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11章·标记


    那个雄虫把王上吃干抹净之后跑路了——!


    漫天风雪之中前行, 车厢一晃一晃的,外面是一片铺天盖地的寒冷。


    有一点寒气渗了进来,又被热气冲散。


    车厢之中,弥京死死地咬着厄诺狩斯的后颈那一块肉, 用力到简直就像是快要把那个地方撕下来了。


    他们就像榫卯难以分离, 厄诺狩斯暴汗淋漓, 脸色一下子从水红转成惨白。


    那条尾巴像一条快要死去的蛇一样, 抽搐着,痉挛着, 一下一下地拍在兽皮毯子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后颈的腺体是雌虫身上最脆弱的部分。


    哪怕是再强悍的雌虫,腺体都是柔软脆弱的, 那是他们天生的软肋, 是造物主留下的最后一道枷锁,是用来被征服、被标记、被占有的地方。


    “……!”


    被刺穿后颈腺体的一瞬间,厄诺狩斯有一瞬间是想逃跑的。


    太痛了,被标记的感觉简直就像是从神经深处炸开的、直达灵魂的剧痛, 好似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后颈刺进去,贯穿他的整个身体, 把他钉在原地, 动弹不得。


    而他确实稍微往前爬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其实并不明显, 算是半推半拒,他之所以会往前爬, 不过是因为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本能地想逃。


    “呃!”


    可下一秒, 他就被弥京伸手用胳膊搂住咽喉, 拉了回来,死死的勒住了咽喉,后面那个牙齿咬得更深了。


    疼……


    很快,厄诺狩斯分不清自己的汗水到底是冷还是热了,汗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兽皮毯子上,在上面聚成细小的水珠,一点一点变成小水洼,变成小小的河流,淌进那些毛茸茸的沟壑里。


    他不知道自己做这个决定对不对。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做这个决定的话,那么他现在就已经后悔了。


    刚才,弥京突然迎来了发热期,信息素浓得吓人,像是整片大海都被煮沸了,蒸汽弥漫,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厄诺狩斯被那味道熏得头晕目眩,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那颗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跳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颤。


    ——他不可能把弥京让给任何雌虫。


    这个念头在厄诺狩斯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突然间就恍然大悟了。


    他是北王。


    而北王可以独占一个雄虫。


    这是厄诺狩斯的权力,是他的资格,是他在这片雪原上厮杀这么多年换来的奖励。


    所以,厄诺狩斯想要独占弥京。


    哪怕这个雄虫身份成谜,哪怕这个雄虫来历不明,哪怕这个雄虫和他针锋相对,哪怕这个雄虫并不爱他……


    他还是想要独占弥京。


    厄诺狩斯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只知道,如果此刻有别的雌虫敢靠近这辆马车,他会马上暴起把那个雌虫撕成碎片。


    弥京是他的雄虫……


    只能是他的。


    “唔……”


    后颈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刺痛,那股刺痛顺着神经往下蔓延,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


    厄诺狩斯的身体在发抖,那条尾巴在抽搐,可他到底是终于反应过来了,没再往前爬了,只是趴在那里,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兽皮毯子,攥得指节都发白了,攥得指甲都嵌进那些厚实的长毛里。


    汗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那张已经被揉得皱成一团的毯子上。


    强悍的雌虫的眼睛半阖,蒙着厚厚的水雾,看不清里面的神色,被咬的满是牙印的嘴唇微微张着,溢出断断续续的、沙哑的闷哼。


    厄诺狩斯在这一瞬间觉得……痛也挺好的,因为痛代表着真实,代表着这个雄虫在真实的标记他。


    那股海盐味的信息素正源源不断地从后颈那个牙印形状的伤口涌进去,顺着厄诺狩斯的血液流淌,一点一点地,把属于弥京的味道刻进他灵魂上。


    标记正在形成。


    厄诺狩斯能感觉到雄虫的信息素正在他体内生根发芽,正在和他的血肉纠缠在一起,正在把他从里到外都染上那个雄虫的味道。


    从今往后,他的身体会对那个雄虫产生依赖,发热期来的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个雄虫,信息素紊乱的时候,只有那个雄虫能安抚他,离开那个雄虫的时候,他会像被遗弃在极夜里的孤狼,在无边的寒冷中一寸一寸地冷下去,直到再也迈不出一步,直到被风雪彻底吞没,连骨头都烂在雪里,无人收尸。


    他的整个灵魂,都会被那个雄虫轻轻松松地攥在手心里。


    厄诺狩斯知道这一切,但是,他心甘情愿的。


    他愿意把自己的血肉撕开,任由那个雄虫在他后颈上留下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任由那股陌生的味道侵入他的身体,任由自己从里到外都变成弥京的所有物。


    车厢角落里那盏昏黄的油灯,望着那些在光影中摇曳的黑暗,可悲可叹。


    厄诺狩斯是很骄傲的。


    可以说他独大,也可以说他自我,想要的就去抢,抢不到的就用拳头去争,争不过的就用命去拼。


    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低头,什么叫示弱,什么叫把自己放在别人之下。


    可是啊,对他来说,爱这种东西,注定要踩住一部分的灵魂,否则没有空间留给爱了。


    于是厄诺狩斯选择为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低头了。


    他想要得到弥京。


    这个念头从他第一眼看见那个雄虫的时候就生了根,发芽,疯长,长成一片遮天蔽日的丛林,把他所有的理智和骄傲都绞杀在里面。


    所以他愿意低头,愿意被对方标记。愿意把自己最脆弱的腺体露出来,让那个雄虫的牙齿刺进去。


    当然,这不全是爱,这里面有太多别的东西了,有欲望,有占有欲,有那种“我想要所以我就要得到”的蛮横,有那种“得不到就难受得要死”的不甘心,还有那种“宁愿痛死也不愿意放手”的偏执……


    所以说,厄诺狩斯的爱确实没有那么高尚,里面充满了私心和私欲。


    不过,这也理所当然,毕竟,只要不是神明,谁的爱又是高尚的呢?


    厄诺狩斯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会有美好的未来,或许他会像每一任北王一样,不得所爱,不得好死。


    可无论结果是好是坏,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厄诺狩斯只知道,他把自己能给的都给出去了……给出去了才不会后悔……


    两股信息素在这小小的车厢里都快爆炸了,浓得像是能把人溺死在里面,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火。


    可厄诺狩斯的信息素一直都拼命地包裹着弥京的信息素,像一层无形的茧,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把那股疯狂外泄的海盐味死死地封在里面。


    厄诺狩斯不仅要防止信息素外泄,而且还得承受着雄虫信息素的横冲直撞,这让他非常累,精神和身体都很疲惫。


    可他必须那么做。


    厄诺狩斯不允许别的雌虫闻到弥京的信息素。


    哪怕是累死在这里,哪怕是撑到虚脱,他也不能让那股味道泄露出去一星半点。


    外面的护卫那么多,外面的雌虫那么多,要是让他们闻到……


    不行。


    绝对不行。


    弥京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所以厄诺狩斯死死地撑着,用自己的信息素把那片翻涌的海盐味包裹起来,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而在这信息素的海洋里,弥京烧得不太清醒。


    可能是因为已经咬了很多次,所以已经有点下意识的经验了,他本来以为,酒心巧克力咬下去应该是硬硬的,就像这颗巧克力,外壳是硬的,是苦的,是那种咬下去会硌牙的黑巧克力。


    可他没想到,他咬到的不是一个硬邦邦的巧克力,而是一个酒心脏脏包,韧韧的,非常的柔软,一口咬下去就爆汁了,带着浓烈的酒香。


    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那股汁水就顺着他的舌尖滑进喉咙里,这一个脏脏包把最柔软的部分主动送到他嘴边,任他撕咬。


    很甜。


    很甜很甜。


    被这种甜味一熏,弥京的脑子更晕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那股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他咬得更用力了,脏脏包里的酒心馅流得更多了。


    甜甜的。


    本来是甜甜的,怎么都喝不够,可脏脏包里面的酒心,实在是流得太多太多了,所以那股甜很快就开始变味,到后面就越来越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弥京实在是被苦得受不了了。


    苦的。


    好苦啊。


    酒心终于流尽了,剩下的只有被榨干的、干涸的、疲惫的味道。


    弥京皱了皱眉。


    他的舌尖还抵在那道伤口上,能感觉到那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扑通,扑通,扑通。


    酒心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什么都流不出来的脏脏包。


    弥京费力地抬起眼皮,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黝黑,那是厄诺狩斯的后颈,也是他刚才咬下去的地方。


    那个伤口还在往外渗着信息素,混着血,混着汗,湿漉漉的一片。


    随着视觉的顿时开阔,弥京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回笼,像退潮的海水,把他从那种混沌的、餍足的、什么都不用想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那条很喜欢缠他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软绵绵地垂在一边,一动不动。


    弥京的瞳孔缓缓聚焦。


    他看见厄诺狩斯的那片布满了伤疤的后背正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北王那凶狠的、蛮横的、总是带着怒气的脸,此刻正半埋在兽皮毯子里,只露出半边轮廓。


