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6章·路德


    从那以后,路德就成了亲王的雄主。


    之后的日子里, 厄诺狩斯依然没得到弥京的好脸色。


    反正他们在一起不是打架就是吵架,不是吵架就是上床。


    偶尔有那么几次,厄诺狩斯试图好好说话,比如吃饭的时候问一句“今天的肉合不合口味”, 或者早上洗漱的时候说一句“昨天睡的好不好”。


    结果换来的不是弥京的冷眼, 就是一句“关你屁事”, 要么就是干脆当没听见。


    厄诺狩斯觉得憋屈。


    他堂堂北部之王, 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过?


    可那个雄虫就是不吃这一套,软的硬的都不吃, 给好脸色没用,给坏脸色就更没用,反正他给的坏脸色, 弥京从来不怕, 还会加倍还回来。


    第二天,厄诺狩斯操练完北部的北卫兵之后,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些士兵列队离开, 忽然开口问身边的米修斯:


    “你说,他为什么对我那个态度?”


    米修斯愣了一下:“谁?”


    “还能有谁?”厄诺狩斯的眉头皱起来, 很明显非常不满。


    米修斯沉默了, 他忠于北王, 所以难免有立场在, 可能王上和那个雄虫之间的问题就在于……王上已经开始在意那个雄虫了, 在感情之间最怕的就是一方动心,一方无意。


    本身就是一场买卖关系, 本身就是不美好的开端, 种下了一颗畸形的种子, 又怎么可能会开出饱满的花朵呢?


    可这话米修斯也不敢说出来,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措辞:“王上指的是……他对您态度不好的事?”


    “对。”


    厄诺狩斯转过头看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


    “真的挺奇怪的,我看他就是针对我,他明明对别的家伙不是那样。”


    这倒是真的。


    米修斯也发现了,那个雄虫好像只是对王上态度非常差。


    那个雄虫对别的亚雌侍从虽然话不多,但至少不会恶语相向。


    人家送饭过来,他会说一句“放那儿吧”,语气虽然冷淡,但至少是正常的冷淡。


    有时候侍从不小心把东西洒了,他也不会发火,只是自己弯腰去捡,就这一点来说,从脾气上来讲已经打败了大部分的雄虫了。


    那个雄虫对那些雌虫护卫虽然也不热情,但至少能正常交流,问他需要什么,他会回答,跟他说事情,他会听,偶尔还会点个头,表示知道了。


    可王上一进门,那个雄虫的脸就冷下来。


    那态度差距,大到米修斯有时候都觉得王上可怜。


    “确实。”


    米修斯斟酌着开口,“他对王上的态度……是有点特殊。”


    “特殊?”


    下一秒,厄诺狩斯皱着眉,表情很是不愉快,“这叫特殊?这叫态度恶劣!他对谁都好好的,就对我差!”


    就话一说出来,就连米修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厄诺狩斯继续说,语气中很是愤愤不平:


    “他对我那些侍从,那些亚雌,那些护卫,他都好好的。他就对我这样!”


    “王上……”米修斯试图开口说两句好话,缓和一下气氛。


    “你说,这是为什么?”


    厄诺狩斯打断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我对他不好吗?我让他住我寝殿,让他吃最好最新鲜的食物,让他睡我的床——我还……”


    还什么?


    还贡献出了厄诺狩斯宝贵的屁股!他的屁股每天都隐隐作痛,胸尖也特别难受,穿衣服都得挑软的穿,不然没两下又要磨破皮了。


    真是……


    真是……


    厄诺狩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是北王,整个北部都是他的,理论上来说,他想得到什么就没有得不到的。可偏偏这个雄虫,就在厄诺狩斯眼前,就在厄诺狩斯身边,可他就是得不到,得不到一个好脸色,得不到一句好话。


    这些实在是太丢脸的话厄诺狩斯没说出来,可那阴沉沉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也许,呃……”


    米修斯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位阁下一直被关着,确实是心情不太好?”


    “他是奴隶,”厄诺狩斯理所当然地说,“奴隶不就应该待在主人的地方吗?”


    米修斯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算是看出来了,王上在打仗上是一把好手,在治理北部上也是一把好手,可在感情这事上,简直是个榆木疙瘩,情商堪比一颗成年的石头。


    “王上。”


    米修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委婉一些,“他是奴隶,但是他不是一般的奴隶。”


    厄诺狩斯挑眉:“我当然知道。他要是一般的,我也看不上。”


    “我的意思是,没有谁会甘心一直被关着,北部的生命向往天空,向往翱翔,终究不能一直关着。”米修斯开导。


    “那怎么办?”厄诺狩斯问。


    米修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上,您有没有想过带他出去走走?”


    厄诺狩斯皱眉:“出去?”


    “对。”米修斯说,“他一直被关在寝殿里,时间久了难免会觉得憋闷。您要是能带他出去散散心,说不定他心情会好一点。”


    厄诺狩斯听着,若有所思:“可是他要是跑了怎么办?”


    米修斯继续掰扯:“您带他看看雪原,看看雪山,看看北部的风光,也许他就不会那么想跑了?”


    虽然很难,但也不失为一种策略。


    厄诺狩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道理。”他说。


    米修斯暗暗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带来北地特有的寒意。


    厄诺狩斯抬头看了看天空——那灰蒙蒙的天色比前些日子亮了一些。


    极夜已经过去了。


    每年最黑暗的那一个多月终于熬完,太阳重新出现在天边,虽然还是吝啬地只肯露出一点边角,但毕竟有光了。


    按照北部的惯例,极夜一旦过去,就会有一场小型的狩猎活动,是为了庆祝迎来光明。


    说是狩猎,其实更像一种仪式。


    北部的贵族们会聚集起来,骑着雪兽,带着弓箭和长矛,去雪原上追逐那些跑得飞快的猎物。


    倒也不是为了真的捕杀多少东西,只是意思意思为了庆祝,庆祝又熬过了一个极夜,庆祝光明重新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厄诺狩斯往年都会参加,虽然他觉得这种活动挺无聊的,但毕竟是传统,他这个北王总要露个面。


    今年他忽然有了点兴趣,不是对狩猎有兴趣,而是对带那个雄虫一起去有兴趣。


    那个雄虫确实一直被关在王宫里,又恰好赶上了极夜,每天面对的是黑色的石墙、黑色的石床、黑色的天空。


    要是带他出去看看雪原的辽阔,看看雪山的巍峨,看看阳光落在雪地上时那种漂亮耀眼的白,那个脾气超差的雄虫会是什么表情?那张脸上,会不会露出一点不一样的神色?


    厄诺狩斯忽然有点期待,只花了一秒,他就开口直接作出了决定。


    “今年的狩猎我要带弥京一起去。”


    米修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王上。”他说,“我去安排。”


    ——


    在北部,极夜过去之后的第一场狩猎,被称之为雪猎。


    漫长的一个月黑暗终于结束,太阳重新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整个北部都像是活了过来。


    虽然风雪依旧,虽然寒冷依旧,可有了光,一切都不一样了。


    雪原上的雪已经下得挺厚的,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


    但极夜过去之后,天气会稍微回温一点,很多动物都会重新出来,结束冬眠,在雪地上留下第一串脚印。


    北部的雪原是一望无际的雪白。


    白,白得耀眼,白得纯粹,白得像天地初开时唯一存在的颜色。


    大多数地方是开阔的雪原,偶尔能看到一片针叶林,黑色的树干上压着厚厚的雪。


    雪停一会儿,下一会儿。


    停的时候,天地间安静得像一幅画,下的时候,雪花纷纷扬扬,把一切刚刚显露的痕迹又重新掩埋。


    远处是绵绵无际的山脉。


    一山又一山,重峦叠嶂,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天边,那些山在雪光的映照下像是用冰雕刻出来的,又像是沉睡了千万年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土地的一切生离死别、来来往往、失去和拥有。


    此刻,王室和很多大家族的虫族都来到了这一片空地上。


    这是一片开阔的雪原,背靠着一片针叶林,前面是茫茫的雪野。


    很快,一个个帐篷被迅速搭起来,五颜六色的,在纯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醒目。


    帐篷周围插满了旗帜,每一面旗帜都代表着一个不同的家族,在风中猎猎作响。


    北王王室的旗帜是雪鹰。


    漆黑的旗帜上,一只巨大的雪鹰展翅欲飞,那双眼睛锐利,宛如是能穿透风雪。


    就和厄诺狩斯背后的纹身一模一样,其实每一任北王都会在背后纹这样的一个纹身,从初代北王到现在,代代相传,是最高权力的象征。


    士兵们很是训练有素,很快,帐篷被搭好了,雪地上被插满了各种各样的旗帜,红的,黑的,蓝的,紫的,在风中飘扬,代表着无数不同的权力。


    而在属于北王的那辆巨大的马车里,弥京打了个哈欠。


    今天,他身上穿着黑白两色的兽皮和厚布料做成的衣服,做工很精致,领口和袖口都镶着柔软的皮毛。


    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皮靴,腰带也上缀着各种各样的石头和珠宝,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一身行头价值不菲。


    可弥京对这此毫无兴趣。


    他只是伸手打开马车的窗户,往外看那些五彩斑斓的帐篷。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旗帜,扫过那些忙碌的虫族,扫过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其实也没有什么焦点。


    其实就是随便看看,弥京单纯的就是不想看到坐在他边上的那个讨厌的家伙。


    对,就是那个坐在他边上的厄诺狩斯。


    北王今天一身骑装,黑色的紧身衣外罩着轻便的皮甲,勾勒出那具强悍身体的每一处线条。


    宽肩,窄腰,长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他正垂眸擦拭着弓箭。


    那是一把非常巨大的黑弓,通体漆黑,在雪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弓身比寻常的弓大上一圈,弓弦绷得紧紧的,就算要拉开一点点,也要费非常大的劲。


    这个弓的磅数大得惊人,整个北部能拉开这把弓的,也不超过五个。


    厄诺狩斯擦得很认真,把每一寸都擦得干干净净,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确实是很珍贵的东西。


    这是上一任北王留给他的,上一任北王是他的养父,亦师亦父。


    擦完了之后,厄诺狩斯抬起头,看见弥京正趴在窗户边往外看。


    “在看什么?”他问。


    弥京没说话,他听见了,但他不想回答。


    他就那么趴在窗户边,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山上,好像那里有什么特别好看的东西似的。


    厄诺狩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心里顿时有点不满。


    这雄虫,怎么老是这样?


    于是厄诺狩斯直接凑过去,用自己的鼻尖顶了一下弥京的脸,这个动作一点试探的意味,又带着点“你怎么不理我”的小情绪。


    “喂,”他说,“你怎么对我老是这样的态度?态度这么差?”


    闻言,弥京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转过头,看着凑到自己脸边的这张脸——这张蛮横的、凶狠的、此刻带着一点委屈和不忿的脸。


    然后他伸手,一把推开。


    “滚开,别靠近我。你是什么样的货色,我就是什么样的态度。”


    “哦,我是什么样的货色?”


    下一秒,厄诺狩斯冷笑了一声,很有危险的意味。


    果不其然,说完这句话之后,他马上伸出手,非常强硬地掰过弥京的脸,力道大得惊人,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弥京的下巴,强迫他转向自己。


    北王粗糙的指腹贴着那冷硬的轮廓,拇指在下颌线上重重地碾过。


    然后他直接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弥京的脸颊,用力地蹭了几下,动作间是说不清的意味——是占有,是迷恋,是那种怎么也亲近不够的贪婪。


    北王的皮肤是深色的,粗糙的,被北地风雪磨砺出来的质感,弥京的皮肤是偏白的,光滑的,那种让厄诺狩斯想一直贴上去的触感。


    被挤的五官都变形了,弥京冷声斥责:“滚开。”


    可能是因为雄虫马上就生气了,所以那股海盐味的信息素更加的浓郁了,清冽,微咸,深海的气息。


    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厄诺狩斯都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心神,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毫无疑问,迷恋弥京的英俊,明明刚被怼了,他还是忍不住要贴过去,蹭那张脸,就好像把对方称上自己的味道,就是在宣誓主权、标记占有。


    蹭完了,厄诺狩斯睁开眼,看着弥京,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餍足,一点得意。


    “……傻逼。”


    弥京的脸被他蹭得偏了偏,看到对方那样的表情,马上就眉头皱得死紧,眼睛里写满了嫌弃和厌恶,他一字一顿地说:


    “只知道配种,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闻言,厄诺狩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配种?畜生?


