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发热期也导致此刻的厄诺狩斯对痛觉非常不敏感。
北部风雪漫天, 寒风呼啸。
这片土地终年积雪,每年都有一个月左右的极夜,那时太阳彻底隐没,天地被无尽的黑暗与寒冷吞没。
风雪是这里唯一的主宰, 它们日复一日地呼啸, 年复一年地堆积, 将一切试图留存的痕迹都掩埋在苍茫的白之下。
而当时的弥京和厄诺狩斯, 便是在那样的极夜里,像命运的孽缘一样, 纠缠在了一起。
……
三个月前。
被混元炼丹炉一炸,弥京便一直处在半昏迷状态。
爆炸的瞬间,他只记得眼前爆开一团刺目的火光, 随后便是天旋地转, 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入虚空。
弥京本性属水,炼丹炉属火,水火相冲。
那股暴烈的火如同毒蛇般钻进他的经脉,与他体内的水灵力绞杀在一起, 烧得弥京五脏六腑都在痉挛,没有被炸死都算命大。
所以, 准确的来说, 弥京初到虫族世界时的状态, 是几个师兄弟中最差的一个。
好消息是他应该是先掉进了水里, 就那样顺着水流漂流, 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
冰冷的水包裹着他, 托着他, 带着他穿过黑暗的暗流, 越过水下的礁石。
对于水生物来说,水是唯一熟悉的怀抱。
弥京本体是虎鲸,水是他的故乡,是他的归宿,哪怕意识模糊,哪怕灵力紊乱,只要还在水里,那一切都不至于太糟。
大概过了两天,弥京隐约能感觉到有人把他捞起来,放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然后就是有人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又失真又遥远,但是莫名让人很不爽。
“我的老天爷……这是个雄虫……”
“……献给……”
“……钱……”
“……正好缺了一个奴隶……”
然后又是一路奔波。
有时在马车上,有时在船上,摇摇晃晃,弥京听见船桨划水的声音,那声音让他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海里,可鼻尖闻到的不是海水的咸腥,而是船舱里发霉的木头味和人身上的汗臭味。
天一直是黑的。
弥京不知道那是极夜,不知道这片土地本就如此,他开始发烧了。
有时候他会做梦。
梦见修真界,梦见师兄弟们,梦见师尊抱着酒葫芦靠在树上,懒洋洋地讲大道理。
可那些梦总会被打断。
“……就他了。”
“……北王……”
“…奴隶…正好缺一个……”
可能又过了好几天,不知道,弥京已经分不清了,天一直是黑的,总之他被带到了一个黑色的宫殿里。
宫殿巨大而压抑,通体用黑色的巨石垒成,就好像天生属于北部,没有任何柔和的线条,只有冷硬的棱角和粗犷的轮廓。
风从那些缝隙里钻进来,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黑墙壁上挂着火把,可那火光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微不足道,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投下的影子反而让周围显得更加幽深。
弥京被两个强壮的雌虫架着,一路拖进宫殿深处,他还在发烧,浑身滚烫,但是比一开始昏迷的情况好很多了,他感觉自己的神志稍微清醒了一点。
那两个家伙大概嫌弥京走得太慢,最后直接把他像扔麻袋一样,扔进了一个房间里。
“砰——”
门在身后关上。
弥京半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没动。
太晕了,晕得太厉害了。
真是应了那一句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要是他巅峰鼎盛时期,把这里夷为平地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此刻弥京半躺在那冰冷的地面上,只觉得天旋地转,实在不是很舒服,他就那样趴着,喘了好一会儿。
然后,弥京闻到了一股味道。
酒味。
非常浓烈的酒味,浓得要死,像是有人把整桶酒倒在了这个房间里,洒在地上,渗进空气里,让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那股灼烧感。
太烈了,直接顺着鼻腔烧进肺里。
弥京皱了皱眉,他稍微有点耳鸣,大概也只能听到自己非常明显的喘息声,撑在地上撑了一会儿,他终于慢慢爬起来。
他低声咒骂:“操……哪个傻逼酒蒙子喝酒了……”
骂完之后,弥京伸手摸了摸额头,果然烫得厉害,那股燥热从丹田往上窜,烧得弥京心烦意乱。
弥京本来就脾气不好,身体不适让他更加烦躁。
他得想办法逃出去。
于是弥京开始在房间里翻找,随便吧,窗户,暗门,通风口,什么都行。
弥京噼里啪啦地翻着东西,把那些粗犷的黑色石制家具弄得乒乓作响。
北部的建筑风格确实很粗犷,一切都是黑色的,黑色的石头,黑色的桌椅,黑色的床架,连墙壁上挂着的那些装饰品都是黑色的兽骨和皮毛。
黑色,这种颜色透着原始的、野蛮的力量感。
弥京大概翻遍了半个房间,忽然愣住了。
——呼吸声。
刚才弥京耳朵非常的耳鸣,但是现在状态更好一点了,所以他听清楚这个房间里面有一道很粗壮的呼吸声,像野兽一样,是除了弥京自己的喘气声以外的呼吸。
寻着声音的源头,很快他发现沙发上面窝着一团东西。
那是蜷缩成一个球的一团黑色的东西。
那个东西被巨大的黑色翅翼包得严严实实,跟个黑米粽子似的,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对收拢的翅膀,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泽。
那翅翼很大,大到把整个沙发都覆盖了,翼膜上隐约可见一些细小的疤痕,像是经历过无数战斗的痕迹。
弥京眯了眯眼。
什么玩意?蝙蝠成精了吗?
他稍微按了按肿胀的太阳穴,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他距离那团东西还有几步的时候,那团黑色的东西忽然动了。
“呼——”
翅膀猛地张开!
下一秒,那不明物体像疯了一样朝他扑过来!
“——!”
说是迟那时快,弥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撞翻在地。
那东西力道大得惊人,弥京只觉得像是被一头狂奔的野兽或者牛一样的东西正面撞上,他的后背狠狠砸在坚硬的石板上,震得弥京本来就晕的头更晕了。
紧接着,弥京鼻子一痛——爹的,他被揍了!
“砰!”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弥京脸上,鼻梁骨发出一声闷响,酸涩和剧痛同时炸开,鼻血都差点飙出来。
而弥京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拳已经跟上,砸在他下巴上,震得他牙关发麻。
这东西揍人的时候拳拳到肉,每一拳都带着能把骨头砸碎的力道。
这下子弥京的火气蹭蹭蹭地就上来了。
打就打!谁怕谁!
他正好恢复了一些体力,立马就翻身还击,一拳砸在那家伙脸上,那家伙吃痛,闷哼一声,可根本没退,反而扑得更凶。
弥京的第二拳紧接着跟上,砸在那家伙的肋下,草,硬,硬得像铁板,震得弥京自己拳头生疼。
什么东西啊,石头妖怪吗,硬成这样子。
就算他现在不能用灵力,但是按照他的肉身强悍程度来讲,这一拳下去是块石头都得碎了吧,这家伙的骨头比石头还硬吗?
但是战局之中根本就容不得多想,两个人就在黑暗中扭打成一团。
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只有最原始的搏杀本能。
拳头砸在肉上就是闷响,骨头碰撞就是钝痛,比比谁的拳头更硬,比比谁的骨头更耐揍,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
见缝插针,弥京一脚踹在那家伙腹部,那家伙踉跄后退半步随即马上扑回来,一把攥住弥京的衣领,把弥京整个人拎起来,狠狠掼在地上。
“砰!”
“呃!”
后背砸在石板上,震得弥京眼前发黑,他咬牙一拳砸过去,被那家伙一把攥住手腕。
那家伙的手粗糙得很,掌心全是老茧和疤痕,力气跟牛一样,弥京本身状态就很差,这下拳头还真被挡住了。
草。
憋屈死了!
就在心中愤愤不平之时,顺着这一股拳风,弥京闻到了一股更浓味道,更浓的酒香味。
……这么呛?
那一瞬间,弥京愣了愣神。
就在这走神的刹那,对方一拳砸在他腹部,把弥京整个人揍翻在地。
“嘶——!”
弥京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也硬是一声没吭。
不就挨揍了吗?挨揍了就哼哼唧唧的也太没出息了!
此时此刻,那家伙居高临下地看着弥京。
黑暗中,弥京看不清那家伙的脸,只能看见一个巨大的轮廓,很高,很壮,像一座山一样立在那里。
在虫族的远古时期,雌虫就是极好斗的。
这种好斗因子刻在血脉里,简单的来说,越是强悍的对手,越能激起他们的征服欲,越是打不服的家伙,越让他们想要按在爪下。
身为北王的厄诺狩斯更是好斗者中的佼佼者。
棋逢对手。
最为热血沸腾。
“你是雄虫吗?”那家伙在黑暗中开口。
弥京冷哼一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我是你爹!”
那家伙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确实没听懂,然后他笑了,笑声低沉又危险:
“什么是爹?你不是雄虫吗,来我的房间里面,你以为你能讨什么好处吗?”
“逼逼赖赖的,我草你大爷的!”弥京一拳砸在那家伙脸上,“狗东西,滚!”
可那家伙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那一拳砸在那家伙脸上,他的头只是偏了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下一秒,弥京因为攻击一下子没注意到防守,只觉得一股巨力压下来,那家伙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过来,直接坐到了弥京的肚子上。
“呃——!”
操他大爷的!
这一下弥京差点没吐出来,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还被那家伙骑在下面,动弹不得。
草!
草!
草!
弥京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憋的,一半是气的,可那两条长腿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他的腰,那家伙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来。
“放开!”弥京怒吼。
那家伙不仅没放,反而压得更紧,气得弥京只能破口大骂。
他骂得越凶,那家伙的眼睛就越亮,然后他们两个又缠打在一起了,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滚,两个人像两头野兽一样在地上翻滚,拳脚相向,谁也不肯服输。
滚到某一圈的时候,弥京的手胡乱抓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好像是一块布。
管他三七二十一,弥京下意识用力一扯。
“哗啦!”