    眼睛半阖着,眼皮在微微颤动,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嘴唇微微张着,喘息声很轻,很浅,像是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真是快去了半条命了,那股甜甜的味道,现在只剩下苦了。


    此刻。


    车厢停了。


    弥京反应过来,伸手,指尖缠绕着水流,清理完之后,他马上把厄诺狩斯用毛毯裹起来,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那张疲惫的脸。


    然后弥京走过去掀开车窗的一角,就那么一瞬间,外面的风即刻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脸上。


    风响着呼啸着,怒吼着,雪花不是飘的,是横着飞的,密密麻麻的一片,直接打进来。


    想了想,弥京垂下眼眸,松开手,车窗落下来,把那些风雪隔绝在外面。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厄诺狩斯浅浅的呼吸声。


    弥京靠在车厢壁上,偏过头,看向那个被毛毯裹成一团的家伙。


    北王本来很凶悍的脸埋在毯子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睡梦中也觉得不舒服。


    尾巴从毯子边缘垂下来,软绵绵地搭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弥京盯着那条尾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车窗,外面是铺天盖地的暴风雪。


    风雪拦路,所以马车走不了。


    但是。


    弥京该走了。


    ——


    外面。


    米修斯和米雷德顶着风雪,神情非常严肃。


    狂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可他们顾不上这些,正在下令让整个大部队马上找地方避避暴风雪。


    没想到暴风雪来得这样快,比他们预想的快太多了。


    这种天气根本不能行动,强行赶路只会全军覆没。


    他们两个本来在交谈着,商量着往哪个方向走能找到避风的地方,突然看见一个人影从车厢那边走了过来。


    是弥京。


    弥京一走下来,基本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了。


    没办法,他现在实在是太有名气了。


    那一瞬间冰冻几十头黑异兽的事迹已经在整个车队里面传遍了。


    那些亲眼看见冰雕碎成渣的护卫,还有听说了这件事的侍从都在关注着这个雄虫。


    “神迹”这两个字,已经不知道被多少重复了多少遍,大家都已经听到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见弥京过来,米修斯愣了一下,马上迎上去行礼:“阁下!”


    他的态度放得非常尊敬,不仅仅是因为弥京是王上的雄虫,更因为弥京本身匪夷所思的能力。


    只见弥京一身黑白相间的衣服,在风雪中站得笔直。


    他顶着风雪走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开门见山地问:“暴风雪来了,王城要往哪个方向走?还要走多远?还要走多久?”


    米修斯大概说了一下方向,距离,时间,然后他以为是这个雄虫心急了,所以马上补充道:


    “阁下,现在风雪太大了,我们已经走不了了。得在这里等风雪过去。”


    弥京摇了摇头。


    “这种暴风雪没有两天是过不去的。”


    他的声音在风中被吹得有些散,可那份笃定却丝毫未减,


    “在这里断水断粮,就算等暴风雪真的过去了,你们也没有力气再回去了。”


    米修斯看了一眼米雷德。


    他们知道弥京说得很有道理,可是问题是,他们能怎么办呢?


    在大自然面前,所有的生命都是很渺小的。


    结果,下一秒,弥京却伸出手,指了指王城的方向。


    “你们看。”


    米修斯和米雷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他们脸上的表情瞬间愕然。


    积雪正在一寸一寸地融化,消失,变成水,然后蒸发,变成干燥的土地。


    一条路慢慢在他们眼前成形。


    从他们脚下开始,一直延伸到远方,那条路上的雪全都没了,只剩下干燥的坚实的土地。


    而道路两侧,竖起了一道道高高的冰墙,把呼啸的狂风和横飞的雪沫都挡在外面。


    米修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米雷德也非常的惊讶。


    他们虽然知道这个雄虫不是一般的雄虫,毕竟那瞬间冰冻黑异兽的事迹就摆在那里,但是真的再次亲眼看到这种“神迹”,还是觉得震撼。


    生命真的是很渺小的,所以,能和大自然对抗的,都是神迹。


    可弥京脸上的表情却很冷淡。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只是看了一眼米修斯和米雷德,说:


    “你们王上在车厢里面……昏睡过去了,你们去照顾他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心细如发的米修斯马上就品出了一点不对劲,因为他看到弥京没有回车厢,而是直接往山上走。


    怎么可能真的让弥京走了,他连忙追上去:


    “阁下!阁下您这是要去哪里!还请您回到车厢上!王上醒来如果看到您不见了,我们万万担当不起!”


    漫天风雪之中,弥京并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没有停,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背影在风雪中越来越模糊。


    “我不会回去的。”


    弥京的声音从风雪里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可那份决绝却清清楚楚地落进米修斯耳朵里。


    “你们好好照顾厄诺狩斯吧。我和你们王上不是一类,现在时机已到,就此别过了。”


    “况且,你们也拦不住我,还是快点回王城吧。”


    听到最后这句话,米修斯咬了咬牙,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确实是事实。


    对方真的有冰封黑异兽的本事,那么他们确实是拦不住对方的,就算要拦,也会造成太大的、不必要的损失。


    米修斯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风雪扑在他脸上,突然间心里觉得有点不安。


    虽然信息素被王上裹住了,但是一般情况下,王上是不会释放那么强烈的信息素屏障的,也只有在雌虫和雄虫交偶的时候才会有这种情况。


    等一下……


    米修斯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往车厢那边跑,雪地被他踩得咯吱作响,他跑得太急,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踉跄了一下又稳住身形,一把掀开车厢的门帘,钻了进去。


    车厢里,昏黄的灯光在角落里晃着,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暧昧的暖色。


    米修斯一进去就闻到了一点血腥气,一点汗味,还有那种旖旎的、让人不敢深想的味道。


    米修斯的脚步顿了一瞬,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崽子,他知道这是什么味道。


    这味道让他脸颊发烫,让他不敢往某些方向看。


    可他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因为那股不安比什么都强烈,王上可千万不能出事。


    只见厄诺狩斯被黑色的兽皮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那条毯子从肩膀一直裹到脚踝,把整个虫都包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半埋在毯子里,眉头微微皱着,因为没有雄虫的安抚,睡觉的时候脾气也很差。


    王上睡得很沉。


    米修斯心里那股不安更浓了。


    他轻轻走过去,放轻脚步,怕吵醒王上。


    可他越走近,那股信息素就越浓,浓得米修斯有点不好受,整个车厢里面都是雌虫为了防止自己的雄虫被别的雌虫觊觎,而释放的警告性信息素。


    米修斯咬着牙忍住难受,俯下身,查看王上的情况。


    厄诺狩斯偏着头睡着,脖子后面那块皮肤正好露在外面,那块黝黑的皮肤上,红色的虫纹下面有一个深深的牙印。


    周围的皮肤都红肿着,一眼就能看出来咬得有多狠。


    牙印的轮廓清晰可见,上下的齿痕深深地陷进肉里,像是要把那块肉整个撕下来一样。


    牙印周围还有一点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那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痂,可还是能看出来当时流了多少血。


    米修斯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深度标记。


    王上被深度标记了。


    王上居然会允许这个雄虫深度标记……


    确实很震惊,但是仔细一想,一切都好像是有头绪的。


    米修斯想起王上问他“你说他为什么对我那个态度”时的困惑,想起王上说“他对谁都好好的,就对我差”时的委屈,想起王上在车厢外面站着,盯着那扇门帘看了很久的样子……


    这一切又一切才会导致王上被深度标记了。


    王上……已经爱上了那个雄虫了。


    雌虫在被深度标记完之后,会陷入一段时间的虚弱期。


    在这段虚弱期里,雌虫是从身到心都非常非常依赖标记他的那个雄虫,他们会疯狂地渴望那个雄虫的信息素,会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个雄虫的踪迹,会因为闻不到那个雄虫的味道而变得暴躁、易怒、脆弱。


    思及此处,米修斯猛地转头,看向车厢门口。


    那个雄虫已经走了。


    看着昏黄的灯光里那个裹着毯子的身影,看着那个还在沉睡中的王上,看着那个此刻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抛弃了的王……


    米修斯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此刻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心情。


    他只知道,大事不好了。


    “哥,那个雄虫走了……”


    米雷德这时候也钻进了车厢,一进来就被那股信息素熏得皱起眉头。


    他看见米修斯站在那里发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王上后颈上那个牙印。


    他的脸色也变了。


    两个雌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完、蛋、了。


    真的大事不好,那个雄虫把王上吃干抹净之后跑路了——!