    他盯着弥京,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沉下去。


    厄诺狩斯就那样看着弥京,看着那张刚刚说出那么难听的话的嘴,看着那双写满了嫌弃的眼睛,看着那张让他着迷却又从来不肯给他好脸色的脸。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外面的风声,远处传来的喧闹声,还有他们两个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厄诺狩斯忽然笑了。


    “配种?畜生?”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说完之后,他松开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靠在那铺着厚实兽皮的座位上,垂着眼眸,神色晦暗不清。


    然后他冷哼一声,不愿意再说话了。


    马车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又分明存在。


    弥京斜着眼看了他一眼。


    只见厄诺狩斯侧着脸,看不清表情,那具黝黑的身体靠在座位上,明明那么高大强壮,此刻却莫名显得有点……落寞?


    心里好像被刺了一下,格外不舒服,弥京收回目光,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落在那面黑色的雪鹰旗帜上,融化了,就变成一点一点晶莹的水,好似泪珠。


    弥京的目光落在那片雪白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窗框,窗框是木头的,被他攥得咯吱轻响。


    话说重了?


    弥京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下一秒,一道黑影从侧面袭来!


    弥京还没来得及反应,脖子上就一紧,被一条粗大的、黑漆漆的、布满细密鳞片的尾巴卷住了脖子!


    它卷着弥京的脖子,直接把他从窗户边拖了过去——


    “操——!”


    弥京只来得及骂出一个字,整个人就已经被拖到了厄诺狩斯面前。


    “呵。”


    只见厄诺狩斯低下头,一口咬住了他的嘴唇。


    这是一个不甘的吻。


    粗糙的嘴唇压下来,用力地碾过弥京的唇瓣,舌头撬开他的牙关,不管不顾地闯进去。


    那股浓烈的伏特加味瞬间灌满了弥京的口腔。


    弥京的眼睛瞪得老大。


    这狗东西——!


    他挣扎着,想推开厄诺狩斯,可那条尾巴还卷在他脖子上,厄诺狩斯吻得很凶。


    像是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厄诺狩斯的舌头纠缠着弥京的,吮吸着弥京的唇瓣,咬着弥京的下唇,吻得又委屈又急。


    弥京被亲得喘不过气来,心里的火一阵一阵的,下身的火也一阵一阵的。


    不知过了多久,厄诺狩斯终于放开他的嘴,嘴唇分开时,甚至拉出一条细细的银丝。


    弥京怒瞪着对方,嘴唇火辣辣的疼,嘴角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口水。


    “狗东西,你干什么偷袭?”


    而厄诺狩斯笑了笑:“你不是说我配种吗?那我就配给你看。”


    这话直接把弥京逼得青筋暴起,他一拳砸在厄诺狩斯脸上:“配你个头!”


    厄诺狩斯被打得头偏了偏,可他非但不怒,反而笑得更开心了,然后他扑上去,两个人又扭打在一起。


    那条尾巴还卷着弥京的脖子,这会儿成了弥京攻击的目标,弥京伸手去扯那条尾巴,用指甲掐那些鳞片,用拳头砸那些滑溜溜的肉。


    厄诺狩斯被他砸得闷哼,可就是不撒手,反而卷得更紧。


    两个人从座位上滚到马车地板上,从地板这头滚到那头。


    砰砰乓乓的声音响彻整个马车。


    外面,顶着呼呼大雪,米修斯和米雷德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又来了。


    这还在雪猎的场地上呢。


    周围全是王室和各大家族的虫族,这要是被听见了……


    哎,说了也没用。


    他们只能往远处站了站,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眼观鼻,鼻观心。


    雪花落在他们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米修斯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那片雪,心里默念:我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踩着雪的咯吱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米修斯抬起眼,表情瞬间变了。


    米雷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带着护卫走过来。


    那雌虫穿着一身黑夹粉的裘衣,领口的皮毛蓬松柔软,衬得那张脸越发嶙峋瘦削。


    桃花面,吊俏狐狸眼,肤如白纸。


    米修斯和米雷德对视一眼,互相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比较严肃的表情。


    他们认出了来者,就是上一任北王的独子,现任亲王——艾丽斯。


    这位的身世,整个北部都知道。


    上一任北王身体何其强悍,是能徒手撕开黑异兽的天生的战士,可偏偏,他的独子艾丽斯生下来的时候就先天不足,身体非常差,差到几乎不能称之为一个雌虫。


    完全不能上战场,拿不起刀枪,拉不开弓箭,甚至连稍微重点的东西都提不动。


    这样残缺的雌虫,还偏偏生在北部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根本不可能成为王位的继承者。


    所以上一任北王才收养了厄诺狩斯。


    厄诺狩斯原本是最北边的野蛮孤儿,是被雪狼养大的。


    据说他小时候混在狼群里,和狼崽子一起抢食、一起打架、一起在雪地里打滚。


    后来上一任北王在北部绞杀黑异兽的时候,才发现了这个浑身是血的狼孩,那时候他才几岁,却已经能独自杀死一头小型的黑异兽。


    那个北王一眼就看中了他,把他带回王宫,教他说话,教他写字,教他如何成为一个王。


    野蛮又战争频繁的北部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王,手段必须要强硬,能力必须要硬气,能打能杀能服众。


    而厄诺狩斯天生就是那块料。


    所以,上一任北王战死之后,把王位传给了厄诺狩斯,而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哎。


    要说艾丽斯心中无怨气,那怎么可能呢,可惜也只能归罪于命运,命运就是如此。


    此刻,艾丽斯已经走到了近前。


    他的护卫们停在几步开外,只有他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那双粉色的眼睛扫过米修斯和米雷德,目光倒是没什么情绪。


    “王上真是好兴致。”他说。


    声音也是轻轻的,柔柔的,可那语调就是怪怪的,明明是普通的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感觉阴森森的。


    雪地里飘过一阵冷风。


    米修斯和米雷德对视一眼,同时行礼。


    “参见亲王,王上现在不方便见客。”


    艾丽斯微微挑眉,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那还真是不方便。”


    他实在是瘦骨嶙峋,少了点贵气,多了点阴郁,带着刺,带着毒,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寒意,像一只雪地里的恶毒瘦狐。


    还没说几句,从他后面突然走过来了一个雄虫。


    那雄虫穿得非常贵气,一双深蓝色的眼睛,深蓝色的短发,蓝黑色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银色的花纹,很明显,这是个大贵族。


    北部以黑为美,因为白色实在是太常见了,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雪,所以身在北部,长在北部,这里的虫族更倾向于选择黑色。


    所以,这也导致,黑色的布料永远都比白色的布料昂贵,能大面积大面积用黑色的布料和装饰的,基本上都是贵族。


    那雄虫叫了一声:“亲王殿下。”


    闻言,艾丽斯回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从刚才那种阴森森的冷淡,变成了眉眼弯弯的笑。


    “雄主。”他应道。


    见到了这个雄虫,米修斯和米雷德也马上行礼:“路德阁下。”


    路德很高,艾丽斯比他低了一个头。


    他走过来的时候步伐沉稳,是那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看了一眼艾丽斯,然后路德往前站了半步,礼貌性地稍微替对方挡了一下风。


    “亲王殿下。”


    路德说,声音温和有礼,“这里风雪太大了,随我来吧。”


    闻言,艾丽斯笑了一下:


    “雄主,那我们走吧。”


    他晃了晃袖子,纤细的手指从袖口里探出来,朝路德的手伸过去……然后路德不动声色地躲开了,艾丽斯只摸到了一片寒冷。


    艾丽斯的表情更冷了。


    雄虫就像是不经意地侧了侧身,彻底把自己的手收好了,脸上还是那副温和有礼的表情,他说:


    “亲王殿下,这边走。”


    艾丽斯的脸色一瞬间就沉下去了,就那么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清。


    不过他的表情控制练得很好,马上收回了手,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跟在路德身后,一步一步往前走。


    米修斯和米雷德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远。


    其实艾丽斯和雄虫路德之间的事情,也是王室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雄虫路德是北部非常出色的雄虫之一,他出生贵族,本身的家族是北部的二把手,世代辅佐北王,忠心耿耿,而且家教很正气,教养也很好,性格礼仪都好。


    说句实话,在北部这片野蛮之地,能养出这样的雄虫,实属罕见。


    最重要的是,他的等级很高,高到足以辅佐王室。


    所以上一任北王本来是打算让路德和厄诺狩斯联姻的。


    那时候厄诺狩斯刚被收养不久,还带着一身狼崽子的野性,可上一任北王已经看出了他的潜力。


    他想给未来的北王配一个最好的雄虫,让他在发热期的时候能有个依靠,因为上一任北王自己吃过雄虫的苦头。


    据说,上一任北王曾经爱上了一个从南方来的英俊雄虫,结果那个雄虫在王怀孕的时候背叛,给王下毒,差点要了王上的命,也导致艾丽斯生来就体弱。


    北部好似笼罩着一层诅咒,代代北王都是不得所爱,不得好死,不得全尸。


    最后,上一任北王亲手杀了那个背叛了他的雄虫,可从那以后,北王对雄虫的态度就变得复杂起来,之后就开始有意无意地为下一任继承者挑选雄虫。


    雄虫对于雌虫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信息素,安抚,标记,每一样都能把一个强悍的雌虫变成离不了雄虫的废物。


    与其让未来的北王在发热期的时候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雄虫控制,不如提前给他配一个可靠的、出身好的、能信任的雄虫。


    所以上一任北王看中了路德,可后来,艾丽斯横插了一脚。


    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他和上一任北王之间谈了什么,反正最后,路德娶了艾丽斯做雌君。


    从那以后,路德就成了亲王的雄主。


    权力的交锋不因风雪而停止,在北部的风雪之中,很多路都不是自己自愿走的,而是被那狂风暴雪推着走的。


    【作者有话说】


    副cp:路德x艾丽斯


    第122章 第7章·白雪


    如果有机会的话,弥京一定会离开这里。


    马车上。


    他们两个干了一架之后, 弥京冷着脸去擦自己的衣服。


    污渍东一片西一片,黏糊糊地洇在黑白两色的衣料上。


    弥京用指腹蹭了蹭,结果越蹭越花,那白色反而更深地渗进布料里, 像是要故意跟他作对似的。


    低头看着自己下半衣服上面的那片狼藉, 弥京脸色黑得像锅底。


    而厄诺狩斯那狗东西自己的衣服倒是干干净净的, 当时很有先见之明的丢在一旁, 一点脏的都没弄上,现在躺在横座上, 跟没事人一样。


    看着就叫人火大。


    弥京盯着他看了一会,在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又骂了一遍。


    “怎么这个表情,你不高兴?”厄诺狩斯躺在横座上面, 表情有些懒懒散散的。


    他整个人陷在那张铺着厚实兽皮的横座里, 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姿势大剌剌的,毫无王者的威严, 倒像一头吃饱喝足后摊在阳光下晒太阳的野兽。


    身后那条大尾巴一甩一甩的,黑色的鳞片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尾尖时不时翘起来, 在空中晃两下, 然后又落下去, 落在横座边缘, 垂在那儿晃荡。


    晃着晃着,那条尾巴就凑过来了。


    尾尖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弥京的衣服, 见弥京没反应, 就顺着爬过膝盖, 爬到后背,最后直接摸上了弥京的脸。


    鳞片凉丝丝的,带着点湿润的触感,在弥京的脸上蹭了蹭,又蹭了蹭,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挑衅。


    弥京一巴掌打开那条不安分的尾巴:


    “滚开,说什么狗屁风凉话呢,都怪你,你全漏我衣服上了。”


    一声脆响,尾巴被打得晃了晃,可马上又凑回来了,这回直接缠上了弥京的手腕,尾尖在他手背上蹭来蹭去,像是不甘心就这么被嫌弃。


    而尾巴的主人则厄诺狩斯傲慢地哼了一声,那双灰色的眼睛斜睨着弥京,里面写满了理所当然。


    “那又怎么样?”


