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这样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
消息传到米修斯和米雷德那里的时候, 他们两个正带着部队在雪山脚下漫无目的地搜寻。
接到传信的那一刻,他们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当即调转方向, 带着军队就往王城赶。
出了雪山的时候, 又传来王命说要带石粉回去, 米修斯就顺路带了一点。
紧赶慢赶到王城, 也要半天的日程,等他们踏进王城的时候, 天已经完全黑了,都快要半夜了。
只见黑色的宫殿在风雪中,米修斯和米雷德来不及换下身上沾满雪沫的披风, 径直穿过长廊, 往议事大厅走去。
大厅里燃着火盆,火光跳跃着,把那些粗犷的黑色石柱映得忽明忽暗。
王座之上,厄诺狩斯正坐在那里。
他早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黑色的长袍裹着那具强悍的身躯,领口微微敞开, 露出一截黝黑的脖颈。
那张脸上还有几分疲惫, 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可那双灰色的眼睛半点不减威压, 还是那么让人不敢直视。
米修斯和米雷德并排走进议事大厅, 在离王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单膝跪下。
“参见王上!”
厄诺狩斯抬了抬眼皮, 开门见山:“让你们带黑色的石粉来, 你们带了吗?”
米修斯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皮袋, 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带了,王上。”
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带这个东西,黑色的石粉是北部用来染色的东西,一般是用在布料或者皮毛上,王上要这个做什么。
可当米修斯抬起头,看清王座上那个身影的时候,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
火盆里的光跳了跳,刚好照在厄诺狩斯的头上。
只见北王头上那一对巨大的、黑色的、威风凛凛的巨角,角身粗壮,角尖微微上翘,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可是……那角尖上面,是红色!
其实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此刻米修斯跪在那里,离王座不过几步远,那火光又刚好照在那个位置,他看得清清楚楚。
黑尾巨角族,只要那一对角上面有了红色,那就是怀孕的意思。
米修斯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怀孕?
王上怀孕了?
“王上……”米修斯张了张嘴,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在做梦。
米雷德也抬起头,顺着米修斯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的表情也和米修斯一样,瞬间凝固了。
“……王上这……”米雷德愕然无比,话都说不利索了。
厄诺狩斯坐在王座上,看着底下两个属下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冷哼一声。
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从那场暴风雪里被弥京背回来之后,他从昏迷之中醒来的时候,医官正围在他身边,一个个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然后他就知道了,弥京第一次发热期就让他怀上了。
厄诺狩斯也说不出来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大概是空白,大概是荒谬,大概是茫然。
可茫然之后,他只是让医官噤声,然后让人去找米修斯和米雷德,让他们带黑色的石粉来。
此刻,他看着底下两个呆若木鸡的属下,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揉了揉太阳穴,开口,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疲惫:
“这件事情你们给我瞒住了,不要对外声张,不能走漏一点消息。”
米修斯和米雷德还跪在那里,还没从那巨大的冲击里回过神来。
“王上……”米修斯艰难地开口,“这……这是那位阁下的……”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就停住了。
这不是废话吗?除了那个雄虫,还能是谁的?
米雷德也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个雄虫居然让王上怀上了?
米雷德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厄诺狩斯看着他们两个没出息的那副样子,皱了皱眉。
“听见了没有?”他问,声音沉了几分。
米修斯和米雷德同时一个激灵,连忙低头应声:“是,王上!属下明白!”
厄诺狩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落在米修斯手里那个皮袋上。
“把东西拿来。”他说。
米修斯连忙起身,双手捧着那个皮袋,走上台阶,递到厄诺狩斯面前。
厄诺狩斯接过皮袋,打开,里面是细细的黑色粉末。
他倒了一些在掌心,然后抬手,用指腹蘸着那些粉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涂抹在自己的角尖上。
黑色的粉末覆盖上去,把那一点红色彻底盖住了。
那对角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黝黑,粗壮,威风凛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厄诺狩斯把手里的皮袋合上,放在一边。
“下去吧。”他说,“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要被看出异常,所有的消息都锁死。”
怀孕这消息必须封锁住,一个是因为厄诺狩斯还没有结婚,他不允许自己的孩子无名无份,还有一个原因是太早的透露出怀孕的消息会引来很多的麻烦和危险。
“是。”
米修斯和米雷德对视一眼,同时行礼,转身退了出去,并肩走进风雪里,脚步声很快就被呼啸的北风吞没了。
议事大厅里,厄诺狩斯还坐在王座上。
火盆里的光跳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面黑色的石墙上,那影子沉默地立在那里,像另一个他,像他藏起来的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然后厄诺狩斯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覆在自己的腹部,当然了,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摸不出来。
那是他和弥京的虫蛋啊。
思及此处,厄诺狩斯忽然笑了一下。
他确实是没想到,就这么怀上了。
厄诺狩斯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命运在跟他开玩笑,明明弥京那么讨厌他,可是他偏偏这样轻而易举就怀上了对方的虫蛋。
下一秒,北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往外走。
穿过两条走廊,后面就是北王的寝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厄诺狩斯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壁间回荡。
那些火把插在墙上的铁架上,火光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厄诺狩斯走过一扇扇门,最后停在寝殿门口,厚重的黑色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推开门,走进去。
因为黑色的兽皮还没有补给上来,所以现在北王的床上用的就是白色的兽皮。
白色在这间黑色的寝殿里显得格外醒目,此刻,那抹白色上躺着他最想见的人。
弥京就安安静静地昏睡在他的床上,盖着那条毛茸茸的白色兽皮毯子,只露出一个脑袋。
黑白杂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随着呼吸律动轻轻颤动。
那张让厄诺狩斯见色起意的脸还是那么俊美,线条凌厉,轮廓冷硬,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皱着的眉头,像是连睡觉都在想着什么烦心事,像是连睡觉都在嫌弃这个世界。
当然不是昏迷,不是虚弱,只是单纯地睡着了。
刚才医官都来看过了,说没什么大碍。
纯粹弥京是前两天一点都没睡,又累得要死,身体消耗太大了,现在进入深度睡眠来休养生息,等弥京睡够了,自然就会醒。
厄诺狩斯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睡够。
但他不着急。
他可以等。
等多久都可以。
厄诺狩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那大床因为他沉甸甸的分量微微陷下去一点,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在昏黄的灯光下,弥京的表情显得柔和了一些,那些凌厉的线条好像也被光晕模糊了。
可厄诺狩斯知道,等这家伙醒来,那张脸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冷着,皱着,带着嫌弃和不耐烦。
下一秒,厄诺狩斯俯下身,低头,在弥京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真是很轻很轻的一个吻,轻得像是怕把对方吵醒,又像是怕自己的心思被对方发现。
他的嘴唇贴着弥京那微凉的唇瓣,只停留了一瞬,就离开了。
可厄诺狩斯没有马上直起身,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看着那张让他着迷却又从来不肯给他好脸色的脸。
“你总是对我这样坏。”
他伸出手,摸了摸弥京的脸,一遍又一遍,像是怎么也摸不够。
“真不愧是你。”
厄诺狩斯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哑哑的,带着几分沙哑的柔情。
“熬了两天把我送回来,你叫我怎么舍得放你走呢?”
