了雪莱的名字。


    雪莱收回目光,他紧了紧怀中用绸布包裹的长剑,足尖一点,轻盈地跃上了那片血迹斑斑的擂台。


    新一轮的生死局,开始。


    这白角雌虫从上一轮激战中生还,体力与精神已消耗大半,此刻喘息未定便要面对雪莱,劣势不言而喻。


    但规则就是规则,裂谷的擂台从不给人喘息之机。


    雪莱原本的打算是用剑鞘来应付这场战斗。


    他伸手摸向剑柄,指尖传来的却只有缠绕紧密的素白绸布触感。


    差点忘了……剑鞘还在乌希克那里。


    雪莱眸光微沉,将那被布条缠绕的长剑随意提在手中,目光看向对面严阵以待的阿劳。


    阿劳显然也明白自己处境不妙,但眼中并无退缩,只有属于战士的凝重与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了攻击,直接张开翅翼冲了过来,率先攻击基本上就是想要以快打快,抢占先机。


    于是这一瞬间就缠斗起来。


    雪莱打的并不费力,他看得出来,白角雌虫虽因消耗而显得有点疲态,但敏捷与悍勇犹在,挨上一拳是真的会很痛的,明明是偏瘦的模样,但是这拳头的力道不是开玩笑的。


    他们也能打的有来有回,看不出里面门道的雌虫,当然会觉得旗鼓相当,下面押了注的家伙喊得震天响,谁都不想自己的钱就那样输出去了。


    赢,对雪莱而言确实不难。


    只需一个提速,或是一记精准的重击,便可终结这场战斗。


    就在雪莱旋身避过阿劳一记侧踢,借势调整姿态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擂台下方。


    这一次,他看清了那个一直扒着围栏的小虫崽的正面。


    一对稚嫩的白角,毛茸茸的帽子下,小虫崽有一双清澈的绿色眼睛,因紧张而瞪得溜圆。


    绿色的眼睛,稍微有点像乌希克,这颜色并不罕见,许多虫族都有绿眸。


    但让雪莱心头一动的,是那孩子从额头斜跨至下颌的半张脸,几乎都被厚厚的渗透出暗红血渍的绷带严密包裹着。


    那绷带边缘粗糙,显然处理得并不精细,甚至可能只是紧急的止血措施。


    所以……这个白角雌虫如此拼命,甚至不顾车轮战的巨大风险,是为了带着受伤的孩子进入北部,寻求更好的医疗救治吗?


    雪莱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擂台上的厮杀还在继续,阿劳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攻势却因体力不支而渐渐显露出破绽。


    雪莱甚至能预判出他下一步的动作轨迹,一击,对方只要一个踉跄后,肋下将空门大开。


    按照道理来说,那将是雪莱轻松取胜的节点。


    然而,电光石火间,雪莱改变了主意。


    就在阿劳因力竭而身形微晃、右肋暴露的刹那,雪莱非但没有趁势突进,反而脚下步伐一错,手中裹布长剑看似凌厉地迎上对方挥来的拳锋,却在接触的瞬间巧妙一引一卸。


    “嘭!”


    两股力道碰撞的闷响中,雪莱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形向后猛退,如同被巨力推开一般,随即整个人便向后跃出了擂台,看起来就像是被打出去的一样。


    出了擂台,胜负已定。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草!搞什么东西,不是说他很强的吗?”


    “昨天是怎么赢的,今天就是怎么输的,输这么惨怎么好意思的,我靠!”


    “老子的钱啊,老子的钱啊!”


    ……


    许多押注在雪莱身上的赌徒发出懊恼的叫骂。


    “……”


    阿劳站在擂台中央,喘着粗气,脸上混杂着胜利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他看向台下的雪莱,眼神复杂,他又不傻,他当然知道自己被放水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放水?


    雪莱却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个小虫崽,孩子紧绷的小脸在看到雌父获胜后,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眨巴眨巴眼睛,又哭又笑的。


    雪莱默默收回视线,从地上爬了起来,紧了紧怀中的剑,转身想要离开这喧嚣之地。


    一场胜利,对他而言无足轻重。


    但或许,对那对挣扎求存的父子而言,是一线生机。


    他让了。


    便让了。


    与此同时,在拥挤的虫群暗处,有好几双眼睛盯着雪莱,眼看着雪莱擂台输了,他们就想上前来。


    但是,好巧不巧,就在这个时候,虫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蛮横的推搡与不满的咒骂声。


    “哟!推啥干嘛推!”


    “你眼睛瞎啊,踩我脚干嘛?谁丫的踩我脚了?”


    ……


    只见一群膀大腰圆的护卫硬生生在密集的虫群中犁开一条通道。


    被他们严密护在中央的,正是昨天那位杰瑞欧少爷。


    这位少爷一挤到前排,目光看到白角雌虫阿劳身上时,那双眼睛“唰”地一下,又亮得惊人。


    他立刻屁颠屁颠地朝着擂台方向,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哇塞!你刚才打得太好了,真厉害,太强了吧!而且你长得好漂亮——要不要做我的雌侍?”


    他的语气、用词,甚至那副眼冒精光的样子,都与昨天想要招揽雪莱时如出一辙。


    “我带你离开这鬼地方,保管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当然了,嗓子还是一样的大。


    不远处,正准备转身离去的雪莱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


    ……好熟悉的台词。


    这脑残少爷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墙头草。


    昨天还对着雪莱信誓旦旦非你不可,今天看到打赢了的新面孔,立刻就转移目标,把同一套说辞原封不动地又抛了出来。


    看来这位杰瑞欧少爷求贤若渴的标准非常简单粗暴——谁赢,谁好看,他就想娶谁做雌侍。


    阿劳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招揽弄得一怔。


    他几乎是在获胜后的第一时间便冲下擂台,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孩子。


    此刻,面对这个被护卫簇拥、衣着光鲜、眼神直白的雄虫,他本能地皱紧了眉头,将怀里的崽子搂得更紧,抿着唇没有立刻回应。


    他很警惕。


    如果不是真的山穷水尽,谁会自愿踏入裂谷这血肉磨盘?


    阿劳本是北部一个小家族的长子,也曾有过安稳的生活,后来家族为了结盟,将他下嫁给了一位雄虫做雌君。


    起初有过短暂的平静,但很快,那位雄虫便纳了一个又一个的雌侍,雄虫自己更染上了北部常见的恶习——豪赌。


    阿劳成了那个不断被索取、被消耗的支柱。


    他昼夜不息地工作,拼命赚取每一个铜角,不仅要维持那个逐渐被蛀空的家庭,更要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唯一的崽子。


    他像一头沉默的耕牛,试图用脊梁扛起不断坍塌的天。


    然而,灾难还是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了。


    那个雄虫欠下的赌债如同滚雪球,最终吞噬了整个家族,倾家荡产也无法填补那个无底洞。


    再不逃,等待他和孩子的,就是被当作奴隶贩卖,用血肉去填那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所以,他们成了黑户,成了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只能躲进这被高墙抛弃的裂谷深处,用命去搏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不幸的婚姻各有各的不幸,凄惨的人生各有各的凄惨。


    无论是南部、北部还是东部,悲剧总在上演。


    此刻,阿劳怀抱着他生命中最宝贵的珍宝,也是他唯一的软肋。


    阿劳警惕地审视着眼前的杰瑞欧,不发一言。


    杰瑞欧却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对方的戒备。


    他几步走到阿劳面前,目光先是落在那个被绷带包裹的小脸上:


    “哎哟,这崽崽怎么脸上还有血还有伤啊,真可怜。跟我走吧,我给他治治伤,保管用最好的药。”


    “唔。”


    阿劳怀里的那个小虫崽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害怕的缩到了阿劳怀里。


    见状,杰瑞欧也没说什么,他的视线重新回到阿劳那张沾着汗血却依旧难掩英挺的脸上,笑容变得更加灿烂,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哇塞,你长得好漂亮,真的不考虑做我的雌侍吗?跟了我,你和崽崽都不用再在这里搏命了。”


    听到这里的时候,周围的虫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和窸窣的议论。


    听到这群哄闹声,杰瑞欧眉头一竖,非常的不满意,抬高声音对着虫群喝道:


    “笑个屁啊,笑笑笑,我看谁敢笑?!谁坏了本少爷今天的好事,我就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带着十足的纨绔气与蛮横。


    他身后的护卫们闻言,立刻扫视着方才发出声音的区域,手已悄然按上腰间的武器。


    在绝对的武力威慑下,那些底层亡命徒纵然心中不屑,也只得悻悻地闭上嘴,移开视线。


    杰瑞欧很满意这立竿见影的效果,回头对护卫们扬了扬下巴:


    “很好!回去都有赏!加钱,必须得加钱!”


    阿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抱着孩子的手臂又紧了紧:“如果……我不愿意跟阁下走呢?”


    杰瑞欧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他愣了一瞬,脸上露出货真价实的不解,表情也有点懵懵的:


    “为什么不跟我走啊?我开出的条件真的已经很好了,包你们父子吃穿不愁,离开这鬼地方,还能给崽崽治伤,要钱有钱,要金银有金银,要珠宝有珠宝……真的不可能有比我开出的条件更好的家伙了!”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委屈,像是觉得自己明明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闻言,阿劳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很浅、很淡的笑容:


    “阁下可以马上给我的崽崽找医生吗?”


    那笑容出现在阿劳沾着尘土与血污、写满疲惫的脸上,就像是从龟裂贫瘠的土地缝隙里顽强开出的一朵白花,惊人的美丽。


    杰瑞欧一下子就看呆了。


    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阿劳的脸,仿佛魂都被勾走了,连对方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阿劳不得不重复一遍:“……阁下可以马上给我的崽崽找医生吗?”


    还是身后的护卫实在看不下去,悄悄捅了一下他的腰。


    “诶哟卧槽!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捅——啊?哦!对对对对!好好好好好!”


    杰瑞欧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地点头,语无伦次地承诺,


    “我当然会马上给崽崽找医生了!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你放心!”


    “所以你就是答应我了,对吧?你要做我的雌侍,对吧?”


    阿劳看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因伤痛和疲惫而有些萎靡的孩子,那半张被绷带缠绕的小脸刺痛了他的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认命般的决绝。


    他轻轻点了点头。


    “太好了!!!”


    杰瑞欧几乎是喜极而泣,差点原地蹦起来。


    要不是那个该死的要和北王的联姻安排,他哪里用得着这么费心,天知道他为了找一个又漂亮又能打的雌侍,在裂谷蹲了多久,碰了多少钉子!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他简直想像个猴一样仰天长啸。


    杰瑞欧立刻迈着得意的步子走到阿劳身边,以一种宣告所有权般的姿态,伸出手臂,有些生硬但气势十足地搂住了阿劳劲瘦的腰。


    一瞬间,阿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却没有挣开。


    “走!”


    杰瑞欧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护卫们立刻会意,在虫群中粗暴地开出一条通道。


    杰瑞欧搂着阿劳,阿劳抱着崽崽,朝着裂谷上方的监管者驻地走去,马上就走远了。


    雪莱收回那投向阿劳父子离去方向的短暂目光,今日他已输了一场,按照擂台的规矩,今天雪莱再无上场资格。


    此地喧嚣,与他无关,他该离开了。


    然而,就在雪莱转身欲走的刹那——


    “呼啦”一声,数道迅捷而剽悍的身影不知从何处骤然冲出,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瞬间封死了雪莱前后左右所有去路,将雪莱严密地围在了中央。


    这些护卫眼神锐利,身上穿的衣服就和杰瑞欧刚才的护卫身上穿的衣服是一样的。


    紧接着,一个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分开护卫,缓步走出。


    正是裂谷的监管者,欧克利。


    他一现身,周围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虫族们瞬间噤声,并下意识地向后退开,让出了一片空旷地带。


    有几个眼力好的,已经认出了这位平日里极少亲临擂台区的大人物,窃窃私语中带着惊疑:


    “是监管者大人!他怎么会来这里?”


    “任务栏今天没新消息啊……难道出什么事了?”


