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11章·水满


    可是现在他畏惧雪莱了。


    冰凉的山洞里, 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雪,那是从洞口飘进来的雪,被狂风裹挟着落在这里,还没来得及融化就被更多的雪覆盖了, 所以才能积起来。


    此刻, 那层雪地上, 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痕迹, 被压过的凹陷,被蹭乱的划痕, 还有深深浅浅的、不知是什么东西拖曳出的印记。


    那两道银色的蛇形饰品在雪地上不断磨过。


    它们悬在那里,随着动作来回摆动,在地上拖出两道不长不短的划痕, 银色的蛇身在雪里反复摩擦, 把根部拉扯长,又“啪”的一声猛地弹回。


    雪粒被带着就粘上去了,然后被融化,化成水, 顺着饰品根部的缝隙滴落。


    滴答。


    滴答。


    落进那层薄雪里,洇开一个个细小的凹陷。


    “嗬……”


    乌希克嘴里咬着那根雪白的布带。


    他伏在那里, 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 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又像海底深处摇曳的海藻, 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见那散乱的黑发间偶尔露出的艳红的耳尖,还有那紧紧的唇角。


    可因为发热, 他的信息素已经全都被顶出来了。


    是接骨木的味道, 那味道里带着木质的深沉, 又透着一股奇异的甜腥,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的边缘疯狂绽放。


    他发热了。


    这股味道和雪莱那股冷冽的雪的信息素一起,在狭小的山洞里碰撞,攻击,沉浮或者掌控,输或者赢,赢或者输,冷的更冷,浓的更浓。


    乌希克的身体在发抖。


    那两道银色的蛇形饰品随着他的颤抖晃动,在雪地上拖出凌乱的划痕,留下一片狼藉的痕迹。


    可乌希克咬着那根腰带,一声都没有吭。


    他就那样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露出整片苍白的脊背。


    那脊背很白,白得像从未见过天光,东部的杀手都是见不得光的,他们大多时候在暗处行走,在阴影里生存,在黑暗中厮杀。


    阳光对他们而言,是奢侈品,也是危险品。


    所以乌希克身上就是这样苍白,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腰线收得极紧,那脊背上遍布着训练过的痕迹,肌肉很漂亮,那是无数个日夜在生死边缘滚出来的结果。


    还有伤疤。


    很多伤疤。


    新的伤疤是粉红色的,横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道道还没干透的裂痕。


    旧的伤疤几乎和肉色融为一体,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出那微微凸起的痕迹。


    雪莱看着那片脊背,看着那些伤疤,看着那因为对方控制不住的喘息而微微起伏的线条。


    他知道自己在欺负乌希克。


    他本来想去拉对方那头乌黑的长发,那头发像绸缎一样铺散在地上,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可当他伸手的时候,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去。


    太漂亮了。


    那头发太漂亮了,漂亮到他舍不得去扯。


    于是他转而抓住了乌希克脑后的那个白色的布带结,那是他自己系上去的。


    他抓住那个结,用力往上一提。


    “呃……”


    乌希克被迫抬起头来。


    雪莱本来以为,他会在那张混不吝的脸上看到屈辱的神色。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雪莱本来就很生气,他越生气,就越想欺负那个罪魁祸首,越想看着对方在他手下后悔的表情。


    他等着看到那些。


    可是当他真的把乌希克扯起来,对上那双幽绿的眼睛时,乌希克这家伙居然在十分愉悦地笑。


    没错,在被按在地上这么久之后,他居然在笑。


    虽然嘴角被腰带勒着,笑不出来完整的弧度,可那眉眼间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笑得断断续续的,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被那根白布带勒得含混不清,哪怕是在发热期,他说的话也真够欠的:


    “亲爱的……大白萝卜……果然……很棒……”


    雪莱垂眸看着他,看着那张笑得如此愉悦的脸,一时之间,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复杂得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他希望对方生气,可他又怕对方生气,怕那笑意消失,怕那双幽绿的眼睛里真的染上怨恨,怕自己做得太过分,把这个可恶的家伙推得太远。


    可明明是雪莱先被惹生气的。


    是乌希克的话先来刺的他。


    雪莱垂眸看着他,那双银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你不是觉得我标记不了你吗?”


    他顿了顿,手指收紧了些,将那个布带结攥得更紧。


    “乌希克,我现在就让你看看——我能不能标记你。”


    闻言,乌希克满脸都是汗,他笑了笑,断断续续地说:


    “亲爱的……呃……不要这么较真嘛……”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呃……我……我好像要死了……”


    虽然表情是笑着的,可乌希克的状态显然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发热过头了,感觉好像烧起来了,他的眼前一阵又一阵地闪过白光,那白光太亮,亮得他什么都看不清,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横跳,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一遍遍撕开、碾碎。


    乌希克这家伙,非要说的话,其实有点欠欠的,简直就是与生俱来的毛病。


    越是不能惹的,他越要去惹,越是危险的,他越要往前凑,越是应该保持距离的人,他越要死皮赖脸地贴上去。


    他沉迷于惹怒别人。


    那种感觉对他而言,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看着对方的脸从平静变得愠怒,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去,看着那层冷静的面具开始出现裂痕——这一切都让他兴奋,让他心跳加速,让他觉得活着真有意思。


    可问题是,他只会惹怒别人。


    乌希克不知道应该如何接住别人的一颗真心。


    当雪莱真的生气了,当那双银色的眼睛里真的燃起了怒火,当那冰冷的惩罚真的落在他身上,这其实没什么,因为乌希克很乐于应对这些。


    他可以笑着承受,可以疯着回应,可以用自己那套扭曲的方式把这一切都变成一场游戏。


    可当那双眼睛不再冰冷、而是带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看着他的时候,他先是高兴,再是茫然。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住那种东西。


    它不像是惩罚,不像是愤怒,不像是他能理解和应对的任何东西。


    他没有接过那种东西。


    没有谁给过他什么,他也从不奢望得到什么,他只会抢,只会用尽一切手段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非要说的话,乌希克心里的防备这么深,是因为他不想被丢下,这更像是一种被动触发的机制。


    被丢下的前提,是先被拥有过。


    他不想被拥有。


    他只想惹怒雪莱,然后看着他气急败坏地离开——这样乌希克自己就永远不会失望,永远不会难过,永远不会在某个深夜里醒来,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


    可雪莱没有离开。


    雪莱生气了,惩罚他了,可雪莱没有离开。


    那双手还在抱着他,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那股冷冽的气息还把他整个都包裹着。


    乌希克像是一只被抓住的野兽,被按在地上,被逼着面对那颗捧到面前的真心,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只能笑。


    只能像往常一样,用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去掩盖底下翻涌的、陌生的、让他害怕的东西。


    因为乌希克怕自己一旦认真了,一旦伸出手去接了,就会被烫伤,就会被灼烧,就会在某一天醒来时发现那颗心已经不在了,而那时候的他,会比死还难受。


    所以他宁愿惹怒雪莱。


    至少这样,他还能假装这一切只是一场游戏。


    至少这样,他就不会暴露出那个藏在疯癫底下的、瑟瑟发抖的自己,那个从不敢奢望被爱、从不知道如何被爱的、可怜又可悲的自己。


    可是哪怕是这样,被惩罚着,被欺负着,在这种时候,被雪莱抱住的时候,乌希克仍然觉得很好。


    他明明很喜欢被惩罚,他明明在这种时候得偿所愿了,可是相比起一切而言,这个拥抱对他来说好像更让他喜欢一点,让他感觉很好。


    那种好不是他能用语言形容的好,暖洋洋的,让人想就这样一直沉下去的舒服。


    乌希克很喜欢这种肢体接触。


    应该说,他太喜欢了。


    这种喜欢是病态的、贪婪的、永远填不满的。


    从小到大,没有人触碰过他,他浑身是毒,任何触碰都可能意味着死亡,所以所有人都躲着他,避着他,用恐惧和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他从来没有被好好抱过。


    从来没有。


    现在,被雪莱这样抱着,哪怕是惩罚的姿势,哪怕是带着怒气的拥抱,乌希克仍然觉得很好。


    乌希克又说了几句胡话,无非就是大白萝卜,无非就是要死了,无非就是肚子难受,他低着头呢喃,想要蜷缩起来,又被强行扯开扯平。


    雪莱低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这句话倒是说真的,雪莱身上的任何体验都可以作为灵丹妙药,以前在修真界那是千金难求。


    但是在今天,乌希克可以得到很多很多,非常多。


    乌希克刚想说“都快把我弄死了,还说这句话呢”,结果他连这句话都没说出口,就感觉自己真的要死。


    只见雪莱俯下身,张嘴,咬住了乌希克的后颈。


    那颗腺体早已被撑起来了,那片幽绿色的虫纹滚烫得像是在燃烧,皮肤被底下的腺体顶得鼓鼓囊囊,又肿又胀,像是熟透的果实,轻轻一碰就会炸开。


    它就在那里,毫无防备地袒露着,等着被采撷。


    雪莱一口咬下去,一点都没有留情。


    他的牙齿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刺进那颗肿胀的腺体,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雪莱的嘴角流下,滴落在那片苍白的脊背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呃!”


    乌希克终于皱紧了眉头,牙齿死死咬着那根腰带,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像野兽一样沉重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一时之间竟有些呼吸不上来,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那股太过强烈的感觉,几乎要将他整个都冲垮。


    真……要死了……


    在这个时候死掉……或许也算是做鬼也风流?


    真做鬼了,风流又有什么用?这个把他弄死的家伙又不会下来陪他……


    或许在身体的极限之中也会导致意志力的极限,这时候一个又一个非常荒谬的念头像冒泡一样冒出来。


    让乌希克本来就不太清醒的脑子变得更加的乱糟糟。


    这大白萝卜……杀伤力也太强了……不对,或许应该先佩服一下他自己……就这样全吃进去了也没死,怎么不算是天赋异禀呢?


    可恶的大白萝卜就应该插进泥里,硬放到别的地方简直是违背自然规律……没有天理啊……实在是不讲道理……


    ……不对,为什么白萝卜汁有那么多……好像要吐出来了……


    ……会死……的吧?


    山洞外风雪呼啸。


    山洞里点着篝火。


    里面温暖,外面寒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乌希克眼前真是黑一片白一片,都是闪闪发光的白花花的雪花,雪莱的牙齿还嵌在那颗腺体里,咬得非常非常用力,像是在惩罚,又像是在标记。


    那颗腺体被咬破了,被咬的不成样子,就算是被捕猎的猎物,也没有被这样蹂躏把弄的程度,可雪莱还是不肯松口。


    他就那样咬着,像是要咬到天荒地老,咬到地久天长,咬到乌希克身上永远留下他的印记。


    乌希克感觉自己好像真的要死了。


    不对,比死还要严重,像是整个都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翻了一遍,所有的角落都被敲敲打打撬开,所有的缝隙都被修修补补填满。


    其实乌希克不喜欢把自己比喻成泥土,毕竟泥土脏脏的。


    东部的泥土尤其脏,混着腐叶和血腥,踩上去黏黏糊糊的,让人想吐。


    可现在,他真的,就像那个被大白萝卜插窝的泥一样。


    这个比喻太奇怪了,奇怪到他自己都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他的脑子已经被那股冷冽的雪味信息素熏得一团浆糊,只剩下这个画面在眼前晃来晃去,泥土被撬开,被翻得稀巴烂。


    而他是那团天可怜见的泥土。


    那个大白萝卜凶器就是雪莱。


    雪莱也觉得乌希克像是泥土。


    不过准确来说,更像是一滩烂泥。


    因为乌希克现在已经全软了,软得不像话,软得像是一团被揉烂的棉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如果不是雪莱扯着他,支撑着他,乌希克估计真的会瘫在地上,像一滩泥水那样瘫着,举都举不起来,摸上去都是软的,湿的,一碰就会塌下去。


    雪莱在咬破了对方的后颈之后,似乎确实觉得伤口有一些严重,于是又重新低下头去给乌希克舔了舔伤口。


    舌尖划过那片被咬得血肉模糊的皮肤,将渗出的血迹一点一点卷走。


    像是冰雪消融之后的温柔。


    可他留下的痕迹,一点都不温柔。


    那个牙印极其深。


    原本鼓鼓囊囊的被虫纹覆盖的皮肤此刻已经彻底变了形,被深深的齿痕嵌进去,像是要在那上面永远留下印记。


    看着真是凄凄惨惨戚戚,血迹还在往外渗,混着雪莱的唾液,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洇开一片湿痕。


    雪莱垂眸看着那个牙印。


    是一个标记,但是他不确定有没有标记成功了,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雪莱并不能算是虫族。


    既然不是虫族,那么标记就有一定的失败的概率。


    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雪莱低声开口:“乌希克……”


    可能是因为有些不确定,他顿了顿。


    “我标记你了吗?”


    标记了啊!


    当然标记了!