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弥京的额头,温度马上从相贴的皮肤上传过来。
可是想起他这破天荒可悲的单恋,厄诺狩斯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闭了闭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抵着弥京的额头,一动不动,像是要把这种感觉刻进骨头里,像是只有这样贴着,才能稍微有一点安全感。
“不要怪我……”厄诺狩斯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要怪我……”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算你厌恶我,也留在我身边吧,我们的孩子需要你。”
又顿了顿。
“我也……需要你。”
最后一句真是把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都碾碎了,只剩下最卑微的请求。
估计这句话是北王这辈子说过的最卑微的话,要是弥京醒着,他大概一辈子都说不出口。
可弥京睡着,所以他可以说了。
他可以把自己的心剖开,把那些藏得最深的东西拿出来,放在这个安静的、无人的夜里说给弥京听。
厄诺狩斯贴了好一会儿才愿意起来,然后他掀开了弥京身上盖着的毯子,毯子一掀开就可以看到,弥京的左右手腕上正分别扣着两道金色的枷锁。
金色的链子从右手腕上的枷锁延伸出来,一圈一圈地绕在床头那根粗壮的石柱上,最后锁死在上面。
链子不长,长度都是计算过的,刚好够弥京下床走到门口,却不够他离开这房间。
北王用链子锁着一个雄虫,锁在自己床上。
厄诺狩斯盯着那链子,伸手摸了摸,金属的凉意从他的指尖一路传到心里,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变得和这链子一样凉。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盖上毯子。
毯子落下去就把那些金色的、冰冷的、见不得光的东西都盖住了。
床当然足够大,躺两个人绰绰有余,厄诺狩斯觉得有点冷,就爬到床上,钻进毯子里。
他侧过身,面对着弥京,靠近了一点,又靠近了一点,一只手轻轻地覆在自己的腹部,另一只手搭在弥京身上。
最后,厄诺狩斯把脸埋进弥京的颈窝里。
那里有弥京的味道。
黑色的尾巴从毯子底下伸出来,小心翼翼地搭在弥京的腿上,尾巴尖轻轻地蹭了蹭。
然后尾巴就不动了,就那么搭着,难得老老实实的。
寝殿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也算是难得的安宁和静谧。
——
弥京做了个梦。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自己飘在什么软绵绵的地方,像是沉在温水里,反正软软的。
导致他的意识朦朦胧胧的,半梦半醒之间,眼前的黑暗渐渐散去,有光透进来。
然后弥京就站在了那里,他仔细一看,居然是那个黑色的寝殿。
可这寝殿和弥京记忆里的不太一样,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绿色多肉。
角落里多了个什么东西,弥京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个小床,看起来是木头做的,放在那边还摇摇晃晃的,里面细心地铺着软软的兽皮。
再低头看,地上铺着厚厚的浅色兽皮毯子,上面散落着一些五颜六色的、一看就是给小崽子玩的玩意儿。
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暖洋洋的,一点都没有北部该有的寒冷。
然后弥京看见了厄诺狩斯。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刚好落在雌虫身上,给雌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厄诺狩斯就坐在那光里,低着头,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
弥京走近了几步,终于看清了。
明明在弥京的记忆中是个霸道得不可理喻的暴君,此刻却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被抱着的婴儿小小的,软软的,裹在一块白色的兽皮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脑袋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根毛,灰不灰黑不黑的,也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
下一秒,弥京的眉头当场就皱了起来。
厄诺狩斯这混蛋穿的是什么玩意儿?
只见厄诺狩斯身上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衣服,黑色的布料,质地看起来很柔软,可那衣服领口开得太大了吧?
大到都露出半边胸了,不对,是露出大半边胸。
其中一边被那婴儿的小嘴叼着,那婴儿正闭着眼睛,小嘴一鼓一鼓地,吃得十分投入。
阳光落在那上面,把那黝黑的皮肤照得泛着健康的光泽,给那黝黑的皮肤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像是黑巧克力被阳光晒得微微融化了一点。
而厄诺狩斯就那么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凶狠的脸上居然是弥京从来没见过的表情,柔和且柔情。
或许梦里的阳光太过稀奇,连厄诺狩斯那双总是煞气凛然的灰色眼睛都变得温柔起来,里面居然盛着水一样柔软的光。
弥京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什么鬼?
眼前这个一副人夫样子、抱着孩子喂奶的家伙是谁???
而且那身上是什么东西?
慈父的温柔的……光辉?
弥京的嘴角抽了抽。
他皱着眉头,大步走过去,站在厄诺狩斯面前。
“你干什么呢?”弥京不耐烦地问。
看到弥京过来,厄诺狩斯于是抬起头,嘴角慢慢弯起来,表情里有一种专属于日常的平和慵懒:
“雄主来了啊,今天也要吃另一边吗?”
弥京:“……”
弥京:“???”
弥京:“!!!”
什么叫“吃另一边”???这傻逼在说什么鬼话???
一瞬间,弥京的脑子都卡壳了,他抬起手指着厄诺狩斯,手指抖了抖,又抖了抖,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而厄诺狩斯就那么看着他,怀里还抱着那个吃得正香的婴儿,那露在外面的半边胸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挂着水,那上面……
“卧槽——”
弥京猛地移开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梦,这是梦,这一定是梦。
可那个声音又响起来:“雄主?”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并不是凑得很近的距离,但是那个声音就近得像是贴在弥京耳边,带着热气还有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腻歪劲。
真的给弥京吓得不行,他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
还好,还好,果然是梦,弥京一睁开眼看到的是黑色的寝殿天花板。
昏暗的光线、粗犷的黑色石梁、角落里火炉子里还燃着一点余烬,把那些阴影照得忽明忽暗。
没有温暖的阳光,没有肥嘟嘟的绿色多肉,没有什么婴儿。
只有……某个家伙的呼吸轻轻地喷在弥京颈侧,又痒又麻,重量压在弥京身上。
弥京只花了一秒钟就大概猜到是谁了。
用脚趾头猜一下都知道,肯定是厄诺狩斯那个家伙。
也只有那个混蛋,才会趁他睡着的时候往他身上贴,贴得这么紧,真是莫名其妙的。
难怪弥京会做那么离谱的梦,一定是这混蛋贴得太近,那股伏特加味熏得他脑子都不清醒了,才会梦见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弥京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低下头,想看看那个罪魁祸首。
果然是厄诺狩斯正睡在弥京旁边,脸埋在弥京颈窝里,黑色的尾巴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搭在弥京腿上,尾巴尖微微蜷着,睡得正沉。
北王凶狠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柔和了一些,眉头舒展着,算是睡得不错。
弥京盯着那张脸,眉头皱了起来,他刚想伸手把对方推开——结果一伸手,他愣住了。
手腕上有什么又冷又硬的东西?
弥京低头看去,只见两道金色的枷锁正扣在他的手腕上,见鬼的是扣得刚刚好,不大不小,卡在弥京的手腕上,既不勒得太紧,又绝不会让人挣脱开。
金色的链子从弥京右手腕上的枷锁延伸出来,被锁到了床头。
这是什么啊……这是什么囚犯级别的待遇?
弥京满脸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刚做了那么离谱的梦,一睁眼发现自己被锁着,那股火简直直冲云霄。
他二话不说,抬手就扯那链子想直接把它扯断。
弥京对自己的力气还是有信心的,就算现在灵力用得差不多了,但他的肉身力量还在。
这种普通的镣铐在他面前脆的不行,他以前在修真界不知道扯断过多少。
结果弥京用力一扯,链子纹丝不动。
弥京愣了愣:?