    雪莱被围在中心,神色却无半分变化,他看着走到近前的欧克利,银色眼眸平静:“你是谁?”


    欧克利上下打量着雪莱,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冰冷。


    他很是倨傲,之前他在夜里面追杀乌希克,但是哪怕带了那么多的精英,还是没有抓住乌希克,反倒让对方跑了。


    看来也只能守株待兔了。


    欧克利并不回答雪莱的问题,只是冷笑一声: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认不认识乌希克?”


    雪莱眉梢都未动一下,反问:“认识又怎样?不认识又怎样?”


    这种近乎无视的态度让欧克利眼中寒意更甚,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隐含的恨意:


    “不怎样。但你今天,是走不了了。”


    他目光如钩,仿佛要透过雪莱看杀另一个身影:“想离开?让乌希克亲自来救你吧!”


    “我不需要谁来救我。”


    话音落下的同时,雪莱手腕一抖,那包裹着有情剑的素白绸布簌簌滑落,露出了其下如同凝结了万载霜雪的剑身。


    虽然这剑叫有情剑,但是就这剑气,怎么着也应该叫寒霜剑。


    雪莱单手执剑,银眸扫过周围虎视眈眈的护卫,最后定格在欧克利脸上。


    “你们,可以来试试我的剑锋不锋利。”


    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时刻,异变陡生!


    “噗通。”


    “噗通。”


    几声沉闷几乎微不可闻的倒地声,从包围圈最外围传来。


    众人惊愕地循声望去,只见离雪莱和欧克利最远的那几名护卫,在那一瞬间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声不吭地软倒在地,脸上甚至还维持着先前警戒的神色,仿佛连一丝痛苦或惊骇都来不及感受。


    什么情况?


    这是死了还是活着?


    下毒?暗杀?


    紧接着,在那几具无声倒伏的身影后方,一道修长瘦削的黑色身影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正是乌希克。


    他肩上随意地搭着两个包裹,一黑一白,黑色的是他自己的,那个素白色的,显然是雪莱昨天晚上落下的行囊。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衣,衣料上看不出明显的破损或血渍,也看不清他是不是受了伤。


    乌希克的目光掠过地上横陈的护卫,又扫过脸色骤变的欧克利,最后落在被围在中央持剑而立的雪莱身上。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语气轻松:


    “哟——好大的阵仗啊,监管大人。”


    “这么大动干戈,就是为了请我过来?这可真是下血本了。”


    周围的护卫反应极快,训练有素地立刻变换阵型,迅速将新出现的乌希克也一并纳入包围圈的中心。


    见状,雪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挡在了乌希克与大部分护卫之间,形成一个微妙的、半保护的姿态。


    两人距离拉近,一股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腥味钻入雪莱的鼻端。


    血的味道。


    雪莱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音量,问道:“你受伤了?”


    乌希克闻言,侧过头看向雪莱,他似乎对雪莱能立刻察觉并主动询问感到十分受用,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些许,同样压低声音:


    “一点点啦,皮肉伤,不碍事的。”


    他甚至故意耸了耸肩,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但笑容依旧灿烂,


    “昨天处理了几只烦人的老鼠,耽搁了点时间,抱歉啊亲爱的,不知道昨天是不是让你久等了。”


    雪莱:“……我昨天没有等你,也没有找你。”


    他这番旁若无人的低语和亲昵的称呼,无疑是在欧克利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又浇了一桶油。


    欧克利看着眼前这两个几乎无视了他和他手下精锐的雌虫,尤其是看到乌希克那张令人憎恶的笑脸,胸中杀意再也无法遏制。


    他死死盯着乌希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乌希克,你终于肯露面了。也好,省得我再费功夫。今天,就让你们一起为我儿子偿命!”


    第107章 第7章·逆流


    逆鳞往左,乌希克在右。


    夜, 如巨兽之口,吞噬了裂谷边际最后一缕天光。


    擂台的火光与喧嚣已被抛在身后。


    这一路冲往北,地势陡然起伏,茂密的针叶林在雪中沉默伫立, 枝干覆满冰棱, 在微弱的月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是兵刃之光, 是血腥之光。


    几十道身影在林中无声穿梭。


    因为有夜色和茂密针叶林的遮掩, 所以看不见他们的形貌,只听得翅翼震动的细密嗡鸣, 只看得见交错闪灭的刃光,那就像是杀戮在黑暗中的呼吸。


    刀光剑影,何尝不是一种呼吸呢?


    “铮——!”


    一记凌厉的突刺自侧后方袭来。


    雪莱头也未回, 手腕翻转, 有情剑精准横拦,他银眸冷凝,只一瞥,就判定了来者的破绽。


    一刺。


    一剑破甲, 鲜血沾上剑刃。


    剑是锋利,但仅仅破甲, 却没有一击毙命。


    但是那又如何?


    他不是一个人。


    那对手雌虫吓了一跳, 猛的意识到被连忙后退,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几乎是一瞬间, 另一道黑影已如附骨之蛆贴上了那护卫的后颈, 月色之下,五指修长, 苍白得近乎病态——是乌希克的手。


    一碰那伤口, 毒素入血, 触之即溃。


    “嗬……!”


    那护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浑身肌肉骤然痉挛,大概几个呼吸之间就立刻软倒,雪莱立马横剑腰斩,那个护卫就如同一截被伐断的枯木。


    死。


    那一具尸体倒下时,雪莱的剑刃恰好侧转,光滑如镜的剑面上映出乌希克那双幽绿的瞳孔。


    暗处生光,冷冽,专注,仿佛潜伏于林间的蛇。


    “配合不错。”


    乌希克收回手,看似轻描淡写地甩了甩指尖沾上的血珠,朝雪莱弯起嘴角。


    明明在亡命奔逃,他脸上却带着餍足的愉悦。


    雪莱没有应声,只是剑锋一转,再次迎上从暗处扑来的下一道杀意。


    杀。


    杀。杀。杀。


    鲜血飞溅,渗入积雪,在冰面上洇开转瞬即逝的暗红。


    有追击者捂着喉管倒下,甚至来不及张开翅翼,便被一剑封喉。


    欧克利很明显恨乌希克入骨,这份恨意,从这些追兵的水平当中其实可见一斑。


    这一回真的是下了血本了,派出的可不是寻常护卫,而是裂谷擂台中层层选拔出的真正亡命之徒——那些在生死线上反复横跳过、懂得如何用最狠戾的方式杀死对手的雌虫。


    狠辣。耐心。嗜血。


    这群猎犬一样的家伙,从裂谷边缘一路衔尾追来,穿过积雪的乱石滩,越过结冰的溪涧,追入这片茫茫针叶林。


    数个小时过去,午后的天光早已沉入夜色,可他们的追杀仍未止歇。


    雪莱记不清这是第几波了。


    他和乌希克且战且退,杀穿一层包围,又在下一层被缠上。


    对方像永不知疲倦的狼群,用数量、耐力、以及今日必杀的执念,将他们一步步拖入鏖战的泥淖。


    雪莱的剑势未显颓靡。


    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这持续的高强度厮杀中缓慢消耗着,在这个灵气稀薄的世界,每一次挥剑,都是不可再生的支出。


    而他身旁的乌希克,虽始终挂着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动作却已不如初时那般轻盈。


    何为杀手?


    东部的杀手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每一次出手都意味着将自己送入对手的攻击范围。


    雪莱余光瞥见乌希克背部的黑衣有一片颜色深得异常,在月下泛着濡湿的暗光。


    那不是汗。


    “……你还能撑多久?”


    雪莱剑尖一挑,逼退一名试图从侧翼包抄的护卫,语速极快。


    乌希克闻言,偏头看他。


    那双幽绿的眸子里映着雪莱被溅上几点血痕的侧脸,似乎是看得很满意,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撑到亲爱的安全为止啊。”


    话音未落,林中骤然响起一声尖锐悠长的哨响,虽然他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大概率那是追兵发出的信号。


    有些事情,好的猜不中,但是坏的一猜就中。


    果不其然,紧接着更密集的翅翼震动声自四面八方逼近。


    下一波,来了。


    下一波显然是更难缠的对手。


    他们似乎从之前同伴的尸体上吸取了教训,之前那些无声无息倒下的都是死于与乌希克的近身接触。


    于是这一批追兵改变了战术,不再贸然突进,而是拉开距离,占据有利地形。


    下一秒,箭雨已至!


    “嗖嗖嗖!”


    几十支淬过毒的乌黑短矢撕裂夜的寂静,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上一波追兵还未尽数倒下,新一轮的杀机已接踵而至。


    雪莱银眸如寒铁,身动而心不动。


    无情剑道,心不动,剑锋利。


    有情剑在夜色中划出冷冽的弧光,一剑封喉,血雾迸溅,沾染上了剑刃之上,又在下一瞬被剑锋轻盈抖落,不留半分红痕。


    雪莱的白衣溅满了血,实在是太多血了,一时之间居然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


    这一波,确实难缠。


    就在雪莱的剑贯穿又一名追兵咽喉的刹那,侧翼死角,新一波箭雨骤然而至。


    雪莱反应极快,横剑速退,腕间蓄力想要挽剑花格挡。


    可箭矢来得太快、太密,看起来那么可怕,就像巨兽的锋利牙齿,企图一口咬下他们。


    然而,箭簇并没有真的射到他。


    “唰——”


    一道翅翼阴影迅速地挡在雪莱面前。


    那是何等的一双翅翼啊。


    巨大的、漆黑如墨的翅翼在月下骤然舒展,边缘似有细密的鳞光流转,冷冽,华丽,像深海中某种古老生物遗落的鳍,翅面覆盖着微光粼粼的鳞粉,每一寸都锋利如刃。


    就连雪莱也不由得看愣了一瞬。


    “过来!”


    乌希克张开翅翼,将雪莱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翅翼之中。


    所有箭矢钉入那对翅翼,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雪莱只是愣了这一瞬间,下一秒他马上开始判断路线。


    缺口。


    东北方向,追兵合围的阵型还没有完全收拢,那里是唯一可能撕开的生路。


    在战场上面很多时候要听从本能,因为那是生命的本能。


    雪莱毫不犹豫,伸手一把攥住乌希克的后领就往前狂奔,乌希克那对翅翼还没来得及收起,被扯得像两面巨大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咳咳、亲爱的……你、你勒我脖子了……”


    乌希克被拎着像只扑腾的黑色大鸟,声音里难得带上了几分狼狈。


    雪莱低头瞥了一眼,手臂迅速调整角度,改为扯住对方的肩胛骨,脚下步伐丝毫没有停顿。


    针叶林是最佳的掩护。


    结冰的枝干不断在身后噼啪断裂,追兵的翅翼在密林间施展不开,速度与视野皆受阻滞。


    雪莱在其中飞速的穿行,如游鱼入海,他冷静地计算着每一寸地形。


    不能往上。一旦暴露在开阔的夜空下,所有追兵的目光将如嗅到血腥的秃鹫般蜂拥而至,那时才是真正的插翅难飞。


    血腥味越来越浓。


    乌希克身上那袭黑衣原本就暗,此刻更看不出湿痕的来源,但那甜腥的气息骗不了人。


    雪莱不确定那是敌人的血,还是乌希克自己的。


    但他隐约知道,乌希克在之前的围杀中已经受了伤,他今天见到对方的时候,就觉得对方是受伤的。


    就算是虫族,就算是雌虫,就算是再强悍的恢复力,也经不起这样不要钱一样的消耗。


    就在这时,乌希克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亲爱的,要是真的跟我死在一起了……你后悔吗?”


    雪莱脚步未停,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就不要死。”


    话音刚落,他的步伐陡然刹住。


    ——前方无路。


    在他们的眼前,一条大河横亘,湍急的冰川融水裹挟着巨大的浮冰咆哮着奔涌向前。


    水势太快、太猛,北部凛冽的低温也无法将其封冻,只在两岸凝结出犬牙交错的冰棱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夜里,生死之间到处都是恶犬。


    要吃性命的恶犬。


    乌希克也看到了那条河。


    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幽绿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觉得自己大概活不过今晚了。


    伤口太多,血流得太久,视线已经开始发虚,即便雌虫的恢复力再顽强,也有油尽灯枯的时刻。


    乌希克一生疯狂,那么连死也要死得疯狂。


    于是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过雪莱的衣领,狠狠吻了上去。


    那个吻带着血腥气,完全就是病态的、贪婪的、无可救药的痴恋。


    下一秒,乌希克幽暗的眼眸往那针叶林当中看了最后一眼,毫不犹豫的往后一仰,扯着雪莱坠入那条咆哮的冰河。


    “!”