    北王开口说,声音沙沙的,带着点事后的慵懒,


    “反正也有你自己的东西,有什么好嫌弃的。”


    弥京的额角青筋一跳,心情格外不佳。


    不过和他相反的是,厄诺狩斯现在心情不错,甚至可以说是满意了,因为即使闹得再狠,弥京也没有标记他。


    是的,没有标记。


    那么多次了,那么多回了,那个雄虫从来没有试图去咬他的腺体。


    哪怕在最失控的时候,哪怕在厄诺狩斯自己都意识模糊浑身发软的候,那个雄虫的牙齿也从来没真正咬腺体。


    厄诺狩斯对此很满意。


    非常满意。


    他不允许自己被任何雄虫标记,他可以喜爱一个雄虫,但是绝不能忍受被一个雄虫所控制。


    可惜这个时候的厄诺狩斯根本就没有想过,弥京其实是不想要标记他的。


    弥京一脸郁卒地想办法擦掉衣服上的脏东西。


    那白色顽固得很,怎么蹭都蹭不掉,反而越蹭面积越大,从原本的一小片变成了一大片稍微淡一点的白色。


    弥京低头看着那片狼藉,脸色越来越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每次都会和这个可恶的、讨人厌的家伙滚到一块去。


    明明一开始是打架的,打着打着就变味了,变着变着就收不住了,收着收着就成这样了。


    马车里光线还不错,外面有雪光漏进来,照得整个车厢都亮堂堂的。


    那雪光是从车窗的缝隙里挤进来的,细细的一缕一缕,落在车厢的木板上,落在横座的兽皮上,也落在北王身上。


    厄诺狩斯就那么大剌剌地躺在横座上,也称不上有多规矩,不过他本来就是不守规矩的性格。


    那件黑色的骑装被他穿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随便一裹,衣襟大敞着,从胸口一直敞到腰腹,露出整片黝黑的皮肤。


    薄薄的汗液还挂在上面,在那黝黑的皮肤上拖出一条条晶亮的痕迹,汇聚在那深深的沟壑里,颤颤巍巍地挂着,就是不落下来,真是高山流水。


    弥京看了一眼,觉得实在是眼睛痛,他直接丢过去一床毯子。


    虽然说库存里的黑色兽皮垫子已经全都被他们霍霍完了,但是小型的黑色兽毛皮还是有的,还有一些小毯子,厚实柔软,现在正好准确地盖住了对方的那一大片胸肌,把那两团晃来晃去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被这样一盖,显然很不舒服,厄诺狩斯皱眉,伸手想把毯子扯掉:


    “干嘛,我不冷。”


    “不冷也遮一遮。”


    弥京头也不抬,继续擦自己衣服上的污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眼睛痛。”


    厄诺狩斯愣了一下。


    眼睛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毯子,又抬头看了看弥京那张皱着眉头的酷脸,忽然明白过来,这雄虫是看他那两块东西碍眼。


    呵。


    厄诺狩斯嘴角扯出一个笑,然后他一脚把那个毯子给踹掉了。


    动作大剌剌的,毫不遮掩,那毯子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啪”的一声落在车厢地板上。


    于是那两团又暴露在空气中,在雪光下晃了晃,颤巍巍的,像是在示威——看吧,我就是不遮,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还好意思说眼睛痛呢,我都没说我胸痛呢。”厄诺狩斯说。


    虽然这个雄虫长得确实很帅,看起来是真的挺冠冕堂皇的,但是实际上到了兽皮上面,那就跟狗啃硬骨头一样,厄诺狩斯那是被啃得又肿又痛。


    反正他们两个都是狗东西,只能说是彼此彼此了。


    闻言,弥京手里的动作一顿。


    空气里全是伏特加的酒味,还有很浓很浓的海盐味,清冽微咸,那是弥京自己的味道,可此刻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还有一点点膻香味,那是刚才留下的,丝丝缕缕地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


    弥京觉得自己有点晕酒。


    他之前和厄诺狩斯在一块的时候其实非常晕,每次晃到他眼前,他就觉得眼睛痛。


    但是受的刺激多了之后就感觉好一点了。


    ……也只是稍微好一点而已,还是很晕。


    “你——”他刚想骂人,那条大尾巴又凑过来了。


    那尾巴粗粗的,黑漆漆的,布满细密的鳞片,凉丝丝地贴着弥京的皮肤,从后面绕过来,尾尖垂在他胸前,一晃一晃的。


    弥京低头看着那条尾巴,一把攥住那条尾巴,用力捏了捏尾尖。


    那里是尾巴最细的地方,鳞片也最薄,捏下去能感觉到里面的骨头和软肉。


    弥京用了点劲,指甲掐进鳞片的缝隙里,在那神经密布的肉上碾了碾。


    厄诺狩斯闷哼一声,眉头皱了皱,整个身体都僵了一瞬。


    可他非但不躲,反而把尾巴往弥京手里又送了送,像是在说:捏吧,让你捏,我让着你,你消消气。


    弥京:“……”


    他忽然觉得,和这个狗东西较真,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


    于是他松开尾巴,继续低头擦自己的衣服。


    厄诺狩斯躺在那儿,看着弥京低头擦衣服的样子。


    那张酷脸皱着眉,薄唇紧抿,动作里带着点烦躁,可又不得不做的无奈。


    雄虫的黑色眼睛垂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几缕黑白杂色的短发从额前垂下来,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晃来晃去。


    看着看着,厄诺狩斯忽然觉得有点满足。


    那种满足感很奇怪,不是占有,不是征服,而是……而是看着这个雄虫在自己面前,在这么近的地方,做这么寻常的事情。


    就好像他们之间,不只有打架和吵架,不只有撕扯和纠缠,还有这样的时刻——安静的、平淡的、甚至有点无聊的时刻。


    就好像他们彼此是更日常的、更温暖的、更靠近的存在。


    厄诺狩斯忽然开口:“喂。”


    弥京没理他,继续擦衣服。


    “喂。”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弥京还是没理他,手上的动作都没停。


    厄诺狩斯直接伸出尾巴,又去蹭雄虫的脸。


    于是弥京一巴掌拍开:“你又要放什么狗屁。”


    闻言,厄诺狩斯笑了笑,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懒洋洋的餍足,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吃饱喝足后的温暖感。


    “去换一件就是了。”


    弥京冷哼一声:“你倒是说得挺不要脸。”


    其实,他们两个还真的挺棋逢对手的,无论是各种意义上来说。


    没有谁敢跟厄诺狩斯这么说话,厄诺狩斯是北王,他是这片土地的统治者,他有武力也有权力,脾气也很差。


    但是此刻北王哈哈大笑,笑得肆意,笑得张扬,笑完之后,他又躺回去,大尾巴一甩一甩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弥京低头继续擦衣服,他把喝的水倒上去,稍微擦了一擦,也差不多了,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抬起头,就看见厄诺狩斯正盯着他看。


    那双灰色的眼睛在雪光下显得格外亮晶晶的,那里面没有什么情欲,也没有什么攻击性,更没有平时那种的贪婪,就只有一种……一种弥京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稀有的、不想失去的东西。


    弥京被那个眼神看得心头一跳。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存在感极强。


    然后弥京更烦了。


    “看什么看?”


    “看你。”厄诺狩斯回答得理直气壮,那双眼睛还是盯着他,一眨不眨。


    弥京:“……”傻逼。


    也许是车厢里太暧昧了,也许是外面的雪光太柔和了,好像空气都变得难得温柔了一点。


    而那条大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这回没有缠弥京,只是轻轻地搭在弥京腿上,尾尖垂着,一动不动。


    就像把手搭在对方身上那样,安静的、寻常的、理所当然的。


    弥京低头看了看那条尾巴,直接穿好了身上的衣服,起身立刻把那条尾巴推开,像在推什么烫手山芋:


    “……差不多了,外面已经等很久了,下去吧。”


    ——


    北部的雪猎规则是根据雪原上动物的生态链来调整捕猎的对象。


    如果雪兔之类的太少了,那他们就会选择捕猎食物链上层的熊类,如果雪兔泛滥了,那他们就会捕猎雪兔,控制数量。


    一切为了平衡。


    这片雪原太脆弱了,经不起任何一方的过度繁衍,也经不起任何一方的灭绝。


    千百年来,北部的虫族就是这样和这片土地共存的,他们猎杀,也被猎杀;他们活着,也让别的生灵活着。


    今年这段时间极端天气,冷得邪乎,地下的种子冻死了,杂草也不长,雪兔能吃的东西少得可怜。


    放眼望去,整个雪原上稀稀拉拉的,半天都看不见一只活物。


    雪兔少了,那就只能往上层打了。


    白熊,黑熊,棕熊之类的,总之就是那些在食物链上端盘踞着的大家伙今年要倒霉了。


    弥京和厄诺狩斯从帐篷区出来,一路往临时搭建的兽栏走。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厄诺狩斯走在前头,那件黑色的熊皮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移动的旗帜。


    他步子迈得大又张扬,每一步都踩得积雪“咯吱”作响,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雪地上,一路往前延伸。


    弥京跟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随意地扫过四周。


    披着铠甲的士兵,一排排地立在那儿,护卫做得非常严密,基本上没什么盲点。


    再远处,是连绵的雪山。


    山顶隐没在灰蒙蒙的云层里,看不真切,不知道积了多少厚的雪。


    弥京收回目光,落在前面那个背影上。


    宽肩,窄腰,长腿,那件黑色的披风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里面紧身的骑装。


    那具身体弥京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每一寸轮廓。


    或许是因为北部实在是太冷了,所以很容易滋生幻觉,好像某一个拥抱就可以带来足以贪恋的温暖。


    可是幻觉归根到底也还是幻觉。


    “发什么呆?”


    厄诺狩斯忽然回过头。


    弥京收回目光,面无表情:“没发呆。”


    “哼。”


    厄诺狩斯哼了一声,明显不信,但他也没追问,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快点,等会儿那些老家伙该来烦我了。”


    他真的很烦那些叽里呱啦说半天都在说屁话的政客。


    北部的权力又集中又分散,虽然北王完全掌握着兵权,大家族又掌握着部分的二次兵权,但还是有很多小家族。


    北部成员的构成本身就是比较杂乱的,所以鱼龙混杂,每个家族又选出代表,聚在一起就跟苍蝇一样嗡嗡嗡嗡的。


    厄诺狩斯现在心情还算是不错,他不想在心情还不错的时候见到那一群满脸是褶子的家伙。


    兽栏就在前面不远。


    是一排临时搭建的木栏,围成几个大圈,里面关着几十头驯兽。


    那些驯兽长得像驯鹿又像马,头上长着角,分叉的,像是鹿角,可身体又是马的形状,四条腿修长有力,尾巴也是马尾,一甩一甩的。


    北部叫它们“驯兽”。


    据说这玩意是几百年前从更北边的地方引进的,耐寒,能跑,脾气还不小,比普通的马难驯多了。


    可一旦驯服了,那就是最好的伙伴,能在雪原上跑一整天都不带喘的。


    此刻,那些驯兽正在栏里走来走去,有的低头啃雪,有的互相蹭脖子,还有的驯兽仰着头,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来人。


    在各种护卫的簇拥之下,厄诺狩斯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栏。


    那栏里只关着一头纯黑色的驯兽,从头到脚都是黑的,连那对角都是黑的,黑得发亮,攻击力十足,要是被顶一下,估计肠子都要被顶出来。


    那头黑色的驯兽正低头吃草,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同样黑漆漆的眼睛看过来。


    看见厄诺狩斯的那一刻,驯兽的鼻子抽了抽,发出一声重重的喷气声。


    “哼——”


    像是打招呼,又像是不耐烦。


    厄诺狩斯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脸。


    那驯兽又喷了口气,这回声音轻了点,还主动把头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黑锋。”


    厄诺狩斯叫它的名字,声音难得温和了下来。


    弥京站在一旁看着,觉得眼前的画面还挺和谐,心想:


    这驯兽的脾气,看起来和主人一样的暴躁,瞧那鼻子出气的架势,活脱脱就是厄诺狩斯的翻版。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还有点搞笑。


    “过来看一下,这里有很多驯兽,你挑哪个?”厄诺狩斯回头问。


    闻言,弥京的目光扫过那些兽栏。


    黑色的,棕色的,灰色的,花斑的……各色各样的驯兽在栏里晃来晃去。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一栏,那一栏里关着一头白色的驯兽。


    从头到脚都是白的,角也是白的,像白玉珊瑚一样,它安静地站在那儿,没有像别的驯兽那样走来走去,只是静静地站着,用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弥京。


    弥京指了指:“那个。”


    厄诺狩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挑了挑眉:“白的?”