他又扯了一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简直毫发无伤,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这下子弥京的表情严肃起来,他重新低下头,仔细看了看那链子,金色的,还细细的,看起来不像是硬度和韧度很强的样子。
可刚才弥京那一扯,就算是精铁也该直接断了,这链子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啧,见鬼,不应该啊。
弥京伸手摸了摸那链子,感受那材质传来的那种微妙又熟悉的触感。
一瞬间,弥京的脸色立马变了。
——我靠,捆仙锁!
——这是捆仙锁!这居然是捆仙索……
弥京瞪大了眼睛,盯着那根金色的链子,反复确认自己没认错。
捆仙锁,那可是修真界专门用来锁修真者的,锁灵力,锁修为,锁肉·身。
一旦被这东西锁住,灵力运转就会受阻,修为也会被压制,连肉身力量都会大打折扣。
就算是渡劫期的大能,被捆仙锁锁住也得老老实实待着。
问题不是这个,问题是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被戴到弥京手腕上?
弥京猛地转过头,盯着身边那个睡得正沉的厄诺狩斯。
说来也有点奇怪,明明对方应该很敏锐,可厄诺狩斯居然现在都没有发觉弥京醒了,还在那里睡得很熟,看起来非常疲惫的样子。
弥京本身就气上心头,刚做了那么离谱的梦,一睁眼发现自己被锁着,那股火简直直冲云霄。
现在看到这罪魁祸首还睡得这么香,他更来气了,他直接一脚就踢在厄诺狩斯的肚子上,把厄诺狩斯踹了下去。
其实这一脚力气不大,弥京虽然气,但也没真想把厄诺狩斯踹出个好歹,毕竟他好不容易把对方救回来,真一脚给人家踹坏了,那真是得不偿失。
虽然之前这个混蛋老是喜欢踹他鼻子,但是弥京对伤患还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所剩不多的耐心的。
可就在厄诺狩斯掉在地上的那一瞬间,他整个蜷缩起来,发出一声闷哼。
“唔——!”
只见厄诺狩斯捂着腹部,眉头皱得死紧,整个人弓得像一只虾,那条尾巴也猛地缩回来,死死缠在自己肚子上。
那张凶狠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线,像是被什么击中要害。
见状,弥京愣了一下。
他那一脚明明没用力,这家伙怎么一副要死的样子?
然而厄诺狩斯蜷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没动,只是捂着腹部,呼吸又急又浅,他缓了一会才开口:
“弥京……我……”
然而现在弥京心里压着火气,压根就不想听对方说什么,他坐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冷声道:
“你有什么好卖惨的?我都还没说什么呢。”
他对着厄诺狩斯举了举手腕上的镣铐,金色的链子在昏暗中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声响,虽不是短兵相接,但也胜似短兵相接,可谓是字字诛心:
“呵,厄诺狩斯,堂堂北部之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把你带回王城救了你一命,你就是这样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可真要脸啊!”
【作者有话说】
知道大家着急[抱抱]今天双更
第132章 第17章·后悔
悔之悔之,吾悔之晚矣。
这次, 厄诺狩斯没有和弥京吵起来。
他蜷坐在地上,捂着腹部缓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地地站起身,一句话也没说, 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好似哀叹惋惜。
弥京坐在床上, 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一瞬。
走了?
就这样走了?
他皱起眉头, 心里那股火不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什么意思?把他锁在这里然后就这样走了?连吵都不吵一架?这混蛋到底在想什么?
真是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弥京冷不丁抬起脚, 一脚就把旁边的床头柜踹翻了。
“砰——!”
那做工结实的黑色床头柜应声倒地,抽屉都被震得滑了出来,抽屉是空的,整个房间应该已经提前被全部清理过了, 都没留什么东西。
弥京冷着脸坐在床上,看都懒得看一眼, 反正这破地方也没什么好看的, 全是些北部的破烂玩意儿。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条锁着他的金色链子上。
弥京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忽然发现那镣铐的内侧好像有什么东西。
于是他抬起手腕, 把镣铐凑到眼前, 仔细看去才发现是字。
镣铐的内侧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那些字迹古朴苍劲, 和这个世界的文字完全不同。
不过……弥京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修真界的龙文。
修真界有通用语, 但每个种族也有自己的语言, 大概就属于方言的级别。
受师尊龙提的影响,他们几个师兄弟多少都会一点龙语,虽然算不上精通,但读是能读懂的。
弥京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吾被背叛后尸体四分五裂,其拼死抢夺吾,吾之神魂受困于此,其对吾甚是冒犯**,颇为无礼,不合格之信徒。]
看完了第一句之后,弥京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在说什么?被背叛?尸体四分五裂?神魂受困?
心里藏着疑惑,他继续往下看:
[情关难过,其爱有瑕。吾尝教导其若欲得一物,须放手,若其归来,方为得之。如今一看,其依旧蛮横无礼,就当吾未曾教导过罢了。]
弥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大概能猜出来,这个“吾”是八成就是师尊。这个“其”是谁?是师尊在说谁?谁被师尊教导过?谁又让师尊写下这些话?
接下来的一句是:[曾自造虫族,奉为虫神,欲仿效女娲,今自找苦吃,悔之悔之,吾悔之晚矣。]
像是在极度的情绪中刻下的,零零碎碎不成篇章,不过这字迹绝对是师尊的手笔。
弥京还想仔细看看,看能不能从那些字里找出更多的线索,就在这时,房间门再次被推开了。
只见厄诺狩斯端着托盘又走了进来。
托盘上摆着几个碗,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热气腾腾的,香味一下子就飘了过来。
弥京冷着脸看着他,心里的火又烧起来了。
“你还进来做什么?”
“我看到你就觉得厌烦,怎么,你是觉得绑我还不够,还要在我面前嚣张一下吗?”
被冷嘲热讽一顿之后,厄诺狩斯没有接话,他走过来,蹲下身,把刚才被弥京踹翻的床头柜扶起来摆正,然后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一样一样地把饭菜摆好。
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弥京那些刺耳的话。
见状,弥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意思?这样不说话,你是哑巴吗?”
“随便你怎么想。”
厄诺狩斯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是现在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我凭什么留在你身边?”
闻言,弥京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你以为你是我的谁啊?我还要留在你身边?”
厄诺狩斯在床边坐下,端起那碗米饭,又夹了一筷子肉,递到弥京面前。
弥京看着递到嘴边的食物,看着厄诺狩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烧到了头顶。
他一抬手,“哗啦——!”整个托盘被他掀翻在地。
碗碟摔得四分五裂,米饭撒了一地,肉和菜滚得到处都是,那碟水果也翻了,红的绿的滚了一地。
一片狼藉。
厄诺狩斯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手里空空如也,他看着地上的那些饭菜,沉默了一瞬。
而弥京瞪着他,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有什么好吃的?我看到你就反胃,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
下一秒,厄诺狩斯倒是也没和他吵,反而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米饭黏在地上,他用手一点一点地拢起来,肉和菜滚得到处都是,他也一样一样地捡回托盘里。
明明是北部之王,是这片雪原上最强大的存在,此刻却这样卑微地蹲在地上,收拾着被弥京掀翻的饭菜。
弥京看着他,心里的火不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什么意思?装可怜?卖惨?想让他心软?
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厄诺狩斯的领子,把那大块头整个人拎起来,狠狠地按在床上。
“你什么意思?”弥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不说话?”