    雪莱猝然瞪大双眼,眼前是乌希克的眼睛,他们目目相对。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应该是生气吧,被强吻了肯定先生气吧。


    可是雪莱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没有生气这种情绪了,习惯了吗?难道是已经习惯了吗?


    在这一瞬间。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一切。


    与此同时,最后一箭破空钉入岸边的冰棱,发出“铮”的一声脆响,颤巍巍地映着这湍急的河流——却终究慢了一步。


    湍急的冰河吞噬了那两道纠缠坠落的身影,只在水面激起一簇转瞬即逝的白色浪花,马上被裹挟着浮冰的洪流席卷而去,冲入茫茫夜色。


    追兵们收住脚步,在河岸边一字排开。


    没有谁敢贸然下水。


    这条河的流速与水温实在是臭名昭著、太过可怕,即便对全盛时期的高级雌虫也是致命的,更何况那两个家伙身上带着伤。


    为首的护卫长沉默地盯着河面片刻,月光下只能看见激流奔涌,冰棱撞击,非要说的话,就是没有一点生还者该有的迹象。


    “……活不了了。”


    他收起武器,


    “这种流速,这种水温,游不出来的,就算不被淹死,也会被冰棱刺穿,或者撞上暗礁,何况那个乌希克本来就受了重伤。”


    这是很显而易见的事实,所以也没有谁反驳。


    他们追踪至此,亲眼看着那两个身影被河水吞没,追了整夜的追杀,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护卫长转身,挥手示意撤退。


    “回去禀报监管大人,目标坠入冰河,无生还可能。”


    脚步声迅速远去。


    针叶林重归寂静,只有河水仍在不知疲倦地奔涌,冲刷着两岸的冰凌,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然而,在河水奔流的下游某处,在被浮冰与乱石遮蔽的幽暗河湾里,有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正死死握着剑,刺住岸边一道狭窄的岩缝。


    剑刃没入石棱过半,堪堪稳住两人不被激流卷走。


    雪莱另一只手扣在乌希克腰间,五指深陷,几乎要抠破对方腰间的肉了。


    水太急了。


    每秒都有成吨的冰水裹挟着碎棱冲撞而来,砸在身上、臂上、剑身上,发出沉闷的钝响,砸得骨头都痛。


    雪莱抓的很紧很紧,因为他只要一撒手,乌希克立刻就会被冲走,消失在茫茫夜色与咆哮的河水中,再也捞不回来。


    冰冷。


    彻骨的冰冷。


    当然,雪莱自己是不怕冷的。


    他生于苦寒绝地,本体是千年雪灵芝,这样的水温对他而言真的不算什么。


    可乌希克呢?


    雪莱低头。


    只见乌希克的嘴唇已冻成青白色,毫无血色的皮肤紧贴着湿透的黑发,整个人像一尾搁浅在冰窟里的鱼,只剩下最微弱的、断续的起伏。


    看起来意识大概已经模糊了,浑身上下都使不出力气,唯独那只手死死攥着雪莱的领口,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雪莱没有动,他不是不想动,他是动不了,水流太急了。


    他就那样一手钉剑,一手拦着乌希克,悬在冰流与绝壁之间,被冰冷的河水一遍遍冲刷。


    有情剑在岩缝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又一块巨大的碎冰被浪头推下来,雪莱本能地将乌希克往怀里一带,想避开那锋利的棱角。


    就这一用力,乌希克涣散的眼眸竟聚起几分清明。


    “唔……”


    乌希克抬眸,看着雪莱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水痕模糊了雪莱冷峻的轮廓,却掩不住那双银眸里他从未见过的、执拗的专注。


    “亲爱的,怎么还不放开我……你真的要和我一起死吗?”


    乌希克的声音像一滴黑色的墨水,随时会被浪吞没。


    闻言,雪莱额角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你在放什么狗屁。”


    乌希克很想放声大笑。可他实在太冷了,冷到嘴角只来得及扯出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


    “……我真的没有想到,亲爱的……会这样不肯放开我。”


    他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冻僵的肺腑里硬挤出来,很是艰难。


    雪莱没有回答。


    他全部的力气都用来握剑——有情剑不会断,他不会松手,可那道岩缝正在开裂。


    剑刃嵌进去的裂痕越来越大,细碎的石屑被激流剥落,每一声都像倒计时的滴答。


    这冰河如此冰冷,乌希克却很炽热地看着雪莱。


    乌希克在东部的时候,他是令人胆寒的毒刃,是同僚避之不及的异类,是黄金船阴影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孤兽。


    他不屑被帮助,他只喜欢站在高处,看猎物在痛苦中哀嚎,那是他贫瘠生命里为数不多的趣味。


    可此刻,雪莱死死抓着他,在这足以将任何虫族冻毙的冰河里,用几近折断的手指与正在崩塌的岩石较劲。


    雪莱居然不希望他死……雪莱居然不希望他死……雪莱居然不希望他死。


    好奇怪。


    这冰河里这么冷,为什么他的心却觉得有点发热了?


    原来心里面热起来,是这样的感觉。


    心一热,就会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亲爱的。”


    乌希克看着雪莱,幽绿的眸子里一点都看不出来濒死的恐惧,也完全看不出来身上重伤的痛苦,只有难得的真诚。


    “你和我想象当中不太一样。但我还是很喜欢你。”


    他顿了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破碎在浪声里。


    “我好像……没做过什么让你高兴的事。现在,做一件吧。”


    雪莱眉头紧蹙:“什么——”


    下一秒,一阵剧痛从尾指传来。


    原来是乌希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生生掰开了雪莱扣在他腰间的手指,这家伙可真狠心,连这时候都知道要扣最脆弱的小指。


    他留给雪莱的最后一个表情,是嘴角勉强弯起、却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雪莱怀里骤然一空。


    “!!!”


    巨大的冰流轰然冲下,那道黑色身影一瞬间被咆哮的河水卷走,眨眼间只剩下一个隐约的黑点,即将被彻底吞噬。


    “操——!”


    雪莱这辈子爆过的粗口,加起来都没有今天多。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脚掌猛蹬即将崩裂的岩壁,拔剑,转身,朝着下游那道即将消失的黑影疾冲而去。


    就在他回身的刹那,冰河之中的河流爆冲,又是巨大的水量冲下来,他突然觉得脖颈间一空。


    眼前一寸金色一闪而过。


    雪莱愣了愣。


    那片金色的逆鳞被湍急的水流从衣领间扯出,这水流就像是水兽的舌头一样,卷走了这一片逆鳞,那一点点金色马上就没入翻涌的白浪。


    逆鳞往左,乌希克在右。


    雪莱根本没有时间犹豫。


    在这瞬息就会吞噬一切的水速里,犹豫一秒,便是永远错过。


    就和战斗一样,剩下的就不是思考,是本能。


    雪莱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看那枚逆鳞最后一眼。


    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方向,全部朝着那道即将消失的黑色身影追去。


    快一点。


    他从未如此刻般渴望速度。


    那道黑影在前面沉浮,雪莱看不清乌希克是否还清醒,是否还在呼吸,他只能拼命划水,拼命缩短那看似咫尺、实则天堑的距离。


    再快一点。


    一块浮冰迎面撞来,雪莱侧身避开,肩胛撞上另一块暗棱,剧痛瞬间炸开。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没有减缓分毫。


    快。


    他从不求人,从不追人,从不为何人何事如此狼狈、如此急切。


    可此刻他在追。


    追一个疯子。


    追一个给他下药、偷他剑鞘、半夜趴在他腿上像蛇一样蹭来蹭去的变态。


    追一个刚才笑着掰开他手指、说“我做一件让你高兴的事”的傻子。


    那算哪门子高兴的事?


    雪莱咬紧牙关,银色的瞳孔在水雾中暗得惊人。


    咫尺,近在咫尺。


    咫尺怎能为天涯。


    下一秒,雪莱的手终于触到了那袭黑衣,他猛地一捞,这次死死攥住了乌希克的手腕。


    抓住了!


    ——


    水底没有光。


    乌希克迷迷糊糊半睁开眼,看见的不是河水,是黑暗,是无边的、柔软的、正在将他轻轻托起的黑暗。


    完全失温之后就不冷了,当然,也不疼。


    他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正被什么温柔地包裹着,像回到虫蛋,像坠入一场长眠。


    原来死是这样的。


    他想。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碎片,黄金船永不熄灭的灯火,第一次握刀时磨破的掌心的血,还有那一把雪白的剑,那冷冽如雪的剑光。


    雪莱。


    这个名字让乌希克在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心口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故意掰开那根手指,不是因为想死,是因为那道岩缝正在开裂。


    两个人一起挂在上面,结果只能是两个人一起死。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做了这辈子唯一一件“为别人好”的事。


    真可笑。


    他乌希克,居然也会做这种事。


    现在应该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刚才明明都不痛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觉得痛?


    胸口那个位置,明明已经被冰水泡透了,明明已经快要停止跳动了,为什么还在痛?


    乌希克的意识开始涣散。


    他隐约感觉自己正在下沉,越来越深,越来越远,那些浮光掠影般的记忆碎片也渐渐暗淡下去,像燃尽的炭火,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算了。


    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死了……也就死了。


    他闭上眼睛。


    ——然后,一只手从上方破开黑暗,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冷,可那五指收拢的力道,却烫得他浑身一震。


    谁?


    乌希克迷迷糊糊地想。


    这水底……还有别人吗?


    他被拽着向上,破开一层又一层冰冷的水幕。


    意识在冰冷与缺氧中反复破碎、重组,碎片里全是同一个身影——银色的发,银色的眸,从不给他好脸色的薄唇,还有那张实在好看的脸。


    怎么又是你。


    乌希克在心里骂。


    都说了让你松手,怎么还追下来。


    你是不是有病。


    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傻子啊。


    “哗——”破水声。


    下一秒,乌希克被一股蛮力拖出水面,重重撞上一处坚硬的岩石。


    “咳咳咳咳咳……”


    被这么一撞,他剧烈地呛咳,吐出大口的冰水,肺叶像被拧干的抹布一样火烧火燎地疼。


    可那只手依然没有松开,死死扣着他的手腕,骨节硌进皮肉,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乌希克勉强睁开眼。


    月光下,雪莱浑身湿透,银发一缕一缕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水珠沿着下颌不断滴落。


    他的气息极其不稳,胸膛剧烈起伏,可那双银眸却像淬过火的刀锋,亮得骇人,冷得可怕,死死盯着乌希克。


    这……是生气了?


    第108章 第8章·动容


    心有情意,如何能不动容。


    雪莱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生气。


    他只觉得心里有一股无名火, 但与其说是无名火,不如说是差点失去什么重要东西之后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后知后觉的恐慌。


    人生在世不过尔尔,他这一生,真正看重的东西其实很少。


    要说起来的话, 其实无非就是师尊传给他的道, 还有那柄名为有情的剑器。


    雪莱从不在意身外之物, 也不屑于与任何人建立多余的牵绊, 旁人觉得他冷,他无所谓;旁人觉得他傲, 他也不在乎。


    可有些事情,就像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一样。


    注定是乌希克从乱石滩里捡到了他那柄遗落的剑。


    注定是乌希克抱着那柄剑、笑嘻嘻地在他面前晃,死活不肯还。


    注定是乌希克抢了他的剑鞘, 像叼走猎物的小兽一样, 理直气壮地占为己有。


    注定是——他被这个可恶的家伙,一点一点地扰乱了心神。


    明明那么烦人,明明那么疯,明明每一次靠近都让他想拔剑。


    可是刚才, 在那道岩缝崩裂的前一秒,当那只手掰开他的手指、那道黑色身影被激流卷走的瞬间, 雪莱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来不及。


    他不想再有第二次。


    此时此刻, 乌希克半跪在冰凉的岩石上, 浑身湿透, 银月下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嘴唇惨淡,却还是扯开嘴角, 朝他笑。


    那笑容狼狈至极, 虚弱至极, 沙哑破碎,像被冰水泡过,每吐一个字都在发抖,却偏偏还带着点惯常不知死活的无赖:


    “亲爱的,不要生气嘛……”


    雪莱没说话。


    他冷着脸俯身,一把将乌希克从地上扯了起来。


    “呃!”