黑色的布料被扯下来,露出了一颗巨大的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瞬间倾泻而出,照亮了整个寝殿。
也照亮了彼此的样子。
那一瞬间,是弥京第一次真正看清厄诺狩斯。
黑皮啊。
像是那种用纯黑巧克力熬出来的、浓稠得化不开的热可可,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泛着微微光泽。
这种颜色不软弱不温柔,反而如同深海里的某种巨兽,坚韧、强悍、不容侵犯。
这家伙有一头灰色的短发,此刻凌乱地贴在额前,几缕发丝被汗水打湿,衬得那双同样灰色的眼睛越发深沉。
可耻的是,那双眼睛还蒙着一层情和欲的雾气,说不上多正经,可即便这样,依然能看出那双眼睛原本的样子,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再往下看……
弥京的视线顿住了。
……这家伙什么都没穿。
怪不得刚才怎么扯也扯不到衣服,这家伙就没穿衣服。
那具身体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夜明珠的光芒下。
肩宽背阔,腰身却紧窄有力,每一块肌肉都线条分明,像是被风雪和战斗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胸肌。
好大的胸,太大了……大到有点过分了。
……恶心。
好恶心。
弥京觉得真的好恶心。
那两块东西就那么毫无廉耻地挺在他眼前,饱满得过分,鼓胀得离谱,沉甸甸地往下坠,像是两块被强行塞进皮囊里的发酵黑米面团。
随着那家伙的呼吸,它们一上一下地起伏着,那幅度大得让人反胃。
薄薄的汗液滑落,在那黝黑的皮肤上拖出一条条晶亮的痕迹,汇聚在那些沟壑处,颤颤巍巍地挂着,就是不落下来,看得弥京直犯恶心。
最恶心的是那个颜色。
皮肤那么黑,黑得像烧焦的锅底,可那里……那里却是那种艳粉色,像是烧焦的炭火里扒拉出的一块生肉,简直是不合时宜的柔软。
那艳色就那么若隐若现地藏在黝黑的底色里,随着那两块东西的晃动时而露出,偶尔探出头来恶心人一下,时而隐没,像是在故意挑衅。
弥京的胃里又翻涌起一阵恶心。
不忍直视,那两团垂在那里晃晃悠悠的,仿佛下一秒就会甩到他脸上来,汗水混着那家伙身上那股烈酒味的信息素,形成一股黏稠呛人的气息,直往弥京鼻子里钻。
恶心。
好恶心。
弥京觉得自己快吐了。
软得恶心,硬得也恶心,有汗恶心,没汗也恶心。
那两块东西就又开始晃来晃去,晃来晃去,晃得他眼睛疼,晃得他脑袋发晕,晃得他想一拳砸上去把它们砸扁。
弥京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那家伙又低下头来,把硬挺的鼻尖埋到弥京脸上,像狗一样嗅着、蹭着,呼吸灼热地喷洒,带着浓烈的伏特加味。
“草!狗东西!滚开!”
弥京被这一下又吓了一大跳,回过神来破口大骂。
下一秒,那家伙整个人骑下来,像一座山,像一头熊,像一只收起翅膀落在猎物身上的雪鹰,不,比雪鹰更大、更沉、更让人喘不过气。
那一刻,弥京这才真正意识到这家伙有多高、多壮。
如果说弥京自己是精悍凌厉的刀,那家伙就是一座山,一堵墙,一块砸不烂、推不动的黑色巨石。
那家伙的满背的雪鹰纹身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随着呼吸的起伏,那只巨大的雪鹰仿佛活了过来,正在振翅欲飞。
而那双灰色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弥京,像雪原上的鹰盯住了猎物。
“你……”
对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长得真不错……”
黑暗中,那只粗糙的大手抚上了弥京的脸,从弥京的颧骨缓缓滑到下颚,带着审视的力道,又带点痴迷的力度。
很粗糙啊,指腹和掌心全是厚茧,是常年握刀握剑、拉弓厮杀留下的痕迹,被摸一下好像脸上都带点痛。
那双灰色的眼睛此刻有些迷离,像是还没从方才那场搏杀中完全清醒,又像是被什么更好看的东西攫住了心神。
可即便如此,那双眼睛依然危险,像是雪原上的鹰,盯住了就绝不松开。
现在这双眼睛在看什么呢?
在看弥京。
毫无疑问,弥京很帅。
是凌厉的、带着攻击性的帅。
弥京薄唇紧抿,嘴角还带着刚才打架留下的血痕,其实就是一道细细的口子,渗出来的血已经有些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衬得那张酷脸上多了几分野性的狼狈。
可就算是狼狈,也狼狈得很帅。
那血痕非但没减损什么,反而让弥京整个人看起来更加不好惹,更加让人移不开眼。
黑白杂色的短发凌乱地散着,几缕发丝沾着汗贴在额前,那双黑色的眼睛此刻正冷冽地瞪着厄诺狩斯,怒火几乎要烧出来,可偏偏那怒火让那双眼睛更亮了。
厄诺狩斯心想,倒是真好看。
事实上,厄诺狩斯年纪不小了,地位也高,见过无数雄虫,有漂亮的,有温顺的,有高傲的,有谄媚的。
有些雄虫会用信息素讨好他,软绵绵地往他身上贴,有些雄虫一看到他就吓得说不出话,缩在那里像受惊的兔子,还有些雄虫自以为高傲,端着架子等他去哄。
他一个都看不上。
那些软骨头,那些废物,那些只会用信息素讨好他的玩意儿,他一个都看不上。
可厄诺狩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帅得这么嚣张,又狠,那双眼睛却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太对胃口了。
厄诺狩斯的择偶条件其实很简单。
他需要的是能和他并肩的、能让他看得上眼的雄虫,必须能在他面前站直了不发抖的。
眼前这个完美符合。
非常、非常、非常满足他的条件。
只见厄诺狩斯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满意,带着欣赏,还带着点志在必得。
他粗糙的拇指缓缓划过弥京的颧骨,像是在抚摸什么属于他的东西。
然后下一秒,厄诺狩斯看见弥京的额角青筋暴起。
弥京的牙关咬得死紧,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随时要炸:“拿开你的脏手……不然老子把你整只手咬下来。”
怎么可能听他的?
厄诺狩斯不仅没拿开,他反而把那只手往下移了移,拇指按在弥京唇角那道血痕上,轻轻按压。
他沾了一点点血,然后拿到自己唇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艳红的舌尖卷过拇指上的血迹,把那点红色卷进嘴里,然后闭上眼,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海盐味。
清冽的、微咸的、深海气息的海盐味。
那股味道在舌尖炸开的一瞬间,厄诺狩斯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尝起来的话味道像海水,像风,像这个雄虫本身,冷冽又锋利,让厄诺狩斯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沸腾起来。
对于此刻被发热期折磨了太久的厄诺狩斯来说,这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像在干渴至极的时候闻到了水的味道,像在窒息边缘呼吸到了空气,像在无尽的黑暗里看到了一束光。
于是,他又低下头,把脸埋在弥京颈侧,深深地吸了一口,动作近乎贪婪。
厄诺狩斯把整张脸都埋进去,鼻子贴着弥京的颈动脉,嘴唇几乎要碰到那薄薄的皮肤。
他吸得很深,像是要把那股海盐味全部吸进肺里,吸进血液里,吸进骨头里。
厄诺狩斯他至今为止都看不起每一只雄虫,所以,其实是北王难得的调情,这辈子头一次,但是这种举动放到弥京眼里,完全就是挑衅。
草!
什么傻逼,什么变态!
这一下直接让弥京浑身汗毛倒竖。
“我草你大爷的!滚啊傻逼!”
一瞬间,弥京怒吼着,一拳砸在那家伙脸上。
“砰!”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厄诺狩斯的脸颊上,力道大得把那张黝黑的脸打得偏向一边,嘴角当场就渗出血来。
其实厄诺狩斯已经算是非常抗揍的了,那一拳要是打在正常人脸上,牙都可能碎几颗,脆皮一点的,半口牙就没了。
可厄诺狩斯只是闷哼一声,他的头偏了偏,身体晃了晃,然后又转回来了。
发热期让他痛苦,可凡事有好也有坏,剧烈的发热期也导致此刻的厄诺狩斯对痛觉非常不敏感。
那一拳砸在他脸上,对他来说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疼吗?疼。
可在发热期烧灼的痛苦面前,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于是,下一秒,厄诺狩斯又继续往弥京身上贴。
弥京快气疯了,他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被人像狗一样嗅来嗅去,那股呛人的伏特加味还在往他鼻子里钻。
他瞪着身上这个完全就是变态的疯子,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怒火几乎要烧穿对方的脑袋。
这口气弥京咽不下去,他得把这该死的家伙掀下去,结果那腿上的肌肉硬邦邦的,每一寸都透着常年战斗磨砺出来的力量感,纹丝不动。
弥京的额角青筋又暴起来了,就在他专心致志地跟那条大腿较劲的时候——
“撕拉——”一声脆响。
弥京只觉得腰间一凉。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腰带此刻正被厄诺狩斯攥在手里。
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腾出一只手,一把扯断了他的腰带。
弥京懵了一瞬,说句实话,他人生之中还没有被扯断腰带的经历,在他成年之后,可以近他身的修者都没有几个。
就这一瞬的愣神,厄诺狩斯已经把那条断成两截的带子随手一扔。
见状,弥京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我草你——!”
他一拳砸在那家伙脸上,厄诺狩斯被打得头偏了偏。
草!
“你丫的给我放手!”弥京又是一拳。
可是厄诺狩斯还是不撒手,于是两个人就又缠打在了一起。
这次打得比刚才更凶、更狠、更没章法。
看得出来弥京是真急了,拳拳往要害招呼,膝盖往上顶,肘往下砸,恨不得把这狗东西当场打死。
可厄诺狩斯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贴在他身上,怎么打都不撒手,怎么揍都不松劲。
他们在地上又滚了一圈,两圈,三圈,地板都快被他们给擦干净了……
第117章 第2章·疑惑
……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变态?
大概是滚到第五圈的时候, 对方那具黝黑的身体像座山一样骑在他身上,滚烫的皮肤贴着弥京的腹部。
这个变态家伙好像很喜欢弥京的脸,一直在摸弥京的脸,粗糙的指腹从颧骨滑到下颌, 反复描摹, 像是怎么也摸不够。
厄诺狩斯低声说:“你真好看。”
弥京冷哼一声, 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笑:“老子本来就帅, 还用得着你说?”
厄诺狩斯盯着他:“我想得到你。”
闻言,弥京的额角青筋一跳:
“傻逼, 强取豪夺的画本子看多了吧,做你爹的春秋大梦吧!”
他低声咒骂着,挣扎着想去提自己的裤子, 结果手刚伸过去, 就听到刺啦一声,结果摸到了一把碎布。
碎布???
碎得彻彻底底,烂得明明白白,几块破布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 嗝屁了。
弥京盯着那些碎布,沉默了一瞬。
“……死吧你。”
理所当然的, 弥京没有遛鸟的爱好, 他也很讨厌被人这样骑着, 可厄诺狩斯就是压着他, 那两条粗壮的大腿像铁钳一样箍在他腰侧。
弥京的手抵在对方胸口, 试图把那座山推开,可那两块东西就那么软绵绵地堵在他掌心, 又热又弹, 恶心得弥京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就在弥京被那两块东西恶心得分神的刹那, 那该死的家伙低下头,一口咬住了他的嘴唇……
一瞬间,弥京瞪大了眼睛。
——什么玩意儿?
——这狗东西在干什么?