厄诺狩斯被他压在床上,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抬眸看着弥京。
“要是到听我的声音,只怕是你更吃不下什么饭。”
闻言,弥京马上冷笑起来:
“我本来以为你一无是处、满是缺点,现在看来你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落在耳朵里,这话说得够狠,够刺人,厄诺狩斯被弥京压着,看着那张他第一次见面就移不开眼的脸,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
过了好一会儿,厄诺狩斯才开口:
“那你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地上还有东西要收拾。”
弥京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混蛋……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他盯着厄诺狩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弥京松开手,把他推开了。
“滚。”他说。
厄诺狩斯从床上爬起来,理了理被揪乱的衣领,又蹲下去,继续收拾那一地的狼藉。
弥京坐在床上,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那条尾巴软绵绵地拖在地上,受了委屈一样一动不动,他心里那股烦躁的感觉又涌上来了,比刚才更烦,烦得要命。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像是有只手伸进弥京胸腔里,攥着他的心脏,重重地捏着。
实在是不想再看了,弥京移开目光,不再看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气得直接翻身上床,把毯子往身上一裹盖住脑袋。
眼不见为净。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厄诺狩斯在继续收拾那些狼藉。
碗碟碎片碰撞的轻响、饭菜被拢进托盘的动静、然后是脚步声,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走了。
终于走了。
弥京躺在黑暗中,心里那股火还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被背叛的愤怒,被囚禁的憋屈,还有让他浑身都不对劲的感觉,就跟打翻的调色盘一样,百味杂陈,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脏。
那个混蛋凭什么把他锁起来?凭什么用捆仙锁锁他?凭什么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明明是他救了那个混蛋的命,这个混蛋就是这样对他的!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可想着想着,那股愤怒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走出雪原确实消耗了弥京太多力气,弥京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彻底坠入了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弥京在昏睡中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温热的呼吸,熟悉的伏特加味,还有柔软的触感贴上了他的嘴唇。
是吻。
意识还在昏沉中挣扎,可那个吻太真实了,带着那股让他又厌烦又熟悉的气息,弥京的眉头皱了皱想躲开。
可是那个吻没有离开,反而更深入了一些,有什么东西被送进了弥京的嘴里,软软的像是被嚼碎了的食物。
弥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谁?干什么?
意识猛地回笼,他下意识地一咬——
“唔!”
一声闷哼在耳边炸开,带着压抑的痛意。
弥京猛地睁开眼,借着昏暗的光线,看见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只见厄诺狩斯正撑在他上方,眉头紧皱,那双灰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因为被咬,嘴角正渗出一丝血来。
“滚开!”
弥京一把将他推开,坐起身来,用手背使劲地擦着嘴,动作又狠又急,像是要擦掉什么脏东西。
手背十分用力的擦过嘴唇,擦得生疼,可他停不下来,总觉得嘴里还残留着那个混蛋的味道。
“你做什么?!”
弥京眼睛里满是厌恶和嫌弃,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厄诺狩斯被推得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
“嘶——”
他抬起手,也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在手背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
舌头被弥京发狠咬到了,现在嘴巴里都是血腥味,讲话也有点痛,咽下去都带着血。
可就算是这样,厄诺狩斯还是说:
“你一顿不吃饭,我就这样喂你一次,你两顿不吃饭,我就这样喂你两次,直到你愿意吃饭为止。”
“呵,有胆子你试试,你再敢亲我,我就把你的舌头咬烂。”
弥京的声音冷漠。
他的嘴唇被亲得火辣辣地疼,嘴里还残留着那股让他厌恶的味道,还有血腥味。
夜色之中,他们就那样对峙着。
明明房间里燃着火炉,明明毯子厚实柔软,可气氛却冰冷得像外面的雪原。
他们两个都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在昏暗里起伏。
厄诺狩斯站在床边,看着弥京此刻写满厌恶和警惕的脸,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像是自嘲,又像是挑衅,还带着一点……疯狂。
他说:“那也行。”
话音刚落,厄诺狩斯就扑了上去。
弥京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冲力撞得倒在床上。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厄诺狩斯的吻就压了下来,劈头盖脸,不管不顾。
这是一个真正的强吻。
厄诺狩斯的舌头撬开他的牙关,不管不顾地闯进来,那股浓烈的信息素味瞬间灌满了弥京的口腔,混着血腥味,浓烈得让人窒息犯呕。
“呃唔!”
弥京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心里喷出来的愤怒像火一样从胸腔里烧起来,烧得他理智全无。
毫不犹豫,他狠狠地咬在那个正往他嘴里钻的舌头上。
牙齿陷进柔软的肉里,又是一股血腥味在两个人嘴里炸开。
“唔——”
厄诺狩斯发出一声闷哼,可他没有退,反而贴得更紧,吻得更凶。
那条舌头在弥京嘴里继续纠缠,哪怕被咬得鲜血淋漓,哪怕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他也不肯退不肯放,如此执着,如此倔强。
弥京被他的疯狂震惊了一瞬,随即更狠地咬下去。
可厄诺狩斯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他吻得又狠又急,吻得不管不顾。
血从他们交缠的唇齿间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毯子上,整个嘴里都是血腥味,分不清是谁的血。
“唔唔——!”
弥京挣扎着,想推开厄诺狩斯,想摆脱这个疯狂的吻,可厄诺狩斯那条尾巴也缠上来,缠住弥京的腿,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的,总之缠得死紧。
两个人就这样在床上纠缠着,撕咬着,像两头濒死的野兽。
不知过了多久,厄诺狩斯终于放开他的嘴。
他们的嘴唇分开时,拉出一条细细的血丝,厄诺狩斯撑在弥京上方,大口喘着气。
他的嘴被弥京咬得血肉模糊,血正从那些伤口里渗出来,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烧着火,烧着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火。
弥京躺在那里,喘着粗气,盯着身上这个疯子。
他的嘴角也沾着血,好战因子发作,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弥京的满腔怒火,实在是烧得心口太疼了,他眼里燃烧着的是战意。
怎能为人阶下囚,此仇不报非君子。
“砰!”
一瞬间,弥京拳头砸过去,被挡住,再砸,再被挡住,肘击被架开,膝撞被卸掉力道。
你来我往,纯粹是肉搏。
可打了这么多拳,弥京一下都没打到,全都被厄诺狩斯防住了。
而厄诺狩斯很少攻击,大多数时候只是在防守,像是在陪弥京发泄情绪,结果反倒让弥京更气了。
丫的,要不是因为这个狗屁捆仙绳,他何至于让厄诺狩斯让着他!
见鬼的!
打着打着,弥京发现一件事,厄诺狩斯好像一直在护着腹部。
每次弥京的拳脚往那个方向去的时候,厄诺狩斯就会格外小心地避开,或者用手臂挡开,绝不让弥京碰到那里。
弥京有些恼羞成怒地吼道:
“打不起就不要打!这么瞻前顾后就不要把我锁起来!”
话音刚落,他一拳砸在厄诺狩斯的胸口。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中了。
厄诺狩斯闷哼一声,他抬起眸,握住弥京的手腕,然后他腰身一拧,两个人的地位瞬间翻转——
“呃!”
弥京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自己已经被骑在了床上。
厄诺狩斯骑在他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弥京。
北部之王像山一样不可撼动的身体此刻正沉沉地压在弥京身上,那两条粗壮的大腿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腰,那条尾巴也痴缠地缠上来。
弥京动弹不得。
他瞪着身上这个疯子,可是一下子就愣住了,因为弥京看见厄诺狩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悲伤。
就像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悲伤,从厄诺狩斯那双眼底一点一点地漫出来。
厄诺狩斯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要是不把你锁起来,你就要跑了,你一定会不顾一切地离开我。”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弥京,你会回头吗?你应该一次都不会回头吧?”