    乌希克踉跄着撞进他怀里,湿透的黑发抵住雪莱的下颌,雪莱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有推开他。


    现在是下游。


    水流将他们冲到了更北的地方。


    两岸的针叶林覆满霜雪,月光下,天地间只有茫茫一片,满是暗白色。


    没有追兵,没有人迹。


    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以及乌希克压不住的、越来越剧烈的颤抖。


    雪莱自己不怕冷,可乌希克不是。


    这家伙本就受了重伤,又在冰河里泡了那么久,浑身上下已经没有半点热意,靠在雪莱肩侧的额头冷得像一块冰,连呼出的气息都是凉的。


    雪莱沉默片刻,然后——


    他的手臂收紧,把乌希克整个圈进了怀里。


    灵力从掌心缓缓溢出,无形的暖意弥散开来,将那道冰凉的身躯轻柔地裹住,一下子就变得很温暖,绵长的、仿佛能渗入骨血的那种暖。


    “……”


    乌希克真的愣了一瞬。


    然后他闷笑了一下,把脸更深地埋进雪莱的颈窝,没有说话,也没有点破。


    他已经很疲惫了,实在没有力气再作闹了。


    雪莱垂眸看了他一眼。


    也只有这种时候,乌希克才会闭上那一张气死人的嘴。


    “……跟着我找个地方休息,生火。”


    抱着抱着,雪莱收回灵力,松开手臂,却没有完全放开对方,他一手提着有情剑,另一只手稳稳扣住乌希克的手腕。


    “咳咳。”


    乌希克被拽着踉跄走了两步,脚下虚浮,却没有挣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扣住的手腕,雪莱的五指收得很紧,力道不小,手指锁着他的腕骨,像是怕他再跑掉一样。


    眨了眨眼睛,乌希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亲爱的。”


    雪莱:“闭嘴。”


    “……哦。”乌希克真的闭嘴了。


    风穿过冰原,卷起细碎的雪沫。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冻土,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渐渐融进了苍茫的夜色里。


    夜色沉得不见底。


    雪莱很快在岩壁背风处寻到一处浅浅的天然凹洞,勉强算是个能遮风的地方。


    他将乌希克半扶半拖地带进去,对方脚下几乎使不上力,整个人倚在他肩上,像一截被冰水泡透的枯枝。


    洞里也很冷。


    阴寒从岩缝里渗出来,和外面几乎没什么分别,但是唯一的好处是,就算外面突然下起雪或者冰雹来,他们也不会被砸中。


    雪莱把乌希克放到靠里的位置,让他靠着石壁坐下。


    那家伙后来走着走着就开始越来越没精神了,他半阖着眼,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却还下意识地抬手,迷迷糊糊往雪莱脸上摸了一把。


    “你的脸色……怎么不太好……”


    乌希克的声音含混,指尖在雪莱的脸上蹭了蹭。


    雪莱没躲,他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这种程度的触碰。


    “没事。”


    他把那只手拉下来,塞回乌希克怀里,掌心触到的却是一截冰冷的硬物——是剑鞘。


    不知什么时候被这家伙又捞了过去,抱得死紧,像是什么要紧的宝贝。


    “你先坐一下。”雪莱起身,“我生火。”


    他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


    乌希克就那么半躺在原地,怀里搂着那柄雪白的剑鞘,幽绿的眼眸半开半阖,像只终于倦了的兽。


    火光还没起,他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只有那鞘上莹润的白微弱地映着一点月光。


    雪莱收回视线,提剑出了洞。


    有情剑在月色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然后落在一截枯死的树干上。


    “咔。”


    树干应声断裂,轻轻松松。


    剑身依旧雪亮,不沾半点木屑,只是那凛然出尘的气息里,似乎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幽怨。


    今夜,这柄曾饮过无数强敌鲜血的名剑,终于迎来了它剑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使命——砍柴。


    而且不是砍一点,是砍了很多。


    “哗——”


    雪莱面无表情地将它翻转,劈向下一根柴,他的速度很快,手起刀落就是一大把柴火。


    来来回回拖了三趟,雪莱将足够烧一整夜的柴火堆在山洞一角,将柴一根根码好,用剑尖拨拢,再俯身引燃。


    在这种天气情况之下,砍下来的树木大多都是含水量过高,基本上都是冷冻的,理论上来说,一点都不适合燃烧。


    但是修仙者的好处就是很多时候可以违背自然规律。


    ——引火诀。


    火焰从雪莱指尖窜起,跑上干枯的树皮,那些树枝渐渐的变成温暖的金红色。


    眼看着成功起火了,他这才转身,走回乌希克身边。


    乌希克那家伙已经迷糊了,剑鞘还抱在怀里,脑袋却慢慢歪向一边,睫毛垂下来,呼吸又轻又浅。


    雪莱皱眉,他弯腰将乌希克从地上捞起来,让对方靠进自己怀里,紧紧抱着。


    火焰在身前噼啪作响,暖意一寸一寸漫开。


    乌希克也不知是醒了还是没醒,迷迷糊糊往他胸口蹭了蹭,喉间溢出一声满足似的叹息。


    那柄剑鞘还横在两人之间,硌得雪莱不太舒服。


    他伸手想把它抽走。


    但是这剑鞘碰不得,雪莱一碰了,乌希克立刻惊醒了,他眼里先是杀意,然后看到雪莱之后,这点杀意才淡了下去。


    乌希克手上用力,又把剑鞘抱回去。他的声音还哑着,眼里似笑非笑地看着雪莱:


    “这是我的。”


    雪莱沉默片刻,没有跟他抢,一个破剑鞘而已,不知道有什么好护着的,掉水里了,还要死死的抓着。


    要是命没了,那什么都没了。


    但是雪莱就是那样的性格,心里纵然有再多的气,也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自己憋着生闷气。


    火光明灭,将两道依偎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岩壁上。


    乌希克看着雪莱,一时之间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是恍若隔世。


    这里无比寒冷,宛如寒冰地狱,但是这么像地狱的地方,却偏偏让他觉得很温暖。


    而当年的东部终年温暖潮湿,可是那里就一点暖意都没有。


    东部密林教会乌希克的东西,从始至终只有三样,厮杀,狠毒,弱肉强食。


    没有谁保护过乌希克。


    不过乌希克他从不为这件事感到悲哀或委屈,因为没有得到过的东西,他不会去想念。


    他不需要被保护。


    他只需要变强,足够强,强到没有谁能伤害他,强到可以把所有想杀他的家伙先一步杀死。


    这就是他的活法,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久到以为这就是世界上唯一的路。


    直到雪莱在那条冰河里,在那种湍急的水流里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冷。


    水流那么急,岩缝在开裂,每一秒都有可能被冲走。


    任何一个理智的、懂得权衡利弊的虫族,都应该在那时候放开他。


    可雪莱没有放。


    非但没有放,还在他掰开那根手指之后,毫不犹豫地追了下来。


    乌希克从来没有被人追过。


    从来没有谁会在他选择坠落的时候,跟着一起跳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雪莱有那种心思的。


    也许是在对方冷着脸让他“滚”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更莫名其妙的某个瞬间。


    但那时的喜欢,是一种很自私的东西。


    乌希克看上雪莱了。


    所以他想要。


    想要对方的注视,想要对方的触碰,想要把对方拉进自己这片泥沼里,哪怕是用最龌龊的手段,哪怕会弄脏对方。


    当然了,乌希克不觉得自己配得上任何形式的善待,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配”。


    所以他只是想要。


    可现在不一样了。


    乌希克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不一样的。


    也许是雪莱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那个瞬间,也许是此刻——他靠在雪莱怀里,听着对方平稳的心跳,闻着那股冷冽的、像高山雪顶一样的气息。


    他心里有那么一个地方,好像不一样了。


    没那么硬了。


    乌希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湿透的衣衫,隔着那层皮肉与肋骨,那里的跳动比往常更强烈,但是跳的越快,心就越软。


    原来心软下来的时候,是这样的感觉。


    乌希克把脸往雪莱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一点,那双总是盛满戏谑的幽绿眸子此刻安静地阖着,长睫覆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没有说谢谢。他不会说。


    他只是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像一只终于找到屋檐的野猫,在这个寒冷彻骨的北部之夜,第一次允许自己靠在另一个家伙身上。


    不用放哨。


    不用戒备。


    不用时刻准备着,在对方露出杀意之前,先把匕首捅进对方的心口。


    他只是……靠在这里。


    睡着了。


    乌希克睡过去了,他睡得很沉,紧皱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仿佛在这难得的暖意里,终于舍得放下那些无休无止的警觉。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雪莱低头看了他很久。


    火光映在乌希克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将那些惯常的冷厉线条都染上了几分柔和。


    被这样一直靠着,其实身体会很僵,谈不上舒服,但是雪莱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臂弯收得更紧了些,让怀里的乌希克能靠得更安稳。


    洞外风雪仍在呼啸。


    乌希克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东部密林,潮湿、闷热,腐叶与血腥的气息交织成一张透不过气的网。


    他还很小,八九岁吧,瘦得不行,骨节突兀地撑着薄薄的皮。


    乌希克虽然天生带毒,但是年纪很小的时候,他的毒素并不足以致别的虫族死亡,所以他的特点也并不突出。


    也就那么一点点的毒素,能怎么样呢?


    还是只能被训练,还是只能被养蛊。


    十个小杀手,关在一个笼子里,笼子很小。


    他们挤在一起,脊背抵着脊背,膝盖顶着膝盖,没有谁能直起腰。


    铁条生锈的味道混着年幼躯体散发的汗腥,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淤积,凝成比饥饿更难以吞咽的东西,那种东西的名字叫做恐惧。


    笼子被吊在树上,风来时,它会乱晃,像一颗巨大的、腐烂的果实。


    而在东部密林当中,每当秋季来临,就会结满了这样的果实,密密麻麻的挂满了这样的笼子,笼子里没有食物,饿了,就吃尸体,渴了,就喝血。


    昨夜死的那一个还没被吃完。


    不知是谁在角落里啃骨头,细碎的声响像老鼠磨牙。


    要怎么逃出笼子呢?