弥京的脑子里空白了一瞬,随即被铺天盖地的“草”字填满。
这是弥京的初吻,弥京没接过吻,他这辈子什么架都打过,什么险都冒过,就是没干过这种事。
他也不知道接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大概……是软的?是温柔的?是那种慢慢来的?反正不是这种恶心吧唧的。
可对方明显也没接过吻,嘴唇撞上来的时候就是生涩的,像是要把弥京的嘴当成什么猎物一口吞下去。
牙齿磕在弥京的唇瓣上,磕得弥京生疼,舌头就更别提了,那东西像一条发了疯的蛇,不管不顾地往弥京嘴里钻,横冲直撞,毫无章法。
“呕——”
弥京被亲得直犯恶心,也恶心那股伏特加味,那味道顺着厄诺狩斯的舌头直接灌进弥京嘴里,灌进肺里,烧得弥京整个人都在发懵。
丫的,亲个嘴怎么比挨揍还难受?
下一秒,马上反应过来的弥京挣扎着想把头偏开,可那家伙像头饿极了的野兽,死死叼着弥京的嘴不放,又啃又咬,连弥京嘴角的血都被他吞下去了不少。
满嘴的血腥味。
“唔——!”
弥京想骂人,可嘴被堵着骂不出来,他抬手去推厄诺狩斯的脸,手指刚碰到那家伙的脸颊,就被对方一把攥住手腕,按在了头顶。
奇耻大辱……
这下彻底动不了了。
厄诺狩斯压得更低,亲得更凶,灰色的眼睛半阖着,里面像是烧着火,又像是灌满了酒,迷离又疯狂。
他把弥京的嘴唇当成什么美味,翻来覆去地啃,啃得弥京嘴唇发麻发痛,隐隐尝到一丝血腥味,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弥京的脑子嗡嗡作响,他在心里把这家伙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可骂归骂,他现在确实干不过人家,对方看起来又是那么没有素质的家伙,讲道理估计跟放个屁差不多,都不用白费力气尝试。
弥京只能被压着,被啃着,被那股烈酒味的信息素灌得头晕目眩。
不知过了多久,厄诺狩斯终于放开他的嘴。
两个人的嘴唇分开时,拉出一条细细的银丝,在夜明珠的光芒下亮晶晶的。
然后又是一骑,那具黝黑的身体整个压下来,像一座山,像一头熊,像一堵被风雪侵蚀了千年的黑色城墙,轰然倒映在弥京眼中。
弥京只觉得眼前一黑,夜明珠的光芒被那宽阔的脊背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下那股浓烈的伏特加味像一团火一样,把弥京整个人裹在里面,被泥泞的黑土地一点一点吞没,沉下去,陷进去。
像坠入一片无边的黑色沼泽之中的红萍岛,像沉进不见天日的黏腻深海,像被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连皮带骨地囫囵吞下。
“嗬……”
弥京倒吸一口凉气,嘴唇火辣辣的疼,他喘着粗气,瞪着这个疯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狗东西,你找死吗……滚下去……”
这句话厄诺狩斯根本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当做没听见。
他一下子仰着头,像一匹失控的烈马,那双灰色的眼睛半阖着,蒙着雾气,嘴里溢出断断续续低沉沙哑的闷哼。
然后那两团晃起来了,真的,晃起来了,像两团黑色的、裹着薄汗的云,真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总之就是晃。
晃得人眼晕。
恶心。
厌恶。
不喜欢……看着好烦……
弥京本来就在气头上,现在更气,气得要死,恨不得把身上这个神经病碎尸万段。
毫不犹豫的,他挥起拳头,朝着那两团晃来晃去的东西砸过去——
“砰!”
一拳砸中。
软。
这是弥京的第一反应。
他本以为会砸到坚硬的胸肌,毕竟这家伙浑身都是腱子肉,硬得跟石头似的。
可这一拳下去,却陷进了一团黑云里,毕竟胸肌不用力的时候,是软的,很软,弹性十足。
“哼……”
也就是这一瞬,厄诺狩斯被他这一拳砸得闷哼一声,低头看向弥京。
北王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雾气稍微散了些,露出一点茫然的神色,像是在问:你打我胸干嘛?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被砸的地方,又抬头看向弥京。
那眼神,怎么说呢……
弥京被那个眼神看得心头一跳,然后更火了。
“看什么看!”
弥京又是一拳砸上去,“狗东西!耳朵聋了吗!给老子滚下去!”
又一拳。
那两团黑云晃了晃,颤巍巍的,像是在抗议。
厄诺狩斯被砸了两拳,眉头皱了皱,可他非但没有滚下去,反而俯下身,把整个上半身压了下来,那两团就这样直接压在了弥京脸上,严严实实地糊了他一脸。
弥京:“………………”
“唔——!!”
他在那两团下面拼命挣扎,“我草你大爷——唔唔唔——”
之后噼里啪啦还骂了很多句,可惜声音被闷里,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声音。
弥京被闷得快要窒息了。
太屈辱了。
太他爹的屈辱了。
他在心里把这傻逼一样的变态家伙骂了一万遍,又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万遍,把整个世界都骂了一万遍。
这家伙太重了,那黑云太软了,闷得太严实了。
弥京被两团黑糖棉花团压着脸,气得青筋暴起,被憋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从那底下挣扎出一点缝隙,刚想破口大骂,忽然——
——
——
天啊。
弥京的脑子里一下子就噼里啪啦炸开了,像有无数朵烟花在颅内接连绽放,炸得他眼前白光乱闪,什么思绪都飞散了。
那一瞬间,他想起自己出生的深海。
那片深不见底的、幽蓝色的海,是他还是幼崽时的记忆。
海水温柔地包裹着他,托着他,带着他穿过黑暗的暗流,那么静谧,那么幽深,没有光也没有声,只有无边的柔软潮水将他拥在怀里。他被那片深蓝裹着、护着,像回到了最原始的、最安全的所在。
那种感觉,叫巢穴。
而现在,弥京的瞳孔微微涣散,他完全陷进去了。
被深海的暗流裹住,像被最温柔的浪涛托起,像回到了那个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的原点。
“……操。”弥京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可那骂声里,已经没有那么狠了,也没有那么具有攻击性了。
弥京输过吗?
他当然输过。
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过去,其实弥京出生的时候还是只幼崽,刚睁眼就和鲸群失散。
深海里没有心软的神,只有一张张等着把他吞下去的嘴。
他被当成食物追杀过无数次,被咬过、被追过、被那些比他大得多的海兽按在礁石上撕扯过。
打架打输了就被啃下一块肉来,那种事嘛,对幼崽时期的弥京来说就是家常便饭。
可那些事距离现在已经太远了。
弥京成长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记住那些伤疤,就已经能反过来把那些追过他的东西按在爪下。
修成人形的那天,他在深海里游了一大圈,把当年追过他的那些家伙一个一个找出来,打了一顿,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弥京很记仇,下手也很狠。
从那之后,弥京就很少输了。
他的血脉之力够强悍,他的性格也够狠,打不过就咬着不放,输了就爬起来再打,直到把对方打趴下为止。
渐渐地,能让他输的人越来越少,几乎绝迹。
所以,弥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过被压制的滋味了。
很久没有遇到真正意义上的敌手。
夜明珠的光辉之中,那具黝黑的身体像座山,沉甸甸地、不容抗拒地覆裹着弥京。
弥京盯着那双灰色的眼睛,真是觉得棋逢对手,可内心又偏偏觉得非常的操蛋,这种对手……要是能不遇到,那还是不遇到的好。
反正,遇到了就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一瞬间,厄诺狩斯的腰动了,因为久经沙场战场,那腰的爆发力惊人得可怕,一身肌肉全是力量,全是搏命的本钱。
宽肩,窄腰。
宽宽的肩膀稳稳地撑起整个上半身,往下骤然收紧的腰线,窄得不像话,却又充满了力量感,两侧的肌肉线条分明,像拉满的弓弦,像蓄势待发的野兽。
腿也很劲,都是实打实的肌肉,是常年战斗磨砺出来的。
“狗……狗东西!”
弥京整个脑袋都嗡嗡嗡嗡嗡的,他不知道现在自己的表情有多狰狞。
他不断的推,不断的打,不断的揍,他们缠斗起来,翻来覆去,你来我往,还不忘抽空打两拳。
一圈又一圈之中,北王黑色的皮肤出了汗,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泽。
像什么呢?
像是黑土地上的水。
是的,就是那种感觉。
黝黑的、肥沃的、蕴含着无穷生命力的土地,被水浸润,在微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那种黑完全不可能黯淡,因为那是饱满的、有生命力的,像是能长出任何东西,这就是北部独有的生命力。
但他们可是棋逢对手,弥京绝不可能服输。
他死死瞪着对方,克制着身体本能的反应,他一点都不想起立,不,他绝对、绝对、绝对不想对这个恶心的傻逼有什么反应。
可该死的,太近了,能看清那层薄汗如何在黑色皮肤上聚成细小的水珠,而且那两团沉甸甸地压在他脸上,压得弥京脸都皱成一团了,可偏偏那触感又该死的清晰,温热、弹软。
不公平……不公平啊……
弥京心里觉得万分憋屈。
要不是他还没完全恢复……要不是这个该死的地方一点灵力都吸收不出来……他怎么会落得这般境地……
下一秒,只见那窄窄的腰身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肌肉线条像活过来一样在皮肤下游走,这腰力,抛去一切不满来看,确实是极强大的,适合去骑马,适合去斗牛……
对于强者,对于这样强悍的身体和肌肉,对于这样强悍的力量,弥京就算是嘴上把对方骂穿了,心里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漂亮的、是厉害的。
尽管心里再不情愿,弥京还是立了,弥京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狗东西骂了一万遍。
都怪这个狗东西。
不是我的问题。
是这个狗东西的问题。
弥京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他睁开眼睛,挥起拳头,又砸了上去。
“砰!”的一拳砸在厄诺狩斯胸口,把那层薄汗打得溅开,把那泛着微光的皮肤砸出一个红印,颤了颤,软软的,却还是又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
这一拳,让厄诺狩斯皱眉了。
“……?”