    乌希克趴在那里,乌发散落,他不是故意不理雪莱的,乌希克是真的想回答,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别说嘴了,那双幽绿的眼睛此刻完全睁不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而且他的身上也不太好受,从后颈到脊背基本都是战损版。


    他真的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雪莱垂眸,语气听起来稍微有点沮丧:“那就是还没有标记你。”


    他说。


    “我再试一下吧。”


    乌希克:?


    什么?再试一下?什么再试一下?再试一下要死了!!!


    操!这家伙根本就是故意的吧!


    可能在这世界上就是存在报应这种东西,坏事做的太多了,就是会遭报应。


    乌希克大概是真的以前坏事做的太多,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贪图那根大白萝卜,结果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真把大白萝卜弄到手了,反而觉得自己要死了。


    雪莱又开始标记。


    重复标记,反反复复,风雪的呼啸声都远去,只有耳边的声音存在着。


    只有雪莱的呼吸、体温……


    雪莱是情绪很内敛的性格,他修的是无情道,心不动,道益坚,而这样的人,他一旦心动了,那真的是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嗬……”


    到了后面,乌希克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嗓子已经彻底报废,连气音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嘴唇无声地翕动,眼泪流了满脸,糊住了眼睛,可居然他没有晕过去。


    很奇怪。


    一般来说,累到这种程度,基本上就可以直接两腿一蹬晕厥过去了。


    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是老天爷给可怜虫们的一点慈悲,承受不住了,就让你睡过去,让你暂时逃离这一切。


    可乌希克没有晕,他很清醒。


    那种清醒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而是被什么东西强撑着,像是被什么力量从里到外滋养着,让乌希克无论如何都无法失去意识。


    他的身体已经彻底瘫了,软成一滩泥水,可他的意识还在,他的感知还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发生的一切。


    “乌希克……”


    下一秒,在乌希克很疑惑的时候,雪莱俯身,掰住了乌希克的下巴,指腹托着那截被汗水浸湿的下颌,微微抬起,让那双被泪水糊住的幽绿眼睛对上自己的视线。


    然后雪莱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真正的、缠绵的吻。


    雪莱的嘴唇贴上乌希克的,他们中间横着一条白布带,越过白布带,轻轻地吮,慢慢地磨,舌尖探过去细细描摹。


    那吻很深,很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渡过去,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从对方那里取走。


    缠缠绵绵的,还湿热。


    像是春水化开,像是冰雪消融,像是这冰冷的山洞里忽然燃起了一捧温柔的火。


    乌希克的睫毛颤了颤,那上面还挂着额头上流下来的汗珠,被这个吻震得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进两人交缠的唇间。


    咸的,涩的,混着那湿热的缠绵。


    不知过了多久,雪莱才缓缓松开他。


    两人的唇间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颤颤巍巍的,在火光下泛着暧昧的光泽。


    毕竟运动之中,雪莱的呼吸难免有些不稳:


    “既然…你我之间要结为道侣……那么很多事情,我都要告诉你。”


    乌希克那双幽绿的眼睛还湿着,里面一片迷蒙,闻言却还是努力地看着雪莱。


    雪莱继续说:“我来自修真界……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修行千年,雪灵芝化身……我的**,有灵丹妙药的功效。”


    说完的这一时半会儿,乌希克还愣愣的瘫在地上,一时半会还反应不过来,他的头发湿了一点,那些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把他的发丝浸得湿漉漉的,黏在脸颊上。


    雪莱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将那几缕湿发捋开,神色之间,非常专注。


    “所以你不用担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死的…当然了,有了我的**之后,哪怕到天亮,哪怕三天三夜,你也不会晕过去。”


    乌希克闭了闭眼睛:“……”


    虽然说,他现在说不出话来了,就算他现在说得出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说雪莱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话,那么今天完蛋的绝对是乌希克,他还不如晕过去痛快一点。


    万事万物都是有限度的。


    一旦超过那个限度,那就有点承受不住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比如现在。


    一时之间,乌希克只觉得自己自作自受。


    他脖子后面又肿又痛,那颗腺体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深深浅浅的牙印嵌在里面,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每一下心跳都带着钝痛。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标记了。


    很明显地感受得出来。


    被标记了,他这辈子没有想到他会被标记,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后颈那个地方渗进去,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把什么陌生的、滚烫的东西刻进了他身体里。


    他能感受到雪莱的气息,不是那种从外面闻到的信息素,而是从里面、从骨头缝里、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感觉。


    所以雪莱是雄虫!


    居然是一只雄虫!


    后知后觉,乌希克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怪不得他一直觉得对方的信息素很奇怪——雌虫的信息素应该是相互排斥的,同性相斥,可是他闻到雪莱的信息素的时候,却觉得那么愉悦,那么想要靠近,那么沉迷。


    怪不得啊。


    怪不得。


    乌希克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惊天动地的发现,下一秒,雪莱就开口了。


    “让我再试试标记你,乌希克,我很想标记你。”


    然后,还不等乌希克做什么反应,雪莱又咬上来了。


    又咬上来了!


    乌希克后颈那颗早已不成样子的腺体,再次被那两片薄唇含住,再次被那锋利的牙齿刺破,再次被那冷冽的气息灌满。


    这个可恶的大白萝卜,这个大白萝卜更过分了……是真的更过分了。


    之后,乌希克不知道被雪莱吻了多少次。


    他数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嘴唇被吻得又肿又麻,舌头被吮得发酸,喉咙里不知道吞了多少对方的口水,横在他们之间的那个白布带也快被扯掉了。


    那些带着冷冽味道的津液源源不断地渡进来,像是无法抗拒的、温柔的酷刑。


    可也正是那些口水,让乌希克的喉咙终于恢复了一点。


    那根本来就松松垮垮的白布条早就被他的口水浸透了,湿漉漉地挂在嘴边,几乎要滑落。


    他趁着雪莱稍稍退开的间隙,一把扯掉那根碍事的玩意儿,用刚刚恢复一点的嗓子,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已经被你标记了!”


    那声音又哑又干,每个字都咬牙切齿,带着种“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的控诉。


    然后,乌希克就看到雪莱笑了。


    雪莱本身就很少笑,虽然之前也笑过,可这一次的笑又不太一样。


    因为雪莱身上带着一点汗,银色的发丝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褪去了很多的锋利而变得柔情暧昧,这一笑,真的是感觉直接从冬季来到了夏季。


    很灿烂。


    灿烂得让乌希克的心跳漏了一拍。


    立刻立,马上马,他又被雪莱迷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什么大白萝卜,什么被标记,什么自作自受,全都被他抛之脑后了。


    他的眼里只剩下那张脸,只剩下那双银眸,只剩下那让他心慌意乱的、该死的好看。


    乌希克脑子一热,扑上去,又吻住了雪莱,抱着对方狂亲。


    像是要把刚才所有受的罪都亲回来,又像是怕这笑容消失,要用嘴唇把它留住。


    雪莱眼里带着笑,任由他亲着,任由他那疯狂的、毫无章法的吻落在自己脸上、唇上、脖子上。


    等到乌希克终于亲够了,气喘吁吁地挂在他身上,雪莱才微微偏过头,那双银色的眼睛看着乌希克,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那你愿意做我的道侣吗?我会对你负责到底的,你也要对我负责。”


    “还是说,你不想对我负责?”


    “……”


    乌希克挂在他身上愣了愣,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拒绝的话,下一秒,熟悉的剧情又再次上演了。


    大白萝卜又开始了。


    就这一瞬间,天旋地转,乌希克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那种要死了的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强烈到他再也绷不住,连忙开口,声音又急又慌:


    “等一下……我做!我做你的道侣!”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惊恐。


    听到自己满意的回答,雪莱终于停了下来。


    他就那样看着乌希克,看着那张被汗水泪水浸透的、惊慌失措的脸。


    雪莱的唇角还微微弯着,可那双眼睛却变得深邃起来,像是要看进乌希克心里去。


    “你是真心的吗?不是被我逼迫的吧?”雪莱故意问。


    下一秒,乌希克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当然是真心的……”


    古语有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烧下去,就算是汪洋大海都要被烧干了!


    乌希克本来以为,他对雪莱的渴望会让雪莱很厌恶他,而他就喜欢看这种表情。


    他喜欢看雪莱被他惹怒、被他恶心、被他逼得忍无可忍的样子,他喜欢那种站在安全距离之外看着别人情绪失控的快感。


    他本来以为,应该是自己追着雪莱跑,应该是雪莱对他避之不及,应该是他一次次地凑上去,一次次地被推开,然后乐此不疲地继续凑上去。


    可乌希克没有想到,现在的情况直接反过来了,他反而有点畏惧雪莱了,其实就算对方是支配者,他是被支配者,他依旧是不畏惧对方的。


    可是现在他畏惧雪莱了。


    不是畏惧巴掌,不是畏惧鞭子,而是畏惧那一颗真心。


    他很怕自己真的沦陷了,但是正是因为这一份怕,恰恰代表着乌希克已经陷进去了,且,无法自拔。


    第112章 第12章·寻找


    狂风暴雪,不掩其爱。


    乌希克再次醒来的时候, 雪莱正抱着他烤火。


    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了。


    洞口的雪不知何时停了,灰白的天光透进来,将整个山洞染成一片柔和的亮色,篝火还在燃烧, 火苗跳动着, 把暖意一点一点地渡过来。


    乌希克眨了眨眼睛, 各种回忆疯狂地涌了回来……


    而罪魁祸首的那张脸近在咫尺, 雪莱冷峻的线条在火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许,可那双银色的眼睛还是那样看着乌希克, 好看得让人心慌。


    “亲爱的,”乌希克开口,声音又哑又干, “你是真的差点弄死我。”


    他不仅声音哑了, 而且他现在浑身都痛。


    腰特别痛,酸软得让他连动都不想动,胸口也痛,后颈也痛, 身上没有一处是舒坦的。


    衣服马马虎虎算是穿好了,但是衣服上皱巴巴的, 而且, 很明显可以看得出来, 乌希克脖子上的那个牙印咬了不止一次, 看着就狼狈。


    而和他恰恰相反的是, 雪莱俊眉修目,一身白衣, 真的好像仙人。


    他坐在那里, 背后是灰白的天光, 周身被篝火镀上一层暖色,好像是从这雪原之中诞生的一样,不染尘埃,不沾情爱。


    可就是这样看似无情的人,昨夜那么执着地抓着乌希克,非要和他结为道侣。


    “你醒了。”雪莱说。


    他说着,还抱得更紧了一点,那双环在乌希克腰间的手臂收紧,把人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


    乌希克脸都绿了。


    “……松手,”他挣扎了一下,“你快把我勒死了。”


    雪莱眨了眨眼睛,那双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然后他说:“好,对不起。”


    他马上就松手了。


    昨天晚上狂掐还不够,今天还要一直勒,看到对方愿意放开他快被勒坏了的腰,乌希克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雪莱的胸膛上,想要借力坐起来。


    他动了动,然后浑身一僵。


    “嘶……”


    倒吸一口凉气。


    不开玩笑,真的跟散架了一样,腰像是被折过,腿完全是被掰过头了,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人重新组装了一遍,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他只是动了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雪莱看着他这副模样,那双银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太淡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下一秒,他起身,直接把乌希克带了起来。


    乌希克那一头黑发已经变得乱糟糟的,昨天被汗水浸湿过,被揉乱过,此刻乱成一团,有一些凄惨。


    “乌希克,你要做我的道侣,你昨天答应了。”


    雪莱的手指插进那凌乱的发丝里,一点一点地捋顺,动作很轻,很慢。


    明明他是很冷淡的性格,可他做这种事情的时候,眉目之间很温柔,像是冰封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从未示人的柔软。


    乌希克差点又看愣了过去。


    他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盯着那双专注的眼睛,盯着那微微抿着的薄唇,心跳漏了一拍。


    美色诱人啊,雪莱的容貌、性格完全长在他的心口上,真不能看,越看越喜欢。


    一瞬间,乌希克一个激灵。


    他一瞬间想起昨天晚上他看愣过去之后的结果,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闪过,让他汗毛耸立,屁股一紧。


    乌希克连忙甩开雪莱的手:


    “喂,你昨天那样可不行的,不能算数,你那叫屈打成招啊。”


    雪莱垂眸看着他。


    “可是你昨天明明答应我了。”


    乌希克“啧”了一声,撇了撇嘴:“反正你不是也说过吗?我是个无赖。我现在就耍赖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微微扬起下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确实不能把你怎么样。”雪莱说。


    “你……”


    乌希克稍微有些得意地挑眉,张嘴想说什么——


    下一秒,雪莱就伸手,虎口卡住乌希克的下巴,力道用力得让人无处可逃。


    然后雪莱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一个粗暴的吻。


    嘴唇压下来,舌尖抵开乌希克因为说话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唇,探进去,在他嘴里横冲直撞。


    那吻里带着一点惩罚的意味,乌希克被他吻得猝不及防,喉间溢出含混的呜咽。


    他想挣扎,可下巴被卡着,动弹不得,他想推开,可那双手臂已经环了上来,把他整个人都圈进那个怀抱里。


    “唔!唔唔!”