    弥京:“嗯。”


    厄诺狩斯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对旁边的驯兽师点了点头:“把那头牵过来。”


    驯兽师应了一声,小跑着过去。


    弥京站在原地,看着那头白色的驯兽被牵过来,它走得不紧不慢,蹄子踩在雪地上发出轻轻的“噗噗”声,长得又漂亮又可爱。


    走近了,他才看清它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雪原上偶尔出现的晴天的颜色,好像有点像厄诺狩斯的眼睛……嗯,补充一下,得是那个家伙心情好的时候。


    驯兽师把缰绳递给弥京,弥京伸手接过,另一只手抬起,慢慢地摸了摸驯兽的脸。


    白色的驯兽没躲,反而微微低下头,让他摸得更顺手,它的皮毛又厚又软,摸上去暖暖的,还带着体温。


    弥京忽然想起自己被困在那石头做的宫殿里有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整整一个月。


    那宫殿是黑色的,黑色的石墙,黑色的石床,黑色的桌椅,连窗户都是黑色的框。


    所以现在,看见这头白色的驯兽,看见这满眼的雪白,好像终于能喘口气了。


    “喜欢?”厄诺狩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弥京收回手,面无表情:“还行。”


    厄诺狩斯笑了笑,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走吧。”


    厄诺狩斯翻身上了黑锋,那驯兽原地踏了几步,喷着热气,


    “等会儿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狩猎。”


    于是弥京也翻身上了白色的驯兽。


    相比起黑色的驯兽,白色的驯兽温顺得很,等他坐稳了,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黑锋后面。


    厄诺狩斯骑着黑锋走在前面,走了一段,厄诺狩斯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弥京。


    那头白色的驯兽不紧不慢地跟着,弥京坐在上面,脊背挺直,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厄诺狩斯收回目光,又往前骑了几步,忽然开口。


    “如果你喜欢的话,你可以给它取个名字。”


    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弥京耳朵里,


    弥京愣了一下,因为他在后面,所以他看不见厄诺狩斯的表情,可听得出来,那句话的语气,很温和。


    温和得不像那个在寝殿里跟他打架吵架的狗东西。


    温和得……堪称是示好了。


    弥京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这头白色的驯兽。


    它正稳稳地走着,耳朵时不时动一动,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偶尔会侧过来看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取名?


    其实在修真界,取名是一个很讲究的事情,会种下所谓的因果。


    现在忽然让他给一头驯兽取名,他还真不知道该取什么好。


    不过,就是个称呼而已,弥京不想给它取太认真的名字,怕会种下因果,所以弥京随口说:“叫白雪吧。”


    简单,好记,也不费脑子。


    厄诺狩斯在前面听着,微微挑了挑眉。


    白雪——其实是个挺常见的名字。


    这名字实在算不上有新意,就算他想夸,也夸不出什么话来。


    不过,厄诺狩斯想,弥京愿意取名就好,这代表着弥京是喜欢这个驯兽的。


    于是他点了点头,声音从前面传来:“好,那你就骑着它吧。”


    不自在地顿了顿,厄诺狩斯又说:


    “明年,后年,大后年,你都可以骑着它来雪猎。”


    他这话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就好像明年弥京一定还会在这里,就好像后年、大后年、以后的每一年,弥京都会骑着这头白色的驯兽,跟在他身后,来参加这场雪猎。


    就好像弥京是会留这里的。


    闻言,弥京默不作声,可他在心里说:


    真的会有明年后年大后年吗?


    他怎么可能会留在北部留那么久。


    不,准确来说,他现在是被困在这里的。


    被困在那黑色的石头宫殿里,被困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原上,被困在这个讨厌的家伙身边。


    如果有机会的话,弥京一定会离开这里。


    一定会。


    弥京生来就属于自由的大海,而不属于风霜交加的雪原。


    他喜欢深蓝色的海,暗流涌动的浪涛,阳光透过海面照下来时那种斑驳的光影。


    而不是眼前满眼的风霜白雪,还有那个讨厌的家伙。


    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他该待的地方,狂风暴雪怎能困住自由的灵魂。


    弥京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白雪的脊背,那白色的皮毛厚实柔软,在雪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北部的生命好像就是这样,很厚实,很顽强,很特别,虽然蛮横,但是很有生命力,弥京轻轻摸了摸白雪的脊背,眼里有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情。


    第123章 第8章·异兽


    “保护王上——!”


    在雪原上的针叶林里, 一只白熊嘴里叼着血淋淋的雪兔。


    那只雪兔还活着。


    它在白熊的利齿下面拼命蹬着腿,兔子的眼睛瞪得滚圆,睁大的瞳仁里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倒映着那些沉默的针叶树, 倒映着越来越近的死亡。


    它拼命地蹬一下, 又蹬一下, 四条腿在空中胡乱地划动, 爪子划过空气,什么都抓不到。


    雪落在它身上, 融化了,和那些血混在一起,变成淡粉色的水, 顺着皮毛往下淌。


    滴啊, 滴啊。


    白熊的牙齿陷在它的身体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腥臭的热气喷在它身上。那热气熏得它发抖。


    它还不想死,可它动不了。


    “咻——”


    一瞬间,一支箭破空而来。


    白熊还没来得及反应, 箭矢就像利刃一样射穿了白熊的头颅。


    “砰!”


    那巨大的力道直接把白熊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整棵树都震了一震, 积雪簌簌落下。


    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白熊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软软地挂在箭上, 那双凶残的眼睛还睁着, 却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顺着箭矢的来处看去, 那是一张巨大的黑弓,何其凌厉。


    握着弓的手遒劲有力, 骨节分明, 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指腹和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很明显是常年握刀握剑、拉弓厮杀留下的痕迹。


    正是厄诺狩斯。


    只见北王骑在黑锋上,黑色的驯兽黑锋则是一脸傲气,从鼻孔里出气,显然对这一箭十分满意,对自己和北王的配合也十分的满意。


    下一秒,厄诺狩斯收回弓,慢悠悠地骑着驯兽走过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头倒下的白熊,就是所有猎人的习惯,会看一眼猎到手的猎物,而厄诺狩斯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骑着白色驯兽的身影上。


    是弥京。


    雄虫坐在驯兽背上,脊背挺得笔直,那张冷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黑色的眼睛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不知道在看什么。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在那冷硬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让那张脸看起来更加疏离,更加不可接近。


    厄诺狩斯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这是雪原上凶悍的白熊,你不是喜欢白色的吗?我给你做一件白色的披风吧。”


    北风呼啸着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一阵雪沫。


    弥京坐在驯兽背上,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随便你。”


    厄诺狩斯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第二句话了,才收回目光,他的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很明显心情又不好了,只是挥了挥手。


    “过来,处理一下。”


    跟在后头的护卫立刻翻身下驯兽,小跑过去处理那具白熊尸体。


    他们把白熊从树上卸下来,开始剥皮,动作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而那只雪兔很有眼色的马上跳了下来,一瘸一拐地拖着受伤的身体,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足迹,跳的那叫一个快,堪称拔腿就跑。


    不远处,一头棕色的驯兽缓缓步行者。


    那驯兽体型比白色的略大一些,驯兽背上坐着两个身影,艾丽斯半靠在路德怀里,纤细的身体几乎整个陷进那件宽大的黑粉裘衣里。


    他实在是太瘦了。


    瘦到隔着那厚实的皮毛,都能看出那具身体的嶙峋。


    脸也是瘦的,颧骨微微凸起,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粉色的眼睛越发大了。


    那双眼睛此刻正望着厄诺狩斯和弥京的方向,目光沉沉的,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潭。


    只是一瞬之后,艾丽斯就收回了目光。


    他微微偏过头,把脸贴近路德的胸口,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黏腻,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路德怀里。


    路德的胸口是温暖的,隔着厚厚的衣料,都能感觉到那温度还有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那么平稳有力,和雄虫一样,永远都是那样温和,那样有礼,那样让人爱恨皆不可,求不得,放不下,终身困于其中。


    “雄主。”


    艾丽斯开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在撒娇。


    “熊好丑啊,我不想打白熊,我想打兔子。”


    路德低头看了他一眼,深蓝色的眼睛沉静如水:


    “等一会儿,我去给亲王殿下抓一只过来,养着解闷也好。”


    艾丽斯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雄主居然觉得我会养东西吗?我既然要打兔子,那必然是要剥皮来吃肉的。”


    顿了顿,艾丽斯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白熊正在洇开的血迹上,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什么很有趣的事情:


    “剥皮,去内脏,切成块,用雪水洗干净,然后架在火上烤,烤到里面的肉熟了,就可以吃了……”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看着路德,笑得眉眼弯弯:


    “雄主觉得,这样好不好?”


    路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当然不是很好,但是他也和艾丽斯结婚好几年了,对于亲王殿下这莫名其妙的脾气也差不多习惯了。


    “那也得等会儿。”路德说。


    闻言,艾丽斯笑了笑,抬起眼,对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雄主,我现在心情真的好糟糕,好像厄诺狩斯那个混蛋一出现的时候,你的眼里就没有我了。”


    风从针叶林间穿过,带起雪花,有几片雪花落在艾丽斯的睫毛上,他没有眨眼,就那样抬着头,执拗地望着路德。


    那双粉色的眼睛里,像一面结冰的湖,湖面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不甘心地撞着那层薄薄的冰。


    “当年我抢了你和厄诺狩斯的联姻,现在雄主对我就这么怨恨吗?”艾丽斯低声说。


    结婚这么多年,如果要让路德概括艾丽斯的缺点的话,那就是两个:脾气差,性格作。


    拈酸吃醋都是小事,偶尔发疯才是真的最头痛的事情。


    他记得他们结婚之后,有一次,只是因为他和某个雌虫贵族有些私交,多见了两面,艾丽斯就把整个寝殿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砸完之后,还要红着眼眶问他: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你是不是后悔和我结婚了?你是不是要娶那个雌虫做雌侍?


    一开始路德还会解释,他说没有,说只是正常的公务往来。


    问题是没用啊。


    艾丽斯根本不信,只要有下次,该闹还是闹,该砸还是砸。


    这就是艾丽斯。


    此刻,面对那双执拗地望着他的粉色眼睛,路德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当年,上一任北王为他和厄诺狩斯牵线时,路德没打算拒绝。


    对于他来说,这种政治联姻和谁结婚都是一样的。


    反正他总要娶一个雌虫,和北王的继承者结婚的话,以后就不用去娶别的雌虫了,还能少一点麻烦事。


    因为在北部,实力为尊,北王可以独占一个雄虫。


    可艾丽斯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一知道这个事情,马上就发疯了。


    那天他冲上门来,砸了路德家族的大门,砸了客厅里所有的摆设,他一边砸一边骂,骂路德是负心汉。


    路德站在一片狼藉里,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发疯。


    艾丽斯发疯的样子很可怕,那双粉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那张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尖利。


    可他的身体那么瘦,那么弱,砸了几下就开始喘,喘得厉害,好像随时会倒下去。


    当然了,自尊心极强的艾丽斯最后也没倒下,只是喘着喘着,忽然冲过来,一把揪住路德的衣领。


    “你标记我,现在就标记我!”艾丽斯说,声音抖得厉害,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路德。


    路德愣住了:“你疯了?”


    “我没疯!”艾丽斯说,“你不是要和厄诺狩斯结婚吗?好,你先标记我……你标记了我,你就是我的了,你就得先娶我,我看你还怎么和他结婚!”


    那个时候,路德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这个瘦弱得风一吹就能倒的雌虫,看着这个满眼血丝、浑身发抖、却死死揪着他衣领不放的疯子——他忽然觉得,这个家伙真的很可怜。


    他们僵持了很久。


    后来是上一任北王急急忙忙赶过来,才稳住了局面。


    再后来,路德就和艾丽斯结婚了。


    但是,很多事情并不是结束了就能结束的,很明显,在艾丽斯心里,太多的事情没有结果没有结束,悬于半空中,就像随时会落下的铡刀一样。


    “我不知道殿下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但是我能满足殿下的,都已经满足了。”


    路德说,“至于剩下的,我也无能为力。”


    “……雄主,你曾经说你们的家族世代忠诚于北王,所以你的忠诚给了厄诺狩斯,可是那样对我不公平!”


    艾丽斯咬牙切齿,那张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浮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他的声音尖利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撕裂开来,简直是心碎欲死。


    “我已经被他抢走了这么多——王位、权力、雌父的认可、整个北部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可是只有你,你必须是我的!”