    笼子里有一个钥匙,能出笼子的只有一个,在笼子里关着的杀手需要互相厮杀,直到杀的只剩最后一个,抢到了钥匙才能打开门。


    乌希克首先抢到了钥匙。


    钥匙不仅仅是钥匙,也是攻击的工具,在杀手训练里最重要的一条是,万物皆可为武器。


    第一个朝乌希克扑过来的孩子体型很大,也很凶猛,乌希克用手里的钥匙戳穿了对方的喉咙。


    钥匙很钝,所以要用力。


    那个孩子抽搐了很久,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很快就凉了。


    第二个,第三个。


    他记不清顺序了。


    只记得后来笼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血从笼底缝隙滴落的声响。


    滴答,滴答。


    笼子还在晃。


    第二天、第三天,笼子里的杀手越来越少,尸体被啃得七零八落,笼缝里塞满了骨头。


    最后只剩下他和另一个孩子。


    那孩子狠得眼珠发绿,趴在笼子另一端死死盯着他。


    好无聊啊。


    乌希克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主动爬过去,把钥匙递到他面前。


    “你别杀我,钥匙给你。”


    这句话是真话还是假话呢。


    那孩子愣了一下,随即接过钥匙,脸上露出疯狂的喜色,可下一秒他就面露凶意扑上来。


    乌希克杀了他。


    说假话,很简单。


    那个时候,乌希克骑在他身上,膝盖压着对方的胸口,听着那根肋骨在他体重下发出“咔”的闷响。


    那孩子挣扎着,指甲在他小臂上挠出好几道血痕,然后渐渐不动了。


    很快就死了。


    成功的杀死对方之后,乌希克从他身上爬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染红的双手,他想找地方擦一下,但是他找来找去也没有找到任何东西可以给他擦手,那些血就这样凝固在他的手上。


    然后乌希克蹲下身,从那孩子逐渐僵冷的手指间取回钥匙,对方还死死握着,掰了好一会儿才掰开。


    他踩着那些尸体爬到笼门边,锁头已经被血沾满了,锈迹斑斑,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咔哒”一声,锁开了。


    笼子门向外推开。


    外面是密林。


    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枝叶间筛下来,落在他脸上,暖的。


    鸟在远处叫,风穿过树叶,沙沙沙沙,像死亡的潮水,也像是新生的潮水。


    乌希克站在笼门边缘,一只脚已经踏了出去,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回头。


    身后是满地的尸体,蜷缩的、交叠的、残缺的,有些是他杀的,有些是被别人杀的。


    血已经干涸,在笼底积成一层暗褐色的红釉,腐臭的气息混着林间草木的清香,古怪地糅在一处。


    他看了很久。


    原来笼子里面和笼子外面,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跳下笼子,赤脚踩上湿润的泥土,足底陷进落叶,湿润的泥土的感觉和血很像,都是黏黏的,腥臭的,冰冷的。


    踩在地上之后,乌希克把钥匙攥在掌心,指尖摩挲着那枚染血的铁片,什么感觉也没有。


    不觉得轻松,不觉得解脱,也不觉得那些被他杀死的孩子有什么特别,他们不过是想活下去,他也想活下去。


    仅此而已。


    成年之后的乌希克很喜欢假惺惺地笑,但是,那时他还小,他没有笑,他不喜欢笑。


    他觉得这一切都很无聊。


    生,死。


    不过如此。


    乌希克在梦里皱了皱眉,喉间逸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他无意识地将脸更深地埋进雪莱的颈窝,怀里紧紧的抱着那个剑鞘,哪怕是睡着了也不肯撒手。


    雪莱本来也有点打瞌睡,察觉乌希克动了一下之后马上就清醒了,马上去摸了摸乌希克的脸,入手是异常的烫。


    温度回升是正常,可这热度……不对。


    雪莱眉心骤蹙,掌心贴上乌希克的额头。


    乌希克发烧了,必然是冰河里的脏水浸透了那些未愈的创口。


    烧得这样厉害,方才却一声不吭,还笑嘻嘻地说什么雪莱的“脸色不太好”,他看是对方的脸色才是更差的。


    雪莱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想解开乌希克的衣服查看,眼前却忽地阵阵发黑。


    “!!!”


    他闭了闭眼,强撑着没有动。


    事实上,之前雪莱的脸色不好,基本上都是因为雪莱的灵力见底了,在这贫瘠之地没有天地灵气可供补给,刚才生火、烘干衣物,雪莱也算是将最后一点存蓄也榨了出来。


    但是雪莱管不了那么多了。


    下一秒,雪莱伸手去扯乌希克怀里抱着的剑鞘,必须先看伤口。


    乌希克没睁眼,手臂却陡然收紧。


    那力道可不小,在昏迷中竟还带着几分执拗的倔强,死死护着怀里那截雪白,像护着什么绝不能让人夺去的珍宝。


    “……”


    雪莱没出声。


    他做了一件很不像他的事情,他俯下身用指腹一点一点去揉乌希克的手背,顺着骨节的走向,从腕骨揉到指根,再从指根揉回掌心,一遍,两遍,三遍。


    那是一只握刀的手。


    指节粗粝,茧痕纵横,冻得冰凉的皮肤下青筋依稀可辨。


    雪莱将那些僵硬的指节一根一根揉开,力道轻而绵长,像在安抚一头蜷缩在梦魇里的兽。


    他不知道乌希克梦见了什么。


    但那只手在雪莱掌心,从紧绷到松软,从抗拒到依从。


    终于,剑鞘从乌希克怀里滑了出来,“铛”的一声。


    雪莱将它轻轻放到一边,抬手解开了乌希克的衣襟。


    黑衣褪下,借着篝火的橙红光芒,那具伤痕累累的身躯尽数袒露在眼前。


    腹部的伤口很深。


    横在紧实的腹肌上缘,边缘翻卷,像是被什么利器斜斜剖开,冷水把血肉泡得发白,已没有血再往外渗,看起来多么的叫人心疼。


    腹部是最脆弱的地方,任何杀手都会最仔细的护好,所以,连腹部都受伤了,背部只怕是更严重。


    雪莱抿紧唇,将乌希克的身体轻轻侧转,然后他看见了那道从左边肩胛斜贯至右边腰际的伤。


    很长。


    非常长。


    像一道被暴力撕开的裂缝,横亘在整片脊背上,同样被冰水泡得发白,同样不再流血。


    那狰狞的创口张在那里,在火光下无声地喘息。


    雪莱盯着那道伤。


    这一瞬间他在想什么呢。


    其实受伤有什么的?受伤没有什么的,雪莱自己受过的伤都多得数不胜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乌希克的伤却觉得心中顿痛。


    火光跳动,将岩壁上的影子揉成一片摇晃的暖色。


    乌希克的伤口还敞在那里,腹部的横切,脊背的长裂,没有血可流了,只剩下边缘隐约的红肿。


    雪莱垂眸看了片刻,火光在他脸上照出一点点暖色,可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晦暗。


    他没有药。


    灵力也已见底,不足以催动任何一道治愈的法诀。


    但他有别的。


    雪莱俯下身,舌尖触上那道腹部的伤口时,乌希克在昏迷中轻轻颤了一下,喉间逸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唔……”


    但是雪莱没有停。


    他垂下眼睫,将舌面贴合那道翻卷的创缘,由外向内,由浅及深。


    唾液与溃白的血肉相遇,丝丝缕缕的热意从舌尖渗入肌理,将那一片濒临坏死的组织一寸寸浸润。


    苦涩。


    腥甜。


    雪莱从未用这种方式给谁治过伤。


    师尊说过,他身上的一切,血、涎、精,甚至是汗与泪,都有治疗的功效,那是天道予他的天赋。


    可这天赋也是一把双刃剑,雪莱从不轻用,他救过很多人,他也放弃过很多人。


    人大概可以分为两类,有的人可以救,有的人不值得救。


    天生万物,有好有坏,有善有恶。


    现在雪莱突然觉得还得加一类,有的人他必须救。


    雪莱的舌尖划过乌希克的创口边缘,他舔得很慢,很仔细,像雪貂舔舐爱侣的皮毛。


    他的口水效果也很好,舔了两下,乌希克的伤口在愈合,边缘的红肿渐渐收敛,新肉开始长出来,粉红粉红的。


    “唔嗯——”


    乌希克睫毛颤了颤,脸上也一点点红润了起来,但他还是没有醒过来,只是抿着唇,眉头有点皱。


    下一秒,雪莱直起身,在他唇角和乌希克的腹部拉了一根银丝,颤颤巍巍的,扯一下就断了,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爱本来就是无声的。


    雪莱侧过乌希克的身躯,开始处理那道脊背上的长伤。


    这道伤太长了,从左肩胛斜贯至右腰际。雪莱不得不俯得更低,几乎是将脸埋进那片漂亮的脊背间,才能让舌尖触及每一寸创面。


    “呃……难受……”


    乌希克的后背在发抖,近乎痉挛的颤抖。


    他烧得厉害,意识还沉在昏睡里,身体却本能地做出反应,肩胛骨微微收紧,像要躲避,又像要迎纳。


    雪莱的舌尖沿着那道狰狞的裂痕,从起点走到终点,再从终点折返。


    一遍。两遍。三遍。


    火光映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将那些惯常冷厉的线条晕染得柔和。


    雪莱的睫毛垂得很低,看不清神色,只是唇舌始终贴着那片破碎的皮肉,最后舔过那道长伤的尾端,直起身。


    可以说,效果立竿见影。


    下一秒,只见乌希克的脊背上留下了一片浅淡的水痕,在火光下泛着湿润的色泽,那些狰狞的创口边缘也开始收拢,泛出健康的粉色。


    怕他又冻到了,雪莱沉默地将那件黑色外袍重新覆上乌希克的肩背,手指顿了顿,将凌乱的衣襟仔细理平。


    他把乌希克重新揽进怀里。


    怀里的人烧还没退,额头依然烫人,可他不再发抖了,那只始终攥着衣角的手也松了力道,软软地垂在身侧。


    ——除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摸索着捞回了被放在一旁的剑鞘,重新抱进怀里,不要去捞那一个剑鞘就算了,还抱得很紧。


    真是不明白,一个剑鞘有什么好抱的?


    雪莱低头看了乌希克很久。


    火光映在乌希克安静的睡脸上,将那张总是带着恶劣笑意的面容染上几分难得的温驯。


    乌希克的睫毛很长,黑蝴蝶一样,呼吸变得轻浅而均匀。


    像个终于倦了的孩子。


    看了一会儿之后,雪莱移开视线,他把下巴抵在乌希克滚烫的额发上,阖上了眼。


    山洞里只有火堆偶尔爆开的细碎声响,火光在岩壁上投下两道依偎的影子。很静,很长。


    那柄有情剑倚在岩壁边,剑身雪亮,映着跳动的火焰。


    它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一如它注视着它的主人今夜所有无法言说的动容。


    心有情意,如何能不动容。


    这一刻,乌希克似乎终于从梦魇里跋涉出来了,那只手不知何时又摸索着,抓住了雪莱的衣角。


    雪莱低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乌希克脸色还没完全恢复,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在梦里捡到了什么好东西。


    “……”


    雪莱没有挣开那只手,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下巴抵在乌希克滚烫的额发上,阖上眼。


    他是第一次抱着谁睡觉。


    可是很意外的是,这种感觉并不差,不仅不差,甚至可以说感觉很好,只是这样抱着,心里面好像就塞得满满的了。


    【作者有话说】


    (跪下)非常非常对不起大家,今天来晚了!向大家鞠躬道歉!


    第109章 第9章·掌控


    “我会听话的,可以奖励我吗……?”


    雪莱再次醒来时, 最先感知到的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趴在他胸口,压得他胸口微微发闷。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渐渐聚焦,然后对上了一双幽绿的眸子。


    乌希克已经醒了。


    他就那样趴在雪莱身上, 温驯得像一条被农夫揣进怀里的蛇, 柔软、安静, 却又隐隐伺机而动。


    那张苍白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虚弱,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燃烧的两簇磷火, 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雪莱看。


    见雪莱睁眼,乌希克的嘴角慢慢弯起 ,他这么一笑, 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像个终于等到主人醒来的、过分乖巧的小动物。


    “亲爱的,你终于醒了。”乌希克说。


    雪莱看着他这副模样,点了点头,嘴唇微微张开, 想说些什么——


    可几乎是电光石火之间,雪莱只觉眼前一黑, 乌希克整个人已经欺身而上, 那张苍白的脸在他视野里骤然放大, 紧接着就是一个吻。


    “唔!”