    乌希克只能被吻着。


    被那冷冽的气息包裹着,被那有力的唇舌掠夺着,被那不容拒绝的力道掌控着。


    更何况他已经被标记了,所以他对于雪莱的气味完全无法抵抗。


    直到那个吻结束,雪莱才缓缓松开他。


    他的嘴唇还贴着乌希克的,气息交缠,近在咫尺,那双银色的眼睛看着乌希克,目光沉沉的,像是能把人溺进去:


    “你现在想耍赖?”


    这和调情有什么区别?


    乌希克真没和谁这样调过情。


    他好不容易喘了两口气,皱了皱眉,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恼的神色,他顿了顿,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抱怨:


    “说什么耍赖呢?真是,说话那么难听。”


    他摸了摸自己脖子后面的那个牙印。


    那块皮肤又肿又烫,深深的齿痕嵌在里面,一碰就疼,本来就肿了,刚才被雪莱身上的气味一激,更是反应强烈,又酥又麻。


    “你把我给标记了。”乌希克说,“可我以前却不知道你是雄虫,我以为你是雌虫来着,你怎么不告诉我……”


    所以当时乌希克才敢说大话吗?


    雪莱看着他,那双银色的眼睛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因为你没问我。”他说。


    乌希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好像确实没法反驳。


    是啊,他没问。


    因为对方的气质,因为对方的冷淡,因为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他觉得那是雌虫吧,而且身上也没有雄虫的那种很强烈的信息素,雪莱就是强大,冷漠,生人勿近。


    谁知道啊,对方居然真的能标记他,留下了这么深、这么重的一个标记。


    雪莱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雄虫和雌虫,有什么区别吗?”


    乌希克瞥了他一眼。


    “区别可大了。”


    “你既然能标记我,那你就可以控制我,威胁我。你不仅可以控制我威胁我,你还可以去控制别的雌虫,你有太多的选择了。”


    他说完,垂下眼,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


    雪莱看着他。


    “所以这是你耍赖的理由?”


    是一部分,但也不全是吧。


    乌希克抬起头,看向雪莱,他的目光从雪莱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又落回那双眼睛上。


    这张脸实在是太对他的胃口了。


    乌希克在心里想。


    从第一次见到开始,他就知道雪莱长得好看,一见钟情大多起于见色起意,而现在,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雪莱那张脸还是好看得让他心跳漏拍。


    乌希克心里觉得很可惜,一时之间,也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一开始我觉得你是雌虫,所以我打算和你一起度过发热期,一起度过僵化期,如果我要死的话,那就一起死在精神暴乱当中。”


    他顿了顿,继续说。


    “可是后来,你好像和雌虫不太一样。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


    “现在的话,你更像是雄虫吧。”


    他说完,就那样看着雪莱,等着他的反应。


    雪莱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乌希克的头发,指腹从那凌乱的黑发间穿过,一点一点地捋顺那些打结的发丝。


    他的神色专注而温柔,似乎真的很喜欢对方的头发,就和很多人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会下意识的捏手里的东西一样,或者寻找自己的喜欢的东西捏,而雪莱就很喜欢捏乌希克的头发。


    “我们雪灵芝一族,是没有性别的。”雪莱说。


    乌希克眨了眨眼睛。


    “可以是雌性,也可以是雄性。但是因为你是雌性,所以我是雄性。”


    雪赖手指还在他的发间穿梭,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好像并没有考虑过对面会不会相信他这个问题。


    在修真界,其实不止雄性和雌性两个性别,动物大多数都是分雌性和雄性的,可植物不一样,有雄性,有雌性,也有无性。


    在遇到乌希克之前,雪莱并不在乎自己的性别。


    他停留在最原始的状态,也就是无性的状态,性别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


    直到遇见这个家伙。


    直到被这个家伙缠上。


    直到在这个家伙面前,他第一次想要成为什么。


    他看着乌希克,唇角弯了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现在明白了吗?遇到你之后,爱上你之后,我才真正意义上有了性别。”


    “……明白了。”


    乌希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口气,他垂下眼,那双幽绿的眸子被睫毛遮住,看不清里面的神色。


    什么狗屁性别啊,有什么重要的?


    自己就是在找借口。


    无论任何的理由,其实都是借口,什么不知道雪莱是雄虫,什么以为对方是雌虫,什么担心对方有太多选择。


    那些都是他给自己找的台阶,是他用来拖延时间的借口。


    乌希克就是不想陷进去。


    他可以霸占雪莱,他可以抱着雪莱,他可以被雪莱按在地上为所欲为。


    那些都无所谓,因为那些他都想要,他希望雪莱掌控他身体的主导权,那双有力的手,那冷冽的气息,那不容拒绝的吻,这些都让他沉迷,让他兴奋,让他欲罢不能。


    可他想守住自己的心。


    那颗心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藏起来,藏在疯癫的笑容后面,藏在玩世不恭的语气后面,藏在永远惹人生气的行为后面。


    他藏得太久了,久到有时候自己都忘了那颗心还在不在。


    要是守不住心的话……


    皱了皱眉,乌希克没有继续往下想。


    反正不管怎么说,要是真的收不住心的话,对他来说那好像会很麻烦。


    思及此处,乌希克的目光无意识地移向墙边。


    那里立着两样东西——一鞘,一剑。


    剑鞘靠在岩壁上,雪白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那柄有情剑立在它旁边,剑身被素白的绸布包裹着,只露出一截雪亮的剑柄。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雪莱就像是那把剑一样,看着外表锋利,冷冽得让人不敢靠近,可实际上是实心的,那些冷漠之下,藏着那么多真挚的、滚烫的情感。


    而他自己呢?


    他就像是那个剑鞘。看起来圆滑,可实际上里面是空心的,望进去的话,什么都没有,总是会让人失望的。


    他在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着他,他在望着剑,剑也在望着他。


    乌希克站起身走到墙边,抓起那把剑鞘和那柄剑,朝雪莱扔了过去。


    “喂,”他说,“这两个东西都还给你。”


    一瞬间,雪莱抬手接住。


    乌希克看着他,微微挑眉。


    “你既然有雄虫的本事,那就不要来缠着我。”


    他语气轻佻,“这世界上雌虫多的是,何必揪着我不放?”


    乌希克自认为他掏不出一颗真心。


    或许他真的有那么一点喜欢雪莱,不止一点,是很多,可正是因为他知道那点真心有多珍贵,他不想浪费雪莱的。


    雪莱那样的人,不应该把真心浪费在他这种空心的家伙身上,何必呢?一点都不好玩,这种游戏就不应该认真啊,认真了之后有什么好玩的。


    “……”


    雪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和剑鞘。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乌希克。


    那双银色的眼睛沉静如深潭,倒映着那张故作轻松的脸。


    “本来就是我的,”他说,“如何能称之为还呢?你应该给我别的东西。”


    闻言,乌希克挑眉:“哦?什么东西?”


    雪莱那双俊美的眼睛,真的是无情变多情,那目光太专注了,专注得像是要把人溺进去。


    他就那样看着乌希克,说出了他的答案,不过是一个字:


    “你。”


    乌希克愣了一下。


    然后他“哼”了一声:


    “我?我可不算东西,非要说的话,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往前走了一步,乌希克站在篝火旁边,目光沉沉,真的是杀手的目光。


    “你知道东部杀手最厉害的本事是什么吗?”


    他自问自答。


    “东部的杀手一直以买凶杀命为生,不过事实上,他们最擅长的并不是杀凶,而是逃匿。”


    在乌希克娓娓道来的时候,火焰一直在噼里啪啦,那堆篝火的火焰还在燃烧,可柴已经快烧完了,只剩下一小堆暗红的炭火和偶尔窜起的几缕火苗。


    “你看到外面这一片冰天雪地了吗?”


    乌希克说。


    “昨天我说的话不算数,但是今天我说的话算数。我出去,这堆篝火熄灭之后你来找我,如果半天之内你找得到我,那我就真的做你的道侣,一辈子跟着你。”


    说到这里的时候,乌希克顿了顿。


    “如果你找不到我,就证明你和我之间就是注定要分开的,我不适合你,你也不适合我,你别纠缠我,我也不计较你。”


    他说完,就那样看着雪莱,等着雪莱的反应。


    雪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堆篝火。


    火焰微弱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那点暖意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那么脆弱,那么短暂,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他又看向乌希克。


    看向那张苍白的、带着笑的脸,看向那双幽绿的、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看向那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下面,那颗拼命想要守住的心。


    然后雪莱点了点头。


    “好,”他说,“可以。”


    ——


    篝火大概继续烧了三个小时。


    那点微弱的火焰在冰雪的包围中苟延残喘,最后终于燃尽了最后的柴,化作一缕白烟,彻底熄灭。


    雪莱出去的时候,外面下大雪了,是那种超级大暴雪。


    鹅毛般的雪花被狂风裹挟着,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将整片雪原盖成一片苍茫的白。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也根本分不清要往哪里走。


    这一刻,雪莱抱着有情剑,静静地站在洞口。


    他望了一眼远处连绵不绝的雪山山脉,那些山峰在暴雪中若隐若现,像是沉睡的巨兽。


    到处都是针叶林,有的地方密一点,有的地方疏一点,在这漫天的大雪里,全都变成了模糊的、灰白的影子。


    现在应该往哪里走呢?


    其实这个规则对雪莱一点都不公平。


    下雪可以很好地掩盖住信息素的味道,尤其是这种暴雪和暴风的天气,风一吹,信息素的味道基本上无法闻到了。


    那点乌希克的接骨木的信息素,在这铺天盖地的风雪里,就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


    该往哪里走呢?


    往前的话,前面是更加茂密的针叶林,墨绿的树冠被雪压得低垂。


    往左的话,左边是连绵不绝的山脉,峰峦叠嶂,层层深入。


    往右的话,右边是偏低的小冰河,河水应该已经冻住了,只剩下一道蜿蜒的、白色的河床。


    乌希克会去哪里呢?


    雪莱站在洞口,那双银色的眼睛在风雪中微微眯起。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前走了。


    没过多久,白色的身影没入漫天的风雪,一步一步,朝着那片茂密的针叶林走去。


    很快,那道身影就模糊了,被大雪吞没,什么也看不见了。


    与此同时,在他们刚才的那个山洞上面有一棵树。


    那是一棵高大的针叶树,枝干粗壮,树冠茂密,被积雪压得微微弯垂。


    树上的一个枝干上,坐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乌希克半靠在树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胸。


    他借着树叶的掩映隐藏着身形。


    那身黑衣和树叶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远远看去,根本分辨不出那里坐着一个身影。


    东部杀手最擅长的,就是隐匿逃窜。


    这是他从小学会的本事,在那片密林里,不会藏匿的都已经死了,而他活下来了,躲藏对他来说就和呼吸一样简单。


    此刻,乌希克就那样坐在树上,眼睛望着远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躲在这里其实是最好的,而且他也很想再看一下雪莱。


    风雪很大,可雌虫的视力很好,乌希克偏偏能看清那道白色的身影。


    那道身影正在往针叶林深处走,一步一步,越走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眼里倒映着那个身影。


    越来越远。


    越来越模糊。


    可他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他就那样看着,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被大雪吞没,看着那片白色消失在白色的世界里。


    然后乌希克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被风雪一卷就散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笑——是释怀?是苦涩?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明明不想被对方抓住心,可他却偏偏在山洞上面的树上等着。


    等什么?等雪莱回头?等雪莱发现他?可他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只是那样坐着,看着。


    明明在树上等着了,可他却并不出声。


    他虽然不出声,可他偏偏望着雪莱离开的身影,不愿意移开目光。


    乌希克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被找到。


    如果他真的不想被找到,他应该跑得更远,藏得更深,让雪莱永远找不到他。可他偏偏没有跑远,偏偏藏在这么近的地方,偏偏坐在这里看着。


    如果他想被找到,他应该出声,应该露出破绽,应该让雪莱发现他,可他偏偏没有出声,偏偏藏得严严实实,偏偏眼睁睁看着雪莱越走越远。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乌希克只知道,那道白色的身影,在风雪里一步一步走远的样子,让他心里那个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那里还烫着,那个深深的牙印还在。他把指尖按进去,用力按,让那点痛意把自己从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拽出来。


    “笨蛋。”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说雪莱,还是说自己。


    风雪呼啸,将乌希克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彻底吞没,他就那样坐在树上,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东部不会下雪。


    那片密林终年潮湿,腐叶的气息混着瘴气,永远都是那样闷热、黏腻、透不过气。


    那里从来没有过雪,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冰封千里,什么叫银装素裹。


    所以,这是乌希克此生看的第一场雪。


    他坐在树上,望着漫天的大雪纷扬而下,落在针叶林的树冠上,落在远处的山脉上,落在那道早已消失的白色身影曾经走过的路上。


    这或许也是乌希克此生最接近被爱的时候。


    他本来以为他自己没有良心的。


    因为从小在笼子里长大,在刀尖上滚过来,在生死线上反复横跳,所以他早就把自己那颗心藏得严严实实,藏到连自己都以为它不存在。


    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那样疯下去,永远那样没心没肺地活着,永远不欠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欠。


    可偏偏,他还剩下那么一点点良心。


    就说可笑不可笑?