    第127章 第12章·雪崩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暴风雪越下越大, 天地间一片苍茫,能见度低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但是在整个车队面前,有一条为他们专门开辟出来的路,积雪融化, 冰墙矗立, 硬生生在这片肆虐的风雪中开了一条生路。


    弥京站在后面的高山山腰上, 看着下面。


    风雪呼啸着从他身边掠过, 卷起他的衣摆,吹乱他的短发, 那些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想要看着车队离开。


    从这里望下去, 那条被冰墙保护的路清晰可见, 很快,车队正在缓缓移动,一辆辆马车排成长龙,沿着那条路往王城的方向驶去。


    远山苍茫, 但愿君归。


    弥京的目光落在队伍中间那辆最大的马车上,那是北王的座驾, 黑色的车厢, 黑色的驯兽, 在漫天风雪中格外醒目。


    他看到米修斯和米雷德匆匆忙忙地进了车厢。


    然后, 弥京就看到车队突然停住了。


    弥京皱了皱眉, 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车厢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扑了出来, 是厄诺狩斯。


    那么远, 那么大的风雪,可弥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那具黝黑的、强悍的、像山一样不可撼动的身体,扑出来的动作踉跄得厉害,差点摔倒。


    仔细一看,那个家伙衣服只穿了一半,上衣胡乱地套在身上,扣子都没系好,露出大片胸口。


    披风都没完全披好,就那样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肩膀上,被风一吹就扬了起来,在雪幕中猎猎作响。


    然后厄诺狩斯似乎和米修斯还有米雷德争执了什么,隔得太远了,听不见具体在说什么,但是下一秒,就看到他张开翅翼,往天上飞。


    那双巨大的黑色翅膀在风雪中展开,奋力扑打着,可风太大了,雪太大了,他飞得东倒西歪,歪歪扭扭,像一只被风暴裹挟的受伤的鸟。


    米修斯和米雷德冲过去拦挡在北王面前,嘴里喊着什么。


    实在是隔得太远,风雪又大,弥京听不见他们在喊什么,可他看得见他们的动作,他们拼了命地想要拦住厄诺狩斯。


    可厄诺狩斯根本不听,他把他们都推开,拼命地往上飞,往上飞。


    弥京站在半山腰,看着那个在风雪中艰难飞行的身影,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随时准备后撤。


    眼看着厄诺狩斯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近,可风雪太大了,他飞得实在太艰难了。


    那双翅膀在狂风中剧烈地颤抖,雪花横着打在他脸上,打得他浑身都湿透了。


    弥京看着那个身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他想走。


    他必须走。


    师尊说了,这场暴风雪是百年难遇的机会,错过了就要再等百年。


    师尊说了,想回去的话就去最高的雪山顶上,去不去自己选,走不走自己决定。


    这是弥京等了那么久的机会。


    这是他逃离这个鬼地方、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关系、逃离那个霸道的不可理喻的混蛋的机会。


    只要他现在转身,往山上走,往最高的地方走,暴风雪就会带他回去,回到修真界,回到他熟悉的地方,回到那些漫长的、自由的岁月里去,再也不用被关在那个黑色的寝殿里,再也不用被那条尾巴缠着,再也不用闻那股讨厌的伏特加味,再也不用和那个混蛋吵架打架上床没完没了。


    多好。


    多好啊。


    可弥京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他,理智在喊:快走!趁他还没追上,快走!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可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明明是很微小的一个声音,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寸犹豫,一寸迟疑,就在弥京犹豫的时候,厄诺狩斯隔着漫天风雪,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半山腰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明明那么远,明明风雪那么大,可他就是看见了。


    “弥京!”


    下一秒,只见厄诺狩斯猛地调转方向,直接往这边飞。


    那双巨大的黑色翅膀在狂风中拼命扇动,他飞得歪歪扭扭,飞得踉踉跄跄,可他不管,他只是朝着那个方向冲,朝着那个身影冲。


    近了,更近了。


    于是弥京猝不及防和厄诺狩斯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他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是暴怒,是被背叛的愤怒,是那种几乎要烧穿一切的、疯狂的、不讲道理的怒火。


    还有别的什么。


    弥京来不及看清,他心里“咯噔”一下。


    跑!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弥京立马转身,朝着山上跑。


    身后传来扑打翅膀的声音,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传来那个混蛋的声音——


    “弥京——!”


    那声音被风雪撕碎,带着愤怒,带着委屈,简直是撕裂风雪的质问,还带着一种……弥京不想去分辨的东西。


    弥京往山顶上狂奔得更快了。


    可厄诺狩斯飞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翅膀拍打着风雪的声音越来越近,实在是没忍住,弥京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看到厄诺狩斯那张脸上全是雪,眉毛睫毛上都是冰碴,嘴唇冻得发白,可那双眼睛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弥京,里面烧着的火。


    在这一瞬间,弥京心里面突然滋生出一种恐惧。


    不是怕被追上,是怕……是怕自己停下来。


    所以他马上反应过来,不能犹豫,不能回头,不能犹豫,不能回头,他必须马上离开。


    于是在漫天风雪里,在这座白茫茫的山上,他们一个跑,一个追。


    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他们两个都在顶着风雪。


    弥京觉得自己应该是很讨厌厄诺狩斯的。


    是的,讨厌。


    一定是讨厌的。


    他那么渴望自由,他讨厌一切束缚他的东西,讨厌被渔网缠住,讨厌被任何东西绊住脚步,他是属于深海的生灵,他应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任何东西困住他。


    可偏偏,厄诺狩斯这个名字,就代表着不自由。


    那个混蛋把他关在黑色的寝殿里,用那条尾巴缠着他,用那股难闻的信息素包围他,用那种“你是我的”的眼神看着他。


    每一次拥抱都是枷锁,每一次亲吻都是牢笼,每一次交、合都是把他往深渊里拽。


    弥京想要自由。


    当自由和厄诺狩斯摆在同一个天平上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由。


    是的,毫不犹豫。


    他这么告诉自己。


    回到修真界!


    他必须回到修真界!


    那里有他熟悉的一切,有漫长的岁月,有无边的天地,有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自由。


    他可以在深海里畅游,可以在云层间穿行,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对,就是这样。


    他不能留在这里……他不能被困在这里。


    这个念头在弥京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像是一道咒语,死死的箍住了他。


    “别追了!混蛋!”


    弥京咬紧了牙,拼命地往上跑。


    雪很深,风很大,可他不管,他只是跑,只是跑,只是跑。


    他必须回去。


    他必须离开。


    他必须……离开!


    “弥京!站住!”


    厄诺狩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可那份嘶吼里的愤怒与绝望,却穿透了漫天雪幕,狠狠砸在弥京心上。


    弥京跑得很快,他身上有灵力的时候,风雪高山都拦不住他。


    哪怕是膝盖那么深的雪,他也像是凌波踏水一样,脚尖一点就能掠出好远,积雪在他脚下几乎构不成障碍,他跑得飞快,往山顶的方向狂奔。


    而厄诺狩斯顶着寒风暴雪,浑身都湿透了,冰碴挂在他的睫毛上、眉毛上、头发上,让他看起来狼狈得不像一个北王。


    他明明刚刚被标记。


    雌虫被标记之后会进入虚弱期,那应该是雌虫这一生最脆弱的时候,能力会大幅度下降,自保能力会下降,攻击力也没那么强了。


    现在,厄诺狩斯身上每一个关节都在痛,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而且他很需要雄虫,非常需要。


    那种渴望是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比发热期还要强烈一百倍。


    他的身体在疯狂地叫嚣着要那个雄虫的信息素,要那个雄虫的味道,要那个雄虫的拥抱。


    每远离一步,那种渴望就加剧一分,像是有人在用刀一刀一刀地剜厄诺狩斯的肉。


    偏偏是这个时候。


    偏偏是这个时候,弥京跑了!


    厄诺狩斯眼睛都气红了,他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里面分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晃,可愤怒的北王咬紧了牙,把那东西死死压下去,压成满腔的怨气和疯狂。


    他不管不顾地煽动着翅翼,拼命地追那个把他标记完就跑的负心汉,追那个……让他第一次想要低头的家伙。


    “王上——!王上——!”


    “王上!还请王上速速回王城!”


    突然,身后传来米修斯和米雷德的喊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慌。


    他们也在后面狂追,想要拦住那个疯了一样的北王,可他们……追不上。


    哪怕是北王正在虚弱期,哪怕是他的身体正在叫嚣着要雄虫的安抚,可他偏偏正值暴怒,愤怒让厄诺狩斯几乎是在榨干生命力一样地追逐。


    他不管不顾,不管不顾,不管不顾,眼里只有那个越跑越远的背影。


    “王上!王上——请回!”


    米修斯和米雷德拼尽全力地追,可距离被越拉越大,确实是无论如何都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


    而且天气太差了,暴雪太大。


    在这种极端恶劣天气里,能见度低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一旦被拉开一点距离,前面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和呼啸的风声,那个越追越远的身影被风雪吞没,一点一点消失在视野里。


    “王上——!”


    米修斯的最后一声喊,也被风雪撕碎了。


    不过在北风中追逐着弥京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也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完全……跟丢了。


    完全跟丢了!


    “嗬…嗬……”


    米修斯和米雷德停在半山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因为极端寒冷,他们的脸色也很差。


    王上正在虚弱期,被标记后的雌虫是最脆弱的,没有雄虫的安抚,没有信息素的滋养,厄诺狩斯独自追进这种暴风雪里……


    米雷德不敢往下想:“跟丢了……现在怎么办?”