北王低头看了看身下的弥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已经隐隐泛起了青紫的痕迹。
他被打成这样,在坐上王位之后的这几年已经很罕见了。
准确的来说,弥京是第一个能把他打成这样的雄虫。
厄诺狩斯是北王,北部之王,等级极高,僵化症的反应也格外严重,他需要雄虫,可他偏偏厌恶雄虫。
弱又弱的要死,长得又难看,不知道有什么好的。
可这个真的不一样,果然,长得帅的就是不一样。
与此同时,弥京忽然觉得鼻子里一热。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涌出来,顺着人中往下淌,滴答滴答地落下去。
他愣住了。
那液体滴落的地方,正好是厄诺狩斯的胸口。
鲜红的血,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那两团黝黑饱满上,在黑的底色上,红色显得格外刺眼,格外醒目,像是黑土地上面开出的红树叶。
“草……什么鬼……”
弥京下意识地捂住鼻子,手指触到的是一片湿滑黏腻,是血,好多血,止都止不住。
那血顺着他的手指缝渗出来,淌过手背,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得到处都是,而最大的那几滴,正好滴在那两块胸肌的正中央,正好滴在那恶心的艳粉上。
鲜红的血覆上,把那点颜色彻底盖住了,只留下两片触目惊心的红。
那血顺着往下淌,在那深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像是红色的溪流流过黑色的土地,又像是原始的图腾被鲜血绘制。
弥京的脑子又空白了一瞬。
都怪这个傻逼变态。
一定是刚才打架的时候,被这傻逼一拳砸在鼻梁上,所以才流这么多血,所以那血止不住地流。
滴答。
滴答。
滴答。
一滴又一滴落在那可恶的家伙胸口,落在那两团弥京刚才觉得恶心得不行的东西上,而那两团东西此刻正沾着他的血,在那黝黑的底色上泛着湿漉漉的光。
弥京觉得更恶心了,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晃。
只见一条粗壮的、黑漆漆的尾巴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它布满着细密的黑色鳞片,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那尾巴慢悠悠地伸过来,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逗弄猎物似的,在弥京脸上拍了拍。
“啪,啪。”
力道不重,但存在感极强。
弥京:“……?”
然后弥京才仔细一看,这家伙头上有一对黑色的巨角,粗壮、狰狞,从额角斜斜向后伸展,尾椎骨那里还拖着一条大尾巴,黑漆漆的,布满细密鳞片,此刻正吃到了好吃的猎物,爽的不行,懒洋洋地在弥京脸边晃悠,时不时蹭一下。
那尾巴有点像蛇的尾巴。
一时半会儿,弥京本来就忍得辛苦,不愿缴械投降,现在是真猜不透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傻逼狗东西头上长角,身后有尾,背上还有一对黑色的巨大翅膀,这什么四不像的玩意?修真界也没见过这种妖怪吧?
龙族?不像。龙角不是这个长法。
蛇妖?更不对。哪有长翅膀的蛇?
蝙蝠精?可蝙蝠精也没角啊。
而且又变态且好色……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变态?吸人精气的妖怪吗?
第118章 第3章·倒灌
风雪已过,大海涌入。
寝殿门口。
因为怕被雄虫的信息素影响, 大部分护卫已经撤出了走廊,空荡荡的石廊里只剩下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光影拉得忽长忽短。
但在走廊尽头,还站着两个雌虫, 他们都是厄诺狩斯的左膀右臂, 从厄诺狩斯还是殿下时就追随至今的心腹。
这两个雌虫是兄弟, 长得有五六分相似, 都是精壮型的身材、米色的头发和碧绿色的眼睛。
不过哥哥是长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绳松松绾在脑后, 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脸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着温和, 可那温和之下, 是无数场暗杀与审讯练就的锐利。
剩下的那个弟弟是短头发,发茬利落地贴在头皮上,衬得那张冷峻的面容越发棱角分明。
他的眉眼比哥哥更硬朗,薄唇紧抿, 常年不见笑意,像一把被苦难磨的太锋利的利刃。
哥哥叫米修斯。
弟弟叫米雷德。
弟弟米雷德虽然看起来冷漠寡言, 但他对北王的忠诚毋庸置疑。
他们兄弟俩都是被抛弃在雪地里的孤儿, 那年风雪肆虐, 北部的最北被黑异兽入侵, 无数村庄化为了废墟, 他们两个蜷缩在死去的雌父身边,已经冻得发不出哭声。
那一年, 北王厄诺狩斯还只是殿下而已, 带着军队从王城赶过来, 杀了无数的黑异兽,宛如神兵天将一般,把他们从雪堆里扒出来,救了他们一命。
从那之后,他们的命就是王上的了。
此刻,米雷德皱着眉,望着那扇厚重的黑色石门。
门缝里隐约透出些许信息素的波动,只是那么一丝丝,就已经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
“……那个雄虫真的可以吗?”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米雷德的担心不无道理。
他们兄弟俩的等级都很高,能清晰感受到寝殿最深处传来的信息素波动,堪称可怕,简直像两头野兽在打架,激烈得让人心悸。
一股是属于北王标志性的信息素味,浓烈、辛辣、灼烧感,可此刻那味道紊乱得厉害,像是暴风雨中的海浪,忽高忽低,忽强忽弱。
而另一股则清冽、微咸,像是海风,又像是深不见底的海水。
按理说,雄虫的信息素对雌虫有天生的安抚作用,可这股味道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凌厉感,像是海水深处藏着暗流利刀,让人本能地想要警惕。
因为信息素实在是太激烈了,他们甚至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守在走廊尽头。
米修斯垂眸,沉默了一瞬,镜片反射着跳动的火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是我们能找到的最高等级的奴隶雄虫了。王上的僵化症已经非常严重,再拖下去只怕会直接进入精神暴乱,这次发热期来势汹汹,真的会有性命之危。”
“而且,那些家族送来的雄虫……王上一个都不肯见,我们能找到的就只有这种来路的。”
米雷德的眉头皱得更紧:“可……王上一直都很厌恶雄虫。”
这么多年,多少家族削尖了脑袋想把雄虫塞进王宫,多少自诩高贵的雄虫在王上面前示好,结果呢?不是被一脚踹出去,就是被王上那浑身煞气吓得当场腿软,哭着喊着要回家。
王上厌恶雄虫。
厌恶雄虫的软弱,厌恶雄虫的算计。
可偏偏,命运就是那么折磨人,越强的雌虫越容易进入精神暴乱,所以,王上他比任何人都需要雄虫。
米修斯看了看那扇门,轻声重复:“没有办法。”
他的眼里,是极深极深的悲哀。
那种悲哀太沉了,沉到连镜片都遮不住。
米修斯他们见过太多次王上被僵化症折磨的样子,见过王上把自己关在冰窖里,试图用低温压制发热期,见过王上一拳一拳砸在冰墙上,砸得指骨血肉模糊,只为了用疼痛转移注意力,有那么一点点效果。
可这一次,真的撑不住了。
都说雌虫在北部会不被压迫,可也不过是相对南部好一些,不会像那边一样明目张胆地压榨雌虫,但只要是在虫族,雌虫就永远需要雄虫。
如果没有雄虫,雌虫就会陷入精神暴乱。
如果没有雄虫,雌虫就会痛苦不堪。
如果没有雄虫,雌虫就会在发热期的煎熬中,一点点失去理智,最后变成一头只知道攻击、直到力竭而亡的野兽。
哪怕是高贵如北王,也依旧不能免俗,而且,正因为是北王,反而更不得不谨慎。
米修斯垂下眼睫,想起那些虎视眈眈的家族。
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张王座,多少张嘴等着在北王虚弱时扑上来咬一口。
只要送出一个雄虫到北王的床上,只要那个雄虫标记了王上,整个家族便可鱼跃龙门,鸡犬升天。
所以厄诺狩斯怎么可能允许那样的事。
这么多年来,他始终不愿意接受任何雄虫,发热期来了就硬扛,用意志力硬生生熬过去。
可这一次,实在是扛不住了。
三天前,王上下令,把所有护卫都赶出去,把自己关进寝殿,谁也不许进来。
然后就是三天。
三天里,寝殿的门始终紧闭。
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东西砸碎的声响,还能感受到非常爆裂的信息素。
米修斯他们在外面守了三天,心急如焚,却不敢贸然闯入。
直到昨天,王上的发热期彻底失控。
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可是今年可能真的熬不过了,那股紊乱的信息素波动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没有规律,那是精神暴乱前兆的信号。
再不找到雄虫,王上真的会死。
所以米修斯他们发了疯一样地出去找。
他们只能去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找,比如说奴隶市场、黑市、流亡者的营地。
只要等级够高,只要信息素够强,只要能让王上度过这次发热期,雄虫什么来路都无所谓。
然后他们找到了那个雄虫。
米修斯回忆起见到那个雄虫时的第一眼,那是个一眼看去就知道不好惹的家伙。
可也正是因为不好惹,才让人觉得……或许,或许他真的能行。
毕竟王上需要的不是那些软骨头。
而且,过于强悍的雌虫在发热期是极其极其暴躁的,一不小心,手上一个没控制住,就会弄死雄虫,太弱的雄虫是真的会死的。
此时此刻,寝殿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还有拳打脚踢的声音,躯体碰撞的声音,还有咒骂声。
米雷德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又生生止住。
米修斯抬手,轻轻按住了弟弟的肩膀。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等。”
就这一个字。
他们只能等。
等那扇门打开。
等王上熬过这一关。
走廊尽头,那扇黑色的石门依旧紧闭。
——
石门里面。
夜明珠散发着淡淡的光,柔和的光芒在黑暗中铺开一小片天地,照亮了那张宽大的黑色石床。
在淡淡的光晕和黑暗之中,厄诺狩斯背后的一双巨大的黑色翅翼微微颤抖着,犹如两面被风吹动的旗帜,又像某种正在承受巨大冲击的活物。
那翅翼此刻正向前收拢,将他和他的雄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从外面看的话像一个用血肉筑成的茧,把弥京和他自己一同封存在这方寸之间。
翅翼根部那里是与肩胛骨相连的位置,皮肤相对脆弱,平时被坚硬的鳞甲覆盖,很少暴露在外。
但是现在,这对强大的翅翼居然在发抖。
震动从翅翼根部开始,顺着翼膜的脉络一路蔓延到翅尖,让整双翅翼都跟着微微震颤。
夜明珠的光芒在翅翼的缝隙间明明灭灭。
而厄诺狩斯因为本身是深色肌肤,所以根本看不出他身上已经红成了什么样。
那黝黑的皮肤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幕布,将所有一切都严严实实地遮在下面,只有那些藏不住的细节,泄露了他不太严肃的状态。
北王额角渗出的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淌过脸颊,在下颌处汇聚,他呼吸时鼻腔里喷出的热气,比平时更烫、更急促。
还有那双灰色的眼睛此刻正半阖着,里面烧着的餍足和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
下一秒,那翅翼又抖了一下,一副很嚣张的样子,总之,十分之欠揍,十分之欠扇。
弥京被翅翼包着,热汗直流,咬牙切齿地看着厄诺狩斯:
“傻逼……松一点……”
其实别的不说,更难受的是那股味道。
伏特加味的信息素太浓了,浓得呛人,呼吸都像在喝烈酒,烧得喉咙发紧烈酒浇喉,每一口都像是吞刀子。
弥京浑身都是汗,打架打的太狠了,之前拳拳到肉、招招见血,所以他们现在身上也血,都是那狗东西的味道。
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腻得弥京直犯恶心。
闻言,厄诺狩斯微微挑眉,他很喜欢占据上风。
他的眉尾本就有些乱,此刻一挑,衬得那张黝黑的脸上多了几分桀骜的意味,像是雪原上的鹰俯瞰着爪下的猎物,又像是山巅的狼王睥睨着闯入领地的入侵者。
“嗬——哈哈,凭什么?”