他问得很轻,轻得像是怕听到答案,可他又不得不问,于是只能反复撕开伤口,反复受伤。
听到这个问题,弥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冷哼:
“是你根本就不值得我回头。”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厄诺狩斯的眼睛暗了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熄灭了。
在弥京的预料里面,厄诺狩斯应该是一个暴君,只要不合对方一点心意就会发火,就会动手,可厄诺狩斯没有发火,他只是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会后悔在雪山那个时候救了我?”
弥京直接说:“我不是后悔在雪山的时候救了你,我是后悔一开始就不应该和你相遇,才扯出后面这么多孽缘是非。”
他现在终于懂了师尊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若去莫回头,路不回头,只怕人回头。
为什么不能回头,因为一旦回头就走不了了,于是现在就只剩悔之晚矣。
厄诺狩斯骑在弥京身上,一字一句地听着,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惩罚自己动了心,惩罚自己先爱上,惩罚自己明知道会被这样对待,还是不肯放手。
当真是宛若凌迟。
单恋的心就是如此的可悲。
只能不断地忍受着疼痛和化作利刃的话语,没有半点的盔甲,因为爱已经把它给扒光了。
那些曾经坚硬的外壳和用来保护自己的刺全都被扒得干干净净,丢在地上,踩得粉碎。
剩下的只有一颗赤裸裸的、血淋淋的心,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弥京面前,任他刺,任他剜,任他一遍一遍地割伤。
可这颗心还是不肯死。
还在跳,还在爱,还在奢望那些永远得不到的东西,而能得到的也只有痛的伤害了。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在见到你之前我就会逃走,我连见都不会见你。”
弥京话音落下。
寝殿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炉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一浅一深,一急一缓。
厄诺狩斯有一种很沉的眼神看着弥京,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弥京以为厄诺狩斯会扑上会一拳砸过来,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反正他们要么就是吵架,吵到一半就开始动手。
可这一次,厄诺狩斯只是慢慢俯下身,把脸埋进弥京的颈窝里,把额头抵在弥京的颈侧,温热的气息喷洒过来,又痒又麻。
弥京僵住了,很想推开他,可厄诺狩斯就那么一动不动,那条缠在他腿上的尾巴微微颤抖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忍住不缩回去。
然后弥京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颈侧。
很烫。
弥京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发现厄诺狩斯哭了的时候,他几乎是懵的,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是泪水。
是厄诺狩斯的泪水。
一瞬间,弥京愕然无比,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愤怒,什么恼怒,什么被背叛的恨意,好像就这么被那几滴温热的液体给浇灭了。
太不可思议了。
厄诺狩斯居然会流泪?
那个宁愿流血也不流泪的家伙居然会流泪?像一座山在面前崩塌,却崩塌得悄无声息。
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
在强者流露出软弱的时候,就是猛兽卸下了利爪,露出最脆弱的腹部一样,于是无论是谁,再怎么有火气也发不出来了。
弥京咬了咬牙,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你干嘛?”
他本想说得凶一点,狠一点,可话一出口,那声音却一点都不凶狠。
厄诺狩斯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
“……肚子不舒服。”
宛如一个找不到地方躲雨的大狗,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躲的地方,于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往那里塞。
闭了闭眼睛,弥京这时候真的非常生气,但是他不是气对方,他是气自己。
对方的眼泪就像一颗种子,这样滴落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生根发芽,正一点一点地撑开那些坚硬的壳,露出里面他从不知道存在的东西。
可很快,那一点感觉就被无边无际的心累取代了,跟这个家伙纠缠了太久太久,久到弥京都有点茫然。
愤怒、厌恶、想要挣脱的冲动,全都被这心累压得沉甸甸的,坠得弥京喘不过气来。
“你肚子不舒服就去找医官,你找我有什么用。”
弥京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
闻言,厄诺狩斯不说话,像一只黑色的大狗,明明那么高大,那么强悍,此刻却缩成一团,把脑袋往主人怀里拱,怎么推都推不开。
雌虫在孕期的时候,从身到心都很渴望雄虫的安抚,更何况现在是厄诺狩斯刚刚怀孕的时候,虫蛋还在成型,最需要雄虫的信息素滋养。
这种时候,哪怕强悍如厄诺狩斯,也会变得脆弱。
这就是孕期的影响,这是自然的规律,这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
可弥京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这个混蛋又黏上来了,又用那种让他心烦的方式贴着他,又让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翻涌起来。
他不想理他,不想再被这种感觉折磨。
于是弥京伸出手,一把将厄诺狩斯推开。
“滚蛋,别来烦我,不然看到你一次打一次。”
厄诺狩斯被他推得往后退了退,撑着床稳住身形,在和弥京对视的时候,他的眼泪已经收了回去。
那么一点难得的脆弱,稍纵即逝,不可挽留。
这个雌虫抬起头站起来,转身往外走,那条尾巴在身后拖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门帘后面。
徒然留下满室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弥京会露尾巴[撒花]
——
哦莫……我现在才发现这一章设置错时间了,设置成4点发了,本来打算下午6点发的[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133章 第18章·鲸尾
这便是弥京的本相。
当天晚上的时候, 弥京睡着睡着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他怀里拱。
迷迷糊糊之间,他感觉到一个温热的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往他被窝里挤,非要跟他挤同一个被窝。
“唔……滚开啊……”
弥京颇为不满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把那个东西推开, 可那家伙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
温温的、醇醇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像是冬天的热酒, 又像是火炉边烘烤过的皮毛。
那味道钻进弥京鼻子里, 让弥京那股烦躁感不知不觉地消了下去。
而且那家伙身上暖烘烘的。
北部的夜晚冷得要命,就算房间里燃着火炉, 被窝里也只有靠自己体温焐热的那一小块地方。
可那家伙一挤进来,整个被窝都变得暖洋洋的,像是一个移动的大火炉。
弥京迷迷糊糊地伸出手, 手却搭在了一具温热的身体上, 光滑的皮肤,紧实的肌肉,还有……一条冰冰凉的尾巴?
弥京的脑子还在半梦半醒之间,那点理智根本来不及反应, 当然警觉也慢了一拍,他只感觉那家伙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把脑袋埋在他胸口, 呼吸温热地喷洒在他皮肤上。
算了。
弥京迷迷糊糊地想。
挤就挤吧。
反正……还挺暖和的。
他把手臂收拢了一点, 把那团温热搂进怀里, 然后沉沉睡去, 就这么一夜无梦。
等弥京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的缝隙里透了进来, 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他眨了眨眼, 意识慢慢回笼。
然后弥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怀里。
空的。
被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弥京愣了愣,伸手摸了摸身边的被窝,那里还有一点余温,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熟悉的伏特加味。
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弥京若有所思地盯了好一会儿。
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昨天晚上肯定是厄诺狩斯。
之后,厄诺狩斯基本上每天晚上都会在弥京睡着之后过来。
夜深人静的时候,门会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进来。
黑色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然后小心翼翼地缩进门缝,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厄诺狩斯会站在床边,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宁静的时候,会盯着弥京的睡颜看很久,因为只有弥京睡着了,他们之间才能平静地共处一室。
然后厄诺狩斯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一点一点地往弥京被窝里蹭,可能是因为怀孕了,身体有点难受,灵敏度没有那么高了,所以有时候贴得太急会把弥京弄醒。
被蹭醒了之后,弥京睁开眼,看见那张凑得极近的脸,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你有病吧?大半夜不睡觉往我被窝里钻?”