    天生坏种的真正的真心,是把对方推开。


    不是拉着对方一起沉沦,不是把对方拖进自己这片泥潭里,而是推开。


    躺在泥潭里有什么意思,何必拉着另一个干净的下来?


    风雪吹打着乌希克的脸,落在他的眼角眉梢,落在他的黑发上,覆上一层薄薄的白色。


    他没有拂去,就那样歪头靠在树上,抱着胸,望着远方。


    千山万水啊。


    不知何时再见。


    不知还能否再见。


    乌希克也不知道自己在树上坐了多久。


    他只知道雪一直在下,天色从亮变暗,从暗变得更暗。


    远处的山脉渐渐模糊,针叶林也渐渐融进夜色里,可乌希克就那样坐着,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地方。


    也不知乌希克望着远方望了多久。


    等到天色快黑的时候,他的身体都快僵硬了,才动了动。


    乌希克从树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那些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被他一拍,簌簌地往下落。


    他想离开这里了。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或许想再去暗地里见雪莱一面,远远地看一眼就好;又或许不会再去见了,因为他怕自己忍不住。


    怕自己看到那张脸,就忘了推开。


    怕自己看到那双眼睛,就忘了保持距离。


    半天已过。


    雪莱输了。


    风无声地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在天地间打着旋,那声音呜咽着,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心事。


    是什么心事呢?


    乌希克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心里也有什么在呜咽,可他压着,不让它出来。


    很快,乌希克收回目光,不再看了,他扶着树干,准备展开背后的翅翼——


    就在这一下,他的余光突然瞄到了什么。


    树下,靠着一个雪白的身影。


    不知道靠了多久。


    是雪莱……


    他就那样抱着剑,背靠在树底下,周身落满了雪,像一个雪雕成的剑客。


    风雪萧瑟,不掩其志,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沉静,那样专注,那样让人无处可逃。


    乌希克愣了愣,跳到树下面,他落在雪莱面前,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雪莱?你为什么会在这?”乌希克的声音又干又涩,似乎是想哭没哭出来的声音。


    只见雪莱从风雪之中抬眸。


    他的头上也已经吹落了很多的雪,睫毛上也落了几片,衬得那双银色的眼睛越发深邃。


    闻言,雪莱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就为什么会在这里。”


    心照不宣啊。


    就这一瞬间,乌希克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站在雪地里,站在雪莱面前,站在那两句话砸下来的余音里目瞪口呆,完全愕然,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像是被命运击中了一样。


    不,不是像。


    他就是被命运击中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藏得很好。


    他以为自己可以远远地看着,然后转身离开。


    他以为推开对方,是为对方好。


    可他忘了,雪莱也会看他,雪莱也会追上来,雪莱也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注视着他。


    就像他想看着雪莱一样。


    他就那样站在风雪里,似乎真的命中注定是会爱上雪莱。


    狂风暴雪,不掩其爱。


    第113章 第13章·弥京


    “二师兄修的不是无情道吗?还可以有道侣的吗?”


    “哈, 好吧,你赢了,亲爱的。”


    风雪呼啸,乌希克却一下子扑向了雪莱。


    他死死抱住对方的脖子, 那双蛇一样的眼睛紧盯着雪莱, 眼眶泛着红, 幽绿的瞳仁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再也收不住。


    “我明明想放你走的,”他的声音又哑又涩, 像是被风雪呛住了喉咙,“我真的想放你走的……”


    “可是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要找到我?”


    这句话一问问,近乎质问, 乌希克咬牙切齿, 却又劫后余生,像是被戳穿了所有伪装的狼狈,又像是终于等到了无法控制的狂喜。


    雪莱抱住他,那双手臂环上乌希克的腰背, 将乌希克整个人圈进怀里。


    “我已经回答过了。”雪莱说。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沉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却又近在耳边。那双银色的眼睛看着乌希克, 目光专注得让人无处可逃。


    “我爱你。”


    三个字, 轻得像一片雪, 却重得沉甸甸的。


    自古以来, 誓言最沉重。


    这么重的东西砸下来,把乌希克所有的话都砸回了喉咙里。


    他就那样抱着雪莱的脖子, 整个人挂在对方身上, 像一只终于找到落脚点的湿透了的鸟。


    风还在呼啸,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身上,落在那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上,很快就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你真的赢了。”


    过了很久,乌希克才又吐出这几个字,声音闷在雪莱的颈窝里,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


    这一次,他说得不那么咬牙切齿了。


    雪莱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亲爱的……亲爱的……”


    乌希克把脸埋在雪莱的颈侧,闻着那股冷冽的气息,那气味现在混着一点自己的味道,那是昨夜那些疯狂的、不可言说的证明。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在树上的那些念头。


    那些自以为是的、高高在上的、把对方推开才是真心的念头。


    真可笑。


    他凭什么替雪莱做决定?他凭什么觉得雪莱不需要他?他凭什么——凭什么以为雪莱不会追上来?


    乌希克忽然闷闷地笑了一声。


    “亲爱的,你知道我刚才在树上想什么吗?”


    雪莱只是轻轻用上扬的语气“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乌希克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我想的是,我可真是难得好心啊,我都快被自己感动了。”


    雪莱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地捋着那些被雪水打湿的、乱糟糟的黑发,没有说话。


    “你看,我这么为你着想,可是你呢?”


    乌希克忽然抬起头,那双幽绿的眼睛盯着雪莱,“你为什么不走?你为什么要追过来?你明明可以走的,你明明可以——”


    他的声音又哽住了。


    雪莱看着他,那双银色的眼睛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深水之下明光悠悠,像在引诱着人跳下去。


    “因为我是你的。”


    “你想推开我,是你的事,我追上来,是我的事。”


    “……操。”


    乌希克低低地骂了一声,然后把脸重新埋回雪莱的颈窝里,死死抱着,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揉进去。


    雪莱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抱着乌希克,站在风雪里,站在这片苍茫的白色天地之间。


    大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


    可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就那样抱着,仿佛要这样站到天荒地老。


    过了很久,乌希克才闷闷地开口,声音软得不像他:


    “……饿了,亲爱的,我饿了。”


    大概是最激动的情绪过去了,所以他现在说话也变得软软的。


    闻言,雪莱低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带你去找吃的。”他说。


    ——


    于是他们到河边去抓鱼了,抓了好几条。


    没有适合的工具,雪莱的有情剑直接当鱼叉使。


    他拿着剑身刺入冰凉的河水,精准地贯穿一条又一条肥硕的鱼,再利落地挑上来,银白的鱼身在雪地里扑腾几下,很快就不再动弹了。


    有情剑确实是万万没有想到,它这么高贵的剑,之前被拿了砍柴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被当成鱼叉使用……


    还好这里灵气不充足,如果是修真界灵气充足的地方,估计要气得当场修成人形,指着雪莱的鼻子骂了。


    与此同时,只见乌希克蹲在岸边,用手托着腮,看着雪莱从水里走上来。


    雪莱那袭白衣沾了水,勾勒出流畅的腰线,肌肉蓬勃,爆发力十足,可雪莱本人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拎着剑,剑上串着几条还在滴水的鱼。


    乌希克看得眼睛都直了。


    好看,真好看,雪莱怎么干什么都好看。


    欣赏够了之后,他才开口:


    “亲爱的,虽然我们落水了,但是现在应该已经被冲到了北部城墙之内的雪原,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找雪墓啊?”


    抓到了鱼之后,雪莱在河边蹲下,用长剑处理鱼身上的鱼鳞。


    他垂着眸,动作有些生疏,但很专注,很仔细,剑刃贴着鱼身,一片一片地把鳞片刮下来。


    “先不去雪墓。”他说。


    闻言,乌希克愣了愣:“为什么?”


    雪莱想了想,手上的动作没停:“先去河流的下游。”


    乌希克还是没弄明白。


    他歪着头,看着雪莱的侧脸,那双幽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


    雪莱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师尊给我的逆鳞……我弄丢了。”


    “弄丢了?”


    乌希克愕然,一下子从岸边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雪莱说:“我们掉进河里面的时候,被水冲走了。”


    说这话的时候,雪莱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


    可那鳞片明明是雪莱的师尊留给雪莱的东西,而且,在那条冰河里,在那道即将崩裂的岩缝前,那片金色的逆鳞曾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乌希克记得那个颜色。


    思及此处,乌希克挑眉,非常利落地站起身走过来,一下子就趴到雪莱背上。


    他双手环着雪莱的脖子,下巴抵在对方肩上,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着。


    “原来亲爱的也会丢东西啊。”


    凑到雪莱耳边,乌希克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可是按照你的身手,怎么会抓不住一个小项链……”


    说到这个时候,他突然愣住了。


    一些画面在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冰河,激流,那道即将崩裂的岩缝,他掰开雪莱的手指,被河水卷走,意识模糊间,有一只手从上方破开黑暗,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而那个时候,雪莱的脖子上,已经没有挂着那片金色的逆鳞了。


    这一瞬间,乌希克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趴在雪莱背上,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干涩:


    “……你,是因为要抓我,所以才没抓住项链?”


    闻言,雪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继续刮鱼鳞,动作依旧专注,依旧仔细,像是没有听到那句话。


    可他没有否认。


    风雪呼啸,河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乌希克就那样趴在雪莱背上,盯着他的侧脸,盯着那双垂着的、看不出神色的银色眼睛。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那条冰河。


    想起了那道即将崩裂的岩缝。


    应该是岩石崩裂的那一瞬间,那片金色的逆鳞被激流卷走,而那个时候,雪莱没有选择那一枚逆鳞。


    那个时候,雪莱选择了乌希克……


    乌希克看着雪莱,看着那张平静的侧脸,看着那双专注处理鱼鳞的手,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是那种被刀捅的痛,是另一种痛。


    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尝过的、陌生的、让他整个人都发软的痛。


    乌希克把脸埋进雪莱的颈窝里,闷闷地说:“……笨蛋。”


    笨蛋笨蛋笨蛋。


    乌希克其实很不习惯有谁为他付出什么,很不习惯有谁为他放弃什么。


    更准确地说——他是不习惯别人爱他。


    从小到大,没有谁爱过他。


    东部密林的笼子里没有,黄金船的阴影里也没有,一直以来,他学会的是交换,是利益,是你死我活的生存法则。


    爱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即使摆在面前,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所以当他知道雪莱是为了抓住他,才弄丢了那片师尊给的逆鳞时,他心里那点滋味真是百味杂陈。


    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化不开,咽不下,就那么横在那里,让他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那我们去找你师尊的东西吧。”


    乌希克闷闷地说,声音埋在雪莱的颈窝里,闷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雪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听出来了那声音不对劲。


    乌希克平时说话总是带着点懒洋洋的、玩世不恭的调子,可刚才那句话,闷得厉害,像是把什么情绪硬生生压下去了。


    “不要不高兴。”雪莱突然说。


    乌希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意味。


    “我没有不高兴啊。”


    他趴在雪莱背上,手指开始玩雪莱的头发,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像上好的冰蚕丝,在雪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把一缕发尾绕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只是觉得心里不好受。要是没有找到,或者找不到的话,亲爱的不会怪我吧?”


    雪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银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


    “我为什么要怪你?”


    乌希克的手指顿了顿,那缕银发从他指尖滑落,他微微垂眸,那双幽绿的眸子在雪光下显得有些暗淡,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因为我总是让亲爱的很倒霉。”说着说着,乌希克声音低了下去。


    “亲爱的遇到我,已经够倒霉了。”


    这话说出来,乌希克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


    陷入爱情之后,好像总会产生那么一点变化,变了,才是真的爱了。


    闻言,雪莱笑了笑:


    “我并不那么觉得,遇到你,才是我的幸运。”


    乌希克忽然觉得喉咙里又堵上了。


    什么啊。


    这家伙说话怎么这样。


    瘪了瘪嘴,乌希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把捡起那缕银发,绕在指尖,用发尾轻轻去挠雪莱的脸颊。


    “那我补偿亲爱的好不好?”