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喂……找死?”
弥京的眼睛眯了眯,然后他一把扯住了那条正在他脸边乱拍的大尾巴。
北王那条尾巴壮得很,布满细密的黑色鳞片,每一片都边缘锋利,硌手得很。
刚才这尾巴一直在弥京脸边晃悠,一会儿蹭一下他的脸颊,一会儿拍一下他的肩膀,一会儿又绕到他脖子胸口挠两下,烦得要死。
——没错,弥京刚才就想收拾它了。
电光火石之间,弥京的手攥住那尾巴根,五根手指狠狠收紧,然后他用力往下一扯!
厄诺狩斯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僵住了,那张桀骜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瞳孔骤然收缩,眼尾的肌肉猛地一抽,整个表情都不对劲了。
那眉尾还挑着,可那嚣张的弧度已经僵在了脸上,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身体本能地弓起。
“混账东西,别扯尾……”
厄诺狩斯骂起来也毫不客气,他狠狠皱眉,脸上的表情实在是算不上好看,额角的青筋都暴起了,实在是有那么点吓人。
痛吗?
肯定是痛的,可是北部的生命很擅长忍受,在这里生长的生灵无时无刻不得不忍受着不见天日的极夜,忍受着寒风和暴雪。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从来都不曾变化过,从来都不曾改变过。
这片土地上的王——厄诺狩斯也很擅长忍痛,与其说是忍痛,其实不如说是他不喜欢流露出任何的脆弱的部分,他不允许别人看到自己的弱点。
冰雪千里,终年不绝,这里的每一片黑土地都被冻上了,所以怎么解冻呢?被不断地挖掘、翻搅,才能把沉寂的土地彻底犁开。
黝黑的、肥沃的、蕴含着无穷生命力的土地,有着千百年冻土层般的紧实。
因为太寒冷,寒冷会夺走很多的柔软,所以北部不得不喝酒,喝了酒会减轻寒冷,也会减轻疼痛,可是说到底并不是不能也不是不痛,还是逞强罢了。
像北王本人,像他这辈子做过的每一件事,从不轻易向任何人低头。
那是千百年来被风雪冻结的坚硬,是无人涉足的禁忌之地,是连野草都不愿生长的荒芜之地,所以得反复耕耘那片沉睡已久的土壤。
有力度也有温度,才能打动被冻结的土地。
北部实在是太冷了。
强者也有弱处,看起来是钢筋铁骨,可是,事实上,谁能免俗呢,不过也是凡胎罢了。
北部这里的冷,是能把一切试图活下去的东西都冻死的冷。
常年下雪,偶尔露出的天空都像是被冻住了的铅灰色。
那一片的白色看得久了会灼伤眼睛,会让视线模糊,会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知道自己在被那无尽的白色一点点吞没。
北部还有一望无际的针叶林,那些树是北部唯一能活下来的东西。
它们生得扭曲,生得倔强,生得枝干虬结,像是被千百年的风雪硬生生拧成了这副模样。
墨绿色的针叶上永远挂着冰凌,在偶尔透出的微弱日光下闪着冷硬的光,它们站在那里,守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针叶林下面是黑土地,黝黑的,肥沃的,像是能长出任何东西的黑是这片被冰雪统治的土地上最后一点倔强的生机。
毫无疑问,黑土地是肥沃的,抓一把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细腻的、油润的质地,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腐烂与生机的气息。
它是大地的心血,是自然的馈赠,是任何一片温暖的土地都会为之骄傲的宝藏。
可在这里,作物是难以生长的。
因为太冷了啊。
寒冷夺走了所有的生命力和温度,没有种子会落在这片土地上。
它的肥沃无处施展,它的生命力无处安放,在这片该死的寒冷里,只能被冻住,被封存,被压在厚厚的冰层下面,动弹不得。
除非那些坚硬的土块被砸碎,被碾开,被一点一点地揉成细碎的颗粒,在崩塌,在瓦解。
就像是坚守了太久的防线,自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根基,一个王不该有的软弱……
现在机会来了,海水倒灌了,它们都在瓦解、浸下去,把那些被砸碎的土块泡软,泡烂,泡成一片泥泞。
风雪已过,大海涌入,黝黑的泥水变成了一个软潭,陷进去就带出更多的湿意,冻土化开,似乎随时都会塌陷下去,把那海水也一并吞没。
海水倒灌之后,从每一道被犁开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那黝黑的表面往下淌,汇聚成一道道蜿蜒黏稠的泥水浆液。
黑土地就像是巧克力一样的颜色,像巧克力酱被搅动时泛起的漩涡。
北部的风雪一旦过去,所有的酒心都融化了,那颗巧克力最中心窝的部分化开了,于是那些被坚硬的巧克力外壳封存了太久的烈酒终于找到了出口。
第119章 第4章·虫纹
“不许标记!”
巧克力其实很适合北部。
因为巧克力只有在低温下才不会融化, 只有寒冷中才可以长久的储存,可是一旦融化,那么尝起来就是甜滋滋的。
毫无疑问,巧克力的外壳是硬的, 是苦的, 是那种咬下去会硌牙的黑巧克力, 可当那外壳被咬开, 流出来的就是甜腻的酒心,汁水四溢。
一点一点, 一块一块,碎成渣,融成泥, 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壳, 哪里是心,哪里是硬,哪里是软。
都混在一起了,变成那滩滴滴嗒嗒的、黝黑温热的、散发着酒香的巧克力稠了。
厄诺狩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瞳孔涣散又收缩,收缩又涣散, 宛如是溺水的兽在拼命挣扎, 又宛如是沉入深海前最后一眼望向天光。
他张着嘴, 却发不出声音, 不是不想, 是不能,因为所有的力气都已经被抽干了。
铠甲也融化了。
那曾是厄诺狩斯引以为傲的一切——坚硬的皮肤, 强悍的肌肉, 百战不挠的筋骨, 像山一样不可撼动的身躯。
那是如今的北王用无数场厮杀、无数次濒死、无数道伤疤换来的铠甲,是他在这片雪原上站稳脚跟的资本。
可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从那些从未示人的柔软处开始一点点地一寸寸地化成泥,变成了泥泞的软烂的、一碰就陷进去的根本无力挣脱的不堪。
酒香从那些泥泞里散发出来,因为被融化了,所以不再是烈酒入喉、刀子割肉的味道了,而是被浸泡透了之后、从里到外渗出来的那种醇厚。
是整片黑土地都被泡在酒里,每一寸土都浸透了酒香,现在被榨干了,被拧紧了,被逼到了绝境,那酒香就再也藏不住了,从裂缝里沟壑里往外渗。
那东西是温热的,是黏稠的,是无穷无尽的,它顺着沟壑往下淌,淌进每一道缝隙,淌进每一个凹陷深的地方。
海水倒灌铺天盖地,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冲垮堤坝,淹没田野,吞没一切试图阻挡的东西。
黑土地在海水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它只能被吞不尽的海水浸泡,无穷无尽似的,一波接着一波,一浪接着一浪,永远没有尽头。
真是漫漫汪洋。
铺天盖地的、无边无际的白。
一瞬间,厄诺狩斯以为自己来到了雪原。
可是不对。
雪原不应该是这样的。
厄诺狩斯的意识开始飘忽,感觉自己好像飘了起来,从那个被反复耕耘的躯壳里飘出来,像一缕烟,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浮上半空。
他的灵魂好像飘在了半空中。
从上往下看,看见黑色的兽皮,兽皮已经皱成一团,皱得不成样子,他还看到了……无力耷拉着的翅翼,抽搐的尾巴,尾巴上面鳞片窸窣,像一座山一样陷在那片狼藉里震颤,好似玉山将倾、风凄雷厉。
那是自己?
好像是吧。
可厄诺狩斯看到的自己的表情太过陌生了,眼睛还睁着,可那瞳孔已经涣散了,嘴巴还张着,可那喉咙里溢出来的,是他这辈子都没发出过的声音,何其软弱无能,犹如懦夫。
那是北王该有的样子吗?
那是那个在雪原上杀出一条血路的暴君该有的样子吗?
那是那个宁可把自己关在冰窖里也不肯向任何雄虫低头的厄诺狩斯该有的样子吗?
有一半否定,有一半肯定,最后天平倾斜于肯定,融化,崩塌,投降,耳边是不断炸响的烟花。
轰!轰!轰!
一声接一声,接连不断,密密麻麻,无数朵烟花在他脑子里同时绽放,那烟花炸开的时候,眼前会闪过白光。
一朵炸开,他的心脏就跟着收缩一下,又一朵炸开,他的意识就更模糊一分。
厄诺狩斯分不清那些烟花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只是他脑子里的幻觉。
轰。
又一朵炸开。
被那些烟花不断轰炸。
哪里是现实,哪里是幻觉,哪里是天上,哪里是地上,全都混在一起了,都分不清了。
看不清了……听不清了……
——
“砰”的一声。
厄诺狩斯好似一条刚从水里跳上岸的鱼,水花四溅,胡乱支着尾巴,下一秒又砸在那厚实兽皮上。
兽皮上厚重的长毛被压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凹陷,就那样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了,那两团东西被压着,从侧面能看见一点鼓起的轮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灰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在兽皮上,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
那对巨大的翅翼无力地摊开,盖住了半个背,翼尖垂着不动弹了,一点攻击性都没有了。
当然了,那条尾巴更是彻底没了力气,软绵绵地拖在身后,半点都不嚣张了。
弥京低着头看见厄诺狩斯的脸趴着侧向一边,半张脸陷在兽皮里,只露出半边轮廓,那张很讨厌的嘴微微张着,好像闭上了嘴就会窒息一样,连舌头都能看见。
“呵。”
弥京冷笑一声。
刚才还那么耀武扬威的狗东西,这就被干翻了,此刻像条死鱼一样瘫在那里,连舌头都收不回去,真是搞笑,搞笑。
弥京盯着那条收不回去的舌头,盯了好几秒,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里还攥着那条尾巴。
那条尾巴正软软地躺在他掌心里。
不像刚才那样到处乱拍,不像刚才那样耀武扬威,不像刚才那样在他脸上蹭来蹭去烦得要死。
现在它安静了,乖了,老实了,变成一条终于被驯服的蛇,一动不动地任他攥着,细密的纹路硌着弥京的掌心,没了刚才那种挑衅的意味。
弥京盯着那条尾巴,盯了一会儿。
他终于抓住这狗东西的弱点了,尾巴就是这家伙的弱点。
“狗东西……”
弥京低声地骂了两句。
他现在也累得要死,本身状态就不好,还没有恢复,又被打了一顿,又被迫打了一架。
而且鼻子也痛,鼻腔里面都是血腥味。
弥京格外不爽,简直就是极其愤怒的不爽。
简直是是故意报复一样,弥京在那小小的尾巴尖上故意使坏的又掐又拧。
他用指甲掐进鳞片的缝隙,用指腹碾过那些硬邦邦的鳞片,他每碰一下,那条尾巴在弥京手心里抖了抖。
只是轻轻一抖,然后就没动静了。
弥京挑眉。
他加重了力道,又握了一下,那尾巴又抖了抖,弥京立刻抬头看向床上那个趴着的家伙。
对方依旧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条收不回去的舌头还是搭在下唇上。
真晕过去了?