弥京气得想踹他,可不知道为什么,他骂着骂着就骂不动了,最后只能黑着脸翻过身,背对着厄诺狩斯,嘟囔一句:“滚远点。”
半夜被钻被窝暂且不提,过分的是,有时候厄诺狩斯还会半夜给弥京喂饭,弥京睡得迷迷糊糊的就被人喂饭吃,体验感简直是糟糕透顶。
就这样过了几天之后,弥京开始主动吃东西了。
那天中午,厄诺狩斯端着饭进来,刚想开口说什么,就看见弥京已经坐在床边,伸出手:“拿来。”
厄诺狩斯愣了一瞬。
弥京冷漠地皱眉:“看什么看?饭拿来。”
之后弥京就开始主动吃东西了,因为他实在是不喜欢半夜突然被喂东西的感觉。
还有一方面是因为弥京意识到不吃东西是不行的,这样饿自己的行为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弥京不愿意让厄诺狩斯高兴。
而且吃了东西才有力气,才能想想怎么逃离这个地方,怎么逃离那个可恶的暴君身边。
弥京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看到弥京的态度软化,厄诺狩斯的表情似乎也柔和了一点,他来的次数更多了,每天都会过来三四次。
早上送早饭,中午送午饭,晚上送晚饭。
有时候还会端一些北部的特产点心,弥京有时候吃,有时候就不吃。
每次送完晚饭之后,厄诺狩斯就会钻进弥京的被窝里。
最开始的时候,弥京还会骂他几句。后来骂得少了,再后来就懒得骂了,只是在他钻进来的时候哼一声,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厄诺狩斯也不恼,也不太强迫弥京做什么,只是躺在一张床上,只是在一个被窝里,只是这样子平静安宁的贴着,只要这样,似乎就已经够了。
还算是比较安生的。
……但是很快就不太安生了。
弥京之后睡着睡着,厄诺狩斯总要在夜里凑过来亲他,像是怕把他吵醒,又像是忍不住。
厄诺狩斯会把他的嘴唇轻轻地贴上来,贴在弥京额头上,眉毛上,鼻尖上,最后落在嘴唇上,轻轻地碰一下,然后离开。
似乎是缠绵,又似乎是缱绻,连这点温情都好像是偷来的一样。
弥京有时候会被弄醒,睁开眼,就看见那张脸凑得极近,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被抓包的慌张,还有一点藏不住的迷恋。
“你丫的……”弥京刚开口,就被厄诺狩斯堵住了嘴。
那是弥京被囚禁之后,他们第一次滚床,虽然没什么温情可言。
厄诺狩斯跨在弥京腰间,那两条粗壮的大腿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腰,黑色的尾巴缠在弥京腿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既然逃不过,那就只能忍了。
古语有言,识时务者为俊杰,忍忍下,忍一时,风平浪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弥京躺在那儿,拼命的说服自己,但是越想越气,心里那把火烧得越旺。
不过这并不妨碍弥京发泄怒火,他自然有泻火的方式。
他一把掐住厄诺狩斯的腰,手指狠狠地陷进那腰侧的肌肉里,心里恨恨地想要把对方当个器件一样使用,那混蛋的脑子里不就是这点事吗?
反正心里堆了火,那还不如发泄出来,把那股憋屈的火全都发泄在这个该死的混蛋身上。
狠狠地用。
反正他讨厌这个家伙。
可就在弥京掐着那腰,准备把这股火全撒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突然顿了顿。
厄诺狩斯正俯下身来亲他,嘴唇落在他的嘴角,落在他下颌,雌虫灰色的眼睛半阖着,里面蒙着雾气,那张凶狠的脸此刻显出几分难得的迷离。
可弥京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他掐着那腰的手指,下意识地又用了用力摩挲了一下。
那原本紧实腰线在此刻摸上去,居然能感觉到一点骨头的轮廓。
这家伙……怎么瘦了?
弥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还不等他多想,他的手往下滑了一点,本来是要换个姿势,把那腰掐得更紧一点,结果手指刚滑到那腹部,又愣住了。
虽然对方瘦了,但是那肚子上的肉却软了,摸上去居然软了一点,而且很明显,肌肉肯定掉了一点。
“……”
就在弥京摸的时候,厄诺狩斯的身体猛地僵了一瞬。
灰色的眼睛睁开来,里面蒙着的雾气散了一点,露出底下藏着的慌张,弥京看不懂的有什么好慌张的,对方这个表情就像是怕被发现什么。
然后那条尾巴猛地甩过来,缠在弥京手腕上,把弥京的注意力拉回来。
“看什么?”
厄诺狩斯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点逞强的凶,“专心一点,用力点。”
然后他低下头,又去亲弥京的嘴,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堵住他所有的疑问。
弥京被亲得懵了一瞬。
对方的嘴唇压下来,浓烈的伏特加味被一个接吻就渡了过来,烧得弥京脑子发晕。
他下意识地回应着,手还停在对方腹部忘了收回来。
厄诺狩斯亲得很凶,像是要把弥京的魂都吸出来,那条尾巴缠得更紧,大腿箍得更用力,整个人骑在弥京身上,像一座山一样压着他。
弥京还是分出一点心思去想:
瘦了?胖了?不对,怎么会瘦了肚子却胖了?
就在弥京走神的时候,对方亲完嘴之后又开始亲脸,一下又一下的嘬,那条尾巴还在缠着弥京,当真是痴缠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值得一提的是,弥京至今依旧不太会控制自己的信息素,来了这鬼地方之后,灵力被压制,产生的信息素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反正他的信息素就是不受控制。
只要他情绪激动,那股海盐味就会泄出来,挡都挡不住。
弥京被厄诺狩斯亲胡乱着,只是被亲了一下而已,那股海盐味就这么泄了出来,带着深海的气息,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唔……”厄诺狩斯的身体猛地一僵。
房间里面的伏特加味原本浓得呛人,此刻却被海盐味压了下去,像是烈酒遇到了海水,被稀释了,被覆盖了,被压制得死死的。
“啧。”
终于能喘两口气了,弥京从刚才那种半醉半亢奋的状态里清醒了一点,他看着上方那张凑得极近的脸。
此时此刻,虽说弥京清醒了一点,但是厄诺狩斯脸上反倒满是迷离,灰色的眼睛半阖着,不受控制地被弥京的信息素蛊惑压制。
所有的凌厉全都被那股海盐味泡软了,像是坚冰一点点融化开来,那张凶狠的脸,此刻只剩下被征服的茫然。
就像蚌被敲开了坚硬的外壳,露出了里面的肉,柔软的,温热的,从未示人的脆弱。
只要掌握着这点脆弱,可以杀了他,也可以救了他,可以让他哭,也可以让他笑。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弥京的信息素更浓了。
“呃……、”
只见厄诺狩斯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那一瞬间,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软了。
这些天一直折磨着他的腹部深处挥之不去的抽痛,在那股海盐味涌进来的瞬间忽然就减轻了。
像是有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抚过那些紧绷的神经,抚过那些隐隐作痛的地方。
“弥京……”
厄诺狩斯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味道深深地吸进肺里。
他就像一颗被催熟的桃子,而催熟剂就是弥京的信息素,信息素涌进雌虫身体里,从血管流向四肢,从心脏涌向那个正在孕育着虫蛋的地方。
厄诺狩斯能感觉到在那股信息素的滋养下,腹部变得温暖起来,变得安宁起来,那些抽痛一点一点地消散。他忍不住又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得像是在吸什么会上瘾的东西。
看着厄诺狩斯那副样子,弥京眉头皱得更紧了。
对方的状态为什么这样奇怪?