    他声音还是闷闷的,可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点往常那种调子。


    雪莱任由他挠着,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你没有做错,所以你不需要补偿我。”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乌希克那只捣乱的手,将那缕银发从对方指尖解救出来,轻轻拢在自己掌心里。


    那双银色的眼睛看着乌希克,目光专注得让人无处可逃。


    “乌希克,你只需要爱我就可以了。”


    ——


    之后他们就去找逆鳞了,因为本身就在下游,找逆鳞还是比较方便的。


    雪莱其实没有打算找很久,他打算稍微碰碰运气去找一下,差不多就走出这片雪原。


    这里实在是太冷了,他们几乎是没有任何准备就掉进了这里,没有补给,没有御寒的装备,甚至连方向都辨不太清。


    如果要花大量的时间找那片逆鳞,也得先出去,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后再进来。


    他们一路顺着河流走了一小段距离。


    因为原来的那个位置本身就已经算是下游了,再往下走,就要入海了。


    河面在这里变得开阔,水流也缓了下来,两岸的积雪堆得老高,像是被刀切过的白色悬崖。


    一路走一路找,大概找了一个小时左右。


    风雪依旧很大,能见度低得可怜,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雪莱走在前头,那双银色的眼睛微微眯着,扫视着河面的每一寸,这里水流已经比较清了,基本上可以看得见河底,逆鳞是金色的,在这里应该很显眼,可找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有。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乌希克。


    “这里风雪太大了,”他说,“稍微找一会儿,我们就原路返回山洞,然后我们就离开这里。”


    乌希克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下一秒,他的表情变了。


    那张总是带着懒洋洋笑意的脸,一瞬间绷紧,他伸出手,一把拉住雪莱,将人扯到自己身后,呈现出一种完全的保护姿态。


    那是属于杀手的警惕性。


    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那双幽绿的眸子死死盯着下游入海口的方向,嗅到了陌生的气息。


    杀手对“活的气息”,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他们相处这么久,默契自然很足,看到乌希克这样,雪莱马上噤声。


    他顺着乌希克的目光,往那个方向看去。


    入海口的水里,有东西在动。


    不,不是东西。


    是一个身影。


    那身影正一点一点地从水里爬上来,穿着一件白色的兽皮长袍,看起来像是白熊的皮毛,厚实无比,此刻已经被冰水浸透,沉甸甸地挂在身上。


    那个身影黑白混搭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头上,看不清脸,只能看出那是一个很高挑的身影,浑身都湿透了,狼狈至极。


    只见那个家伙爬上岸后,直接干脆利落一脚把身上的兽皮长袍踹掉了,那动作粗鲁得很,很显然是嫌弃那东西碍事。


    然后那个身影从水里彻底爬了上来,露出那张被冻得有些发白的脸。


    短发,利落的眉峰,那双眼睛此刻还眯着,被水糊住了,眨了好几下才眨开。


    看着那张脸,雪莱整个人愣住了。


    “……四师弟?”


    是的没错,从水里上来的这个身影,正是雪莱的四师弟——弥京。


    熟悉弥京的人都知道,弥京脾气极差,嘴又毒,在师门里,他是出了名的不好惹,真上火了能骂个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虽然说他们是个小宗门,但是有句老话说的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如果真有好事者上来宗门挑事,基本上也都是这位四师弟出面,又能打又能骂的,也算是英雄颇有用武之处。


    此刻,这位师弟刚从冰河里爬上来。


    他浑身都湿透了,因为本身是虎鲸,所以头发也是黑白混搭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还在往下滴水。


    “啧。”


    他用手撸了一把脸,把糊住眼睛的水珠甩掉,弥京眯着眼睛往岸边一扫,就看到不远处站着两个身影。


    一黑一白。


    草。


    吓死老子了。


    一个一身黑,一个一身白,弥京在那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看到了黑白无常,差点心脏都吓得骤停了。


    咳咳……不过想想看,他应该不至于那么容易就死掉,要是身为虎鲸却被水给整死了,那真是贻笑大方了。


    果不其然,等弥京再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个白色的身影居然是他二师兄雪莱。


    要知道,他从被那该死的炉子炸到这里之后,就没见过他的师兄师弟们!


    这可真是,时来运转!


    事实证明,人在倒霉到一定程度之后,势必会遇到那么一两件好事的。


    这让弥京原本很差的心情,总算好了一点了。


    他那张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松动,连忙爬起来,踩着湿滑的河岸走到雪莱面前:


    “二师兄?!是二师兄吗?二师兄居然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惊讶,也带着点庆幸。


    雪莱看着他这副落汤鸡的模样,实在是破位狼狈滑稽,他眉头微蹙:“你怎么会从水里出来?”


    闻言,弥京摆了摆手,提起那些事情就觉得一阵牙酸:


    “自从和二师兄走散之后,我本来一开始就想来找你们的,但是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那张酷脸上浮现出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唉,不说了,说多了都是烦心事,总之……嗯,我现在终于逃出来了。”


    “逃?”雪莱的眉头皱得更紧,很敏锐的捕捉了这个字,“你被困住了?被谁困住了?”


    弥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摆了摆手:“先说说二师兄吧。”


    他的目光越过雪莱,落在他身后那个黑色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很高挑的雌虫。


    黑发,幽绿的眼睛,长相带着点阴郁的颓靡,眼下的青黑配上那双天然带着几分倦意的下垂眼,看起来像是没睡醒,可那嘴角噙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却让弥京觉得不太舒服。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家伙很危险。


    就像密林里潜伏的蛇,不声不响,可它随时会咬你一口,这种家伙最难防了。


    那雌虫那双眼睛正盯着弥京,盯得他脊背发凉。


    弥京用眼神示意雪莱:“二师兄,不知这位是……?”


    雪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乌希克,他的目光已放过去,那双银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柔和了一瞬,那变化太淡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弥京偏偏捕捉到了。


    他认识雪莱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二师兄露出这种眼神。


    怎么说呢,怎么形容呢?


    大概就是,肉麻吧……他这辈子真没见过二师兄露出这种肉麻的眼神,说句实话,那啥,怪吓人的。


    下一秒,雪莱伸出手,牵起乌希克的手,十指相扣。


    “介绍一下吧。”


    雪莱说,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乌希克,这是我的四师弟,弥京。”


    他又看向弥京,“师弟,这是我的道侣,乌希克。”  ?


    道侣?


    什么道侣?


    听到这个介绍,弥京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真是看到幻觉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不敢相信:


    “二师兄修的不是无情道吗?还可以有道侣的吗?”


    雪莱来得及说什么,乌希克立刻整个贴到雪莱手臂上,动作亲密得不能再亲密,半边身子都挂上去了,下巴抵着雪莱的肩膀,那双幽绿的眼睛微微弯起,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带着点炫耀,还带着点无声的主权宣告。


    ——这是我的。


    弥京:?


    这样的画面的罕见程度无异于冰块着火,这简直比看到黑白无常还罕见呢。


    只见雪莱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乌希克的头发,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他指腹穿过那凌乱的黑色发丝,一点一点地捋顺,眉眼间的冷意都融化了几分。


    “修道无情,可人有情。”


    雪莱说,目光沉静如水,


    “或许当年师尊为我的剑取名‘有情’,就是这个道理吧。”


    好吧。


    可是弥京还是很震惊。


    他盯着眼前这一幕,盯着那个在他印象里永远冷着一张脸的二师兄,此刻居然在摸一个雌虫的头发,还摸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说不震惊那简直就是鬼话。


    弥京只觉得晴天霹雳,世界都玄幻了,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他修炼了千年,可是只有这一瞬间,他是真的觉得,活得久了什么事都能遇见,最不可能陷入爱河的二师兄居然陷入爱河了,等他之后见到了别的师兄弟,一定要好好交流交流。


    不过雪莱倒也没有给他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下一秒,只见雪莱正了正神色,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四师弟,实在是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长话短说。”


    弥京也收敛了脸上的表情,点了点头。


    他知道雪莱不是那种喜欢废话的人,能让对方用“长话短说”这四个字的事情,一定不简单。


    于是雪莱解释了在南部发生的事情,小师弟和三师弟的事情。


    还有大师兄的混元炼丹炉居然修成人形了,还被取名为尼尔,尼尔那家伙居然跟一个叫缪瑟斯的雌虫混在一起,整天围着人家转,像只大金毛似的。


    他还顺带提了一嘴大师兄阿奇麟去东部的事情。


    大师兄找到了当年那个被他救下的亚雌,叫卡芙丽亚的,现在两人已经结为道侣,在东部的黄金船里过上了没羞没臊的日子。


    还有那位他们找了很久很久、踏遍千山万水都寻不到的师尊,也已经在幻境之中见过好几面了,师尊已经身化万物,融入了这个世界。


    师尊说过,这天地万物,风吹草动,花开叶落,人心起灭,只要发生在此界,便没有他不知道的。


    弥京听着,一言不发。


    可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听到师尊的消息时,明显暗了暗。


    雪莱说完,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你那边呢?发生了什么?”


    弥京沉默了一会儿。


    他垂着眼,看着地上被踩实的积雪,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张酷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沉默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我之前被困在北部王城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那淡淡的语气底下,分明压着什么,压着的东西太多,反而看不出是什么了。


    或许是真的心情不太好,说了这一句,弥京就不愿意再说了。


    那双黑色的眼睛垂着,看不清里面的神色,只是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以前在修真界的时候,弥京性子比较直,直来直去,有脾气当场就发了,能怼回去的也会当场怼回去,基本不逃避,也很难得有逃避的事情。


    可是此时此刻,弥京抬起头,很明显想转移话题,他看向雪莱:“二师兄,所以说你们是在找师尊的逆鳞?”


    雪莱点头。


    他们又大概说了几句,说了当时逆鳞是怎么冲走的,还有现在对于逆鳞位置的判断,大概判断就是在下游,如果运气不好的话,那可能会冲入海里。


    冲入海里找起来比较困难,不过也能找,弥京可能得化作原形去找了。


    分析了之后,弥京还是决定下去找,弥京水性非常好,只是看了一眼那湍急的入海口,毫不犹豫地又跳了下去。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


    那道高挑的身影瞬间被冰冷的河水吞没,只剩下水面上一圈圈荡开的涟漪,很快就被激流冲散。


    雪莱站在岸边,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略微思索。


    与此同时,乌希克用手戳了戳雪莱。


    他凑到雪莱耳边,那双幽绿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味道:


    “这是你的师弟?”


    闻言,雪莱收回目光,看向他:“是。”


    “那你平常一定很照顾他吧?”


    乌希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更酸了,酸得像是泡在醋缸里腌了三天三夜。


    说句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


    明明那是雪莱的师弟,明明那是很正常的事,可他就是不太舒服。


    看到雪莱对别人露出那种关切的眼神,哪怕只是一瞬,他也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乌希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哦,不对,他一直都很小气,占有欲一直都很强。


    世人都希望自己是所爱之人心中的至高至明,都想占据那个最好的位置,谁都不能免俗。


    乌希克也不能免俗。


    这个时候,刚才已经看到了师兄弟相对来说关系不错的样子,乌希克已经做好了听到自己不喜欢的答案的准备,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雪莱摇了摇头。


    “我生性冷淡,不与师兄师弟过于亲近。”


    雪莱说。


    “你是唯一例外。”


    乌希克愣住了,忽然觉得心里那点酸溜溜的感觉,一下子就被什么东西冲散了。


    哈,怎么这样啊?


    明明雪莱看起来不像是会说情话的样子。


    那张脸,那双眼,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怎么看都是那种生人勿近的类型。


    可偏偏,雪莱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让乌希克觉得心里面非常舒服。


    啧。


    挑了挑眉,乌希克凑得更近了些,那双幽绿的眼睛盯着雪莱,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亲爱的,那你是不是……比在乎其他的家伙,更在乎我?”


    雪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看着乌希克,看着乌希克脸上那点故意装出来的得意,看着乌希克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期待。


    好喜欢。


    原来有情是这种感觉,世间有情,万物有情,乌希克就像是一个纽带一样,连接了雪莱和世间万物,挑起雪莱的所有喜怒哀乐,心绪百转千回。


    让他感受一切,彼此互相拥有。


    雪莱笑了笑,解释:


    “同门和伴侣是不一样的,伴侣是要共度一生的,是爱侣,也是朋友。”


    “如果非要比喻的话,你就像是我身体里的一根肋骨。”


    乌希克对这个比喻倒是挺感兴趣的,他微微挑眉看着对方,一副静候下文的样子。


    “其实我在想,命中注定你是属于我的,就像我也是你身体里的一根肋骨,命中注定我也是属于你的。”


    雪莱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完全不像是在说情话,表情和内容严重不符,可那双眼睛里的专注,却让乌希克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乌希克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家伙。


    明明冷得像块冰,可说出来的话却烫得能把人烧穿。


    明明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可偏偏能把情话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这么让人无处可逃。


    风雪有情啊。


    “乌希克,其实我觉得,很少有一生的朋友,大多数朋友都是阶段性的,走一段路,就散了。”


    雪莱说,声音里带着点淡淡的感慨,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乌希克的手,十指相扣,继续说:


    “但是道侣一定是一生的,无论生死,不离不弃。”


    风还在呼啸,雪还在下,落在两人身上,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很快就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可那两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们彼此都是情窦初开,自然是浓情蜜意,羡煞旁人,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哗啦”一声,水面骤然破开!