一点警觉都没有了?
弥京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厄诺狩斯脸上。
那张凶狠的脸现在毫无防备,嘴唇微张,舌尖搭在外面,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真的很像是大型野兽的舌头。
可能察觉到了不善的目光,厄诺狩斯的眉头动了动,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闷哼,可眼睛还是没睁开。
其实现在是个杀了对方的很好的时机。
修真界哪里讲那么多的道理,强者为王,打得过就是胜利者,打不过基本上只能被杀。
哪怕是修真界,很多地方都和野兽之地一样,只有大宗门才讲道理。
弥京本来是会讲道理的,可是如果对方不讲道理的话,他也不需要讲道理了。
也就打了这么一会儿,对方的罪证就已经那么多了,趁人之危、强取豪夺、蛮横无理、野兽途径……
“啧。”
弥京直接伸手掐住厄诺狩斯的脖子,大拇指死死卡着那突起的喉结,拇指按在颈动脉上。
他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条大尾巴,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死死握住,半点不让。
那尾巴被弥京绕在手上,像是拴着一头野兽的缰绳,又像是战利品,被他攥在手里缰绳。
“呃……嗬、嗬……”
被这样掐着脖子,昏迷之中,雌虫的喉间发出破碎的气音。
雌虫被掐得喘不上气,脸都憋得有些发红,虽然那深色的皮肤根本看不出红,只能从那些细微的颤抖和紧绷的肌肉推断出他此刻的状态。
空气里都是血腥味,他们身上全是血。
弥京的鼻血还在流,根本止不住,那血蹭得到处都是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红。
不过也不全是他的鼻血,还有打架留下的伤口,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黑色兽皮上,洇开一小片痕迹。
就像个调色盘,白加红就变成了淡粉色,混着血,混着汗,脏得不成样子。
弥京本身也很少这么狼狈过。
现在,那股憋了一整晚的恶气终于出了几分,弥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下这个终于被他压制的家伙。
他心里正爽着,那种“老子终于翻身上马”的得意还没来得及在脸上铺开,忽然,他感觉手指底下摸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他的食指和中指正按在厄诺狩斯的脖子后面。
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触感跟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弥京下意识地碾了碾手指,顺着那些凸起的纹路摸过去,乱七八糟的。
像是杂草一样,毫无章法地蔓延在那块巴掌大的皮肤上,东一条,西一道,横的竖的斜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头尾。
弥京低头看去,夜明珠的光刚好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厄诺狩斯的后颈,也照亮了那一片红色纹路。
是纹身?
弥京眉尾挑得老高,哪怕对手已经昏迷了,但是他眼里依然是很浓的挑衅和讥诮,自言自语道:
“真看不出来,狗东西还挺有格调啊,纹身居然纹脖子后面。”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腹在那纹路上又碾了碾,加重了力道。
“嗯?但是为什么纹身这里鼓鼓的?”
弥京又摸了摸。
纹路下面那块皮肤确实有点鼓,微微隆起饱满,别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疾病吧?不会是什么传染病吧?
他的手指按上去,就能感觉到那下面有微微的跳动,扑通、扑通、扑通地搏动。
结果弥京还没按两下呢,黑暗中,一双眼睛骤然睁开!
野兽一样的眼睛,在夜明珠微弱的光芒下泛着幽暗的光,死死地盯着弥京。
不好!厄诺狩斯醒了!
那一瞬间,弥京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不及反应,厄诺狩斯的拳头已经砸了过来!
“呼——!”
拳风擦着弥京的脸颊掠过,那是能把骨头砸碎的力道,好在弥京险之又险地偏开头。
草!这狗东西醒了就打人!
弥京的心脏狂跳,可他的动作比心跳更快,在厄诺狩斯挥出第二拳之前,他已经扑了上去,用全身的重量压住对方,死死按住厄诺狩斯的手腕。
“神经病吧你!暴力狂!”
弥京低吼。
厄诺狩斯挣扎着,身上的肌肉酸软着叫嚣着疼痛。
那一拳已经是他能挤出的全部力道,此刻被弥京压住,竟然挣不开。
这个可恶的雄虫!
“你——!”厄诺狩斯怒视着他,哪怕刚才昏迷了,现在醒来之后,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怒火也能烧得很旺。
弥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雌虫,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是那种“老子赢了”的得意。
弥京说,“动啊?怎么不动了?刚才不是挺能动吗?”
厄诺狩斯瞪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饱满壮硕的胸肌随着呼吸上下晃动,黑巧克力蛋糕上的红色樱桃被压了下去,狼狈地陷在那片黝黑里。
可尽管眼神就像一头凶恶的狼一样,厄诺狩斯已经没有力气再挥出第三拳了。
不仅仅是身体原因,主要是因为,空气中全部都是海盐味的信息素。
它从弥京身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看不见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漫过厄诺狩斯的身体,渗进他的毛孔,浸透他的每一口呼吸。
偏偏,眼前这个雄虫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在疯狂地散发着信息素。
厄诺狩斯的呼吸更重了。
他咬紧牙关,拼命克制,可那海盐味无孔不入,钻进他的鼻腔,钻进他的喉咙,钻进他的肺腑,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故意撕扯着血肉,叫嚣着把这些血肉染上信息素的味道,宣誓主权。
“……你不许……”
厄诺狩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不许什么?”弥京挑眉,他是真没懂对方的意思。
见厄诺狩斯落在下风,弥京的眉挑得更高了,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那种欠揍的嘲讽:
“喂,怎么你脖子后面长了个瘤啊?”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弥京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个玩了一晚上的“霸王硬上弓”的家伙狠狠皱起眉,嘴角往下压,牙关咬得太紧了,紧到几乎能听见牙齿摩擦的声音。
弥京愣住了,他就随口说了一句,反应这么大?居然这么有效果?
他当然不知道,他摸到的是腺体。
虫纹下面的腺体是雌虫身上最脆弱的器官,没有之一,那里连接着雌虫的神经,连接着他们的血脉,连接着他们的灵魂深处。
腺体是他们接受雄虫安抚的通道,也是他们被雄虫标记的入口。
一旦腺体被标记,那就是从生理到心理的双重入侵,是一个雌虫灵魂最脆弱的部分被人攥住。
厄诺狩斯当然可以接受被雄虫安抚,发热期来的时候,他需要雄虫的信息素,需要缓解僵化症带来的痛苦。
但是腺体和标记是底线。
因为厄诺狩斯绝对不能接受被任何雄虫标记。
标记意味着什么?
标记意味着从今往后,他的身体会对那个雄虫产生依赖,一旦发热期来了就会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个雄虫,一旦信息素紊乱了就只有那个雄虫能安抚。
他的精神会对那个雄虫产生臣服,像个贱虫一样,看到那个雄虫会心跳加速,想到那个雄虫会浑身发软,离开那个雄虫会像失去方向的候鸟,在漫无边际的痛苦中一点点耗尽自己。
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一旦被标记,雌虫的整个灵魂都会被那个雄虫攥在手心里,成为一件物品,一个附属,一个离了主人就活不下去的废物。
那和成为奴隶有什么区别?
厄诺狩斯是北王,北部之王,是这片雪原上最强大的存在。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变成任何人的奴隶?
“滚开!不许碰!”
下一秒,厄诺狩斯怒吼出声,那声音是压抑不住的痛楚和滔天的怒火,然后他直接一脚踹在了弥京脸上。
又快又狠,力道极大。
简直是濒临崩溃的野兽最后的挣扎,是被触犯禁忌的王者拼尽全力的反击,所有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爆发——
“操…!”
弥京猝不及防,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巨力撞在脸上,像是被一头发疯的野牛正面顶中。
鼻梁骨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脑袋都在那一瞬间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然后整个人就被踹飞了出去。
“砰!”
弥京重重摔在地上,脑子里的嗡嗡声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眼前金星乱冒,半天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就那样趴着,脸贴着冰凉的石板,整个人懵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
滴答。
滴答。
滴答。
鼻血。
更多的鼻血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往外冒,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很快就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
弥京盯着那滩血,愣了一瞬,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鼻子,手背瞬间被染红。
那血沾在手背上,温热黏腻,还在往下淌,他又抹了一把,还是红的。
——好好好,这家伙非要跟他的鼻子过不去是吧?
黑暗之中,厄诺狩斯坐在床边,他就那样坐着,阴着脸,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向弥京。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情与欲的雾气已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更危险的警告,是底线被触碰后的杀意。
他说:“我只警告你一次,不准标记我。”
“本来还看你挺顺眼的,我不想杀了你。”
弥京捂着鼻子,站了起来,站在几步开外,指缝里还在往外渗血,听见这话,他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标记?
什么标记?标记什么?
把这家伙标记为傻逼?把这家伙标记为混蛋?把这家伙标记为无耻下流禽兽?
那倒确实该标记。
弥京冷哼一声,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写满了桀骜不驯的挑衅。
“呵,真是自大狂妄,自以为是。我告诉你,你管不着我。”
弥京一字一顿,咬字清晰。
“我就要标记你,你能把我怎么样。”
话音落下,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厄诺狩斯眯起了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原本还残留着几分餍足的慵懒,此刻那些慵懒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真的动了杀意。
身后那条黑色的尾巴在黑暗中无声地扬起,尾尖的鳞片微微张开。
“你——”厄诺狩斯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暴风雪来临前最后的那一阵寂静。
就在这时,“砰!”
门被猛地推开了,两道身影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比救火的速度还快。
“王上!王上你怎么样了!”
“我们闻到血腥味了!出什么事了!”
米修斯和米雷德几乎是同时冲进寝殿的,两人脸上都带着惊恐和焦急。
里面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越来越不对劲,他们实在是怕王上出事,更何况,他们也不能让王上真的就这样杀了一只雄虫——哪怕是奴隶。
要是真有雄虫死在了王上的宫殿里,那么北部本来就不太平的世态估计要更不太平了,而且退一万步来说,那样对王上的名声也不好。
可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两个雌虫的脚步同时钉在了原地。
寝殿里一片狼藉啊。
黑色的石制桌椅东倒西歪,墙上挂着的兽骨装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截,那张厚重的黑色兽皮床铺皱成一团,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还有粉色的,还有白色的……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味,还有铺天盖地的雄虫的信息素。
而厄诺狩斯坐在床边赤着,黝黑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痕迹,的嘴角破了,额角有一道口子,眼眶下面也青了一块——这是…这是被雄虫打了?