    那双粉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艾丽斯的手死死攥着路德的衣襟,攥得指节都发白了,攥得那上好的衣料都皱成了一团。


    路德皱眉看着艾丽斯发疯,这一幕他见过太多次了,这张扭曲却依旧漂亮的脸,那双疯狂却依旧漂亮的眼睛,每一次,艾丽斯都会这样歇斯底里地发作。


    下一秒,路德本来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他的神色骤然变了,脸上的温和有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北部虫族刻在骨子里的警觉和果断。


    “嘘!”


    他一把将背上的铁弓扯了下来,另一只手护在艾丽斯身前,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


    艾丽斯安静了,顺着路德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在这片针叶林当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大群黑异兽。


    那些畜生通体漆黑,獠牙森然,它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此刻正死死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咽声。


    乌泱泱的一群三头黑异兽。


    三个头在三个粗壮的脖颈上,六只血红的眼睛同时转动,同时锁定目标,同时张开那些獠牙交错的血盆大口。


    事实上,它们的咬合力惊人,能一口咬碎成年雌虫的颅骨,它们的食量也很大,一头异兽一顿能吞下好几个虫族。


    更可怕的是,这些黑异兽,和以前常见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它们每一头都有寻常黑异兽的两倍大,四肢粗壮得像树干,脊背上的鬃毛根根竖起,像是黑色的针林。


    獠牙从嘴里龇出来,又长又尖,上面还挂着恶心的口水。


    在北部,没有任何一个虫族会不知道黑异兽。


    当它们成群结队地出现在雪地上时,远远望去,就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在漫过,它们非常喜欢袭击虫族,仿佛与虫族有不共戴天之仇。


    传闻这些异兽和虫族一开始其实是同源的,都是虫神创造的生灵。


    可虫神眷顾了一部分的虫族,而没有眷顾这些异兽。


    它们被遗忘在冰原深处,被风雪侵蚀,被饥饿折磨,看着那些被眷顾的同类繁衍生息,在温暖的地方筑巢,在肥沃的土地上耕种,在阳光下交·配、生育、老去、死亡——而它们只能在寒冷中苟延残喘,在黑暗中挣扎求生,在饥饿中撕咬彼此。


    那种嫉妒经过千百年,早已变成了刻骨的仇恨。


    所以它们恨虫族。


    恨那些被眷顾的同类,恨那些能在阳光下奔跑的身影,恨那些能在温暖的巢穴里安睡的家伙,恨那些不用在风雪中瑟瑟发抖、不用在饥饿中啃食同类的幸运儿。


    它们恨不得把虫族全部杀光,全部吃光,把那些被眷顾的家伙撕成碎片,把他们的血肉吞进肚子里,让他们也尝尝被吞噬的滋味。


    初代北王就是死于第一波兽潮。


    那时候,北部的虫族还不知道那些黑色的怪物有多可怕,他们以为那只是一群普通的野兽,以为凭借他们的弓箭和刀剑就能抵御。


    可他们错了。


    异兽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北部的防线,吞没了无数虫族的性命。


    初代北王在当时本就受了重伤,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黑色的怪物一波一波地冲上来,看着自己的子民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看着那些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他没有退,他也不能退,他战到了最后一刻,被那些异兽淹没了。


    他的尸体被撕成了碎片,被吞进了那些永远饥饿的肚子里,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后人只能给他立一块无字的墓碑。


    之后千百年来,兽潮就像是一代又一代的诅咒,缠绕着这片土地。


    每隔一段时间,那些黑色的怪物就会从冰原深处涌出来,冲向虫族的聚居地,它们像是永远不知道疲倦,永远不知道满足,永远都在饥饿,永远都在仇恨。


    无数的北部领袖死在兽潮当中。


    有的像初代北王一样,战死在抵御之中,有的在追击异兽的途中被埋伏的异兽包围,死无全尸,有的在试图清剿异兽巢穴的时候,被那些藏在黑暗中的怪物偷袭,再也没有回来。


    一代又一代,一任又一任。


    可那些异兽的巢穴,始终没能被清剿。


    它们藏在冰原最深处,藏在那些连阳光都照不到的地方,那里终年黑暗,风雪呼啸,黑异兽就在那里繁衍生息,一代又一代地积攒着仇恨,等待着下一次兽潮的到来。


    这就是北部的诅咒。


    这仿佛就是每一任北王都无法逃脱的命运——死在异兽的獠牙之下,或者死在追逐异兽的路上。


    而现在,这群黑异兽好像进化了,变得更大更强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黑色的潮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噩梦。


    獠牙在雪光下闪着森冷的光,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活动的目标。


    四下无退路,就连他们骑着的驯兽也摆出战斗的姿态。


    没有犹豫,路德把艾丽斯护在怀里,铁弓拉满,一箭射穿了那头三头异兽的中间那颗头。


    那畜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另外两颗头还在动,还在张着血盆大口朝他们扑来!


    “该死——”


    路德来不及抽出第二支箭,那头异兽已经扑到了近前!


    路德只来得及侧身,把艾丽斯整个人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对着那扑面而来的畜生,脚下一夹驯兽的肚子,准备直接突出重围。


    “撕拉——!”


    尖锐的疼痛从肩膀传来。


    异兽的利爪划过雄虫的后背,抓破了厚厚的裘衣,抓破了里层的皮甲,在肩胛骨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身子,路德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死死把艾丽斯护在怀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埋在自己胸口。


    “别看。”


    艾丽斯被按在他怀里,脸贴着那温热的胸口,鼻尖全是血腥味,他偏过头,从路德的臂弯里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冷得像冰,看着那头伤了路德的黑异兽。


    只是一眼。


    那头异兽原本正准备再次扑上来,那两个头同时张开血盆大口,爪子上还挂着路德的血。


    可就在艾丽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瞬间,它忽然停住了。


    “吼——嘶——”


    然后,那畜生像是被什么恐惧烫到了一样,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嘶鸣里带着恐惧,带着惊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它退了。


    那庞大的身躯往后一缩,朝着另一个方向冲去,边上那几个黑异兽也跟着它一起退了。


    那个方向,是厄诺狩斯和弥京所在的位置。


    说是迟那是快,棕色的驯兽也很通人性,一看有缺口,马上就撒起脚丫子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颇有几分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意思。


    一路的颠簸之中,路德低头看着怀里的艾丽斯,看着那双从自己臂弯里露出来的眼睛,粉色的,柔柔的,带着一点惊惶和后怕,就像是任何一个被袭击的柔弱虫族该有的样子。


    “雄主……”艾丽斯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非常的颤抖,“你流血了……”


    路德没有说话。


    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看了什么,可那太快了,快到路德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雄主?”艾丽斯又叫了一声,伸出手,想去看他后肩上的伤口。


    路德却并不接他的话,目光沉沉:“我先护着你去营地,然后立刻让米修斯和米雷德把护卫都带过来。”


    ——


    远处,那些异兽已经冲到了厄诺狩斯和弥京那边,和其他的异兽汇合在一起,形成了更大的包围圈。


    嘶吼声、厮杀声、刀剑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在风雪中回荡。


    那些黑色的畜生像是永远杀不完一样,倒下一头,又冲上来两头。


    它们的獠牙在雪光下闪着森冷的光,血红的眼睛里满是疯狂和饥饿。


    护卫的喊声此起彼伏:


    “保护王上——!”


    “去保护亲王殿下!”


    一瞬间,整片针叶林都乱了。


    那些原本跟在后面的护卫们,有的冲向厄诺狩斯的方向,有的朝路德和艾丽斯这边冲过来,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弓箭被拉满的嘎吱声响成一片。


    雪地上到处都是狂奔的身影,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迹,到处都是那些黑色畜生的咆哮。


    而厄诺狩斯这边的压力比任何地方都大。


    这些大型的黑异兽比之前的难打多了,好几个护卫才能够挡住一只黑异兽,而且他们是来狩猎的,护卫队的本身就不够多,因为没想到会遇到黑异兽。


    “操——!”


    厄诺狩斯嘴上骂骂咧咧的,手里的黑弓已经不知道射穿了多少头异兽的脑袋。


    可那些畜生还是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像是永远不知道恐惧,永远不知道退缩。


    厄诺狩斯和弥京这里的黑异兽是最多的,好像专门就挑他们攻击一样。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些黑异兽好像很有指挥,它们不是之前那种没头脑地胡乱地冲上来送死,而是在有组织地进攻,有策略地包围,有目标地撕咬。


    更让厄诺狩斯火大的是,它们好像知道他会护着弥京,所以一直都在攻击弥京。


    只要厄诺狩斯稍微拉开一点距离,那些畜生就会朝弥京扑过去。


    只要厄诺狩斯被几头异兽缠住,另外几头就会从侧面绕过去,专门攻击弥京那个方向。


    “畜生东西!”


    厄诺狩斯怒吼一声,直接从黑锋背上翻身而下,翅翼在雪光下展开,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他的尾巴也从身后批风甩了出来,粗大的、黑漆漆的、布满细密鳞片的尾巴像一条黑色的长鞭。


    而弥京骑在白雪背上,皱了皱眉。


    此时此刻,厄诺狩斯像一头真正的野兽,冲进了那群黑色的畜生中间。


    一头三头异兽朝他扑过来,三个头同时张开血盆大口,厄诺狩斯侧身,翅翼横扫,直接削掉了最左边那个头的半个脑袋。


    同时尾巴甩出,缠住中间那个头的脖子,用力一扯,那畜生的身体就被拽了过来。


    他一拳砸在最右边那个头的脸上,拳头陷进那血红的眼睛里,那畜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轰然倒地。


    可后面的还在冲上来。


    它们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拼了命地往弥京那个方向冲。


    厄诺狩斯杀了一头,又冲上来两头,杀了那两头,又冲上来四头,真是难缠死了。


    “喂,你先离开这里!”


    厄诺狩斯朝着弥京怒吼着,声音在风雪中炸开。


    他直接放弃了手里的弓,把手里的弓一丢,就一拳砸碎了一头异兽的下巴,一脚踹飞了另一头异兽的身体,翅翼横扫,尾巴绞杀,死死挡在弥京面前。


    冲过来的护卫拼尽全力想要帮上忙,可这些黑异兽实在是太强悍了。


    厄诺狩斯对付的那头是最大的,那畜生的皮毛厚得像铠甲,普通的刀剑砍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痕,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厄诺狩斯和它缠斗在一起,拳头砸在那畜生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可那畜生太大了,太凶了,太悍不畏死了。


    它的三颗头颅可以同时撕咬,从不同方向进攻,逼得厄诺狩斯不得不左支右绌。


    而剩下那几头小的异兽,其实一点都不小,说他们小,也只是相对那头巨兽而言。


    它们每一头都有正常黑异兽的两倍大,三两下就能把带过来的护卫逼得手忙脚乱。


    已经有三个护卫倒下了。


    还有两个被咬断了手臂,惨叫着倒在雪地上,血把雪地染得通红。


    更多的护卫根本没有跟过来。


    这次狩猎带的护卫本来就不多,大多数都留在营地那边。


    米修斯和米雷德也还在营地,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边的动静,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赶过来,不知道能不能赶过来。


    远处,那些黑色的畜生还在源源不断地从针叶林深处涌出来。


    弥京的脸色冷了下来。


    白雪此刻正焦躁地刨着蹄子,嘴里发出不安的嘶鸣,弥京一勒缰绳,白雪立刻明白了主人的意思,猛地朝前冲去。


    它飞奔过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四蹄刨起一片雪沫,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看准时机,弥京弯腰,一把捞起厄诺狩斯刚才丢在地上的那把黑弓,然后直起身,朝厄诺狩斯冲过去。


    近了。


    更近了。


    那头巨兽就在眼前,三颗头颅正在疯狂撕咬,厄诺狩斯被逼得后退了一步——


    弥京伸出手:“上来!”


    他的手抓住厄诺狩斯的胳膊,用力一拽,白雪同时加速冲刺,那股巨大的冲力直接把厄诺狩斯从战圈里扯了出来。


    “呃!”


    厄诺狩斯整个人被拽上驯兽的背,从后面撞进弥京怀里。


    他还没反应过来,白雪已经调转方向,朝远处飞奔而去。


    “吼——!”


    那头巨兽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迈开粗壮的四肢就要追上来。


    这一声咆哮给黑锋吓了一跳,紧跟在白雪后面狂奔,嘴里发出不安的嘶鸣。


    “干什么——!”


    厄诺狩斯终于反应过来,他在弥京怀里挣扎着,声音里满是愤怒,“我不是让你先走吗!”