现在也不是对方的发热期吧?
“给我……”
厄诺狩斯索吻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呼吸,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
“啧。”
弥京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一点都不想回应这个索吻。
虽然刚才搬出了一大堆道理,说服自己要忍下去,不过,他现在终于觉得自己刚才想错了,他忍不下去,他接受不了,他忍不了。
弥京不能接受就这样子和这个混蛋肌肤相亲,弥京凭什么要满足这个混蛋呢?
思及此处,弥京猛然伸出手,一把扼住厄诺狩斯的下颚,毫不客气地用力一推。
“不要和我接吻。”弥京皱眉说,“会让我觉得很恶心。”
“……”
厄诺狩斯被推得头偏了偏,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的自尊心极强,现在只有从心里涌出来那种被扇了一巴掌的难堪。
他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昏暗中显得有点可怜,说到底,其实还是被这句话伤到了。
可是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又能怪谁呢?
强扭的瓜终究不甜,但是就算不甜,也得茹毛饮血,他的身体还在渴望着信息素。
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都在疯狂地叫嚣着要更多。
“那就不接吻……”
厄诺狩斯咬着牙退了一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压抑又不甘。
其实自从厄诺狩斯怀孕之后,他的性格很明显更暴躁了。
那些侍从来回禀事情的时候,稍有不顺他的意,他就能大发脾气,米修斯和米雷德这些天生怕撞在枪口上。
可厄诺狩斯在弥京面前,却反而会压制自己的脾气,大概是因为不安吧。
明明被推开了,明明被说恶心了,可厄诺狩斯就是只能咬着牙,把那口气咽下去,把那点自尊碾碎了踩在脚底下,然后退一步,再退一步。
弥京挑眉看厄诺狩斯,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靠在床头,手腕上的金色链子在昏暗中晃了晃。
“你这样锁着我,我就不想碰你。”弥京说。
闻言,厄诺狩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解开了自己的上衣。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弥京之前应该是拿他的胸泄愤的。
下一秒,黑色的布料从肩头滑落,露出那具黝黑强悍、布满了伤疤的身体。
光洒在那些起伏的肌肉上跳跃,把北王的皮肤照得泛着微微的光泽,宽肩,窄腰,那两团饱满的胸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沉甸甸的。
可厄诺狩斯的眼神里面没有勾引的意思,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出那种媚态,只有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他不知道该怎么讨好一个不想碰他的人,事实上他也只会这一种方式把自己露出来,让对方看,让对方摸,让对方留下,就像野兽会把最柔软的腹部露给信赖的人看。
弥京的目光落在那具身体上,他冷笑了一声,很刻薄的评价道:
“脱衣服干什么?我也不想看你丑陋的身体。”
“……”
厄诺狩斯的睫毛颤了颤。
丑陋吗?
他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确实有一些细小的疤痕,但是只要上了战场就一定会有疤痕。
真的有这么丑陋吗?
其实如果是平常的话,北王是何其骄傲,厄诺狩斯一点也不会在意这么一句评价。
可是,偏偏他这时候怀孕了,怀孕的时候雌虫心思无比敏感,任何一句话都可能会一直留在心里。
那条尾巴原本还微微翘着,此刻彻底耷拉下去,垂在床边,一动不动。
像一头被主人呵斥了的狗,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能委屈巴巴地缩在那里,双手扯着衣服的边,死死攥得指节都惨白了。
“我告诉你,只要一天关着我,一天锁着我,我就厌恶你,我看都不想看到你。你只要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会羞辱你。”
弥京摸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镣铐,眉目之间甚是锋利,性烈如钢,过刚易折。
“要么你把我杀了,要么你放我走,要么你就老老实实忍着。”
厄诺狩斯沉默了一瞬,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暗了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又被死死压下去。
下一秒,他突然抬手,“撕拉”一声从自己的上衣下摆撕下了一块布条。
弥京还没反应过来,那块布条就已经蒙上了他的眼睛,在脑后打了个结。
“你干什么——!”
弥京本能地伸手去扯,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一只粗糙的手攥住了。
厄诺狩斯握着弥京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没了灵力加持的弥京挣不开。
昏暗中,厄诺狩斯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沙哑低沉,充满了说不清的疲惫和妥协:
“你既然不想看我……那就不看。”
眼睛被蒙住之后,其他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他能感觉到厄诺狩斯还坐在他身上,那具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腿上,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他能听见厄诺狩斯的呼吸,就在他面前,很近,一下一下的。
“那就不看,不看也好……”
厄诺狩斯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弥京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他的脸颊,粗糙的指腹从他的眉骨滑到下颌,轻轻地摩挲着,像是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痴缠的抚摸却让弥京咬牙切齿:“厄诺狩斯,你敢……!”
他话还没有说完,身体猛地一僵,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贴了下去,温热的,柔软的,隔着薄薄的布料。
那是……厄诺狩斯的脸。
呼吸一下一下地喷洒,热气透过布料渗进来,烫得弥京浑身一个激灵。
然后,更过分的事情发生了,湿漉漉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厄诺狩斯居然敢舔他!!!
他是狗吗?他难道是狗吗?!
真是像狗的舌头一样,又一下,又湿又热,像是在品尝什么肉骨头。
“你!”
弥京的脑子一下炸开了,眼前被蒙着什么都看不见,其他的感官反而更加敏锐,他能感觉到那股伏特加味是怎么越来越浓、越来越醉人的。
弥京被锁着的手腕下意识地挣了挣,链子哗啦作响,却挣不开。
“厄诺狩斯你这个混——!”
骂到一半,声音突然变了调,因为那家伙吞咽了一下。
这一下当真是绝顶,弥京恼羞成怒,他咬牙切齿地恨上了厄诺狩斯,当即心生一计,灵光一闪。
只见一瞬间,一条尾巴从腰际以下缓缓延伸而出,取代了原本的腿,变成了虎鲸之尾。
尾巴通体流畅,线条矫健有力,却又有着属于水生生物的优雅,尾身粗壮,越往末端越收窄,到尾鳍处骤然展开成一对宽阔的尾叶,尾叶左右对称,宽大而有力,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劈开海浪而存在的。
黑白分明,界限清晰,完全是造物主亲手调配的杰作,兼具优雅又极具攻击性。
尾背是纯粹而深邃的墨黑,尾腹则是纯净的白,黑色的区域从尾根蔓延而下,在尾叶根部形成锋利分界,然后向两侧延伸,只留下中间一片区域空白。
墨色落纸,该重则重,该轻则轻。
火光落在上面,便顺着流淌而下,在上面镀上一层流动的光辉,黑白交织,交相辉映,矫健而优雅,既属于深海,又像是从远古神话中游出来的生灵。
这便是弥京的本相。
要不是捆仙锁锁住了弥京的手,他高低也得把上半身也化作原形。
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因为,他倒要看看,厄诺狩斯对着他现在这样能做出什么下作的事情来。
“这……”
厄诺狩斯愕然地看着弥京的鱼尾,他愣了愣,然后伸出手,摸上了那条光滑的尾巴。
触之温润而紧实,光滑的皮肤之下是坚韧有力的肌肉,即使在静止状态下也能感受到那股潜藏的力量。
是强有力的海洋生物、是海中捕猎的好手。
而且能按下去感觉到皮肤的弹性与温度,不像冷血鱼类那般冰凉,而是类似于哺乳动物的温热。
“这也是你的身体的一部分吗……?”厄诺狩斯问,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茫然。
厄诺狩斯其实可以判断弥京的尾巴是鱼类的尾巴,只不过没有鳞片,他至今还没见过这样的物种。
弥京冷哼一声,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挑衅:“是又如何。好了,现在做不了了,你滚蛋吧。”
姑且不说他现在把交接器收得好好的,不露山水,就说以他半兽型的这个状态,交接器本身就是兽态,比原先大了一倍不止,根本就不适合和非同类交流。
然而厄诺狩斯却低下头,看着那条黑白相间的尾巴,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却异常笃定:“这样也可以的。”
弥京:“……”
弥京:“???”