米修斯和米雷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
到底是谁能把北王打成这样?
然后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个站在几步开外的家伙身上。
那个雄虫,那个奴隶雄虫。
当然了,那个雄虫的情况也不是很好,猜也猜得出来,谁能在北王手下讨到好处呢?更何况只是一个雄虫。
那个雄虫脸上全是血,鼻子还在往外渗血,嘴角也破了,青一块紫一块的,那双黑色的眼睛正瞪着他们,里面写满了“看什么看”的不耐烦。
米雷德张了张嘴,实在是太过愕然,没想到会看到这样惨烈的场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米修斯眼里的震惊一点都不比他少。
是的,他们确实是想找一个最好的雄虫,不至于死在王上的床上,但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雄虫居然能和北王互殴啊!!!
这天底下居然还有这样的雄虫,居然还真给他们找到了……救命,真是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第120章 第5章·囚于
他想看这个雄虫对他笑,想听这个好看的雄虫好好跟他说话。
事实证明, 应该是不幸的。
米修斯和米雷德在之后无数次见证了那个奴隶雄虫和北王是如何说着说着就开始呛嘴,呛起来了之后就开始互相揍,揍到滚在地上,滚着滚着就开始撕衣服, 撕着撕着就咳咳咳。
算了, 后面的内容非礼勿视, 王上喜欢就好……
可问题是, 这种事情发生的频率实在太高了。
反正,每天少则一回, 多则三五回。
吵架的理由简直是多种多样,很多时候那个雄虫嫌弃北部的食物太难吃。
由于天气寒冷,所以北部的食物基本上都是硬邦邦的肉干、黑麦做成的黑麦面包, 加上一点点黄油。
确实不如南部丰盛, 但是千百年来北部的虫族都是这么吃的,厄诺狩斯又很提倡勤俭节约,所以他们吃的也比较随便。
可那个雄虫把盘子往旁边一推,表情又冷又傲:“这什么东西?我不吃。”
闻言, 米修斯心里吓了一跳,这话也说的太难听了, 王上又是个自尊心极强的, 果不其然, 北王的脸当场就黑了。
“你什么意思?”北王冷声。
“字面意思。”
雄虫用那双黑色的眼睛斜睨着厄诺狩斯, 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呵,狗都不吃。”
“爱吃不吃!”厄诺狩斯黑了脸,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弥京冷笑:“不吃。”
厄诺狩斯瞪他:“那就饿着!”
“饿着就饿着, 反正你这破东西我也吃不下去。”
弥京挑眉,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挑衅。
闻言,厄诺狩斯眼睛一瞪,像凶猛的野兽一样,直接伸手捏住了弥京的双颊,强迫他张开嘴。
然后另一只手抓起盘子里的那块肉干,粗鲁地往弥京嘴里塞。
“食物在北部很珍贵,北部不允许浪费食物。”
厄诺狩斯的声音低沉沙哑,是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给我吃!”
那股又咸又腥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弥京被捏着脸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怒火几乎要烧穿对方的脑袋。
吃?吃你爹个头!
就在肉干即将被塞进嘴里的那一瞬间,弥京猛地一挣扎,“哗啦”一声,整张盘子被掀飞了出去!
盘子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里面的食物散落一地,腌菜滚得到处都是,那块肉干也从厄诺狩斯手里飞了出去,然后弥京一把抓住那块肉干,反手就塞进了厄诺狩斯嘴里!
“你——”
厄诺狩斯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已经被那块肉干堵得严严实实。
弥京趁他愣神的功夫,完全是报复一样的掐着他的脸颊,脸上的表情很是桀骜:
“吃啊,你怎么不吃?不是说不允许浪费食物吗?”
闻言,厄诺狩斯嚼了两下,把那块肉干咽下去,那张黝黑的脸上乌云密布,然后他一把揪住弥京的领子,把弥京整个人拽了下来,弥京还没来得及反应,厄诺狩斯已经低下头,一口咬住了他的嘴!
不,不对,不是咬,是堵。
一瞬间,厄诺狩斯把自己嘴里还没咽干净的那一点肉渣直接渡进了弥京嘴里。
那股又咸又腥的味道实在算不上好吃,还直冲喉咙。
什么玩意儿?!
弥京皱眉想把头偏开,可那条舌头还往他嘴里舔,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把那些东西咽下去。
草,什么鬼东西,狗都不吃!
呕——!
狗东西!
弥京在心里把厄诺狩斯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好不容易等到厄诺狩斯放开他,弥京皱眉,那表情像是刚吞了苍蝇。
只见厄诺狩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下吃了没?”
弥京抬起头,果不其然,下一秒,他一拳砸在厄诺狩斯脸上。
“吃你爹个头!”
“砰”,厄诺狩斯被打得头偏了偏,可他非但不怒,反而笑了。
于是,显而易见,猜都猜得到,接下来北王和那个奴隶雄虫就又扭打在一起,腌菜被碾得到处都是,那些幸存的肉干不知道被踢到了哪个角落里。
整个寝殿里都是拳脚相向的声音,粗重的喘息,还有偶尔冒出的几句脏话。
打着打着,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从互相揍变成互相撕,从互相撕变成非礼勿视……
而且,因为严重的僵化症还有之前一直不肯接受雄虫的安抚和疏导,北王厄诺狩斯本身的发热期就很糟糕,很不稳定。
所以,那个雄虫一旦在身边,又恰好厄诺狩斯情绪太激动的时候,就会影响到发热期。
厄诺狩斯发热期一到,那场面就更没法看了。
前一秒还在互相揪着领子往死里揍,后一秒北王的眼神就开始发飘。
那张凶狠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潮红,虽然他皮肤黑看不出来,但米修斯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劲。
从凶狠的、要吃人的眼神,变成迷离的、像是被攫住的眼神。
瞳孔开始涣散,呼吸开始加重,连手上的力道都变了,前一秒还是要把对方骨头捏碎的狠劲,后一秒就成了另一种意味的、黏腻的、撕扯不开的纠缠。
然后那个雄虫就会骂一句“操,傻逼!你又来了!”
那声音里带着愤怒,带着憋屈,还有一点沙哑。
每当这个时候,米修斯和米雷德对视一眼,同时转身。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身后那扇门里,传来一声闷响,不知道是谁被按在了地上,然后是那个雄虫骂骂咧咧的声音,然后是北王低沉沙哑的喘息,然后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动静……
后来,习惯了之后,米修斯和米雷德在这一个月里,已经非常会读空气了。
只要听见寝殿里传来吵架声,他们立刻转身就走。
而且一旦北王和那个雄虫吵架打架又上床,黑色兽皮的报废率特别高。
短短一个月,床上的黑色长毛兽皮已经弄碎了好几条。
第一条是那个雄虫到北王宫殿的第三天碎的。
那张报废的黑色的长毛兽皮其实质量堪称一绝,否则不可能乘上来献给北王,但是被弄了几天之后就皱成一团,上面有撕扯的痕迹,有抓挠的痕迹,有不知道什么东西蹭上去的痕迹,还有一大片湿漉漉的,颜色深深浅浅,在黑色的底子上泛着可疑的光。
米修斯是真没想到,这东西居然能被弄成这样。
那可是北部雪原特产的长毛兽皮,韧性极好,寻常刀剑都划不破,就算是两头熊在上面打架,也不至于……
不过破了就破了,破了也只能换了。
结果换的第二条就撑了四天。
那条碎得比第一条还惨,边角都成了布条,耷拉在床沿上,像一面投降的旗。
第三条撑了两天,那条直接裂成两半,中间一道大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硬生生撕开的。
第四条撑了一天半,米修斯去收的时候,那条兽皮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上面全是乱七八糟的,黄一片,白一片,还有透明的水渍,冒泡的也有……
之后又陆续报废了好几条。
换洗的已经不够了。
在发现了这个事实之后,米修斯翻遍了仓库,黑色的长毛兽皮已经没了,他站在空荡荡的架子前,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才多久啊……
没办法,只能拿棕色的长毛兽皮铺上去。
棕色的是次一等的货色,毛没那么长,也没那么软,摸起来糙糙的,颜色也不好看,可没办法,黑色的已经用完了。
结果棕色的也没撑住。
简单的来说,棕色的先是撑了三天,那条碎得不算太厉害,只是边角有点磨损,中间有几道抓痕。
其实看起来还好,米修斯本来想着还能再用用,结果第二天去看,那条兽皮已经皱成一团,上面又是各种各样的液体……
第二条棕色的,撑了两天,那条直接裂了一道大口子,从床头裂到床尾,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尾犁了一遍。
第三条棕色的,撑了一天。
米修斯看着第六条碎成一堆的棕色兽皮,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条兽皮已经不能叫兽皮了,应该叫兽皮碎片,大大小小的碎片散落一地,最大的那块也就巴掌大,上面还沾着可疑的液体。
足以看出战况之激烈。
米修斯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那些碎片,捡着捡着,忽然就觉得,应该增加兽皮的购入了。
然后他只能拿白色的铺上去。
白色的就是最普通的货色了,毛短,薄,不耐用,关键是,白的很容易脏,非常容易脏。
每天要洗三遍左右,而且有时候三遍还不够。
这么一个月下来,米修斯和米雷德达成了一个共识:
只要王上去找那个雄虫,基本上就可以远远的守在边上,不用靠近了。
因为每当那个时候,从里面溢出来的信息素太呛人了,米修斯被熏过一次之后学聪明了。
从那以后,他路过寝殿的时候都是捂着鼻子跑的。
这次,远远地守在边上,米修斯突然问米雷德:
“你说,王上他……是不是挺开心的?”
闻言,米雷德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回头看那扇门。
门里传来北王低沉沙哑的闷哼,还有那个雄虫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动,这一个月来每天都要听上好几回。
米雷德沉默了一会儿,他其实不太懂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但王上现在已经很少头痛了,晚上也能睡得很好。”
王上其实有头痛的毛病,已经很多年了。
僵化症引起了很多的并发症,因为僵化症,所以头痛,因为头痛,所以失眠,因为失眠,所以王上脾气越来越差,状态越来越不好。
他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些年,王上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有时候他们进去收拾的时候,会看见枕头上有一滩深色的印记,那是冷汗,是王上在痛苦中挣扎时出的汗。
所以一晚过去,整个枕头都是湿的。
还有时候,王上就那么坐着,靠在床头上,眼睛睁着,望着窗外的黑暗,一坐就是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王上又会像没事人一样,披上那袭黑色的披风,走出去,站在城墙上,面对着那片风雪呼啸的雪原。
那个背影永远挺得笔直,永远像是山一样不可撼动。
可他们知道,那山里,有裂缝,而且越来越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完全崩裂。
而现在……
米雷德想起这几天进去收拾的时候,看到的场景。
王上和那个雄虫,经常是抱在一起的。
是的,抱在一起。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米雷德差点没把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
那张皱成一团的兽皮上,两个身影纠缠在一起,睡得正沉。
王上的脸埋在雄虫的颈窝里,灰色的短发凌乱地散着,几缕发丝黏在额角。
那张凶狠的脸此刻完全放松了,眉头舒展着,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一点弧度,米雷德第一眼都没认出来。
那是……那是笑吗?