    雪莱猝不及防, 他没躲开或者说是不想躲开, 总之就是被对方偷袭了。


    那不是一个正常的吻。


    实在是太过强横了。


    乌希克的嘴唇撞上雪莱的,舌尖横冲直撞, 毫无章法, 却又狠又急, 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雪莱身体里生生吮吸出来。


    他吻得太用力了,牙齿磕破了雪莱的唇角,彼此的舌尖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可乌希克没有停,也不愿意停。


    “……”


    雪莱能感觉到乌希克贴在他唇上的热度,乌希克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肩,十指死死扣进他的衣料。


    而此刻近在咫尺的那双幽绿的眼眸,翻涌着疯狂而又明亮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贪婪,有痴迷,有失控的占有欲,可在那一切之下,却又有什么更深沉的东西在燃烧。


    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后的后怕,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之后,再也无法压抑的、滚烫的真心。


    而且,乌希克眼角是红的,那抹红从眼尾一路蔓延到颧骨,衬得他那双幽绿的眼睛越发亮得骇人。


    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倒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过于强烈、几乎要将他撑破的心情。


    那种心情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让他的吻变得又狠又急,像一头终于捕获猎物的野兽,恨不得将对方拆吃入腹,骨血相融。


    如果是以前的话,雪莱绝对已经横剑出手了。


    可是这次,雪莱没有推开。


    他就那样静静地承受着这个失控的吻,银色的眸子半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那只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抬了起来。


    终于,在某个间隙,雪莱的手捏住了乌希克的后颈,力道不重,却精准得像是掐住了蛇的七寸——不痛,却让人无法挣脱。


    他缓缓将那颗过于激动的脑袋从自己面前扯开,动作不紧不慢,掌控力十足。


    “唔……”


    乌希克被迫抬起头,艳红的嘴唇还微微张着,气息紊乱,他被扯开也不恼,甚至没有任何挣扎,只是喘着粗气,那双幽绿的眸子死死盯着雪莱的眼睛。


    雪莱也看着他,他们就这么看了一会儿,然后雪莱开口:


    “做什么?这么激动。”


    那语气淡淡的,可那捏着乌希克后颈的手指,却始终没有松开。


    乌希克被这样看着,被这样问着,胸腔里的跳动反而愈发剧烈起来。


    他盯着雪莱的眼睛,盯着那两道沉静的银光,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那目光烧穿了。


    他不想再忍了。


    他忍得太久了。


    从第一次见到雪莱开始,从第一次被那把雪白的剑指着喉咙开始,从第一次发现雪莱居然可以触碰自己开始,他就一直在忍。


    忍着不把对方完全吃掉,完全含住吞掉。


    现在他不想忍了。


    “亲爱的。”


    乌希克开口,他死死盯着雪莱的眼睛,这样的眼神其实是很令人毛骨悚然的,果不其然,他的下一句话就是……


    “我真的爱死你了,好想把你吃掉啊。”


    这句话听着疯狂,可是何尝不真心呢?


    乌希克从来没这么真心过。


    不对——与其说是真心,不如说他完全控制不住了。


    他的心跳动太快、太猛、太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烧得他整个人都要化了。


    他控制不住。


    他控制不住了!


    从雪莱在那条冰河里死死攥住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控制不住了。


    从雪莱追下来、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控制不住了。


    从雪莱一整夜把他搂在怀里的那一刻起,他就控制不住了。


    乌希克的心已经迫不及待了。


    赤裸裸的、滚烫的、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塞进对方心口里的贪婪。


    他现在只是看着雪莱那双银色的眼睛,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心口里溢出来。


    因为太满了。


    心太满了,满得快要炸开了。


    满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用这种疯狂的方式,把自己所有的心意都砸在对方脸上。


    他不管了。


    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他只知道,他的心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贴到雪莱身上去了,贴到那双银色的眼睛上,贴到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贴到那具把他从冰河里捞出来的、温暖的怀抱里。


    那一瞬间,乌希克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燃烧。


    从心脏开始,火焰顺着血管蔓延,烧遍四肢百骸,烧得他浑身发抖。


    或许是因为周围冰天雪地,所以才更加显得这燃烧的感觉真好。


    烧在心里的那一股火焰让乌希克又不知不觉地重复了一遍:


    “亲爱的,我真的爱死你了……”


    说完之后,乌希克就那样看着雪莱,执着又执拗,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贴到对方脸上去。


    他不知道雪莱会怎么回应。


    他甚至不确定雪莱会不会回应。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想说出过一句话。


    从来没有。


    雪莱暂时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收紧了捏在乌希克后颈的那只手。


    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触感与其他地方不同,更加柔软,更加温暖,覆着一层细密的纹路,也就是虫纹。


    雌虫的虫纹与腺体都在后颈。


    那层薄薄的纹路之下,藏着雌虫最柔软也最脆弱的所在,是每个雌虫本能想要护住的地方,也是只有雄主才能触碰的禁区。


    雪莱的指尖在那片纹路上轻轻划过,那块肉在他指间被肆意把玩,一会儿被轻轻提起,一会儿被缓缓按压,一会儿又被指腹按着画圈。


    每一次按压,都会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肉,触碰到下面那颗小小的、温热的腺体。


    “唔……”


    乌希克咬着唇,长长的睫毛就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发抖,身体瑟缩一瞬间,可是下一秒他就马上展开放松自己,想要把自己的控制权全部交给对方。


    虽然这很难。


    因为那是一种毛骨悚然的从脊椎深处窜上来的战栗。


    后颈腺体被触碰的感觉太过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从后颈钻进了脑子,搅得他意识都开始模糊。


    再强大的雌虫,被触碰最脆弱的地方,还是会变得柔软。


    “嗬……”


    没一会,乌希克的呼吸变得紊乱,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气音,嘴唇紧紧咬着,咬得发白。


    可他依然没有移开目光。


    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雪莱,眼底却执拗得可怕,像是哪怕被揉碎了、被捏烂了,也要注视着雪莱,也要把雪莱刻进眼睛里。


    见状,雪莱笑了。


    那是一个极轻极淡的笑,甚至算不上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唇角微微扬起,眉眼间的冷意融化了一瞬。


    可就这一瞬,整个洞穴都像是被点亮了。


    雪莱本就生得俊美,是那种冷到极致、冰雕雪塑的俊美,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让人不敢靠近也不敢直视。


    可当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层冰壳就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从未示人的、柔软的温柔的光。


    那光芒太过耀眼,耀眼到让乌希克的大脑瞬间空白。


    他愣住了。


    就在他愣住的这一瞬间,雪莱说话了。


    “怎么,看什么呢,看愣住了?”


    雪莱笑着,捏着乌希克后颈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将那颗发愣的脑袋向自己拉近。


    与此同时,他微微偏头,吻了上去。


    不是乌希克之前那种野蛮撕咬的掠夺,而是一个真正的吻。


    那个吻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先是落在乌希克的唇角,试探般地轻轻蹭过。


    然后才缓缓移向正中央,一点一点地、耐心地,含住了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唇。


    温柔得不像雪莱。


    缱绻得不像雪莱。


    这一瞬间,乌希克心里发胀发痛,可是他却痛快得想笑。


    都到这种程度了,他哪里还能不知道对方的意思,雪莱也喜欢上他了!


    ——雪莱也喜欢他!


    ——抓住!一定要死死的抓住!不能让这个机会溜走,不能让对方的眼神溜走,不能让对方的心溜走!


    乌希克真的是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又很想把对方的心剖出来。


    他们之间,一个是千年寒冰终于融化成水,一个是万古长夜终于透进天光。


    雪莱的唇是凉的,可那凉意落在乌希克滚烫的唇上却激起战栗。


    他含着乌希克那两片唇,轻轻地吮,慢慢地磨,舌尖偶尔探出,描摹对方的唇线,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舍不得一口吃完的东西。


    而那只捏在乌希克后颈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雪莱仍然掌控着那颗脆弱的腺体,时轻时重地按揉,像是在宣告主权。


    无比情绪激动之下,乌希克的脑子彻底乱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被吻,还是在被占有,不知道自己是在发抖,还是在融化。


    他只知道,后颈那只手的温度,唇上那两片凉意的触感,还有眼前那双近在咫尺的银色的眼睛,这一切都将他整个都卷进了一场无法挣脱的漩涡。


    雪莱不知道自己的魅力,他冷淡,他果断,他不知道他的这种掌控感对乌希克有多大的杀伤力。


    他不知道,此刻他半阖着眼轻轻吻着一个人的模样,对乌希克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乌希克快被他迷死了。


    是真的“快死了”的那种。


    乌希克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雪莱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两道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出的阴影,看着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面容此刻竟透出一种从未示人的温柔,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化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要化了。


    像是被扔进了火炉,从骨头缝里开始融化,一寸一寸,一点一点,最后只剩下一滩软泥,黏在雪莱身上,再也分不开。


    他脑子里有一千种、一万种想法在疯狂打转。


    他好想跪下去。


    真的,他想跪在雪莱脚边,想捧着雪莱的脚,看着那张冷淡的脸上会不会因为他而浮现出一丝动容。


    他还想被雪莱绑起来,想被雪莱用那柄有情剑的剑鞘抵住喉咙,想被那双银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


    想在那道冷冽的目光里瑟瑟发抖,想在雪莱面前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所有最不堪、最卑微、最疯狂的渴望。


    他在黄金船上见过太多。


    那些年,他见过无数雌虫被当作玩物,见过各种扭曲的、病态的、令人作呕的游戏。


    他冷眼旁观,从不参与,只觉得无聊恶心。


    可现在,对着雪莱,那些曾经不屑一顾的画面却疯了一样地往他脑子里钻,他想和雪莱做那些事。


    不,不是那些事,是比那些更疯狂更不可言说的事。


    他想做雪莱的剑鞘,想被雪莱用剑指着,想被那冰冷的目光看着,想彻底臣服、彻底失控、彻底疯掉。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毒蛇一样在乌希克脑子里缠绕嘶鸣。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他只想做一件事。


    吻,吻死雪莱,或者被雪莱吻到死。


    好棒……好棒……被吻的感觉真好,被爱的感觉真好……


    乌希克的理智彻底崩断了。


    他猛地抬手,死死扣住雪莱的后脑,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舌头不管不顾地探进去,在那微凉的口腔里横冲直撞,恨不得把雪莱整个吞下去。


    可他哪怕吻得再凶,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抖。


    毕竟乌希克后颈那块软肉还被雪莱捏着,那颗脆弱的腺体还在那只手里被肆意把玩。


    那种被掌控的感觉太过强烈,让他一边想要占据主动,一边又忍不住在那只手里融化、软倒、臣服。


    矛盾极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掌控雪莱,还是想被雪莱掌控,是想把雪莱揉碎了吞下去,还是想让雪莱把自己揉碎了吞下去。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想死在雪莱手里。


    死在那个人的吻里。


    死在那只捏着他后颈的手里。


    死在那一双此刻正看着他、仿佛天地万物都化为虚无的眼睛里。


    这样的吻,就像被一条蛇的死死的缠住。


    雪莱垂下眼眸,眼里的掌控感很强,他冷淡的表象之下,是极强极深的掌控力。


    无论是手中的剑,还是怀里的虫,只要在他手中,就该按他的规矩来。


    他会全部掌控,也会全部包容。


    一个合格的掌控者,既能让臣服者感受到被彻底握在手心的战栗,又能让那战栗之中生出被全然接纳的安全感。


    此刻,乌希克的吻越来越凶。


    那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某种失控的撕咬,牙齿磕在唇上,舌尖横冲直撞,像是恨不得把雪莱整个吞下去。


    他的呼吸灼热而紊乱,整个人都在发抖,却又死死扣着雪莱的后脑不放,疯了一样地往里探。


    嘶。


    有点痛。


    雪莱的嘴唇被乌希克咬破了,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


    他不在意这点小痛,这点痛对他来说,连挠痒都算不上。


    但是疯狗怎么能咬主人呢?


    雪莱垂眸,他那只一直捏在乌希克后颈的手倏然收紧,不是之前那种揉捏把玩的力度,而是真正用了力的毫不留情的紧捏。


    手指收拢,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肉死死攥住了下面那颗脆弱的腺体。


    用力。


    很用力。


    “呃——!”


    乌希克的身体猛地一僵,喉间涌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那声音又短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要害。


    也正因如此,他的吻戛然而止,整个身体抖的不成样子。


    就像刚才说的一样,后颈的腺体是每个雌虫最脆弱的地方。


    被那样用力地捏住,就像是命门被人生生攥在掌心,稍微一用力就能要了命。


    “!!!!”