    雪莱和乌希克齐齐朝着水边看过去。


    只见弥京从冰冷的河水中猛地冲出来,带起一大片水花。


    他浑身湿透,短发紧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可他那张酷脸上却带着几分难得的兴奋,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下一秒,他高高举起一只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金色的。


    在灰白的天光下,那一点金色耀眼得惊人。


    “二师兄!”


    弥京举着那枚逆鳞,高高举出水面挥舞,“我找到了师尊的逆鳞了!”


    第114章 第14章·残魂


    他不知道师尊与初代北王之间有过什么样的过往


    弥京爬上岸后, 用灵力烘干了自己湿透的衣袍。


    水汽蒸腾间,那些冰冷的河水化作白雾从他周身升起,很快就被呼啸的北风吹散。


    弥京抬手捋了一把还带着湿意的短发,露出那张线条冷硬的脸, 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生的戾气, 薄唇紧抿。


    他抬眸看向雪莱:“二师兄, 现在我们要去哪?”


    雪莱言简意赅:“去初代北王雪墓。”


    话音刚落, 乌希克便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兴味:


    “雪墓可不好找。我来北部这么多次也没听说过, 恐怕……除了王室和墓卫,没有谁能知道雪墓的位置。”


    他靠在雪莱身侧,那双幽绿的眼睛微微眯起, 像是想起了什么。


    “历代的北部之王, 基本上都是性格刚烈之辈。”


    说着说着,乌希克的声音里带着点见惯了世事的懒散,


    “他们生前做过许多事,有的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有的大肆排除异己、说一不二。有功有过,但性格都烈得很, 手上沾染的血腥无数, 为了防止死后被有心者报复, 他们的墓址从不外传, 代代只有王室核心与守墓者知晓。”


    可偏偏当时雪莱的师尊说过, 只要他们去了北部,雪墓在哪一问便知。


    所以, 现在甚至都不知道这要去问谁。


    乌希克还没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 那边的弥京却愣了愣。


    “……你们要去雪墓?我可以带你们去。”


    闻言, 乌希克眉梢一挑,幽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你认识路?”


    这就奇怪了。


    这家伙又不是王室,又不是墓卫,怎么会认识北部的王墓?


    乌希克这么想着,自然也这么问了。


    闻言,弥京突然冷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桀骜,可那讥诮之下,又分明藏着什么更深的东西,他说:


    “要是这么说的话,那你就错了,除了王室和墓卫能知道雪墓的位置之外,还有王室的奴隶。”


    这话说的一字一顿,似乎当真是有仇有怨,无法释怀。


    下一秒,雪莱突然看了一眼弥京。


    乌希克张口还想说些什么,他本身就是个乐子人,这种八卦送到嘴边岂有不问的道理?他那双幽绿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肩膀就被一只手搂住了。


    雪莱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那双银色的眼睛看向弥京,目光沉静如水,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安静的、了然的东西。


    “四师弟。”


    雪莱开口,语气平静,却像是能穿透风雪,


    “人各有因,人各有缘,恐怕你也有自己的因果关要过。”


    弥京闻言,抱着胸,眼里满是桀骜不驯的光。


    “什么狗屁因果,我从来都不相信,在这世上,我只会做我想做的事情。谁都不能困住我。”


    北部王城困不住他。


    那个可恶的暴君也困不住他。


    弥京一开始来到虫族世界的时候,是被当成奴隶献给了北部的王——厄诺狩斯。


    那时候他才刚从那场爆炸中醒来,还没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就被一群人高马大的家伙围住了。


    他们打量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货物,一件可以用来交换什么的、有价值的货物。


    弥京从来不是好脾气的主。


    在修真界的时候,他就是出了名的刺头,可那时候他刚醒,灵力紊乱,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捆起来,被带走,被献给了那个传说中的北部之王。


    厄诺狩斯——北部野蛮之王,雌虫,深受僵化症困扰,各个地方都对他的雄主之位虎视眈眈,因为威风凛凛的北王急需一个高级雄虫的安抚。


    以厄诺狩斯的本事,怎么可能接受别人为他挑选的雄虫?


    但是,他看了一眼弥京,就接受了弥京。


    那一夜之后,弥京和厄诺狩斯便陷入了无休止的对抗。


    他们永远都在吵架,永远都在打架。事实上,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脾气都暴烈得像火药桶,一点就炸,打得狠起来直接见血,互相看不惯是常态。


    弥京记得有一次,他们从寝殿打到议事厅,周围侍从吓得跪了一地,却谁都不敢上前拉架。


    最后两个人都挂了彩,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谁也不看谁。


    俗话说得好,一山不容二虎。


    他们两个的性格都太暴烈了。


    平常在一起说两句平静的话都很罕见,基本上要么不见,要么见了就是打架或者上床,只不过上床这件事情,弥京完全就是被逼的。


    弥京也尝试过逃跑。


    第一次没逃掉,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弥京实在是不想谈这件事情。


    不过好在第二次,弥京一转头便跳入了冰冷的北海。


    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


    他只想跑,只想离开,只想摆脱那个让他窒息的、却又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地方。


    海水吞没弥京的时候,他听见岸上传来一声怒吼,那声音被风雪撕碎,被海浪吞没,他听不清那是在喊什么。


    幸运的是,这一次,他终于成功逃脱。


    因为弥京本体是虎鲸,所以非常擅长水性,能力也是控水,一般的河海奈何不了弥京,只是没想到,北海实在是波涛汹涌,仿佛也在挽留弥京。


    天公不知是作美还是不作美啊。


    弥京只能顺着水势漂流,一路被冲进了这条河,这才遇到了雪莱和乌希克。


    此刻,站在风雪中的弥京,抱着胸,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远方。


    他忽然想起那个暴君追到岸边时的那声怒吼。


    那是在喊什么呢?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反正现在他已经自由了,天王老子都管不着他。


    瞧瞧,离开了厄诺狩斯之后,他终于重回正轨了,他遇到了二师兄,知道了别的师兄弟的消息,之后还可以找齐师兄弟,然后找找天地之契机,说不定以后还可以回到修真界。


    当然了,这一切都需要在完成师尊的遗愿之后。


    在北部的雪原之中,寒冷和食物其实并不是最大的问题,冻一会儿、饿一会儿,并不会马上死掉。


    可问题是,如果找不到方向,就只能一直冻着、一直饿着,直到彻底被这片白色吞没。


    雪原最大的问题是遍地都是雪。


    放眼望去,天地间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参照物,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更可怕的是雪盲症,那刺目的白会在几个时辰内灼伤眼睛,会让人什么都看不见。


    乌希克看向雪莱:“亲爱的,咱们现在该往哪走?”


    雪莱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弥京。


    弥京抱着胸,站在风雪里,那双黑色的眼睛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山脉,似乎在辨认什么。


    可那山脉在暴雪中若隐若现,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


    “这里不行。”弥京说,“视线太差了,就算我记得大概方向,也得走错。”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手,放在唇边,一声悠长的口哨穿透风雪,尖锐而清亮,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


    乌希克眨了眨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远处的天空中,一个小小的黑点正朝这边飞来。


    那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居然是一只巨大的雪鹰。


    雪鹰黑白相间的羽毛在风雪中格外醒目,那双锐利的眼睛即使在暴雪中也锋利。


    它盘旋了几圈,然后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弥京抬起的手臂上,有些骄傲地仰仰头。


    众所周知,北部的雪鹰是最为桀骜不驯的生灵。


    它们几乎完全无法驯服,宁死不屈。


    曾有无数试图驯服雪鹰的家伙,最后得到的不过是一具绝食而死的尸体。


    听说只有历任北王才能驯服这些雪鹰,每一任北王都需要经历“熬鹰”的过程,那是北部王权传承中最重要的仪式之一。


    可弥京……弥京为什么可以驯服雪鹰?


    乌希克偏过头,用那双幽绿的眼睛打量着这一幕,心里冒出疑惑。


    雪莱倒是还好,虽然心里有点惊讶,不过并没有那么惊讶,他惊讶的主要是因为,弥京其实不是很喜欢陆生动物。


    在修真界的时候,弥京其实更喜欢水生动物,对陆生生物基本上是双双避而远之,大概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可现在,这只雪鹰却那样亲昵地停在他手臂上。


    那雪鹰似乎很亲近弥京。


    “咕咕——”


    它收拢了翅膀,歪着头蹭了蹭弥京的肩膀,喉间发出几声低低的咕噜声,懒懒散散地抖了抖羽毛,像是在撒娇。


    一瞬间,弥京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许。


    那张总是带着戾气的酷脸在面对这只雪鹰的时候,难得地没有那么桀骜了。


    他抬手拍了拍雪鹰的脑袋,雪鹰叫了两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催促。


    饿了,不给吃的不干活。


    弥京:“……”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沉默了一瞬,然后认命地转身,走向那条冰河。


    这位刚上岸没多久的师弟,又跳进冰冷的河水里,“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哼哧哼哧地开始抓鱼。


    弥京在水里郁闷着,心里想这只肥鸟,就知道吃,越吃越肥,吃吃吃吃吃,他那张酷脸上写满了“我真特么服了”的表情。


    可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抓了好几条肥硕的鱼,一条一条地抛上岸。


    那雪鹰从弥京下水的时候就很有眼色的从手臂上飞下来,落在岸边,慢条斯理地啄食那些还在扑腾的鱼。


    它吃得很优雅,五六条鱼下肚之后,这雪鹰终于满意了。


    “咕咕咕!”


    它抖了抖羽毛,展开那双巨大的翅膀,冲天而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朝着某个方向飞去。


    下一秒,弥京从河里爬上来,黑着脸用灵力烘干身上的水,朝雪莱和乌希克抬了抬下巴:


    “走吧。它带路,对了,它叫肥仔。”


    雪墓的位置其实离他们不远。


    穿过那片针叶林,翻过一座低矮的雪丘,就能看见那片被风雪半掩的墓地。可他们不能再往前走了,因为墓卫会看守这里。


    在这里,墓卫都是很强壮的雌虫,他们住在墓地边缘那些简陋的木屋里,日夜轮守,防止有不敬者对历代北王的安息之地出手。


    那些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尊尊沉默的石像,一动不动,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这片雪原。


    雪莱他们不好靠近,只能在远处的丛林里望着那片墓地。


    “那个就是初代北王墓。”


    弥京抬了抬下巴,指向最靠近他们这边的一座墓。


    那是一座很简单的墓,基本上只有一个墓碑,一块巨大的石碑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周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其实这些北王的墓都非常简单。


    基本上就只有墓碑,仅此而已。


    这倒不是因为北部贫瘠,也不是因为后人怠慢,而是因为很多北王都是为了抵御北兽潮而死的,尸骨无存,他们本身的遗愿也是不希望后事大操大办。


    没有尸体可以安葬,立一块碑,简简单单来的,简简单单去,这样就可以了。


    雪莱收回目光,看向弥京手里那枚金色的鳞片。


    “我们不太方便过去,到处都是守卫。四师弟,你可以让你的这个……呃,肥仔,把鳞片叼到墓前吗?”