而那个雄虫虽然还是那副又冷又酷的表情,睡着的时候眉头都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愉快的梦,可他的手,却搭在王上的腰上。
就那么随意地搭着,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给那两具身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米雷德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那天他悄悄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怎么了?”遇到了米修斯问。
“没什么。”米雷德说,“等会儿再进去吧。”
后来,他又看到了好几次。
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午后,有时候是傍晚,那些时候,王上和那个雄虫总是抱在一起,睡得人事不知。
有一次,米雷德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王上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往雄虫的颈窝里又埋深了一点。
真奇怪啊。
那个把王上揍了的雄虫,那个和王上从早吵到晚的雄虫,看起来明明和王上那么不适合,好像只要碰面,就注定无法和平共处。
可偏偏也是那个雄虫,让王上睡了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安稳的觉。
——
很快,北部的极夜快要过去了。
“阁下,请用餐。”
一个侍从雌虫把托盘轻轻放在弥京手边。
托盘里是一盘刚刚烤好的肉,还冒着热气,油脂在肉块表面滋滋作响,旁边点缀着几颗红色的野果,还有一小壶酒。
因为北部非常寒冷,所以基本上每一餐都会喝酒,喝酒就可以暖暖身。
弥京坐在窗边,一条胳膊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撑着脸,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托盘。
“我最讨厌酒了。”
他说得语气淡淡的,显然算不上心情好,因为酒的味道会让他想起那个讨厌的家伙。
“拿掉。”
“……啊,是。”
侍从愣了一下,随即立刻上前,端起那壶酒,躬身退下。
门轻轻关上。
弥京收回目光,盯着那盘肉看了两眼,然后拿起刀叉,开始吃东西。
肉烤得还不错,这是他在北部待了一个月后,少数能给出的正面评价,虽然比不上修真界的灵兽肉,但至少能入口,那几颗野果酸酸甜甜的,倒也解腻。
反正比那种冻干的肉好吃。
弥京和厄诺狩斯吵了几天之后,侍从一直尝试着给他换食物,直到换到合他口味的烤肉。
弥京切下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是北部的天空,好像永远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偶尔有几片雪花飘过,远处的雪山连绵起伏,像一群沉睡的巨兽。
不知不觉,来到这里已经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他还在宗门修炼,一个月后他就成了北部的奴隶,虽然没人敢让他干活,也没人敢对他吆五喝六。
但本质上,他还是被关在这里。
弥京又咬了一口肉,嚼得更慢了。
他想起师兄弟们,想起师尊,想起修真界的那些日子。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炸到别的地方去,有没有……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弥京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门口——果然,是厄诺狩斯站在那里。
那具健壮的身体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灰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雌虫身上还带着风雪的气息,那袭黑色的兽皮披风上沾着几片没化完的雪花,在他身后融化成了一点点的水珠。
又是这家伙。
弥京的脸瞬间就冷了下来,明明刚才还觉得不错的肉,忽然就没什么胃口了。他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用那双黑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对方。
厄诺狩斯显然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可厄诺狩斯非但不恼,反而笑了。
那种笑是弥京很讨厌的那种笑——野蛮的,粗犷的,像是雪原上的野兽盯住猎物时的那种志在必得。
“你长得真好看。”
厄诺狩斯说,他一边说,一边眼睛直直地盯着弥京的脸,“你为什么都不愿意对我笑啊?”
闻言,弥京冷哼一声。
这话他这一个月里听过无数遍了,这个狗东西好像对他的脸有什么执念,每次见面都要盯着看半天,每次都要说“你真好看”。
烦不烦?
“因为你长得真丑。”
弥京毫不客气地冷声怼回去,“我看到你,笑都笑不出来。”
这话基本上都是假的,其实厄诺狩斯当然不丑。
相反,厄诺狩斯是那种野性的、粗犷的、充满力量感的。
那双灰色的眼睛深邃得像雪原上的天空,五官硬朗,再配上那副高大威猛的身材,其实无论如何是谈不上丑的。
可是弥京就是看他不顺眼,专挑他不乐意听的话说。
果不其然,厄诺狩斯脸上的笑容果然僵了一瞬,他眯起那双眼睛,目光变得危险起来,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说话最好注意点。”他说。
声音低沉沙哑,有点警告的意味。
弥京挑了挑眉,他站起身,和厄诺狩斯对视,厄诺狩斯本身已经很高了,看起来又高又壮,但是弥京同样的也很高,那气势半点不输,难分伯仲。
“我说错了吗?”
只听弥京慢悠悠地开口,那双黑色的眼睛斜睨着厄诺狩斯,从那张凶狠的脸一路往下扫,扫过那宽阔的肩膀,扫过那饱满得过分的胸口。
“丑就是丑,还不让人说了?”
厄诺狩斯的剑眉皱起来,他盯着弥京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试图理解这个雄虫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承认对方长得很好看,可是,北部雌虫一向以健壮为美,他怎么会丑呢?
所以厄诺狩斯立刻质疑:
“说话这么难听,你不会是因为嘴太臭得罪了谁,所以才成为了奴隶吧?”
闻言,弥京的表情很不好看。
奴隶?
下一秒,弥京的眉头慢慢挑起来,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过危险的光。
“奴隶?”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然后他冷哼一声: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奴隶了?”
“嗯哼?你是没说过,可是你是我买过来的,你是属于我的。”
走了两步,厄诺狩斯在他面前站定,低下头,盯着弥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从自己脖子上拉出一条项链。
那是一条兽牙项链,用不知名的野兽獠牙做成的,牙尖磨得光滑,那獠牙很大,足有弥京半个手掌长,白森森的,应该是战利品。
只见,厄诺狩斯用粗糙的手指掰开那颗兽牙。
那獠牙中间是空的,里面塞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递到弥京面前。
弥京低头看向那张纸。
是一张奴隶契约。
上面写着一串莫名其妙的数字,不知道是谁编的,还写着他的年龄估计是瞎猜的,还有价格。
一张纸上,愣是找不出什么真的东西。
哦不对,最下面那个红色的手印是真的。
弥京盯着那个手印,沉默了一瞬。
好吧,他想起来了。
刚被捞起来的时候,弥京还处在半昏迷状态,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脑袋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嗡地叫。
那些人把他按在地上,抓着他的手,往一张纸上按了一下——弥京那时候连眼皮都睁不开,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呵,原来按的是这个。
弥京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可是他的眼睛还是冷的,像深海里不见天日的暗流:
“这张纸在我这里什么效用都没有。”
闻言,厄诺狩斯的眉头动了动。
弥京抬起眼,对上那双灰色的眼睛,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是谁的奴隶,我只是我自己。你这东西在我这里只不过是废纸一张。”
厄诺狩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和北王平时那种凶狠的笑不一样,没有那么危险,没有那么具有攻击性,反而带着一点……欣赏?满意?
分不太清楚,但是厄诺狩斯伸出手,捏住了弥京的脸颊。
马上,弥京的眉头皱起来。
又是这样。
这狗东西怎么这么喜欢摸他的脸?
可厄诺狩斯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的不悦,继续说:
“喂,我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契约书上只有一个编号,应该不是你的名字吧。”
他那眼神实在是侵略性十足。
在厄诺狩斯眼里,这个雄虫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不好惹、看两眼就想多看几眼、看三眼就开始琢磨怎么把对方弄到手的好看。
这个雄虫很特别,黑的发丝像深夜的海,白的像浪尖的沫,交错在一起,配着那张线条冷硬的脸,怎么看怎么让人移不开眼。
可惜这个雄虫的唇总是抿着,偶尔扯出一个弧度的时候,不是冷笑就是讥诮,从来没给过什么好脸色。
那种气质,厄诺狩斯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贫瘠的词来形容。
是海。
冷冽的、微咸的、带着深海气息的海盐味。
好想要他。
想要这个雄虫。
厄诺狩斯有时候盯着弥京看,看着看着就会走神,那张脸像是有魔力,让他看了就挪不开眼。
明明被他揍过那么多次,明明每次都被他用最难听的话骂,明明那个雄虫对他从来没什么好脸色——可厄诺狩斯偏偏就是觉得有时候会想,这个雄虫要是哪天对他笑了会是什么样子?
啧,好想看。
弥京冷眼看着他,心里想的却是:果然是个色鬼变态。
这么多天了,才知道问姓名。
之前那么多次打架、那么多次滚在一起、那么多次这狗东西骑在他身上又哭又叫,居然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
弥京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他马上就反唇相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真的不说吗?那我直接给你取一个名字了。”
厄诺狩斯声音里带着一点戏谑,
“那可连你的名字都属于我了。”
“……弥京。”弥京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的。
“弥京。”
下一秒,厄诺狩斯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像是品尝什么好东西一样,慢慢咀嚼,慢慢回味。
“很好听的名字。”他说。
弥京冷哼一声,刚想说“用得着你说”,就听见厄诺狩斯又开口了——
“但是你要知道,不管你是不是奴隶,整个北部都是我的,你既然在北部,那你也是我的。”
是的,厄诺狩斯从不掩饰自己的本性,好色就是好色,他坦然承认,并且欣然接受。
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北境,厄诺狩斯早就学会了直面自己的欲望,不遮不掩,不躲不藏。
因为喜欢,所以想要占有,因为看上了,所以就应该属于自己,厄诺狩斯的占有欲从来都是这么不讲道理。
很直接,很原始,很不讲道理,可这就是厄诺狩斯。
生在北部,长在北部,北部的风格一向彪悍,厄诺狩斯不会因为对方不情愿就放弃,不会因为对方厌恶就退缩。
他看上的,他就会去追逐占有。
北部的雪原上,猎物和猎人的关系从来都是这么简单。
而厄诺狩斯足够强大,足够强悍,所以有足够的资格成为猎人。
厄诺狩斯有时候看着弥京,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看这个雄虫对他笑,想听这个好看的雄虫好好跟他说话,不骂人不呛声,就说几句普普通通的话。
厄诺狩斯也不知道这种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某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窝在弥京怀里,那种从未有过的舒适感让他愣了好久,自己居然久违地睡了一个很好的觉。
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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