    乌希克只觉得眼前骤然炸开一片白光,所有的意识都被痛击得粉碎,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空白。


    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他的身体软了下去,整个都瘫在了雪莱怀里。


    刚才那股疯了一样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滩软泥。


    也正因如此,两人终于分开。


    彼此唇瓣分离的瞬间,拉出一道细细的晶莹剔透的丝,在火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那根银丝被越拉越长,越拉越细,最后“啵”的一声轻轻断开,落在乌希克的下唇上,颤颤巍巍地挂着。


    雪莱低头看着乌希克。


    乌希克那双幽绿的眼睛还半阖着,瞳孔微微涣散,显然还没从刚才那一下里完全回过神来。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整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角红着,颧骨红着,连耳尖都红透了。


    狼狈极了。


    也好揉极了。


    雪莱看着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乌希克的嘴角,将那滴摇摇欲坠的口水拭去。


    “别这么激动。”雪莱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哄一只过于兴奋的小动物。


    眨了眨眼,乌希克差点就涣散的瞳孔终于慢慢聚焦。


    然后他看见了雪莱。


    看见了那双近在咫尺的银色眼睛,又看见了那张冷淡的脸上罕见的笑意。


    几乎是下意识的,乌希克微微偏头将自己的脸颊贴上雪莱的掌心轻轻的蹭——或许是知道自己做的不好,知道自己做错了,于是只能用最柔软的部位去蹭那只手,一下,两下,三下,蹭得又慢又黏,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的气息都蹭上去。


    “好喜欢……”


    一边蹭,乌希克一边喃喃地重复,一遍又一遍。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雪莱觉得,那几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就怪恶心的,从乌希克嘴里说出来就黏黏糊糊的,像是含着糖在说话,不知道再吻一下是不是会更甜。


    想着想着,雪莱又捏了捏乌希克的后颈,那只手不紧不慢地收拢,精准地按上那颗还泛着麻意的腺体。


    轻轻一捏,像在把玩什么掌中之物。


    “你喜欢我?”


    雪莱的声音低低的,淡淡的,像是随口一问,可那按在腺体上的手指却没收力。


    就那么捏着,揉着,让那颗脆弱的东西在他指间屈服。


    “呃……”


    后颈那块地方刚刚被狠狠捏过,现在还又烫又麻,每一根神经都还在微微颤抖。


    乌希克本就还在余韵里,此刻又被这么一捏,那点残存的全被勾了出来,又痒又麻,从后颈一路窜到尾椎,窜遍全身,乌希克根本控制不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抖。


    乌希克那双幽绿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微微涣散:“我爱死你了……我真的爱死你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要说,只知道要把心里那团烧得他快疯掉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倒在雪莱面前,倒在雪莱手里。


    雪莱笑了:“那你就都听我的,只听我的话。”


    乌希克猛点头,宛如一只急于表忠心的狗,恨不得把脑袋点下来给雪莱看。


    然后他又想扑上去,事实上他看到雪莱就想贴上去,闻到雪莱的气息就想蹭上去,听到雪莱的声音就想吻上去。


    他整个人往前一倾,嘴唇就要贴上雪莱的唇角——


    后颈一紧。


    那只手又捏住了乌希克。


    雪莱就那么扯着他的后颈,把他从自己面前扯开:“不要乱动,听话一点。”


    他那双银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乌希克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


    “你不是说你会听话的吗?”


    乌希克被扯着后颈,被迫与雪莱保持着距离。


    可他一点都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他就那么被制裁着,仰着脸,用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雪莱。


    那眼神……


    专注的、贪婪的,渴望的,从眼瞳深处渗出来,黏在雪莱脸上,怎么都撕不下来。


    乌希克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微微张开,舌尖若有若无地舔过唇角,简直馋得快要流口水了。


    他很馋雪莱。


    以至于完全忘了那个大白萝卜的事情。


    此刻乌希克混乱的亢奋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一个人,一个念头:把雪莱吃下去。


    他想得快要发疯,想得浑身都在发抖,想得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可他动不了。


    后颈那只手还捏着乌希克,不轻不重,却让他无法前进半分。


    乌希克眨了眨眼睛,那双幽绿的眸子里光芒闪了闪,他忽然不挣扎了,顺从地被那只手捏着,然后仰起脸,笑了笑:


    “我会听话的,可以奖励我吗……?”


    那语气,那表情,那眼神,简直像是眼巴巴看着主人手里肉干的动物,渴望得快要死掉。


    【作者有话说】


    orz朋友们,非常抱歉今天写得晚了,我一定痛定思痛好好的存稿,这样子就不会出现像今天这样睡过去的意外了,qaq哭泣


    第110章 第10章·诱发


    可恶,雪莱分明就是故意的……


    洞外开始下雪了。


    好大的雪。


    鹅毛般的雪花被狂风裹挟着, 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将整个雪原盖成一片苍茫的白。


    风呼啸着穿过峡谷,发出野兽般的呜咽,那声音太响太烈, 从洞口灌进来, 呜呜地咆哮, 将一切声响都压了下去。


    包括山洞深处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山洞里, 火光摇曳。


    ——乌希克此刻正被按在地上,脸朝下。


    他的脸颊贴着冰凉的地面, 黑发散乱地铺开,遮住了半边脸。


    可就算这样,也能看到他整张脸都红透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 从耳根红到脖子,连那截露在外面的后颈都泛着浅浅的粉色。


    而且他在喘,很重地喘,肩膀一耸一耸的, 是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动物,动弹不得。


    可他在笑。


    没错, 在被按得这么狼狈、这么窒息、这么毫无还手之力的情况下——他居然在笑。


    那笑容从唇角溢出来, 带着喘息, 带着颤抖, 却明亮得惊人。


    幽绿的眼睛半阖着, 睫毛湿漉漉的,可眼底的光芒却怎么都掩不住, 像是偷到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偷到了什么天大的便宜呢?


    还能是什么, 是爱呀。


    见状, 雪莱俯下身,从背后笼罩住乌希克,让乌希克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


    雪莱那只手还按在乌希克后颈上,力道说不上不重,却让那颗脆弱的腺体无处可逃。


    他的胸膛贴上乌希克的后背,嘴唇凑近那只通红的耳朵,热气喷洒在那薄薄的耳廓上:“还笑得出来?”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质问还是调侃,可那按在腺体上的手指却加重了力道。


    “嗬……”


    乌希克被他这一下弄得浑身一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气音,可他非但没有收敛笑容,反而笑得更深了。


    他艰难地偏过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幽绿眼睛看向雪莱。


    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求饶,只有疯狂挑衅的炽热,可那炽热之下,又分明藏着更深的东西。


    臣服。


    是心甘情愿的臣服。


    乌希克抬起手,摸到了自己被按着的后颈,他用指尖撩开那一小片被汗水浸湿的发丝,露出底下那片泛着淡淡光泽的皮肤,上面就是虫纹。


    虫纹是幽绿色的,像是从密林最深处长出来的藤蔓,蜿蜒着、缠绕着,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迷离又妖异。


    像是毒蛇身上那层鳞片,让人明知危险,却忍不住想伸手去触碰。


    而纹路之下,后颈那里薄薄的皮肤被顶起来了,那颗早已被捏得红肿的腺体正微微颤抖着。


    乌希克就那样保持着被按在地上的姿势,仰着脸,看着雪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亲爱的要是愿意的话……”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又疯又乖张的弧度,“那就咬烂这里吧。”


    爱是什么啊,哪怕是咬痕,是伤疤,是血,乌希克也不在乎。


    他什么都愿意。


    风在外面呼啸,大雪纷飞,将这方寸之间的天地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火光跳动,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岩壁上,仿佛融为一体。


    乌希克就那样趴在地上,露出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野兽,心甘情愿地献上自己的咽喉,等着惩罚,或者奖赏。


    篝火还在燃烧着。


    噼里啪啦。


    火星偶尔从火堆里迸出来,落在冰冷的岩石上,转瞬熄灭。


    橙红色的光芒将整个山洞染上一层暖色,在这种光里面,什么都显得温暖,什么都显得暧昧。


    雪莱垂眸,看着臣服在自己手下的乌希克。


    雪莱看了很久。


    他那双银色的眸子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倒映着乌希克的脸,也倒映着那跳动的火焰。


    “你选择我,那就要一生一世和我在一起。”


    “若为道侣,永世不可分离。”


    这话说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古老誓约。


    乌希克眨了眨眼睛。


    他努力仰着脸,看着雪莱,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


    “道侣……”他咂摸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什么从未尝过的味道,“是什么?”


    “伴侣。”雪莱答得简洁。


    伴侣。


    乌希克在心里又把这个词咀嚼了一遍。伴侣——相互陪伴的伴侣,一生一世的伴侣,永世不可分离的伴侣。


    这个词落进他心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可他没有接话,反而就那样看着雪莱,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乌希克想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真的很久。


    然后乌希克弯起嘴角,只是嘴角微微弯起而已,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不用这么麻烦。”


    那双幽绿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让人看不清那是渴望,还是恐惧。


    他说:“不用想这么多。”


    爱对乌希克来说,太陌生了。


    他从小在东部密林的笼子里长大,学会的是厮杀、狠毒、弱肉强食。


    他从不知道什么叫被保护,什么叫被在乎,什么叫有人会在你坠落的时候跟着跳下来。


    因为那里没有爱,只有生存;没有给予,只有掠夺;没有温暖,只有冰冷和血腥。


    后来,黄金船上面,乌希克见过太多所谓的“爱”,那些丑陋的、扭曲的、肮脏的东西,披着爱的外衣,干着最龌龊的勾当。


    他也见过太多因为爱而毁灭的家伙,那些愚蠢的、软弱的、不知死活的东西,被爱烧成灰烬,连骨头都不剩。


    所以当爱真的出现的时候,当这种陌生又美好的东西就这样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乌希克的第一反应,是强占。


    像饿极了的野兽看到猎物,不管不顾地扑上去,用牙齿、用爪子、用一切能用得上的东西,把那个猎物撕碎、吞下去、占为己有。


    可那之后呢?


    那之后,他的第二反应就来了——


    保持距离。


    不能太近。


    任何美好的东西都不能靠得太近。火光能取暖,也能灼伤,靠得太近,就会被烧成灰烬。


    保持距离,才能让那火光燃烧得更久。


    不被烫伤,才能一直看着。


    乌希克才刚刚尝到一点温暖的滋味,不想这么快就失去。


    所以他宁可站在火堆边缘,远远地感受那一点热度,也不敢真的靠太近,因为靠得太近,万一哪天火灭了,他会被冻死。


    明明想要更多,又怕要得太多会全部失去。


    所以他退了一步。


    仅仅保持身体上的关系就可以了,可以拥抱,可以亲吻,如果真的很冷的话,那就抱得更用力一点,那就吻得更疯狂一点,乌希克觉得这样就很好,这样就不会被烫伤了。


    乌希克也没想过自己会这样胆小如鼠。


    他一辈子都在刀尖上滚过来的,在生死线上反复横跳,从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一死,他早就不在乎了。


    可现在他怕了。


    怕得莫名其妙,怕得毫无道理,怕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爱又不是武器,爱又不是毒药,他怕什么?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可他就是想这样。


    想把雪莱抓在手里,每天看着,每天拥抱,每天亲吻,就这样,就足够了。


    不要谈更深的东西。


    他拿不出那些东西。


    乌希克的情感是疯狂,是占有,是贪婪,是自私。


    他爱一个人,就想把他撕碎吞下去,他想要一个人,就想把他锁起来谁也抢不走。


    所以他的爱不是温柔的、干净的、拿得出手的东西,而是血淋淋的、扭曲的、像他一样病态的东西。


    这样的东西拿出来,说实话,真有点不好意思。


    主要是没必要啊,不是吗?


    乌希克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任何话都多。


    雪莱垂眸看着他。


    那双银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覆着一层薄薄的冰,看不出喜怒。


    “你拒绝我?”


    闻言,乌希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对方又说了一句。


    “可是,你不是什么都愿意听我的吗?”


    乌希克愣住了。


    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能这样耍赖的。”


    好半天,乌希克终于挤出这么一句,声音又干又涩,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雪莱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明明是在笑,却让乌希克心里咯噔一下。


    “是你自己先说爱我的,你爱我,又不愿意和我结为道侣。”


    他顿了顿,那双银色的眼睛直直看着乌希克,目光沉静得可怕。


    “那是什么意思?”