    米修斯咬着牙,转身,往山下走。


    “……回去。”


    “回去!召集所有能动的护卫,立刻上山搜。”


    “可是——”米雷德还想过去追前面的风雪,被米修斯一把拉住。


    “别过去了,风雪太大了,单独去找一定会迷失方向的!现在已经追不上了,必须围山搜寻!”


    米修斯打断他,声音里是说不出的疲惫和绝望。


    “必须马上搜山,北部不能失去王上!”


    ——


    此时此刻,弥京飞快地往山顶上狂奔。


    雪很深,风很大,可他有灵力加持,脚尖点在积雪上,几乎不留下什么痕迹,就这样劈开漫天风雪,直直地朝山顶冲刺。


    近了。


    更近了。


    他已经可以看到山顶上的暴雪和暴风已经形成了小型的飙风。


    那风旋转着,呼啸着,把周围的积雪都卷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白色漩涡。


    弥京的心狂跳起来。


    他感受到了,天上好像漏了个口子,有灵气漏进来了!久违的属于修真界的灵气正从那道口子里飘下来,丝丝缕缕地落在弥京身上。


    那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眼眶发酸。


    那里就是通道!


    弥京无比确认回到修真界的方向就在眼前,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个小型飙风狂奔。


    他马上就要自由了!


    可是下一秒,身后传来翅膀扑打的声音,传来那个熟悉的、嘶哑的、带着愤怒和绝望的声音——


    “弥京!!!!”


    那声音被风雪撕碎、肺腑剧痛。


    弥京没有回头,他知道不能回头。


    师尊说了,若去莫回头,路不回头,只怕人回头。


    现在他们已经到了山顶。


    飙风就在眼前,巨大的白色漩涡旋转着,咆哮着,像一头要吞噬一切的巨兽,可弥京不怕,他反而觉得那是最温暖的东西,深吸一口气,然后——


    直接一跃往下跳,就那样跳进了那个飙风里。


    身体被狂风卷起来的一瞬间,弥京感觉自己在往上飘。


    那股灵气越来越浓,越来越近,他抬起头,看着天上云层之中那个风雪飘下来的口子,那个口子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是通往修真界的方向。


    弥京心里松了一口气。


    终于。


    终于可以走了。


    终于不用再被困在这里了。


    终于不用再被那个混蛋……


    谁知下一秒,一道黑影猛地扑了进来!


    “呃!”


    弥京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死死地抱住了,那股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勒断。


    然后他们一起被那股狂飙甩了出去,硬生生撞出了飙风。


    “砰——!”


    两人像滚雪球一样在地上滚了两圈,直接坠落到了山坡背面,积雪被砸出一个大坑,雪沫飞溅,落了他们一身。


    弥京懵了一瞬间。


    他低头,看见自己怀里那个身影,黝黑的皮肤,灰色的短发,那对巨大的黑色翅翼还张着,把弥京整个人裹在里面。


    ……厄诺狩斯。


    是厄诺狩斯这个疯子……!


    弥京愣了一瞬,他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厄诺狩斯,一点力道都没收,在灵力的加持下力气巨大,推得那个本来就虚弱不堪的雌虫直接翻倒在地上。


    “唔——”厄诺狩斯直接被推到了学。


    见状,弥京爬起来,转身就要往山上跑。


    他要追那个飙风,他要重新跳进去,那个口子还在,他还能走——


    可下一秒,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了弥京的衣角。


    弥京低头,看见厄诺狩斯趴在地上,浑身是雪,狼狈得不成样子,可那只手就那么死死地攥着他,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山顶那个风雪的口子,正在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弥京急了,想把那只手甩开:“放开!”


    可厄诺狩斯就那么死死地攥着他,怎么都不肯放手。


    “你疯了吗?!”


    厄诺狩斯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愤怒又委屈,“你要去找死吗!!!”


    眼看着那个口子越来越小,弥京心急如焚。


    “滚开!!!”


    弥京嘶吼着,用力到声音都在发抖,


    “滚开啊!你听不懂人话吗!”


    厄诺狩斯不说话,不肯把力气浪费在这种口舌之快上,他只是死死地攥着弥京的衣角,攥得那上好的衣料在他手心里皱成一团。


    风雪打在他脸上,眼睛都睁不开,可他半点都不肯退缩,像一头濒死的野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缠住弥京不放。


    那个口子还在变小。


    每一秒都在变小,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咬了咬牙,弥京抬手,一把抓住自己的衣角。


    撕拉——


    那一角衣料被弥京撕断,徒留在厄诺狩斯手里。


    “滚开,不要再跟着我了!”


    弥京转身就跑,往山顶跑,往那个越来越小的口子跑。


    结果他的威胁一点用都没有,下一秒,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厄诺狩斯扑过来的声音。


    弥京跑出去没几步就被扑倒了。


    两个人又在雪地里缠打在一起,说是缠打,其实厄诺狩斯根本没力气。


    因为进入了虚弱期,厄诺狩斯太虚弱了,按理来说他的战力大减,可他就是不放,就是用身体压着弥京,用手臂箍着弥京,用那条已经没什么力气的尾巴缠着他。


    虽然没有力气压制,但是对方的技巧也还在,弥京挣不开,他简直急得要疯掉。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弥京一脚踹在对方胸口,踹得那个本来就虚弱不堪的雌虫直接翻倒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半天爬不起来。


    弥京顾不上看他,他立马爬起来,抬头往天上看。


    那个口子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终于,那个通往修真界的通道,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一望无际的暴风雪,只剩下一片什么都没有的、死寂的苍白。


    “……”


    弥京愣住了,他站在风雪里,仰着头,看着那个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天空,一动不动。


    山顶上只剩下呼啸的风雪,而且风雪也在渐渐的变小,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没了。


    通道没了,他回不去了,要再等百年……不是一百年,而是上百年……


    这个世界毫无疑问的压制了修真者的能力,当然,同时也会压制修真者的寿命。


    在修真界可以修炼上百年千年,但是在这里,修真界的百年和这里的一年又有什么区别呢?


    修真者在这里的寿命和普通的虫族没有任何区别!


    弥京等不了上百年了!


    天地之间,风雪飘扬。


    雪花落在弥京脸上,落在他睫毛上。


    很快,那些雪融化了变成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下一秒,弥京的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厄诺狩斯在雪地里挣扎着爬起来的声音。


    厄诺狩斯爬得很慢很艰难,可他还是爬起来了。


    然后,一双手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弥京。


    “不要……”


    厄诺狩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不成样子,里面是弥京从来没听过的脆弱。


    “不要……”


    北王就那样重复着,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是只会说这两个字,说是哀求,又倔强到不像是哀求,可是听来听去,满是卑微。


    没有管厄诺狩斯说了什么,弥京站在那里,被那双手抱着,看着那个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天空,任由那些雪落在脸上,融化,淌下。


    良久,弥京才开口:


    “……哈,厄诺狩斯,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唯一的机会。”


    闻言,身后那个怀抱僵了一瞬。


    下一秒,一只手猛地拽住弥京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拽得转过身来:


    “我,毁了你什么机会?!”


    厄诺狩斯的脸上全是雪,嘴唇冻得发紫,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烧着火,烧着疯狂的、绝望的、濒临崩溃的火。


    “弥京!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死死盯着弥京,盯着那张让他着迷却又从来不肯给他好脸色的脸,盯着那双此刻正看着他、里面却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弥京!你个混账!你已经标记了我!”


    厄诺狩斯喊得撕心裂肺,在风雪中炸开,真是恨不能心痛欲死。


    “我已经让你标记我了!你已经标记了我!我绝对不允许你抛下我!”


    何其疯狂啊,从前那么高高在上的北王,现在也不过如此了。


    把所有的自尊都碾碎了、踩烂了,只为换来对方一个目光。


    漫天的风雪之中,无边的寒冷之中,弥京垂眸,他看着面前这张发疯的脸,看来看去,他却只觉得窒息。


    是啊,他和厄诺狩斯的关系,就是这样的窒息。


    从第一天开始就是这样,像两条被困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野兽,互相撕咬,互相伤害,却怎么也分不开,逃不掉。


    窒息。


    弥京觉得太窒息了。


    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错了……


    他错了……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此刻,风雪将歇。


    那肆虐了一整天的狂风终于渐渐平息下来,漫天的雪沫也稀薄了许多。


    天地间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太突然了,突然到有些不真实。


    雪原这种地方,安静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


    脚下的雪地在微微颤抖,轻,闷,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显,说是迟那是快,弥京和厄诺狩斯同时抬头,看向山顶。


    只有在这片雪原上生活过的才知道,雪原这种地方,最危险的时候从来不是暴风雪肆虐的时候,而是风雪真的停下来的时候。


    堆积了整整一夜的雪可以把整座山都压塌,只需要一点点震动,一点点声响,就会……


    “轰——!”