    风雪呼啸着从他们耳边掠过,弥京怒吼:“现在不跑,在那里死拼,你是不是傻逼?!”


    “你——!”


    厄诺狩斯气得浑身发抖,那张脸上青筋暴起,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弥京脸上。


    “砰!”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弥京的嘴角,弥京被打得头偏了偏,嘴角渗出一丝血。


    “混蛋!放开我!我是这里的王,我不可能退却半步!”


    厄诺狩斯怒吼着。


    “这里是境内,所以它们已经越过了防线了!现在不杀了它们,等它们闯入北部领地之后,就会咬死更多的民众、血流成河!”


    第124章 第9章·厌恶


    “若去莫回头,路不回头,只怕人回头……”


    被这么打了一拳, 弥京觉得这是他有史以来挨的最憋屈的一拳,没有之一。


    那些年在修真界,他跟人打架,输就是输, 赢就是赢, 挨揍就是技不如人, 揍回去就是本事到家, 公平得很,痛快得很。


    可这一拳呢?


    他丫的是在救人!是把这个脑残从异兽堆里捞出来!结果刚给厄诺狩斯捞出来就挨了一拳?什么道理?


    弥京的嘴角火辣辣地疼, 可更疼的是他心里那口气,憋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与此同时他还觉得,厄诺狩斯这个脑残!智障!只知道冲动行事的莽夫!


    回去搬救兵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扛在这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故事确实是很爽, 但是一不小心就没命了!


    反正这个狗东西就是脑残, 脑残到家了。


    弥京咬牙切齿,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被擦开的血,然后抬起头,盯着厄诺狩斯那双还在喷火的眼睛。


    “好, 你要拦住它们是吧?”


    说着,弥京直接勒了一下白雪的缰绳。


    那头白色的驯兽四蹄一顿, 稳稳地停在了雪地上。


    它转过身, 面对着那些还在疯狂涌来的黑异兽, 格外的冷静。


    黑锋理所当然的跟着厄诺狩斯, 所以就跟在这个白色的驯兽屁股后面, 跟个跟屁虫一样。


    而弥京则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掐住了厄诺狩斯的下巴, 他把厄诺狩斯的头抬起来, 强迫厄诺狩斯看向前方。


    “那你看好了。”


    下一秒, 弥京的眼睛暗了暗,宛如从深海透出来的幽蓝从弥京的瞳孔深处漫上来,像是潮水涨起,像是冰层开裂,像是有什么沉睡在黑暗中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眼,只是一眼。


    而厄诺狩斯被弥京掐着下巴,整个人还在弥京怀里,姿势狼狈得要死,他张嘴想骂什么,可话还没出口,他就觉得一切都安静了。


    久经沙场的灵魂对于这种寂静是很敏锐的,是那种厮杀结束的安静,是诡异的、更不可思议的安静。


    只见那些扑过来的狰狞的黑异兽在一瞬间,全都被冻住了。


    前一秒它们还在张着血盆大口,獠牙上还挂着恶心的口水,血红的眼睛里满是疯狂和饥饿,粗壮的四肢还在雪地上狂奔,后一秒,一切就凝固了。


    从最前面那头巨兽开始,冰晶从它的四肢蔓延上来,爬上它的躯干,爬上它的脖颈,爬上那三颗狰狞恐慌的头颅。


    覆盖在异兽们躯体上的冰晶是透明的,在雪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是有生命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那些黑色的异兽。


    咔。


    咔咔。


    咔咔咔。


    冰层蔓延的声音细微而清晰,又宛如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在低声吟唱。


    那头领头的最大的巨兽的血红眼睛还在瞪着,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疯狂或者饥饿,只剩下凝固的恐惧。


    它的獠牙龇着,可血盆大口再也合不上了,只能保持着扑击的姿态,直接就被冻成了冰雕。


    它身后的那些异兽也一样。


    一头,两头,三头……十头,二十头,三十头……


    密密麻麻的一片,瞬间冰冻。


    放眼望去,那片原本被黑色潮水淹没的雪原,此刻只剩下无数晶莹的冰雕。


    那些冰雕姿态各异,有的在奔跑,有的在扑击,有的在嘶吼,可它们全都动不了了,全都被冻结在那一瞬间。


    “……看清楚了吗?”弥京开口,声音很轻,好像有点虚弱,“我帮你拦住它们了。”


    见状,厄诺狩斯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


    他是北王,在这片雪原上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兽潮,异兽,那些从冰原深处涌出来的黑色怪物又算什么东西,他见过太多次了,多到已经麻木。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个。


    从来没见过有谁能在一瞬间冻住几十头黑异兽,从来没见过有谁能做到这种……这种事。


    厄诺狩斯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弥京,忽然觉得嗓子发干,或许想说什么,可实在是太过于震惊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王上——!王上——!”


    是米修斯的声音,还有米雷德的声音,还有大批护卫杂乱的脚步声。


    这个时候,他们终于从营地赶过来了,跑得气喘吁吁,刀剑都拔出来了,准备拼死一战。


    然后他们停下了。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都停下了。


    米修斯站在最前面,望着眼前那片密密麻麻的冰雕,满脸都是愕然。


    米雷德站在他旁边,也愣住了。


    一片死寂,只有风还在吹,只有雪花还在飘。


    过了好一会儿,米修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这是……”


    “神迹……”他喃喃道,“这是神迹吗……”


    就在这时,风吹得稍微大了一点,那些冰雕就好像面粉做的一样,哗啦啦地碎了一地,碎在地上,全是粉末和血水。


    它们被冻住的温度太低了,低到已经完全冻干了。


    此刻风一吹,那些曾经狰狞的、疯狂的、恨不得把一切撕碎的黑色怪物,就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碎渣。


    米修斯和米雷德对视一眼,有时候都怀疑自己在做梦。


    可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们身后带来的那些护卫也极其愕然,一个个张着嘴,连刀剑都忘了收回去,就那么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碎了一地的冰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弥京则皱了皱眉,脸色非常差,准确的来说,不是一般的差。


    那张本来就冷着的脸,此刻白得有点吓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眉头皱得死紧,像是在忍受什么不舒服的东西。


    事实上,他不仅脸色差,他的心情也很差。


    弥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逞一时之勇,为什么要成这种匹夫之勇,他觉得可能是和那个混蛋待在一起待久了之后,被那个混蛋影响到了,自己也变得冲动了。


    明明最近才刚刚恢复了一点灵力,就那么一点,本来打算留着关键时刻保命用的。


    为什么要帮这混蛋冻住这些黑异兽呢?把这些灵力拿来逃跑不好吗?


    弥京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


    冲动,脑残,傻逼,和那个混蛋待久了果然会变蠢。


    可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反正他就是那么做,很多事情,就是在情绪最高峰的时候做出来的。


    那时候厄诺狩斯被他拽上驯兽,挣扎着要回去,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愤怒和失望,骂他是懦夫,骂他不敢拼命。


    那一瞬间,弥京就上头了。


    ——你不是要拦住它们吗?你不是要拼命吗?好,我拦给你看。


    现在灵力用完了,那种熟悉的虚弱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像是被抽干了水的井,只剩下干涸的、开裂的、空荡荡的感觉。


    弥京握了握拳头,手指都有点发颤,就是那种用力过猛之后的虚脱。


    眼前越来越花……越来越花……


    下一秒,弥京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应该是没有掉在地上,因为……他闻到了厄诺狩斯的味道。


    在一片黑暗之中,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卷起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卷起那些护卫们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弥京似乎听见有人在喊“神迹”,听见有人在喊“天佑北部”,听见米修斯和米雷德在安排人手去查看情况。


    然后弥京就完全没有意识了。


    ——


    弥京在昏迷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飘在云端,周围一片雾蒙蒙的白云。


    他揉了揉头,站了起来,才发现这些云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就顺着这条路往前走,无边无际,宛若天边,弥京走着走着,突然听到一声:


    “嘿,好徒儿,往哪儿走呢?”


    只见一团蓬松柔软的云朵上,大大咧咧地躺着一个身影。


    那家伙穿着一双破旧的草鞋,一只脚大剌剌地横着,穿的也破,姿态悠闲至极。


    一头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云絮间,怀里紧紧抱着个硕大的酒葫芦,正仰头“咕咚咕咚”灌下一口,没个正形。


    弥京愣了愣:“师尊?……师尊!我终于找到您了!”


    “哎哟哎哟,不要急。”龙提哈哈大笑,“我看好徒儿似乎遇到了难处,特地来看看你。”


    弥京连忙走过去:“师尊,我……”


    他还没说完,龙提就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多言,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我想你也发现了,在这片地方灵气稀疏,天地间几乎毫无灵气,我当年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这里没有所谓的修真者,而我创造了虫族。”


    “古有女娲造人,今有我造虫,倒也是一桩美事,哈哈哈。”


    “这北部嘛,终年寒冷,最适合喝酒了。”龙提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不如尝尝为师做的酒,一醉解千愁啊。”


    他招了招手,一杯酒就晃晃悠悠的飘了过来。


    弥京接过酒杯,低头看了一眼,酒液清澈,金色光泽,光是闻着就有一股暖意从鼻腔钻进肺腑。


    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那一瞬间,灵力一点一点地充盈。


    看来,这是一碗灵酒。


    弥京愣了愣,低头看着手里的空杯,又抬头看向龙提。


    而龙提喝酒基本上都是狂饮,大口大口地喝,喝完一口,他抹了抹嘴角,然后对着面前的云层吹了一口气。


    那些云稍微破了一个洞,从洞里望下去就可以看到,下面就是北部的冰川雪原。


    透过那个云洞,能看见连绵的雪山,能看见苍茫的雪原,看见海,看见陆。


    龙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马上就会有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风雪,天地之间难得有如此巨大的撼动,之后就算有风雪,也不会如此之大了。”


    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瞳望向弥京,目光深邃。


    “若是你想要回到修真界,在暴风雪的时候,去雪山之上最顶端,暴风雪会带你回去的。”


    闻言,弥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师尊呢?师尊回去吗?”


    龙提哈哈大笑,那笑声在云层间回荡,甚是洒脱:“诶哟,不可说,不可说。”


    “不可说?”弥京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师尊,您每次都这样,话说一半留一半。”


    龙提又灌了一口酒,咂咂嘴:


    “哎哟,说话也是一门学问啊。要是把所有话都说尽了,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龙提继续说:


    “为师告诉你,你回不回去,从来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想不想的问题。”


    “想不想?”弥京皱眉,“我当然想……”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在这一刻,弥京想起那个黑色的寝殿,想起那张永远铺着兽皮的床,想起那股浓烈的伏特加味,想起那条总是缠着他的尾巴。


    “……我不知道。”弥京说,声音难得的有点不确定。


    龙提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和之前那种没正形的笑不一样,是一种更温和的、更通透的笑,像是长辈看着晚辈终于开始明白点什么的那种欣慰。


    “不知道就对了。”龙提说,“要是什么都知道了,那还叫什么人生?”


    他又灌了一口酒。


    “可惜啊,为师酿的酒,喝完了就没了。”


    “那……”弥京抬起头,还想说什么。


    可龙提的身影已经开始变得模糊,那些云层像是活过来一样,从弥京身边缓缓流过,一点一点地遮住那个金色的身影。


    弥京大惊:“师尊!”


    “记住了,你要是真想走,第一场暴风雪来的时候,去最高的雪山顶上,切记切记,错过了这次机会,恐怕要再等上百年了。”


    龙提的声音从越来越浓的雾气里传来,飘飘渺渺的。


    “去不去,你自己选,走不走,你自己决定,若去莫回头,路不回头,只怕人回头……”


    弥京:“师尊——!”


    随着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厚,那个金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白茫茫之中。


    ——


    “!”