    “你想白嫖我?”


    两个问题让乌希克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


    白嫖?什么白嫖?他怎么就白嫖了?他明明是想……


    真是风水轮流转,他居然也有被雪莱逼得词穷的一天……


    乌希克只能干巴巴的说:“不是,真不是,真没想白嫖你。”


    雪莱垂着眼看着他这副模样,看着趴在地上、仰着脸、一副欲言又止模样的乌希克。


    其实雪莱是真的没想到会被拒绝。


    他这一生,从未向任何人提出过“结为道侣”的请求,这是第一次。


    雪莱本身是一个极自傲的人,从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也从不需要向任何人索取什么。


    可这一次,他开口了。


    因为他看得出来乌希克对他的痴迷,那痴迷有点过分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从他第一次见到这个疯子开始,就一点一点地被对方的眼神渗透,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直到此刻,诱惑着雪莱想要得到对方,想要永生永世的誓言。


    雪莱以为乌希克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一口答应,然后像橡皮糖一样黏在他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可他没有想到,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乌希克脑子里那根不知道从哪来的神经,突然绷紧了,把乌希克给拉住了。


    大概就是,雪莱自己都已经默不作声的扑通一下跳进了爱河,结果对方在爱河边上悬崖勒马。


    雪莱很不满意。


    他们难道不应该是命中注定吗?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从乌希克抢走他的剑鞘开始,从乌希克像个疯子一样黏在他身边开始,就应该是他的。


    忽然,雪莱俯下身,凑近了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呼吸都能交融,雪莱的气息落在乌希克耳边,带着淡淡的冷冽,像高山上的雪。


    “你看着我。”


    闻言,乌希克下意识侧头抬眼,对上那双银色的眼睛。


    那目光太沉了,沉得像要将人溺进去。


    雪莱就那样看着他,一字一顿:“你爱我,对吧?”


    乌希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在那道目光的笼罩下,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点头。


    最后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雪莱的唇角弯了弯,那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我?”


    乌希克的睫毛颤了颤,他想躲开那道目光,可偏偏后颈还被雪莱捏着,无处可躲。


    说乌希克这家伙莫名其妙吧,也确实挺莫名其妙的。


    雪莱对他爱答不理的时候,他腆着脸往上贴,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黏在对方身上。


    可现在呢?


    现在雪莱真的愿意吻他了,愿意拥抱他了,他却想躲了。


    乌希克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怕什么?怕自己真的陷进去之后,有一天会再被丢出来。


    好想逃,可他又舍不得完全退开。


    乌希克仰着脸说:“先做吧,好不好?”


    乌希克觉得自己这个提议简直完美。


    既能得到雪莱,又不用怕失去雪莱。


    这种关系就很好。


    不过,突然想到什么,乌希克嘟囔着说:“但是,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标记得了我……”


    然后他看见雪莱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双银色的眼睛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是能把乌希克整个都捅死、捅穿。


    “你不仅想要白嫖我,还嫌弃我,觉得我做不到标记你。”


    雪莱语气平静地说,可他是越生气越平静的类型。


    这一下,雪莱的声音让乌希克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完蛋。


    好像说错话了。


    好像完蛋了。


    等一下,不对……不对,他刚才应该想的根本就不是标记的事情,他应该考虑的是那个大白萝卜的事情……


    这下子真的要完蛋了。


    ——


    地上的雪被抓走了好几把。


    “呃——、”


    乌希克趴在地上,整个蜷缩成一团,双手捂着肚子瑟瑟发抖。


    他的身体弓成一只虾米,肩膀剧烈地耸动,牙齿打着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太冷了。


    肚子里面冰冰凉的,像是被人塞进去一整块冰——不,不是一块,是好大一堆雪。


    那些雪被他温热的体温融化,化成冰水,在他的腹腔里晃荡,冷得他从里到外都在发抖。


    嘴巴里也被塞了好多雪。


    那些雪堵在他的口腔里,堵在喉咙口,让他连喘气都带着冰碴子的味道。


    他想吐出来,可后颈被一只手死死按着,动弹不得,他想咽下去,可那些雪太多太满,堵得他喉咙发紧,只能任由那些冰凉的雪花在他嘴里慢慢融化,顺着喉管一点一点流进胃里。


    睫毛上挂着不知是泪还是融雪的水珠,颤颤巍巍的,在火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总带着几分勾人。


    在发抖,可乌希克也在笑。


    说实话。


    生气的雪莱还真的挺带劲的。


    这种玩法也很好啊……也有意思……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玩法……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对方遐想了好几遍的的雪莱撑着手,压在乌希克身上。


    那只按在后颈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却掰过了乌希克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乌希克的嘴唇还被雪堵着,湿润艳红的唇瓣间,隐约可见那些尚未融化的雪粒。


    雪莱看着他,看了一会,吻了上去。


    那个吻来得又狠又急,雪莱的嘴唇压上乌希克的,舌尖抵开那两片被冻得发紫的唇,探进那个满是冰雪的口腔。


    他用吻来融化那些雪。


    舌头在那冰冷的口腔里扫荡,卷起那些尚未融化的雪粒,将它们裹进自己温热的津液里,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将那满口的冰凉全部消融。


    雪莱的吻很用力,用力到掠夺,带着某种压抑的怒气,像是要将他自己的体温强行灌进乌希克的身体里。


    “嗯……”


    乌希克被他吻得喘不过气。


    那些雪在雪莱舌尖的温度下迅速融化,化成冰水,顺着两人交缠的唇舌流淌。


    有些被雪莱卷走,有些被乌希克无意识地咽下,还有些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乌希克的下颌滑落,滴在地上,又融化了一块雪。


    雪莱很生气。


    他真的很少有这么生气,所以他更生气了。


    他就那样压着乌希克,掰着乌希克的下巴,用力地、近乎凶狠地吻着,那太用力了,用力到失控,愤怒到了极点之后,反而只能用这种方式发泄的吻。


    “唔……”


    乌希克被吻得眼前阵阵发黑,可他心里居然还有心思在想,肚子里的雪也化了,都流地上了……


    想到这里,他又突然觉得,雪莱生气的时候也挺好玩的,都这么生气了,还知道用雪,毕竟雪融化了就是水。


    虽然很冷,嗯,是有点冷,不过也挺有意思的……


    看不出来啊,雪莱还挺会玩,还挺适合玩这种的。


    突然,雪莱的吻探得更深了一些。


    他将自己口中那些融化了的雪水压着渡进乌希克的喉咙里。


    “!”


    乌希克猝不及防。


    他根本没来得及做好准备,那些水就顺着喉咙涌了进去,太多、太快、太突然,他喉结剧烈滚动,却来不及吞咽。


    “咳咳咳咳——!”


    一瞬间,乌希克猛地别过头,狼狈地躲开雪莱的嘴。


    他趴在地上,朝着地面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雪水混着口水从他嘴角流下来,拉成一道细细的银丝,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他被呛得厉害,眼角都咳红了,那抹红从眼尾一路蔓延到颧骨,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越发显得诡气。


    等到乌希克的咳嗽终于渐渐平息下来,雪莱看他说:


    “你可以试试看,我能不能标记你。”


    雪莱系着一根腰带。


    素白的,和雪莱的衣袍一样的颜色,长长的,柔软的,此刻被火光映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雪莱将它解了下来。


    乌希克还趴在地上喘着气,眼角红着,嘴角还挂着刚才咳出来的水痕。


    感觉到雪莱的动作,乌希克微微抬起头,那双幽绿的眼睛还有些涣散,迷迷糊糊地看向对方。


    然后,那根白色的绳状物就被勒进了他嘴里。


    雪莱的动作很干脆,他将那根腰带横着塞进乌希克微张的唇间,然后绕到脑后,打了个结。


    乌希克被勒得微微扬起下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挣扎。


    他就那样咬着那根腰带,乖乖的,温顺的,像一只被套上口笼的野兽——可那双幽绿的眼睛,却始终看着雪莱,甚至多多少少带着一点笑意和饥饿的期待。


    他咬着腰带。


    就像咬着雪莱本人。


    雪莱身边的气味突然变了,信息素全部都是雪的味道。


    不是那种温和的、软绵绵的雪,而是高山之巅的、亿万年不化的积雪,冷得刺骨,从雪莱身上散发出来,丝丝缕缕,却无处不在,像是无形的潮,瞬间将整个山洞淹没。


    乌希克不自觉吸了一口。


    那气息顺着鼻腔涌进去,像是活的一样,直接钻进他的脑子、他的肺腑、他的四肢百骸。


    那种冷冽感让他的头皮发麻,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像是溺水的人闻到氧气,像是快要渴死的人尝到甘泉。


    他又吸了一口。


    再一口。


    好好闻……好闻死了……


    “好……好香……”


    乌希克的眼神一点一点涣散,那双幽绿的眸子失去了焦距,变得迷迷蒙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在疯狂地汲取那股冷冽的气息——吸进去,咽下去,再吸,再咽。


    不够!


    怎么都不够!


    乌希克整个都被那股气息淹没了,意识开始变得模糊,飘飘荡荡,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


    渴望着雪莱。


    他混沌的意识深处疯狂嘶吼。


    想咬雪莱,想亲雪莱。


    好想!好想!好想!好想!


    “唔……唔……”


    乌希克的身体挣扎着想扑上去——


    可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雪莱抱住了。


    雪莱那双修长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环上来,将乌希克整个圈进一个强硬的怀抱里,同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卡住了他的下巴。


    “抬头。”


    雪莱手指捏着他的下颌骨,拇指抵在乌希克的下巴上,将他的脸微微抬起,固定在那里。


    乌希克动弹不得。


    他张着嘴,却咬不到雪莱;他仰着脸,却亲不到雪莱。


    他就那样被固定在雪莱怀里,像一只被捏住七寸的蛇,徒劳地扭动,却挣不脱那掌控。


    可那股信息素还在。


    雪的信息素像是有了生命,正疯狂地往他鼻腔里钻。


    那味道太浓了,浓得让乌希克脑子发晕,眼前阵阵发黑,连思考都变得困难。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泡了,被熏得迷迷糊糊,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横跳。


    他的后颈里也烧起来了。


    那颗脆弱的腺体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又肿又胀,鼓鼓囊囊地顶起那一小块皮肤。


    它能感觉到那股气息的来源,能感觉到雪莱就在身后,可它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那里疯狂跳动,像是快要炸开一样。


    痒。


    太痒了。


    那种痒不是皮肉上的痒,而是从骨头缝里、从腺体深处钻出来的痒,抓不到,挠不着,只能在那里生生受着。


    乌希克忍不住想缩脖子,想把后颈藏起来,可那个姿势被固定着,他连动都动不了。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虫纹在跳动。


    那片幽绿色的虫纹此刻正被底下那颗肿胀的腺体顶起来,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凸起。


    那纹路原本是平伏的、贴服的,此刻却像是活了一样,随着那颗腺体的跳动而起伏。


    可恶,雪莱分明就是故意的……


    信息素为什么会……这样……好晕啊……好痒啊……


    “亲爱的……”


    乌希克忍不住呜咽了一声。


    下一秒,雪莱的声音从那片冷冽的气息里透过来:“忍一下。”


    乌希克眨了眨眼睛。


    他听到了那几个字,可他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的脑子已经被那股信息素熏得一团浆糊。


    忍一下?


    忍什么?


    怎么忍?


    不知道。


    乌希克只知道那股冷冽的气息还在疯狂地往他鼻腔里钻,后颈那颗腺体还在疯狂地跳动,又肿又胀,又痒又疼,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爬。


    他又被那怀抱禁锢着,被那手指固定着,动弹不得,只能在那里生生受着。


    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一部分灵魂坠落,一部分灵魂上升,上升的那一部分灵魂居然还有闲心想:


    他的情热期居然突然来了?是被雪莱的信息素诱发了吗?雪莱的信息素能诱发雌虫的情热期?雪莱……是雄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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