    肥仔。


    弥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只威风凛凛的雪鹰,努了努嘴。


    雪鹰正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雪莱,似乎在评估这个弥京给他取的破称呼值不值得一爪子挠过去。


    见状,弥京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嘬嘬嘬”地逗了逗它。


    一瞬间,雪鹰被这声音惹恼了,低头啄了一下他的手指。


    “说你两句还不高兴呢,脾气也真和那狗东西有的一拼。”


    弥京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把那枚金色的鳞片递到它面前。


    雪鹰歪着头看了看那鳞片,又看了看弥京,似乎明白了什么。


    下一秒,它叼起那片金色,展开那双翅膀,冲天而起。


    黑白相间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幕中盘旋了一圈,然后俯冲而下,准确地飞向那座初代北王墓。


    它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雪地掠过。在靠近墓碑的瞬间,它松开了嘴。


    那片金色的鳞片打着旋儿落下,轻轻落在墓碑前。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安静了一瞬,只有风雪依旧呼啸。


    那个墓碑其实很简陋,就是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没有名字,是无字碑。


    初代北王的故事已经没有那么清晰了,时间过得太久了,久到连传说都变得模糊。


    关于他的故事,很多部分都是靠着后人的想象而杜撰出来的,一代一代地传下去,早就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传言说,当时虫神创造了世界,初代北王得到了虫神的恩赐,来到北部建立了这个地方。


    后来,初代北王死于兽潮。


    北部雪原再往北走,就是异兽的地盘。


    那些异兽通体漆黑,獠牙森然,有的长着三个头,有的长着五个头,咬合力惊人,食量也惊人。


    它们非常喜欢袭击虫族,那种恨意刻在骨子里,仿佛与虫族有不共戴天之仇。


    有传闻说,这些异兽和虫族一开始其实是同源的,都是虫神创造的生灵。


    可虫神眷顾了一部分的虫族,而没有眷顾这些异兽。


    它们被遗忘在冰原深处,被风雪侵蚀,被饥饿折磨,看着那些被眷顾的同类繁衍生息,而它们只能在寒冷中苟延残喘。


    嫉妒啊。


    那种嫉妒经过千百年,早已变成了刻骨的仇恨。


    它们恨不得把虫族全部杀光,全部吃光。


    初代北王就是死于第一波兽潮。


    之后,兽潮就像是一代又一代的诅咒,缠绕着这片土地,无数的北部领袖死在兽潮当中,没能清剿异兽的巢穴。


    所以北部一代又一代的领袖和子民都极其善战。


    因为他们时刻都需要做好迎接战斗的准备,不是想打,是不得不打。


    不打,就会被吞没。


    现在,千百年过去了。


    那片金色的鳞片,终于落到了初代北王的墓前。


    千百年前多少求而不得,千百年后也不过枯骨黄土。


    雪莱站在风雪中,望着远处那座无字碑,那双银色的眼睛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不知道师尊与初代北王之间有过什么样的过往,他只知道,师尊把这片逆鳞留了千百年,最后托付给他,要他带到这座墓前。


    那是师尊的执念,也是师尊的放不下,最后到底能不能放下,或许除了师尊之外,也没有谁能知道。


    乌希克站在雪莱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座墓碑,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雪莱的手。


    风雪还在下。


    落在墓碑上,落在雪地里,落在那片金色的逆鳞上,那一点金色,在漫天的白中显得格外耀眼,就像是一颗真心,可惜,是一颗迟来的真心。


    在漫天风雪之中,那片金色的鳞片忽然开始发光。


    起初只是一点微弱的闪烁,像是雪地里跳动的一簇小小的火焰,可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渐渐地,竟凝成了一个身影坐在墓碑边上,头靠着那块冰冷的石碑。


    是龙提尊者。


    那位总是游戏人间的师尊,此刻却难得地显出了几分颓丧。


    他靠着墓碑,像是靠着什么再也无法触碰的人,那双总是盛满潇洒笑意的眼睛低垂着,看不清里面的神色。


    风雪呼啸,没有雪花能落在龙提的肩膀上,因为他的身体也已经不是实体了,这只不过是他的一缕残念而已了。


    然后,那一缕残念落了一滴泪。


    那滴泪无比晶莹,无比剔透,也无比耀眼,它从龙提的眼角滑落,最后溅落在墓碑之上,无声无息渗入了石碑,渗入了那些被风雪侵蚀了千百年的纹理之中。


    墓碑依旧是那块无字的墓碑,可在那泪落下的瞬间,有什么东西终于可以安息了。


    那滴泪是什么滋味呢?


    是遗憾?是释然?是千百年愧疚的执念?还是终于可以放下时的那一点点苦涩?


    没有人知道。


    只有风雪依旧呼啸,只有那滴泪渗入石碑,只有那个靠在墓碑上的身影,在风雪中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天地之间。


    执念已去,残魂消散。


    千言万语,不过是一句,劝君怜取眼前人啊。


    雪莱站在远处的林间,他的睫毛上落了几片雪花,可他没有眨眼,就那样看着,看着师尊的最后一缕气息化作光点,融入漫天风雪。


    他想起师尊曾经说过的话:


    “这天地万物,风吹草动,花开叶落,人心起灭,只要发生在此界,便没有我不知道的。”


    原来,从千年前开始,师尊就一直在看着。


    看着初代北王建立这片雪原,看着他一战一战地击退兽潮,看着他最后倒在那些黑色异兽的獠牙之下。


    看着他的墓立起来,看着风雪一年又一年地侵蚀那块无字的石碑。


    看了千年。


    直到今天,那片逆鳞终于回到了它该回的地方。


    乌希克轻轻握紧了雪莱的手,靠得更近了些,把自己身体的热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算是无声的陪伴。


    生命就是如此,有来有去,此后人间路,他们会一起走。


    弥京站在稍近处,那只雪鹰老老实实飞回来,安静地停在他肩上,没有再闹着要吃的。


    它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那双锐利的眼睛望着墓碑的方向,一动不动。


    风雪渐渐小了。


    那漫天的鹅毛大雪,不知何时变成了细细的雪沫,轻轻地、柔柔地飘落,像是天地也在为这一刻变得温柔。


    而那块无字的墓碑前,那片金色的逆鳞静静地躺在雪地里。


    它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变成了一片普普通通的、金色的鳞片,和千千万万的鳞片没什么两样。


    可它终于回到了这里,也算是得偿所愿。


    雪莱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他转身,牵起乌希克的手,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弥京站在原地,又看了那墓碑一眼。


    他在想什么呢?


    其实他没有在想什么,只不过心里有些发闷,这里是历代北王的墓,就代表着这一代北王死后也会葬在这里。


    那个可恶的、脾气那么差、那么桀骜的家伙,最后也会安安静静的躺在这里。


    站了一会儿之后,弥京也转头离开了,跟着雪莱他们准备离开雪原。


    风雪依旧,天地苍茫。


    来者来,去者去,若无缘分,不可挽留也,若有缘分,千里相会也。


    第115章 第15章·北王


    这是……北部之王,厄诺狩斯。


    有了弥京和那只雪鹰之后, 走出雪原就变得容易得多了。


    雪鹰在空中盘旋着,那双锐利的眼睛穿透风雪,为他们指引着最安全的路线。


    有它在,就不用担心迷路, 不用担心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里走上一整天却发现只是在原地打转。


    可雪原最大的问题, 是那刺目的白。


    在雪里这样长时间行走, 很容易得雪盲症, 雪莱和弥京倒是无所谓,一个本体是雪灵芝, 一个本体是虎鲸,这点风雪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可乌希克不一样。


    那双幽绿的眼睛虽然依旧漂亮,可雪莱看得出来, 他已经开始不适了, 眯着眼睛的次数越来越多。


    所以雪莱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乌希克面前,蹲下身。


    “……亲爱的?”乌希克愣了一下。


    “上来。”雪莱说。


    乌希克眨了眨眼睛,然后那张苍白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他也不客气, 直接就趴到了雪莱背上,双手环住对方的脖子, 下巴抵在雪莱肩上。


    “那我可就赖着不下来了啊。”


    他凑到雪莱耳边, 热气喷洒在那薄薄的耳廓上, 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得意。


    雪莱没有回答, 只是稳稳地托了托他的腿, 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样被雪莱背着走,乌希克就彻底懒散下来了。


    他整个人软软地趴在雪莱背上, 像只被揣进怀里的小蛇, 偶尔晃晃悬空的小腿, 偶尔把脸埋进雪莱的颈窝里蹭一蹭。


    大概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被爱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占有,不是掠夺,不是他从前在东部学到的那些你死我活的生存法则,而是一种更柔软、更温暖的东西,像此刻雪莱后背传来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他身体里,让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所以乌希克心情很好。


    好到即使在这冰天雪地里,嘴角也始终噙着一丝笑意,好到即使想起欧克利那个老东西,也只是懒懒地挑了挑眉。


    这笔账,可还没算完呢。


    肥仔在空中领路,带着他们朝裂谷的方向飞去。


    之所以要重新回到裂谷,原因很简单,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之前欧克利派那些亡命徒追杀他们,那笔账还没算干净呢。


    雪莱不是睚眦必报的性格,可也不是软柿子,乌希克更是如此,从小在那片密林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仇当场报,报不了就记着,总有一天要报。


    更何况,那一夜的追杀,那些箭雨,那条冰冷的河,那道掰开他手指的岩缝……


    这些,可都还记着呢。


    “亲爱的。”乌希克趴在雪莱背上,懒洋洋地开口,“你说那个欧克利现在在干什么?”


    雪莱没有回答。


    乌希克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可能在喝酒庆祝吧?觉得我们已经死在那条河里了?”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危险的意味。


    “那可真是……要让他失望了。”


    雪莱听着他在耳边絮絮叨叨,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他本身的情绪就不明显,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双银色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柔和了一瞬。


    那种东西大概叫纵容吧。


    肥仔在前面叫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他们方向没错。


    弥京走在雪莱身侧,目光落在那个趴在雪莱背上的黑色身影上。


    雪莱背着乌希克走在这片冰天雪地里,脚步沉稳得像是在平地上行走,那双托着乌希克腿弯的手,稳稳当当。


    弥京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从重逢到现在,一直在说师尊的事,说小师弟的事,说三师兄和那个炼丹炉的事,说大师兄和那个亚雌的事——可唯独有一件事,他们还没问过。


    弥京开口:“二师兄,那你还打算回修真界吗?”


    这个问题刚落下,雪莱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背上那个本来懒洋洋的家伙忽然动了。


    乌希克贴了贴雪莱的后脑勺:


    “亲爱的,你难道要抛下我走吗?”


    那语气委屈巴巴的,惹得雪莱脚步顿了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乌希克那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虽然雪莱知道这家伙八成是装的,可那副模样,还是让雪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对我来说,回不回去其实无所谓。”


    雪莱说,“回得去就回去,如果回不去的话……那算了也可以。”


    “如果回去的话,我一定会带我的道侣一起回去。如果我带不走,那我就留下。”


    闻言,乌希克闷闷地笑了一声,把脸重新埋回雪莱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这还差不多。”


    弥京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这两人之间的腻歪劲儿,继续问正事:“那别的师兄弟呢?他们是什么想法?”


    雪莱收回了看着乌希克的目光,神色恢复如常。


    “师尊的事情还没有探清之前,我们都不会走的。”


    他说,“一切都要等师尊当年的事情探清之后再说,或许我们来到此地,就是命中注定的。”


    弥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二师兄之后有什么打算?”


    雪莱往上颠了颠背上的人——乌希克刚才往下滑了一点,被他这么一颠,又稳稳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乌希克,你觉得呢?”雪莱偏过头,问背上的人。


    乌希克本来正懒洋洋地玩着雪莱的头发,把那一缕银白色的发丝绕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听见雪莱这么问,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那双幽绿的眼睛微微弯起。


    “问我啊?”


    他把那缕银发轻轻放下,把脸凑到雪莱耳边,热气喷洒在那薄薄的耳廓上,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问我的话,嗯,只要和亲爱的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弥京:……当众调情不太好吧?


    与此同时,肥仔在前面叫了一声,翅膀扑棱着,像是在催促他们走快些,那声音比刚才更急促了些,带着几分不安。


    雪莱脚步顿了顿,抬眸看向前方。


    肥仔在低空盘旋着,没有继续往前飞,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的某个方向。


    他们顺着雪鹰的目光看去,然后,所有人都停住了。


    前方是一片杂乱无章的脚印。


    非常非常巨大的脚印,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之中,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冻土,那脚印的形状狰狞可怖,爪痕清晰,根本不是正常虫族能留下的痕迹。


    脚印密密麻麻地向前延伸,延伸到视线尽头的方向。


    而那个方向,正好是裂谷的方向。


    乌希克的脸色一下子就严肃了。


    “……是异兽。”他说,声音低沉而清晰。


    是黑异兽。


    其实除了虫族以外的大多数不知名种族都可以被称之为异兽,但是通体漆黑的食虫的黑异兽是最特别的一种异兽,因为攻击性极强,而且大多以群体活动。


    那是从初代北王时代就缠绕着北部的诅咒,黑异兽就是那些通体漆黑、獠牙森然、恨不得将虫族全部杀光的怪物。


    它们来了。


    弥京马上走上前,蹲下身查看那些脚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直起身,看向雪莱。


    他说:“最多半天前留下的。”


    半天前。


    那就意味着,那些异兽现在可能已经接近裂谷了。


    甚至——已经进入了裂谷。


    查看完毕之后,弥京站起来抱着胸,望着那个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裂谷里那么多虫族,异兽要是真冲进去,那就是一场战争。”


    他顿了顿,看向雪莱。


    “二师兄,我们要不要绕路?”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他们没必要蹚这趟浑水。


    裂谷是流亡者的地盘,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欧克利还派过杀手追杀他们,这笔账还没算呢。


    现在异兽来了,正好帮他们报仇——让那个老东西尝尝被追杀的滋味,不是挺好?


    可雪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往前走。”


    闻言,乌希克偏过头看他,那双幽绿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意外,却没有反对。


    弥京挑了挑眉,也没有再说什么。


    事实上,雪莱之前其实对众生的生死是无所谓的。


    他修无情道多年,看惯了生离死别,看惯了人间悲喜,他见过太多人死去,有该死的,有不该死的;有他救下的,有他来不及救的。


    可那些死亡对他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不会在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他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


    就像人不会在意路边的蚂蚁死了一只又一只,雪莱对众生的生死,就是这种感觉。


    可师尊教导过他。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那句话,师尊说过很多次,每次说的时候,师尊都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抱着酒葫芦,靠在树上,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雪莱记得有一次,他问师尊:“为什么要有责任?凭什么能力大就要承担更多?”