    弥京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车厢顶,他居然被带回了之前的那个车厢里,而且应该是在行驶的路途中,整个车厢一晃一晃的,耳边可以听到外面的呼呼风声。


    弥京发现自己躺在车厢的横座上。


    因为车厢足够大,所以可以横躺,他身上盖着那张黑色的兽皮毯子。


    他偏过头,看见了厄诺狩斯。


    此时此刻,北王赤着上半身,正在处理身上的伤口。


    厄诺狩斯的伤口主要是因为之前和黑异兽肉搏受的伤,背上有一道,肩膀上也有,胸前还有两道,伤口都不是很深,厄诺狩斯看起来只想随便擦点药就算了。


    可厄诺狩斯余光突然看到弥京醒了,马上连擦药都顾不得擦了,他直接坐过去,伸出手,摸了摸弥京的额头,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你终于醒了。你刚才身上非常烫,现在也没有药物,我只能给你擦身降温,好在你现在终于是醒了,不然昏迷之中只怕是要烧傻了。”


    弥京在晕过去之后身体就开始发热,烫的就跟火炉里面烤出来的一样。


    这次随行虽然是带了医官,但是什么药对弥京都没有用,一直都在烧着。


    那些医官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只能面面相觑,真的很奇怪,雄虫的情况很像发热期,但是偏偏信息素又是正常的,没有像别的雄虫一样发热期疯狂的外泄信息素。


    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了,所以刚才厄诺狩斯一直在给弥京擦身体,把温度降下来,只能现在抽空才给自己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


    弥京愣了愣,确实觉得脑子一直在发热,他马上坐起来,伸手打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天快黑了。


    “这是到哪儿了?”弥京问。


    “刚刚离开狩猎场地。”厄诺狩斯说。


    弥京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心里面想着暴风雪的事情,他明白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如果再留下去的话,恐怕真的走不了了。


    收回目光,弥京正要开口说什么,厄诺狩斯忽然坐到了他身边。


    很近。


    那股伏特加味又飘了过来,好浓,好香。


    “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厄诺狩斯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是弥京从未见过的认真。


    弥京晕乎乎地看着他:“你问吧。”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厄诺狩斯皱眉说,“你怎么会有那样的本事?那你又怎么会沦落成奴隶呢?”


    弥京闻言,忍不住挑了挑眉:“所以说,我本来就不是奴隶,你现在才相信我不是奴隶吗?”


    只见厄诺狩斯抿了抿唇,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只是继续问:“所以你是什么来历?异于常,不是妖怪就是神明。”


    听到这话,弥京反问:“你觉得我是妖怪还是神明。”


    厄诺狩斯想了想:“你难不成是虫神转世吗?”


    堂堂北王难道会开玩笑吗?听了这句话,弥京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问。


    “别笑了。”


    厄诺狩斯盯着他,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快说你是不是。”


    “我不是。我当然不是什么神明,我就是妖怪。”


    顿了顿,弥京直视着厄诺狩斯的眼睛说:


    “厄诺狩斯,这句话我只讲一遍,所以我和你不是一类,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厄诺狩斯的脸色马上就黑了下来。


    他那条尾巴,原本还微微翘着的,此刻彻底耷拉了下去,垂在座位边上,一动不动。


    “……你什么意思?”厄诺狩斯问。


    弥京:“我的意思是,放我走。”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安静到只有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只有风声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呜咽声,只有他们两个的呼吸声。


    厄诺狩斯盯着弥京,盯着那张从第一次见面就让他移不开眼的脸。


    他想都不想,直接拒绝:“不。我不可能放你走,你是属于我的。”


    弥京心想:又来了。


    又是这种感觉,头更痛,更晕了。


    心里闷闷的,太讨厌了,太厌恶了,太难受了。


    厄诺狩斯说的话很霸道,做的行为也很霸道,好像只要他认定了,就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是弥京是格外崇尚自由的。


    他不允许自己被任何东西绊住,他讨厌被束缚的感觉,所以他一开始才那么讨厌厄诺狩斯。


    后来他们打架,吵架,上床,打架,吵架,上床,没完没了,无穷无尽。


    弥京觉得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又像是一条被渔网缠住的鱼,怎么挣扎都挣不开。


    现在,听到对方这样霸道的一句话,弥京忽然觉得心里面特别不舒服。


    特别难受。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是讨厌吗?


    应该还是讨厌的。


    因为这个狗东西太霸道了,太不讲道理了,太不把他当回事了。


    弥京皱了皱眉,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这狭小的车厢里:“我从来都不是属于你的,厄诺狩斯。”


    “你自大又狂妄,野蛮又不讲道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太难受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越是这种平静,说出来的话就越像刀子,刀刀见肉,寸寸见骨。


    听着听着,厄诺狩斯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黑。


    “我不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感觉。”


    弥京抬起眼,直视着厄诺狩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愤怒的时候像暴风雪,餍足的时候蒙着雾气,委屈的时候会微微往下压,此刻正死死盯着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的边缘。


    可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弥京感觉自己的脑袋里越来越烫,就像烧红了的岩浆一样咕噜咕噜冒着泡,他咬着牙坚持着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甚至可以说……我极其厌恶你。”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重了,重到厄诺狩斯脸上的表情都空白了一瞬。


    厄诺狩斯到现在为止,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伤,可是他确实是没有尝过单恋的滋味。


    厄诺狩斯这辈子想要什么就直接去拿,想得到什么就直接去抢,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所以他自然不知道单恋的酸楚,他只觉得这句话让他非常难受,像是有只手伸进他胸腔里,攥住他的心脏,用力一捏,噗,心脏流血了,血是苦的,流遍满身。


    那种感觉实在是叫厄诺狩斯不知所措,太难受了,他还以为是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攻击。


    厄诺狩斯黑着脸的时候非常凶,非常吓人,脸上每一根线条都绷紧了,眉骨压得很低,下颌咬得死紧,像是随时会扑上来撕碎什么的野兽。


    “……弥京,你现在状况不好,说胡话,我不和你计较,我给你一次机会。”


    厄诺狩斯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可那怒火底下,分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发抖。


    “你收回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当你什么都没有说过。”


    “你不是什么妖怪,你是神明。我已经传令下去了,在北部,你是抵抗黑异兽的英雄,你想要什么你都可以和我说,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


    厄诺狩斯甚至欲盖弥彰地补充了很多,那些话说得又急又快,像是只要说得够多,就能把刚才那些话盖过去,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会撤回我刚才说的话。”


    弥京冷着脸,打断了厄诺狩斯,


    “因为我说的都是真话,既然是真话,又为什么要撤回呢?”


    车厢里真是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哭,北王不能软弱,不能流泪,那么外面的风雪就代替北部的王者咽泪。


    厄诺狩斯就那样盯着那张此刻正说出这么残忍的话的嘴,他的手攥紧了,松开,又攥紧,骨节捏得嘎嘣作响。


    那条尾巴在身后僵着,像一头被主人呵斥了的狗,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能委屈巴巴地垂在那里。


    一秒。


    两秒。


    三秒。


    厄诺狩斯就那样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久到弥京以为他会扑上来,会怒吼,会一拳砸过来,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可是到最后,厄诺狩斯只是转过身,那具黝黑的、强悍的、像山一样不可撼动的身体,转过去的时候,动作竟然有点僵硬,有点狼狈。


    那条尾巴在身后一晃,软绵绵地垂下去,拖在地上,消失在车厢门帘后面。


    ——


    厄诺狩斯紧咬牙关走到外面,掀开门帘的那一瞬间,北风就迎面扑来,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只是站在那里。


    可是仔细一看,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或者说,他把所有的表情都压下去了,压得死死的,只剩下嘴角紧紧抿着的一条线。


    他抬头看向天空。


    灰蒙蒙的天色,云层压得很低很低,像是要直接盖到雪原上来。


    那些云是厚重的、翻滚的,风比之前大得多,呼啸着从北边吹来,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那些针叶林在风中摇晃,黑色的树干被吹得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更远的地方,那些连绵的雪山已经看不清楚了,被漫天飞舞的雪幕遮得严严实实。


    在这片雪原上活了这么多年,厄诺狩斯对风雪的敏感就像鱼对水的敏感一样,这种风,这种云,这种天色,无一不昭示着……


    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风雪马上就要来了。


    第125章 第10章·输家


    先爱上的就是输家啊。


    厄诺狩斯只在外面待了一会儿。


    胸口那道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口被风一吹, 理应疼痛,可是他却感受不到,或者说,和胸腔里那种陌生的、钝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比起来, 那点皮肉伤根本不算什么。


    哪怕心在痛, 但是该做的吩咐必须马上做, 该下达的命令必须马上下达, 时间不等人。


    他们必须马上回到王城,野外不能久留, 实在是太危险了。


    所以厄诺狩斯吩咐米修斯和米雷德,加速返回北部王城。


    之前在狩猎地的所有伤员都是第一批走的,包括路德和艾丽斯亲王, 第二批要留下来善后, 以防还有剩余的黑异兽。


    现在,厄诺狩斯他们也必须要离开了。


    吩咐完之后,厄诺狩斯站在那儿,盯着车厢那扇门帘看了很久。


    他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他这辈子没讨好过谁, 他的性格就是这样子,又强悍, 又不讲道理, 又霸道。


    从小到大, 他唯一尊敬过的也只是他的养父, 也就是上一任北王, 他太习惯于弱肉强食的规则了,以至于在别的方面一片空白。


    厄诺狩斯从前没有喜欢过谁, 毕竟他是很厌恶雄虫的, 所以他也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会喜欢上谁。


    可偏偏命运就是这样子, 他喜欢上了弥京,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因为弥京并不喜欢他。


    刚才弥京那些话每一句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厄诺狩斯心上。


    “自大又狂妄”,“野蛮又不讲道理”,“不喜欢和你待在一起”,“极其厌恶你”……


    厄诺狩斯挨过无数刀剑,受过无数伤,可从来没有哪一道伤让他这么迷茫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厄诺狩斯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去。


    车厢里比他想象的安静,厄诺狩斯抬眼看去,弥京就侧卧在那个横座上,背对着他,躺在黑色的兽皮毯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黑白杂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好像确实是很累了。


    车厢里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角落里晃着。


    厄诺狩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弥京是睡了还是醒着,也许是真睡了,也许是醒着的,只是不想看见他,所以才背对着他。


    厄诺狩斯不知道该希望是哪一种。


    他希望弥京是真的睡了,这样至少说明他不是故意躲着自己。可他又希望弥京是醒着的,这样至少还能说几句话,哪怕那些话不好听,也比这样沉默着好。


    抿了抿唇,厄诺狩斯放轻脚步走过去。


    那截黝黑的尾巴在他身后晃了晃,然后小心翼翼地探过去,搭在兽皮毯子的边缘上。


    他不敢放得太近,只敢搭在边角,尾巴尖微微搭着,像是在试探。


    见弥京没什么很明显的反应,厄诺狩斯就坐下来了,那张宽大的横座因为他的重量微微陷下去一点。


    那道背影一动不动。


    厄诺狩斯盯着那道背影,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每一句都那么清楚,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上,拔都拔不出来。


    黑色的尾巴在兽皮毯子上动了动,尾巴尖往前探了探,蹭到了毯子边缘,又缩回来。


    蹭过去,又缩回来。


    在犹豫,在害怕,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靠近。


    最后,那条尾巴还是安静地搭在毯子上,不动了。


    厄诺狩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睡着了吗……”


    下一秒,厄诺狩斯的尾巴尖突然被包了一层冰块,瞬间,那截黝黑的尾巴尖冻成了一小坨冰疙瘩。


    厄诺狩斯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弥京坐了起来。


    弥京那张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眉头皱得死紧,嘴唇也抿成一条线。


    他一只手撑着横座,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像是头疼得厉害。


    “别靠近我。”弥京说。


    雄虫声音沙哑,完全是那种说不出的疲惫。


    厄诺狩斯盯着自己被冻住的尾巴尖,皱眉,伸手把那些冰撸掉,冰渣簌簌落下来,落在兽皮毯子上,化成一小滩水。


    他看着弥京:“你怎么了?”


    弥京冷哼一声:“看过我的能力之后还敢靠近我,你不怕和那些黑异兽一样,变成碎冰渣吗?”


    厄诺狩斯抿了抿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尾巴。


    那条尾巴此刻正缩在兽皮毯子边缘,它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往前探了探。


    尾巴尖戳了戳弥京的手,真是笨拙,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我才不管。”厄诺狩斯说得声音很低,却很倔。


    “反正无论如何,你不能走。你只能在我的身边。”


    那条尾巴又在弥京手背上蹭了蹭。


    “你之前不是说想标记我吗?你可以标记我,只要你能留在我身边……”


    这话听起来其实和示弱没什么区别了,厄诺狩斯真的很少示弱。


    厄诺狩斯从来都是硬碰硬,从来都是你死我活,他不知道怎么示弱,不知道怎么低头,不知道怎么把自己柔软的那一面露出来惹人怜惜。


    所以此刻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样子都显得很僵硬、很生涩。


    那双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那条尾巴也不知道该放哪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可他还是说了。


    那些话从他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尊心拉的很低的情况下才能说出来的。


    奈何弥京根本没有接收到这点示弱的信号。


    弥京现在热得要命,脑子快烧成一团浆糊了。


    那股从丹田往上窜的火烧得他眼前发花,烧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烧得他根本没办法正常思考。


    弥京只知道,他不能留在这里。


    他得走。


    再留下去,他怕自己真的走不了了。


    “厄诺狩斯,我不想和你动手,你怎样才能放我走?”