    山顶上,一道白色的巨浪正在朝他们扑来!不对,那不是浪,那是雪!是整座山上的积雪正在以排山倒海之势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


    那声音震耳欲聋,那气势摧枯拉朽,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没,一切都被埋葬,越来越近,咆哮着,怒吼着,像是要吞噬一切。


    ——雪崩。


    ——是雪崩!


    “走——!!!”


    厄诺狩斯的反应比弥京快,他猛地松开攥着弥京衣领的手,一把抓住弥京的手臂,张开翅翼,拼尽全力往上飞——


    可雪崩来得太快,厄诺狩斯还没来得及飞起来,那股白色的巨浪就已经扑到了眼前。


    “弥京,过来!”


    生死关头,厄诺狩斯只来得及做一件事,他张开自己的翅翼,死死地圈住弥京,把那个雄虫整个裹进自己怀里。


    那双巨大的黑色翅膀成了最后的屏障,把他和他要护住的那个雄虫,一起裹进了一个狭小的、黑暗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


    “轰——!!!”


    然后。


    一切都安静了。


    只剩下无尽的白色。


    哀鸣无声的白色。


    第128章 第13章·忠贞


    生不离死不弃,算不算是忠贞的爱呢?


    巨大的雪崩之后, 大部分人都是死于冻伤或者窒息,因为被雪埋住之后无法呼吸,空气有限,而且积雪层会迅速地变硬, 把人活活闷死在里面。


    在黑暗中, 弥京立刻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个被厄诺狩斯用翅翼撑出来的狭小空间, 逼仄, 压抑,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


    而厄诺狩斯已经昏迷了,那具健壮的身体软软地靠在弥京身上,没有一点动静。


    弥京垂眸, 轻轻的眨了眨眼睛。


    他黑色的眼中蓝光一闪, 那一抹蓝色就犹如深海巨物呼吸,一呼一吸,一张一弛,仅仅是在那一瞬间, 埋住他们的雪瞬间开始融化。


    “哗——”


    积雪消融得十分迅速,他们所在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水坑, 弥京和厄诺狩斯就在水坑的最底端。


    水很深, 而且周围都是冰层, 光线基本上是透不进来, 所以很暗。


    水的浮力马上来了。


    弥京在心中呼出一口气, 搂着昏迷的厄诺狩斯往上游。


    从这往上看,基本上看不到顶, 足以证明他们真的是被埋得很深, 如果弥京没有灵力, 如果他没有抵抗自然的力量,那么在这个时候肯定是死路一条。


    任何生命在自然面前都是渺小的,哪怕强大如厄诺狩斯也不能免俗。


    水流轻轻抚摸着厄诺狩斯的衣角,像是怜爱的意味。


    雌虫的翅翼断了,只能软软地垂着,估计是在流血。弥京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那具身体上渗出来,融进冰冷的水里。


    那对曾经那么威风凛凛的黑色翅翼,此刻就那么无力地垂着,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收不回去了。


    北王昏迷着,闭着眼睛。


    这种时候,厄诺狩斯就没有攻击性了,反而显得有那么点脆弱,猛兽被拔掉了利爪,被拔掉了尖牙,大概也不过就是这个样子。


    一点又一点的气泡从厄诺狩斯的嘴巴和鼻子那里往上冒,细小,仓促,像是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咕噜……”


    咕噜。


    不好。


    弥京马上反应过来,他自己可以在水里呼吸,但是厄诺狩斯可不能。


    在暗暗的水里,一切都变得缓慢了,时间也变得缓慢。


    下一秒,弥京搂着厄诺狩斯的腰,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嘴对嘴把空气渡过去。


    这里已经太深了,快速的上升会让厄诺狩斯无法适应水压的迅速变化,所以弥京只能循序渐进地游上去,一边游一边持续地吻着对方,把自己嘴里的空气度过去。


    一口。


    两口。


    三口。


    每一次渡气,都是一次漫长的深吻。


    嘴唇贴着嘴唇,气息交换,在这黑暗的深水中,在这寂静得只剩水声的空间里,他们不需要思考太多,他们也不能思考太多,此时此刻一切只剩下本能了。


    弥京的水性很好,他本来就是深海的生灵,水是他的故乡归宿。


    在这黑暗的深水里,他反而比在任何地方都要自如。


    他抱着厄诺狩斯,一点一点往上游。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偶尔划过的一点幽蓝的光,是弥京眼中一闪而过的灵力。


    弥京夜视能力不错,他可以看到对方又狼狈又苍白,在这冰冷的水中紧闭着眼睛,和平时那个霸道凶狠的家伙判若两人。


    水流从他们身边滑过,带着细小的气泡往上飘。


    弥京又渡了一口气过去。


    他想,这个混蛋,真是麻烦。


    在这片黑暗的深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弥京也只能凭着本能往上游,一口一口地给怀里的人渡气,感受着那具身体在他怀中一点一点变冷。


    很明显,厄诺狩斯的体温在下降。


    湿透的衣料贴在北王身上,那些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周围的水,散发出来的血腥味弥京都闻得到。


    操……


    弥京在心里面低低地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再这样下去,这个混蛋真的会死。


    弥京加快了速度,一边往上游一边继续渡气,每一次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嘴唇越来越凉。


    那张平时总是咬着他不放的嘴,此刻就那么乖乖地张着,任他把空气渡进去。


    那条平时总是缠着他吻个没完的舌头,此刻一动不动地待在口腔里,像一摊烂泥。


    真是让人厌恶。


    弥京想。


    可他还是继续吻着。


    又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从冰层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并不足够明亮,可在这一片黑暗之中,却好像破开黎明的天光。


    弥京心中一喜,加快速度往上游。


    “哗——!”


    破水而出的那一瞬间,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冻得弥京浑身一颤。


    “上去!”


    他大口喘着气,抱着厄诺狩斯爬上岸,把那具沉重的身体拖到雪地上。


    上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身上的水处理掉,冰冷的水贴在身上,马上就会失温,弥京立刻用灵力控制他们身上的水都脱掉。


    只见他们两个湿透的衣袍上,水珠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颗颗脱离布料,在空中汇聚成细小的水流,最后落在地上,被毫不留情的甩进雪地里。


    弥京的能力是控水,这并不代表他不能召唤火源。


    只不过他们师兄弟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属性,就比如说,弥京本身的属性就更亲近水,所以他控制水的时候消耗的灵力比做其他事情消耗的灵力要少得多。


    在这种时候,每一分灵力都很珍贵。


    所以弥京当然选择用最省力的方式。


    四周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不知道被雪崩冲到了哪里,也不知道离原来的地方有多远。


    连绵的雪山在远处沉默着,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总是让人觉得心情糟糕。


    处理完他们身上的水之后,弥京顾不上看周围,他把厄诺狩斯放平在雪地上,低头去看他的情况。


    雌虫那张脸苍白得不行,可能是真的冻到了,嘴唇发紫,眼睛紧闭,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胸口的起伏很微弱,几乎看不出来。


    “喂!喂!厄诺狩斯!”


    摇了两下没有反应,弥京神色非常凝重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还好,还好,还有气。


    他又去看厄诺狩斯的翅翼,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那一对翅翼简直是惨烈,左边那只从中间折断,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白色的骨茬混着血肉,看起来触目惊心。


    右边那只也好不到哪去,翅膜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软软地垂在雪地上,可怜兮兮的。


    血从那一道道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周围的雪,在纯白的底色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弥京看着厄诺狩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这个可恶的雌虫真的很讨厌。


    凶狠,霸道,不讲道理,每次看到弥京就想贴过来,像狗一样嗅来嗅去,那条尾巴更讨厌,总是缠着弥京,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现在厄诺狩斯却闭着眼睛,那条尾巴软软地垂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安静了。


    终于安静了。


    弥京应该高兴才对。


    这个混蛋终于不烦他了,终于不缠着他了。


    可是,毫不夸张的说,弥京心情实在是超差。


    他咬牙伸出手,按在厄诺狩斯的胸口。


    灵力从他掌心被逼着涌出来,丝丝缕缕地钻进那具身体里,温养厄诺狩斯的经脉,护住那颗还在跳动的心。


    随着弥京的灵力一点一点地渡过去,厄诺狩斯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胸口的起伏稍微强了一些,嘴唇也没那么紫了,身上的体温也在渐渐的回暖。


    “嘶……”


    因为使用灵力有点过度了,弥京眼前突然黑了一下,他捂了一下头,皱了皱眉,刻不容缓地开始处理厄诺狩斯的伤口。


    这里没有药,没有绷带,什么都没有,弥京只能冷着脸撕下自己的衣角,勉强把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包起来。


    其实那些伤口倒都还好,最重要的是断掉的翅膀最难处理。


    原本威风凛凛的巨大黑翼现在软塌塌地垂着,翼骨断裂的地方扭曲得不成样子,翼膜上还有几道撕裂的口子,血正从那些伤口里渗出来。


    其实弥京真的不太擅长治疗,可不管的话,这混蛋的翅膀就废了。


    “草。”