    师尊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方,看着那些山,那些水,那些在天地间挣扎求生的万物,然后师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雪莱那时候还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在漫长的修行岁月里,雪莱见过太多事情。


    见过弱者在强者面前毫无反抗之力。见过无辜者在灾难中死去,而那些有能力阻止的人,却袖手旁观。


    见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句话是如何让无数本该活下去的人,死在黑暗里。


    雪莱不是圣人。


    他依旧对大多数人的生死无所谓。


    但是很多时候,他虽然不懂,却还是下意识地去践行,就像他之前救人一样。


    在那个陌生的虫族世界,在那个与他无关的地方,他看到需要帮助的人,还是会出手。


    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善良,只是因为,他有这个能力。


    雪莱看着眼前那些巨大的、延伸向裂谷方向的异兽脚印,那双银色的眼睛里面沉沉如水。


    他不认识裂谷里的那些虫族。


    他们和他没有关系,没有交情,甚至有很多是亡命徒、是杀手、是身上背着血债的家伙。


    按照常理,他应该绕路走,让那些异兽替他们报仇,让欧克利那个老东西尝尝被追杀的滋味。


    可他没有。


    因为那些脚印的方向,不只是监管者的地盘。


    那里还有无数普通的流亡者——那些蜷缩在岩缝里的瘦小身影,那些赤着脚在雪地里发抖的亚雌,那些只想活下去、却被命运一次次推向深渊的家伙。


    他们该死吗?


    不一定。


    就算该死,也不该死在异兽的獠牙下。


    “咕——”


    肥仔在空中叫了一声,三人迈步,踏着那些巨大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向裂谷。


    ——


    与此同时。


    裂谷。


    擂台崩碎,篝火倒塌。


    那些黑色的异兽从高处俯冲进裂谷,完全是虐杀现场啊,它们把虫族撕碎,当成肉粮吞食,黑色的皮毛上沾满了暗红的血迹。


    “啊啊啊啊!”


    “快跑快跑啊!”


    “快逃!异兽来了!”


    惨叫声、哭喊声音混成一片,在裂谷的岩壁间回荡。


    强壮的虫族大多逃跑了。


    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那些在擂台上搏杀出来的狠角色,此刻都只顾着张开翅翼逃命,谁还管那些弱者的死活?


    剩下的,都是一些比较孱弱的流民。


    蜷缩在岩缝里的、赤着脚的、瘦得皮包骨的,那些平时被忽视的、被践踏的、被当作蝼蚁的存在,此刻成了异兽最轻易的猎物。


    阿劳和杰瑞欧赶过来的时候,场面已经非常惨烈。


    “雄主,麻烦帮我照顾好崽崽。”


    阿劳把崽崽托付给杰瑞欧,就冲下去帮忙抵御异兽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怪物屠杀那些手无寸铁的流民。


    可他一个雌虫的力量,能顶什么用?


    本来就有异兽冲了进来,可抵抗异兽的护卫却越来越少,城墙越来越破,塌的地方越来越多,缺口也越来越大。


    很多护卫都撤离了,跟着那些有权有势的家伙逃命去了。


    与此同时,城墙上,欧克利的声音响彻裂谷:


    “所有护卫,撤离裂谷!”


    那声音冰冷而果决,没有一丝犹豫。


    什么?


    让所有护卫都撤离裂谷,那裂谷就彻底失守了,这里所有的虫族都得沦为异兽的盘中餐!


    北部虫族的尊严荡然无存!


    一瞬间,杰瑞欧抱着吓坏了的崽崽冲到城墙上,冲到他雌父面前。


    “你疯了吗?”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让所有护卫撤离裂谷,这里会完全失守,成为异兽的巢穴!”


    欧克利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从来都看不上的儿子,眼神里满是厌烦。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杰瑞欧被打得头偏向一边,半张脸上迅速浮起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他怀里的崽崽被这声响吓得浑身一抖,小小的身体瑟缩着,可还是伸出那只小手,颤颤巍巍地去摸杰瑞欧脸上的红印。


    “呼呼……”崽崽奶声奶气地吹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痛痛飞走了……papa……”


    杰瑞欧心头一酸,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此刻,欧克利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你这个蠢货!连你哥哥的一半聪明都没有!现在不走,留在这里只会死!”


    “你能帮上什么?你什么都做不了,你这个废物!你只知道把那种二手货色雌虫带进来,你只知道接盘这个什么都没有用的废物崽子!花天酒地,你有什么用?”


    杰瑞欧低着头,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的头发被打散了,狼狈地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那只抱着崽崽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疼的。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句:


    “把自己的孩子当做商品交易的,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孩子难道是你的投资品吗?成功了就捧出来,不成功就让你觉得丢脸没面子。”


    他直视着欧克利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你才是真的算什么东西。你才是真的有什么用。也不过是个废物。”


    听到这句话,欧克利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死死盯着这个从来不敢顶撞他的儿子,气得浑身发抖,可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好好!你愿意在这找死,那就留在这里!被异兽踏死碾碎,我都不会说你半句话!”


    下一秒,欧克利张开翅翼,头也不回地冲向天际。


    “护卫们!护送我走!”


    护卫们跟在他身后,簇拥着他逃向安全的地方。


    杰瑞欧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些跟着逃命的护卫。


    裂谷里,无数躺在地上的尸体,睁着眼睛望着天空。


    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就那样望着那道逃命的背影,望着那个下令撤离的监管者。


    城墙已经撑不住了。


    塌了很多地方,越来越多的异兽直接跳了进来。


    它们闻到了活物的气息,闻到了虫族崽子的味道,这些黑色的怪物最喜欢吃虫族的崽子,仿佛有什么滔天的深仇大恨,非要赶尽杀绝不可。


    “嗬!”


    突然,一只黑色的异兽扑向杰瑞欧。


    那巨大的身影遮住了天光,獠牙森然,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雄主!崽崽!”


    阿劳已经来不及堵住缺口,他拼尽全力冲过来,挡在杰瑞欧和崽崽面前。


    那只异兽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臂——


    “啊!!!”


    阿劳的惨叫声撕裂了空气。


    杰瑞欧脸色惨白,抱着崽崽的手抖得几乎抱不住:“阿劳!”


    异兽的獠牙深深嵌入血肉,用力撕扯,要将阿劳那条手臂整个扯下来。


    “让开!”


    就在那一瞬间,一柄雪白的飞剑破空而来,精准地斩落了那颗黑色的头颅。


    “砰——”


    异兽的身体轰然倒地,那咬住阿劳手臂的獠牙终于松开了。


    “咳咳咳、……”


    阿劳踉跄着后退,被杰瑞欧一把扶住,手臂上血如泉涌,可好歹保住了。


    只见那柄雪白的飞剑在空中一转,飞回了城墙之上。


    城墙上,一道白色的身影凛然而立。


    衣袍如雪,长剑在手。


    只见雪莱站在那残破的城墙上,身后是漫天风雪,眼前是无数黑色的异兽。


    他挥剑。


    一剑落下,就是一颗黑色的头颅滚落。


    他的身法很快,在那些黑色的异兽之间穿梭,每一剑都精准无比,每一剑都带走一条异兽畜生的性命。


    而在他身侧,还有一道黑色的身影。


    乌希克穿着那身黑衣,几乎与那些黑色的异兽融为一体,可他的动作比那些异兽更快、更狠、更致命。


    他和雪莱打着配合,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一样默契。


    弥京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异兽群中穿梭。


    他忽然觉得,当时他的感觉还真准,这俩人真像是黑白无常,直接索命的。


    不过现在不是看戏的时候。


    “啧。”


    弥京低头,看见脚边有一张弓,还有散落的箭矢。


    他弯腰捡起那张弓,掂了掂分量,然后拉满弓弦,瞄准了远处那道正在逃离的身影。


    欧克利。


    那个下令撤离的家伙。那个抛下裂谷独自逃命的监管者。


    弥京的眼睛眯了眯。


    拉弓。


    放箭。


    “咻——”


    箭矢破空而去。


    而欧克利正在拼命往前飞。


    他眼里满是求生的贪婪,翅膀扇动得飞快,恨不得下一秒就逃离这个该死的地方。


    他身后的护卫被他甩得越来越远,而至于裂谷之中那些死在他身后的生命,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然后,欧克利忽然看见了什么。


    他愕然:“王……”


    还不等他把这句话说完,远处,另一个方向,一道箭矢同样破空而来。


    那箭矢的方向,正对着欧克利的心口!


    欧克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停下来,可飞得太快,根本停不下来,他想躲开,可那两道箭矢一前一后,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接近。


    两支箭。


    一支从后面飞来,一支从前面飞来。


    就在那一瞬间,它们交叉着射穿了欧克利的胸口。


    刺破胸腔。


    血在空中溅落开。


    “嗬……”


    欧克利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胸口一前一后插着两支箭,直直坠落下去。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睁得老大,望着灰白的天空,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两支箭?


    怎么会有两支箭,他只射了一支箭啊。


    弥京愣住了,他看向那个放箭的方向。


    随着欧克利坠落,那个在前方放箭的身影终于显露出来。


    只见一双巨大的黑色翅膀,在风雪中缓缓收拢。


    巨角,黑尾——那是北部王族的标志,那双角整体是黑色的,可角尖处,隐隐透着一抹暗红。


    黑尾巨角族,只要怀孕,双角的尖就会一点点的变红,直到完全变红,那就是生产的时候。


    对方灰色的短发被风雪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额前,衬得那双同样灰色的眼睛越发深沉。


    那双眼睛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马上冷声道:


    “欧克利身为监管者,居然敢擅自逃跑,杀之不为快,谁敢效仿,就和他一样!都给我守住裂谷,谁都不许退!”


    “我看看今天谁敢做北部的叛徒!谁敢做北部的懦夫!”


    这是……北部之王,厄诺狩斯。


    厄诺狩斯的皮肤是那种深沉的黑色,健康的、被风雪磨砺过的黝黑。


    那黑色在雪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上好的黑曜石,又像是深海里的某种巨兽,坚韧、强悍、不容侵犯,身躯高大,很是威严、蛮横。


    北王身上穿着兽皮做的战服,贴合着那具强悍的身躯,外面罩着金属的铠甲,冷硬的光泽在雪光下闪烁。


    那铠甲上有不少划痕和凹痕,看得出是经历过无数战斗的旧物,不是那些摆在王座上的装饰品,那都是实打实的功勋。


    而厄诺狩斯身后,披着一袭黑色的熊皮披风。


    黑色的长毛在风中微微颤动,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威慑力。


    他就那样站在城墙上,身后是漫天的风雪,脚下是破碎的裂谷。


    风雪呼啸。


    裂谷里,那些异兽还在肆虐。


    可城墙上,两道目光隔着漫天风雪,无声地对视。


    “……厄诺狩斯。”


    弥京的目光落在北王身上,脸色不上很好,他微微的皱了皱眉,神色凝重。


    很明显,再次见到厄诺狩斯,弥京并算不上有多高兴,反而很严肃,因为他知道厄诺狩斯一来,麻烦就来了。


    这个可恶的、自大的暴君有什么变化吗?


    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


    弥京只觉得厄诺狩斯的目光像是实质的,沉甸甸地压过来。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弓。


    北部的王。


    暴君。


    该死的、可恶的暴君。


    那个把弥京当成奴隶的家伙,那个在暴风雪中追了他一天一夜的暴君。


    弥京看着厄诺狩斯的角,他不知道这是黑尾巨角族怀孕的特征,他并不在意这么一点点的变化。


    他只知道,现在,厄诺狩斯那家伙黑着脸,眼里满是怒火。


    厄诺狩斯就那样看着弥京,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弥京……我终于找到你了!”


    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被风雪撕碎,可是字字句句实在是含情含义,那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弥京耳朵里。


    终于。


    这个词用得很妙。


    像是等了很久,像是找了很久,像是在这片茫茫雪原上追寻了无数个日夜,终于在这一刻,把目光落在了那个逃跑的弥京身上。


    风雪呼啸,将那声音吹散了一瞬,可那目光却没有散。


    厄诺狩斯就那样站在城墙上,满身孤寂,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冷着脸伸手指了指弥京身边的雪莱和乌希克。


    “弥京,你当时说你有伴了,是指的他们吗?你之所以逃跑,就是为了去和他们相会吗?他们有这么重要是吗,重要到可以让你跳进冰冷的北海!”


    明明语气里这么恼火,这么愤怒,可是眼睛里却为什么都是眷恋呢?


    【作者有话说】


    这个单元写完了[星星眼],下个单元稍微有点虐的,会以插叙的方式来写,就是一开始是弥京刚来到虫族的时候。


    我休息两天再过来写[笑哭],没有存稿实在是有点顶不住了(躺下),谢谢大家对秋秋的包容,秋秋请两天假啦[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祝大家过年开心


    ⑤嘴硬酷哥虎鲸x颜控暴躁北王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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