    弥京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其实他大可以直接逃出这个车队,师尊已经帮他把灵力恢复了一点,以他的本事,就算现在状态不好,想走也没人能拦得住。


    可弥京不想徒增伤亡,不想牵扯什么无辜的虫族。


    这话一说完,那条尾巴在弥京手背上僵住了。


    它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猛地缩回来,缩回厄诺狩斯身边,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厄诺狩斯沉默了很久,他最后终于开口:


    “没有这种可能,我不会放你走。”


    听到这话,弥京心里那种很厌烦的感觉又翻涌上来了。


    不是愤怒,不是暴躁,而是说不清的厌烦,像是被困在某个永远走不出去的漩涡里,怎么挣扎都没用,怎么反抗都挣不开。


    他多么渴望自由啊,可是每一段关系对他来说都像是束缚住他的绳子,在他想离开的时候,狠狠的拉住他。


    “你……”


    弥京站起来的动作有点猛,眼前黑了一瞬,可他还是站住了。


    心里那股冲动越来越明显,他不管不顾地就想往外走。


    他不能再留了,他真的觉得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再留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习惯这种日子,习惯那股伏特加味,习惯那条总是缠着他的尾巴,习惯那个霸道得不可理喻的混蛋。


    可就在他经过厄诺狩斯的时候,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等一下……”


    厄诺狩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一秒,弥京整个人被拽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厄诺狩斯死死抱住了他,双臂箍着他的背,那条尾巴也缠上来,一圈一圈地绕在他手上,缠得死紧。


    “你的契约书还在我这里。”


    厄诺狩斯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仔细听才能听出有那么一点委屈,


    “你是我的……你不能走……”


    弥京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对方浓烈的伏特加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他的鼻腔,烧得他本就发烫的脑袋更晕了。


    “契约书?”


    弥京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下一秒,弥京直接侧着身子,一个擒拿就把厄诺狩斯压在了地上,动作又快又狠,毫不留情。


    “呃!”


    厄诺狩斯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按在了车厢地板上,脸贴着冰凉的木板,后背被弥京的膝盖死死抵住。


    那条缠在弥京腿上的尾巴被压在了两人之间,动弹不得。


    弥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下这个终于被他压制的家伙。


    “契约书吗。”


    他慢慢地伸出手,勾住厄诺狩斯脖子上的那根从不离身的项链,粗糙的皮绳穿着几颗巨大的兽牙,最中间那颗最大,也是最珍贵的,是用来装重要东西的。


    弥京眯了眯眼睛,把那条项链扯到眼前。


    “你说的是这个吗?”


    厄诺狩斯被他压制着,项链又被扯着,不得不往后弓起身体,就像一张被拉满了的黑弓,胸口的肌肉绷得死紧,那两团饱满则沉甸甸地垂着。


    喉结被皮绳勒着,呼吸都变得艰难。


    可他还是说:“你是我的。”


    弥京很讨厌听这种霸道的,不讲道理的话,他马上就反驳:


    “我不是你的,我是我自己的。”


    下一秒,弥京开始一点一点用力。


    那根皮绳勒进厄诺狩斯的脖颈,勒得那黝黑的皮肤上泛起一道红痕,黑色皮肤上的那么一点红色,就像一个项圈一样,莫名的显得很涩。


    弥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种什么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堵得他说不出话。


    弥京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他把这种感觉归为厌恶。


    下一秒,弥京的手指一用力,那颗最大的兽牙,“咔嚓”一声碎成了一堆粉末,从弥京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地板上,落在厄诺狩斯背上,像一场细碎的雪。


    理所当然,契约书也跟着碎了,被一点点的揉碎。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风声,只有喘息声,只有那些细碎的粉末落在地上的声音。


    而那条项链最后还是被崩断了,皮绳从厄诺狩斯脖子上滑落,耷拉在地板上,像一条死去的蛇。


    那些剩下的兽牙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厄诺狩斯没有流泪,他是北王,是这片雪原上最强大的存在,王者是不能悲伤的。


    悲伤是弱者的眼泪,是那些会被风雪吞噬的家伙才会有的东西。


    王者只能愤怒,只能咆哮,只能把所有的软弱都压下去,压成怒火,烧向那个让他难受的家伙。


    所以厄诺狩斯咬紧了牙关,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揪着,疼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颤。


    他只是死死盯着弥京,盯着那双此刻正俯视着他的黑色眼睛,那条尾巴像一根黑色的鞭子,猛地抽在弥京胸口。


    眼看着这力道不小的尾巴要打过来,弥京皱眉稍微躲了一下。


    没想到趁着这个间隙,厄诺狩斯居然翻身而起,他撑着地板,从弥京身下挣出来,宛如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下一秒,他扑了上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可这打法,和以前所有的打都不一样。


    看不到一点杀意,感受不到一点狠劲,完全没有那种恨不得把对方骨头砸碎的力道。


    拳头落下去是虚的,肘击过去是虚的,根本没用劲。


    他们都不是真心想要打对方。


    这打的,就跟玩一样。


    好像只是为了发泄那些说不出口的悲伤,发泄那些堵在胸腔里的愤怒,发泄那些让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东西。


    他们在地板上滚来滚去,砰砰乓乓的声音响彻车厢,可谁都没受伤,谁都没流血,只是喘息声越来越重,只是眼眶越来越红。


    “嗬!”


    滚着滚着,厄诺狩斯一个翻身,骑到了弥京身上。


    他跨坐在弥京腰间,那两条粗壮的大腿像铁钳一样箍着弥京的腰,整个人压下来。


    在北王的头上,那一对巨大的、黑色的、本该威风凛凛的巨角,此刻却微微往下耷拉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似的。


    明明应该是那么威风凛凛的东西,此刻却显得那么可怜巴巴。


    一头赢了却又像是败了的野兽,垂着角,低着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单恋就是单恋啊。


    可是心里的不甘心在冒泡,咕噜咕噜的,逼着厄诺狩斯把所有的话都说出口:


    “你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那你之前在我身边的时候,怎么不动你的能力杀了我?”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睡觉?”


    “你又为什么要救我?”


    弥京本来头就很晕,脑子热乎乎的,刚才那一架打得毫无章法,两个人都没控制住,信息素早就泄得到处都是,混在一起,在狭小的车厢里发酵、纠缠、碰撞,熏得人头晕眼花。


    弥京感觉更热了。


    那股热意从四肢百骸涌上来,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他现在特别难受,特别想离开这里,特别想摆脱这一切。


    这个时候,听到对方的质问,弥京皱眉,呢喃出声:


    “你管我为什么呢……没有为什么。反正我现在要离开这里,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他挣扎着想推开身上的厄诺狩斯,想从那两条粗壮的大腿底下挣出来,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空间。


    就在彼此的推拒之间,弥京的信息素比刚才更浓了。


    不对。


    这不是平时的信息素浓度。


    这是……


    厄诺狩斯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脸瞬间涨得通红。


    “等一下!”


    他一把按住弥京,那两条大腿箍得更紧,那条尾巴也缠上来,死死缠住弥京。


    “你不能走!你的发热期到了!”


    发热期?


    什么发热期?


    弥京的脑子已经烧成一团浆糊了,这三个字在他耳朵里转了一圈,愣是没转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他现在特别烫,耳朵里嗡嗡嗡响个不停。


    不对,怎么会是发热期呢?肯定是别的原因。


    弥京晕乎乎地想。


    可能是师尊给的那些灵力产生了一点排斥,这个世界本身对灵力的应用也限制很大。当然,不排除可能是因为之前动用了大量的灵力,触碰了这个世界的规则,所以才会身体突然发热。


    但肯定不是发热期吧?


    绝对不可能是发热期。


    他又不是这个世界的虫族,他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发热期?


    一定是别的原因。


    弥京在心里把自己说服了,可那股热意却越来越浓,浓得他连思考都开始费劲。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想骂一句“滚开”,想推开身上这个碍事的家伙,然后他看见了厄诺狩斯在……脱衣服。


    北王那双粗糙的大手正扯着上衣,动作又快又急,像是怕晚了就来不及似的,衣料滑落,露出那一身黝黑的、泛着薄汗的皮肤。


    那两团饱满的、沉甸甸的、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的胸肌,就那么毫无遮拦地出现在弥京眼前。


    弥京的脑子“嗡”地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厄诺狩斯已经俯下身来。


    那张凶狠的脸在他眼前放大,那双灰色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烧着弥京无比熟悉的火。


    那两团东西压下来,软软地、沉沉地压在下来,压得弥京喘不过气。


    然后厄诺狩斯一口咬住了他的嘴唇,与其说这是一个吻,不如说这是嘶咬,是两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用这种方式发泄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牙齿磕在弥京的唇瓣上,磕得生疼,弥京的脑子里炸开无数朵烟花。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下意识的反应居然是一口咬回去,咬在厄诺狩斯的下唇上,咬得又狠又重,一股血腥味瞬间在两个人嘴里炸开。


    “唔……”


    厄诺狩斯闷哼一声,可他非但不退,反而贴得更紧。


    弥京不想接吻,不想被留下,他想走,他抬手去推厄诺狩斯的脸,可手指刚碰到对方的脸颊,就被对方一把攥住手腕,按在了边上。


    这下彻底动不了了。


    下一秒,厄诺狩斯压得更低,亲得更凶,咬得更凶。


    这不是一个舒服的吻,这更加算不上一个温情的吻。


    可他们谁都没有停,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发泄什么,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证明什么,像是只有这样狠狠地咬住对方,才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传递过去,才能把那些不想听到的话堵住。


    他们两个在性格上非常的不合,一个崇尚自由,最恨被束缚,一个天生霸道,认定了就不放手。


    可偏偏,弥京和厄诺狩斯像是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像是命运故意安排的孽缘。


    明明他们吵得天翻地覆,又让在某一个拥抱的间隙里不由自主地寻找对方的温度。


    车厢里的温度烫得吓人,信息素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发酵、纠缠、烧灼,熏得两个人都失了理智。


    弥京只能凭着本能咬回去、撕回去,像两头在寒风暴雪的深山里相遇的野兽。


    然后弥京听见厄诺狩斯的声音。


    “咬这里。”


    很低,很哑,示弱的颤抖。


    弥京愣了一瞬,瞳孔勉强聚焦,看向厄诺狩斯的脸。


    那张凶狠的脸此刻近在咫尺,眉骨压得很低,牙关咬得死紧,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的边缘晃荡,像是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剖开来给人看。


    厄诺狩斯偏过头,把自己脖颈后面那块皮肤露出来给他看。


    那块皮肤上,红色的虫纹下面,微微隆起的腺体正在跳动着——扑通、扑通、扑通,像是另一颗心脏,像是把自己最脆弱的命门主动送到对方嘴边。


    是的,那是厄诺狩斯之前宁可拼命也不许弥京碰的东西,可现在,厄诺狩斯把它主动露出来了。


    那双灰色的眼睛就那样看着弥京,里面烧着火,也盛着水,他是在等。


    等弥京咬下去。


    等那个标记落在他身上。


    等那个雄虫永远留在他身边。


    厄诺狩斯不喜欢雌·伏,他是这片雪原上最强大的存在,他这辈子从来没对任何雄虫低过头,从来没把自己放在任何人之下,可他现在还是雌·伏了。


    如果这样可以留下对方的话,那么他可以自己撕扯掉一点自尊,撕扯掉一点底线。


    其实在和弥京相处的这一个月里,厄诺狩斯的底线本身就在一点一点地改变。


    从“绝对不能让他标记我”,到“也许可以让他标记我”,到“如果他愿意留下来,标记我也不是不可以”。


    底线早就不知不觉地挪了位置,挪到了弥京脚下,厄诺狩斯想绊住对方,却不知道会不会因此反而被践踏真心。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先爱上的就是输家啊。


    【作者有话说】


    哦莫[捂脸笑哭]本来想存稿明天发的,结果点错了发了出来,要被我自己笑死[笑哭][笑哭][笑哭]好了好了,我要开始写下一章了![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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