    弥京咬了咬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去摸那对翅翼,入手是一片湿滑黏腻,因为那家伙的翅翼上面全是血,还有一些碎肉和折断的骨头渣子,光看着都不知道有多疼。


    应该是厄诺狩斯为了顶住雪崩冲过来的那一瞬间的巨大压力,所以翅翼才会这么直接断了。


    在大自然面前,连生命都是渺小的,更何况这一双翅翼呢。


    弥京深吸一口气,开始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断掉的骨头对接起来。


    他的动作已经尽量放轻了,那些骨头在他手底下咔嚓咔嚓地响,断口错位的地方被他一点一点地掰正,对准,然后按在一起。


    “呃——”


    可能确实是因为伤口痛,厄诺狩斯在弥京手下轻轻颤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可还是没有醒。


    听到这一声闷哼,弥京的手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厄诺狩斯一眼,北王那张脸上全是冷汗,眉头皱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收回目光,弥京开始用灵力覆盖着那些接好的断骨,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地方都缠起来、包起来。


    淡蓝色的灵力从他指尖渗出来,像一层薄薄的膜,覆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把断开的骨头固定在一起。


    灵力包完了之后,他才撕下自己的衣服,扯成一条一条的绷带,开始包扎那对翅翼,把那对断掉的翅翼包得像个粽子。


    包完之后,弥京看着自己的“杰作”,沉默了一会儿。


    ……显而易见,包的实在是丑陋。


    但是好歹是包上了,也没什么好嫌弃的了,这种时候肯定是命重要。


    很快,天色也暗下来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这片雪原染成灰蓝色。


    远处那些雪山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像是要融进作为背景的天空里去。


    风又大起来了,雪原上的风基本不会停,虽不像之前那么狂暴,可也够冷够刺骨。


    雪花开始飘落在厄诺狩斯身上,落在弥京身上。


    弥京站起来,他想,现在走还来得及。


    只要抛下这个家伙,厄诺狩斯这个样子,肯定追不上他了。


    他可以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离开,找个地方躲起来。


    反正通道已经没了,他回不去修真界了,但他可以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去哪里都好,只要离开这个混蛋。


    谁管这个混蛋是死是活,直接把厄诺狩斯丢这里就好了,弥京给对方裹伤都已经仁至义尽了……


    弥京站着,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讨厌这个混蛋,讨厌得要死。


    这个混蛋毁了他唯一的机会,把他困在这个鬼地方,这种可恶的家伙,又自大又狂妄,自己难道不是已经仁至义尽了吗。


    弥京这样告诉自己。


    下一秒,他蹲下来,把厄诺狩斯从雪地里捞起来。


    那个混蛋比弥京壮,此刻软绵绵地靠在弥京身上,沉得要死,弥京一言不发地把他背起来往远处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


    “你最好给我活着。”


    弥京咬着牙说,


    “厄诺狩斯,你这个混蛋要是死了,我一定要你好看。”


    背上的那个家伙闭着眼睛,没有回应,只有喷出来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洒在弥京脖颈上。


    痒痒的。


    弥京咬紧了牙,继续往前走。


    他想,他一定是疯了。


    真是疯了才会救这个混蛋,疯了才会背着厄诺狩斯走,疯了才会在这种时候还不放手。


    ——


    昏迷之中,厄诺狩斯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很小,被抛弃在一座不知名的雪山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和无尽的风雪。


    他以为他会死。


    可后来,一群雪狼发现了他。


    它们围着他转了几圈,用鼻子嗅了嗅,然后其中一头领头的母狼把他叼起来,放进了狼窝里。


    他就那样活了下来。


    一点一点长大,和狼崽子们一起抢食,一起打架,一起在雪地里打滚。


    他学会了用四肢奔跑,学会了嚎叫,学会了捕猎,学会了用牙齿和爪子去战斗。


    狼是孤傲忠贞的种族。


    它们一辈子只认一个伴侣,如果伴侣死了,另一头狼就会独自在雪原上流浪,直到死亡。


    厄诺狩斯其实还挺向往那种感情的。


    可为什么,他和别的狼总是那么不一样呢。


    长的不一样,他身上没有那么多的皮毛,他身上还有一双翅翼,他头上还有小小的角。


    真奇怪,他和别的狼为什么那么不一样?


    直到后来,上一任北王在北部绞杀黑异兽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浑身是血的狼孩。


    上一任北王一眼就看中了厄诺狩斯,为他取了个名字,把他带回王宫,教他说话,教他写字,教他如何成为一个王。


    之后的厄诺狩斯才明白,原来他不是狼,他是虫族,他是雌虫。


    雌虫啊。


    渐渐的,厄诺狩斯慢慢知道了雌虫的命运。


    北部雄虫本来就稀少,比南部还要稀少。


    大部分的雌虫最后都会死于僵化症,这种死法是一种缓慢的、痛苦的、折磨人的死法。


    所谓僵化症就是因为缺乏雄虫的安抚而导致的身体一点一点僵硬,关节一点一点无法弯曲,最后像一块石头一样,再也动不了。


    这也太窝囊了。


    所以北部的雌虫们,更倾向于另一种死法。


    他们上战场,和黑异兽搏斗,守护家园,实现自己的生命价值。


    既然要死,那就要死得悲壮,不是吗?


    在这片土地上,大家都是向死而生的,不知道死亡什么时候会降临,也不知道死亡会以什么形式降临。


    所以他们对于死亡看得很开。


    厄诺狩斯在成为北王的那一刻,在坐上王座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最终应该也会死于和黑异兽的搏斗之中。


    一代又一代的北王都是这样的宿命,都是这样的结局。


    他或许也不能例外。


    反正,战死总比为了某个雄虫而死来得好。


    厄诺狩斯见过很多为了雄虫死掉的雌虫,那些曾经强悍的、能征善战的雌虫,一旦爱上某个雄虫,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


    他们开始变得患得患失,开始变得卑微,开始为了那个雄虫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愿意付出一切。


    雄虫根本不值得。


    他们玩弄雌虫的感情,把那些真心当作尘埃一样挥霍。


    可那些雌虫还是不死心,还是拼命地贴上去,最后活活被僵化症折磨死,或者死在追逐雄虫的路上。


    厄诺狩斯很看不起那些家伙。


    他觉得他们愚蠢又没有志气。


    结果多年之后,厄诺狩斯遇到了弥京。


    他们打架,吵架,上床,没完没了,厄诺狩斯开始在意弥京会不会饿着,开始在意弥京睡得好不好,开始在意弥京那张脸上有没有露出一点不一样的神色。


    他开始试图好好说话,试图带弥京出去散心,试图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都给他。


    他开始变得不像自己。


    那时候厄诺狩斯还不知道,那种感觉叫单恋的酸楚。


    然后弥京的发热期到了,厄诺狩斯主动露出自己的腺体,让弥京标记他,以为这样就能留下那个雄虫。


    可弥京还是跑了,厄诺狩斯拖着被标记之后虚弱的身体追了一路。


    最后,雪崩来了。


    他张开翅翼,把弥京护在怀里。


    那一刻,厄诺狩斯没有想任何东西。


    他只是本能地做了一件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铺天盖地的雪崩。


    现在,在昏迷之中,在梦境深处,厄诺狩斯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看不起的雌虫,那群为了雄虫而变得卑微的、愚蠢的、没有志气的家伙。


    他现在和他们一样了。


    当为情死。


    当为情死……


    “唔……”


    在昏昏沉沉之中,厄诺狩斯感觉自己脑袋一晃一晃的,就要慢慢的摇晃直接把他晃醒了。


    他睁眼一看,发现自己居然被背在弥京的背上。


    好一会儿,厄诺狩斯才反应过来,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


    四周是一片茫茫的雪原,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只有头顶稀疏的星光勉强照亮前路。


    弥京居然在背着一个成年的雌虫走夜路!


    而且雪积得很深,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只见弥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可厄诺狩斯听得出来那脚步里的沉重。


    弥京好像还是那么冷淡,眼睛望着前方,嘴唇抿着,一句话都不说,可他执着地背着厄诺狩斯往前走。


    在这么大的雪里,在这么深的夜里,在这片不知道是哪里的雪原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厄诺狩斯愣了好一会儿,他想说话,可嗓子干得厉害,一开口就是沙哑的气音:“你……”


    察觉到对方醒过来了,弥京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那个冷淡的声音传来,带着点不耐烦:“喂,醒了就老实点,别乱动。”


    厄诺狩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翅翼被包得像个粽子,包得实在是很丑,布条歪歪扭扭地缠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


    可那些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


    他又看见自己身上那些伤口也都被包起来了,虽然……包得一样丑,可好歹是被包起来了。


    厄诺狩斯盯着那些绷带看了好一会儿,他当然认出来了,那是弥京的衣服撕下来的。


    ……等一下,自己的翅翼受伤了吗?


    对了,倒也确实,厄诺狩斯昏迷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张开翅翼,把弥京护在怀里,在他昏迷的前一秒,感受到的就是浑身的剧痛。


    厄诺狩斯以为自己会死,可他没死。


    弥京把他从雪里刨出来,给他包扎,现在还背着他走。


    这个说讨厌他、厌恶他、恨不得离开他的雄虫,现在正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在雪地里。


    所以说,什么才算是厄诺狩斯当年向往的那种忠贞的爱呢?


    生不离死不弃,算不算是忠贞的爱呢?


    算吗?


    他们算吗?


    这一刻,厄诺狩斯好像真的从弥京身上看到了他说渴求的爱的影子,却不知道到底是真的影子还是过于渴望而产生的幻影。


    这一瞬间,厄诺狩斯的喉咙发紧,他想说谢谢,可说不出口。


    他只能就那样趴在弥京背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厄诺狩斯只是垂眸,小声地说了一句:“……包得好丑。”


    闻言,弥京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那个冷淡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闭嘴,再废话,现在就把你扔雪里。”


    第129章 第14章·单恋


    若是人间无百岁,如此也算是白头。


    就算被丢雪里其实也没什么, 就是一直这么被背着也很别扭,厄诺狩斯于是开口:“你……放我下来吧。”


    闻言,弥京微微皱眉,但还是蹲下身, 把背上的雌虫放了下来。


    结果厄诺狩斯刚一落地就整个虫往前栽, 双腿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 软得根本站不住。


    眼看就要倒在雪地里, 还好弥京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


    “喂——”


    弥京皱着眉,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厄诺狩斯低着头,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厄诺狩斯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强者。


    从被狼群养大的那天起, 他就学会了用爪子和牙齿去战斗, 学会了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活下去。


    后来被上一任北王带回王宫,他更是拼了命地变强,因为他知道,在这片雪原上的弱者是活不久的。


    可是现在, 厄诺狩斯身上没有力气。


    原来被雄虫标记之后的虚弱期会这样严重吗?还是因为他在虚弱期的时候逞强追上雄虫,又被雪崩袭击, 所以才会现在这样虚弱?


    不知道。


    不知道。


    可是此刻的厄诺狩斯, 连站都站不稳, 只能靠这个雄虫扶着, 这样虚弱, 和废物有什么区别?


    那被弥京撑着的一双大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而弥京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厄诺狩斯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黑一会儿白, 北王那张凶狠的脸上竟然浮现出……茫然?


    像是一头习惯了战斗的野兽, 忽然发现自己失去了爪牙,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知道该做什么。


    “喂。”弥京皱眉,“你干嘛?什么表情啊?站不住就上来,我背你好了。”


    弥京的语气还是那么冷淡,带着点不耐烦,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厄诺狩斯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弥京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风雪吹在他脸上,把他灰色的短发吹得凌乱,可那双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弥京,像是要从弥京那张冷淡的脸上看出什么答案。


    “你……要不要丢掉我?”


    厄诺狩斯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不情不愿硬挤出来的。


    这话说得实在是卑微,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这片雪原上,落在弥京耳朵里。


    “?”


    弥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张冷脸上写满了“你在说什么鬼话”的无语。


    “好端端的你现在又放什么狗屁?你在找死吗?”


    现在他要是真的丢下厄诺狩斯,那对方就真的可以直接冻死了。


    他们在冰天雪地里这么久还没有被冻死,纯粹是因为弥京的灵力在护着他们的体温,不然以雪原上这样的温度,待个几个小时马上就失去意识了。


    弥京真的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结果这混蛋醒过来就是问“你要不要丢掉我”?


    什么意思?试探他?还是真心觉得应该被丢掉?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弥京心里那股火噌噌往上冒。


    可厄诺狩斯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弥京,好像看一眼少一眼,不舍得移开。


    风雪落在那双灰色的眼睛里,融化了,变成水,可他还是不肯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弥京,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我现在就是一个累赘。”


    厄诺狩斯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弥京,你带着我,我们两个都走不出这片雪原。”


    雪原上最残忍的就是弱肉强食的法则。


    弱者在这里就是得死的,只会被抛弃,只能死,没有别的活路了。


    这是规矩,是法则,是每一个北部虫族从出生就知道的真理,所以厄诺狩斯现在是从心里觉得自己也应该被丢掉。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翅膀断了,身上没力气,连站都站不稳,他就是个累赘,是拖累,是会让弥京也死在这片雪原上的负担。


    弥京不应该背着他走。


    弥京应该丢下他,自己走。


    这样弥京才能活下去。


    厄诺狩斯这样想着,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释然。


    他不想被丢下,可他应该被丢下。


    “你……!”


    弥京看着厄诺狩斯,心里那股火突然就卡住了,上不来下不去,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觉得在冰天雪地里和这傻逼吵架的自己简直也是傻逼了。


    他忍了忍,忍得额角青筋暴起,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想狂骂对方,但是又想到对方是一个伤患,他只能把那些难听的话憋了下去。


    憋得弥京整个人都不好了。


    好不容易控制住了火气,弥京才冷着脸说:


    “我愿意干嘛就干嘛,你管得着我吗?我想背你就背你,我想丢你就丢你,轮得到你在这儿给我安排?”


    这话说得这次句句都在冒火,可他的手还扶着厄诺狩斯,没松开。


    厄诺狩斯却像是没听见他的火气似的,继续冷静地说:


    “你背着我走了多久?现在离离开这片雪原又还要多久?你还有那么多力气吗?”


    他顿了顿,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风雪,也倒映着弥京的脸。


    “雪原上面没有食物摄入,寒冷会消耗大部分的热量,走不出这里就得死,雪崩已经不知道把我们带到哪里了,你何必要带着我呢?”


    别看厄诺狩斯平时总是凶狠的、霸道的、不讲道理的,此刻却平静得像是在交代后事。


    弥京心里好不容易被他压下去的那股火又烧起来了,要不是时机不对,他真想揍对方,直接把对方揍晕了扛走。


    只见弥京冷笑一声:


    “呵,你这么会算,不如算一算我什么时候才会忍不住要揍你?”


    说完,他也不等厄诺狩斯反应,直接撕下自己已经被撕的破破烂烂的衣服上的一条布料,然后抬手,把那块布料绑在厄诺狩斯眼睛上。


    眼前突然一黑,厄诺狩斯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被绑住了眼睛,看不见弥京的脸,只能感觉到那双正在他脑后系着布条的手,可能是因为肚子里带着火气,所以动作不算温柔。


    厄诺狩斯难得那么温顺地站着,一动不动,任由弥京摆布。


    过了一会儿等到弥京系好了,厄诺狩斯才开口:“为什么绑我的眼睛?”


    弥京系好布条,收回手,没好气地说:“你不是一直在雪原上生活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雪盲症。”


    闻言,厄诺狩斯愣了愣。


    他当然知道雪盲症,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待久了,眼睛会被那刺目的白色灼伤,轻则流泪不止,重则什么都看不见。


    而现在,弥京把他的眼睛蒙上了,应该算是照顾吧?


    厄诺狩斯站在雪地里,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可莫名其妙的,这片黑暗,比刚才那片刺目的白,要暖和得多。


    厄诺狩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弥京看着他那个傻样,真是没有平时那股凶狠霸道的气势,没有嚣张,就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安排。


    真是……难得,像个乖乖任撸的黑豹。


    弥京没忍住又多看了一眼,然后他走到对方面前,弯下腰,双手勾起对方的膝盖弯,把厄诺狩斯整个背了起来。


    “行了,别发呆了,我背着你走,你别乱动就行了。”


    厄诺狩斯被突然背起来,整个人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环住弥京的脖子。


    脸贴在弥京的后颈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温热的皮肤,能闻到那股让他安心的海盐味。


    嗅了好一会儿,厄诺狩斯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是第一个背我的雄虫,而且还担心我会不会得雪盲症,你的眼睛不会有事吗?”


    弥京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嗤笑:


    “你现在还觉得我是雄虫吗?我不是雄虫,我和你们不是一个种族。”


    “那你是什么?”


    厄诺狩斯顺着他的意思问。


    像是真的好奇,又像是只是想听弥京说话。


    “我和你们的虫神来源于同一个地方。”


    弥京说,脚步尽量平稳地踩在雪地里,“当然,从尊师敬道的角度来讲,我和虫神不能相提并论。”


    “虫神吗……”


    厄诺狩斯嘟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困意,“我以前还觉得你是虫神转世呢。”


    弥京感觉到背上那个家伙越来越沉,知道厄诺狩斯是真的累了。


    失血太多,受伤太重,状态很差,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很虚弱,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这冰天雪地里,要是真睡着了,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弥京有意想要让厄诺狩斯保持清醒,所以一直在尽力跟他聊天。


    “我当然不是什么转世。”


    “你们的虫神是我的师长,他虽然那个不着调的样子,但是也确实教了我很多。”


    厄诺狩斯趴在他背上,脸贴着那温热的颈窝,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想起那个弥京平时那副冷酷的样子,实在很难想象他有个不着调的师长,于是低声说:


    “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弥京……”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睡着。


    弥京背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风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原上,白雪就是属于寒冷的雪原的浪漫。


    若是人间无百岁,如此也算是白头。


    “……我的故事?”


    弥京声音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小时候是在深海里长大的,刚睁眼就和鲸群失散,独自在深海里漂,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害怕。”


    “后来呢?”厄诺狩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看来是勉勉强强还清醒着。


    “后来,后来我才知道害怕并没有什么用,只会徒增恐惧。”


    弥京说。


    “我被追杀过无数次,被咬过,被追过,被那些比我大得多的海兽按在礁石上撕扯过,输了就是盘中餐,赢了才能填饱肚子,我被咬掉过很多肉,也咬过很多肉。”


    “所以么,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太弱了,所以长大了之后,就特别想要自由,特别讨厌不自由。”


    厄诺狩斯听着听着变得安静了,把脸往弥京后颈窝里埋了埋。


    “再后来,我遇到了师尊。”


    弥京继续说。


    “他把我捡回去,教我修炼,教我做人,教我打架。他这个家伙吧,平时没个正形,整天抱着酒葫芦到处晃,可他说的话还是有一点道理的,我都记着。”


    “什么话?”厄诺狩斯问。


    “很多吧。”弥京说,“比如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之类的,听起来很像大道理,但是确实应该听进去。”


    下一秒,话题陡转直下,只听厄诺狩斯又问: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你喜欢什么样的雌虫呢?”


    此刻的厄诺狩斯,难得地没有那股霸道凶狠的气势,反而像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小心翼翼地打听着心上虫的喜好。


    因为厄诺狩斯把脸埋在弥京后颈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洒在他皮肤上,温热的,痒痒的。


    弥京有点不自在。


    而且那家伙那条没力气的尾巴还垂在他身侧,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偶尔甩到了弥京地小腿上面。


    还好意思问吗?说什么为什么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喜欢他啊真是的。


    弥京冷哼一声:


    “我喜欢什么样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这话说得又冷又硬,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得到了这个答案,厄诺狩斯趴在弥京背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如果你告诉我,我说不定会改。”


    会改。


    真稀奇啊。


    这两个字从北王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厄诺狩斯是北部之王,是这片雪原上最强大的存在,他这辈子从来都是别人迁就他,从来都是别人顺着他的心意,他什么时候说过“我会改”这种话?


    可现在,他说了。


    他趴在自己喜欢的对象的背上,小心翼翼地、笨拙地、像是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主动露出来一样。


    风雪在他们身边呼啸,雪花落在他们身上,似乎也在等那么一个答案。


    “没必要。”弥京直接说。


    没必要。


    你改不改,都没必要。


    因为我不会喜欢你。


    一下子就懂了对方的意思,厄诺狩斯没有再说话,那双被蒙住的眼睛看不清楚到底有多晦暗,不知道他听到了这个回答之后在想什么。


    良久,厄诺狩斯突然说:


    “你不喜欢我,那你为什么要带着我呢,万一最后我们走不出这雪原,你和我死在了一起,那怎么办呢……”


    闻言,弥京皱了皱眉,那张冷脸上都是“这家伙不知道又在放什么狗屁”的不耐烦。


    “怎么办?”弥京冷笑一声,耐心终于告罄了。


    “凉拌行了吧!要是走不出这片雪原,我要么名字倒过来写,要么就跟你姓行吧!”


    就说了两句,又要吵起来了。


    厄诺狩斯趴在他背上,愣了一下,然后他实在是没忍住笑了。


    单恋就单恋吧,他也认了。


    “你笑什么?”弥京没好气地问。


    “没什么。”


    厄诺狩斯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笑意,“就是……你要是跟我姓,那也挺好的。”


    弥京:“……”想的真美呢您。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把背上这混蛋扔雪里的冲动,咬牙切齿地说:


    “你给我清醒一点,总之我的意思是,我们不会死在这里。”


    “嗯。”


    厄诺狩斯应了一声,“我知道,我相信你。”


    其实这种感觉真的挺奇妙的。


    厄诺狩斯自从成年以来没有依靠过谁,因为他很强,他足够强。


    北王必须是这片雪原上最强大的存在,是所有虫族仰望的那座山。


    北部的风雪呼啸着从他身边掠过,身后是无数需要他保护的子民,面前是那些永远杀不完的黑异兽。


    他永远是保护者的角色,而不是被保护者的角色。


    成长的道路上只告诉厄诺狩斯一个原则,那就是一定要强大,强大了才不会被抛弃,强大了才有能力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如果他不够强,那些臣服于他的家族就会蠢蠢欲动,那些觊觎王位的家伙就会露出獠牙。


    强大了才有话语权。


    这是厄诺狩斯用无数次战斗换来的真理,在这片雪原上,拳头硬的人说了算,弱者只能低头。


    所以厄诺狩斯拼了命地变强。


    他不能疲惫,不能松懈。


    哪怕那些黑异兽已经被暂时击退,他也不敢放松警惕,因为不知道下一次兽潮什么时候会来。


    他不能恐惧,不能心慌。


    哪怕面对再强大的敌人,他也不能露出半分怯意,因为他是北王,他要是怕了,其他人就更怕了。


    他必须永远像高山一样,抵挡着这北部的风雪和寒冷。


    王位之上没有懦夫。


    厄诺狩斯就像是一张绷得太紧的弓,这么多年来他不曾松懈过,也不敢松懈。


    他把自己拉得满满的,用尽全力撑着,保护着所有需要他保护的东西。


    他为自己想象过的结局就是,这张弓绷得过紧之后,在某一天,死得其所地崩裂。


    战死在兽潮之中,或者倒在追杀异兽的路上,像无数前任北王那样。


    其实还挺可笑的,连死亡都想过,他却没有想过依靠谁,厄诺狩斯觉得谁都不能依靠,觉得谁都依靠不住。


    雪原上的规则就是这样,等到他弱下去的时候,他就一定会被抛弃,会被蚕食,会被淘汰。


    对于那些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家族来说,只要他露出一点疲态,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一样围上来。


    对于那些曾经被他庇护的虫族来说,只要他不再是那座不可撼动的山,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寻找新的依靠。


    所以厄诺狩斯从来不敢弱下去。所以他拼了命地变强。


    所以他哪怕在发热期最痛苦的时候,也要把自己关在冰窖里,不肯向任何雄虫低头。


    可是现在他遇到了弥京。


    按照雪原的法则,按照他从小到大学会的一切,按照他自己曾经信奉的真理,厄诺狩斯应该被丢下。


    被丢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被风雪吞没,成为又一具无人知晓的冰雕。


    这才是正常的。


    这才是应该的。


    可弥京没有丢下他。


    弥京没有抛弃他。


    厄诺狩斯突然觉得,这张绷了太久的弓,好像可以稍微松一松了。


    不需要再绷得那么紧,不需要再害怕一旦松懈就会被抛弃。


    厄诺狩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就像是被深海里最温柔的怀抱包裹,无需言语,无比痴恋,兀自深情,单向沉沦。


    厄诺狩斯真的觉得,单恋也没关系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放下一切地去爱谁,从来没有愿意放下这样的自尊去爱谁。


    可是厄诺狩斯就是这样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弥京,爱是是世界上最好用的毒药,无知无觉,无色无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出不来了。


    对方不爱他也没有关系,就算留不住心,留住身体也是可以的,这个想法很可笑,但是,就是这样冒了出来。


    厄诺狩斯可以用一辈子去等。


    等弥京习惯他的存在,等弥京不再那么讨厌他,等弥京偶尔会对他笑一下,就算等不到也没关系。


    只要弥京在他身边就够了。


    一年又一年,就这样在彼此身边,他若战死,就放弥京自由,若是幸运的话,那么百年之后,他们葬在同一个墓里。


    这就是厄诺狩斯的爱


    也是极具掠夺性的爱,并不温柔,并不友善,非常强悍又自我,是那种不顾一切都要抓住的爱。


    厄诺狩斯想要的东西,就会死死咬住不放,他认定了的对象,就算对方跑遍天涯海角也要追回来。


    他可以把自己的底线一点一点挪到弥京脚下,可以把自己的自尊撕碎了捧到弥京面前,可以为了弥京去死,但他绝不允许弥京离开。


    被狼养大的孩子,骨子里刻着狼的习性,认定了就是一辈子,咬住了就不松口。


    哪怕只是一厢情愿也无所谓。


    哪怕对方不喜欢他也没关系。


    哪怕对方讨厌他也没关系。


    哪怕对方恨他也没关系。


    只要……他们能活着走出这片雪原。


    【作者有话说】


    今天提前更新,后面开始要虐了,and预警一下,会有小黑屋剧情出现,朋友们可以看一下简介有个心理准备[抱抱][抱抱][抱抱]


    第130章 第15章·回城


    JavaException: cn.hutool.crypto.CryptoException: BadPaddingException: pad block corrup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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