弥京:“!!!”
那一瞬间,弥京的脑子都空白了一瞬。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身上那个一本正经说出这种话的混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这傻逼在说什么鬼话???
而厄诺狩斯眼里居然还带着几分认真,像是在陈述什么不容置疑的事实。
弥京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死变态。”
第134章 第19章·垂首
也分辨不出来到底是泪水还是汗水。
在昏暗的房间里, 火光摇曳,明明灭灭,像是连火光都不敢抬头了,空气黏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布条的作用只起到了半炷香都不到, 尽管尽职尽责兢兢业业地遮了一会儿眼睛, 但是, 现在已经飘落在地上,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谁被扯掉了。
这个问题倒也不重要。
谁扯掉的都一样。
因为现在没有人会在意这个问题。
这里到处都是信息素的味道,海盐味的信息素越来越强, 像是波涛汹涌的大海,一浪高过一浪,铺天盖地地涌来, 带着深海潮汐的节奏, 汹涌且磅礴,把这个狭小的空间彻底淹没。
在这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溺水,多么地危险又宏大。
而原本浓烈的伏特加味, 此刻却变得越来越颤抖,越来越微弱, 像是被巨浪裹挟的一叶扁舟, 只能随着海潮起伏, 再也无力独自掌控方向。
该去哪里, 该怎么去, 该去的多高,都只能听从大海的声音, 都只能顺从大海的决定。
那两种味道纠缠在一起, 碰撞、撕咬、交融, 烈酒入海,海水倒灌,谁也分不清谁,谁也别想挣脱谁。
床上,白色的兽皮上,有一个黑色的茧子。
不,不对,不是茧子。
凑近了看才发现,那是用翅翼包裹出来的一个椭球形。
属于雌虫的巨大的黑色翅翼紧紧收拢,把里面的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好比这世上最坚固的堡垒,又宛如这世间最私密的巢穴。
翅翼的边缘微微颤抖着,剧烈的信息素正从这个椭球形里面散发出来。
一波接一波,几乎要把整个房间都淹没。
那信息素太浓了,从翅翼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空气中缓慢地流淌、盘旋,把这里都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
不过,那对巨大的翅翼并没有把尾巴包进去,在白色的兽皮上,两条尾巴正相互纠缠着。
一条是虎鲸的尾巴,黑白分明,线条流畅而矫健,尾鳍宽大有力,另一条是布满细密鳞片的长尾,黝黑粗壮,鳞片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每一片鳞都微微翕张着,像是承受不住什么似的。
此刻那条尾巴正紧紧缠着那条虎鲸尾,一圈又一圈,缠得死紧,像是怕它会逃走,恨不得要把对方整个都吞食进自己身体里。
两条尾巴在白色的兽皮上无声地角力、纠缠、厮磨,偶尔两条尾巴会同时绷紧,僵持几息,然后又软软地缠在一起。
被两条尾巴压着的白色的兽皮已经被揉得皱成一团,洇湿了一片,颜色深深浅浅,兽皮被蹭得乱七八糟,短短的绒毛倒向不同的方向,简直如同乱军刚过的杂草草坪。
那个黑色的茧子里偶尔会传出一些模糊的声音,还有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的呢喃,会突然拔高,然后又戛然而止。
然后一切又归于疲惫的寂静,只剩下信息素还在疯狂地涌动。
可那片刻寂静也撑不了多久。
没过一会,那个黑色的茧子又会微微颤动起来。
在茧子里面,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偶尔从翅翼缝隙里漏进来的一丝火光,在那逼仄的空间里明灭不定。
“……”
弥京一副不甘的表情,他死死咬着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烧着杂乱的火,他不想沉沦进去,不想承认此刻反应,不想在这个该死的混蛋面前露出半点迹象。
可弥京却一直被厄诺狩斯影响着。
明明那么讨厌嫌弃,明明那么想逃离,可身体却在诚实地回应着,心跳加速,皮肤发烫,连信息素都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他们的信息素实在是太契合了。
契合得像是天生就该在一起,或许是造物主开的玩笑,他们就像两个并不相合的齿轮。
一个齿轮的齿太锋利,一个齿轮的槽太浅,一个转得太快,一个卡得太死。硬要凑在一起,就只能互相磋磨,互相撕咬,互相在对方身上留下伤痕。
他们需要切下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才能和对方完全契合。
需要把自己那些棱角、那些骄傲、那些不愿低头的部分,一点一点地磨掉,磨成对方需要的形状,才能严丝合缝地嵌进对方的怀抱里。
而在那个过程之前,他们只能不断地磨掉对方身上、自己身上的一部分。
每一次靠近,都是一场血肉模糊的厮杀,每一次拥抱,都是一次你死我活的角力。
争吵,撕咬,黑暗中纠缠,都是这场漫长痛苦的磨合过程的一部分。
虽然疼痛,但是只要彼此靠近,这个过程就命中注定。
被命运的齿轮绞着,他们只能不断地靠近,不断地碰撞,不断地在对方身上留下更深的伤痕,也不断地被对方改变着。
像两只困兽,在同一个笼子里互相撕咬,互相伤害,却怎么也分不开,逃不掉。只有在黑暗中的窒息,只有在最晦暗的时刻才能流露出转瞬即逝的一点点柔软。
“嗯……”
厄诺狩斯低头,微微皱眉。
潮湿的水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那是轻微的汗意。
是的,他也出汗了,汗水把他头上的角尖上的黑粉给融化掉了,黑色粉末被汗水浸透,被热气蒸腾,一点一点地化开,顺着角尖往下流,在黝黑的角身上拖出一条条细细的痕迹。
于是露出了头顶上那两只大角角尖的那一点点嫩红色——那是黑尾巨角族怀孕的象征。
每一个黑尾巨角族的雌虫在怀上虫蛋之后,角尖就会一点一点地变红,直到生产,那对角会彻底变成红色,像是用生命点燃的火把,传承着生命的薪火。
现在那点红色还只有一点点像是站在角尖上,那红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醒目,格外脆弱,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似的。
是黑色的土地上长出的红花蕊,是从最坚硬的地方开出的最柔软的生命之花。
……
对于厄诺狩斯来说,磨合的过程其实也并不好受。
两个不契合的齿轮,其中一个的齿槽是一样的大小,可轮齿却比上一个轮齿要大,要更不规则。每一次转动,每一次咬合,都要承受比之前更多的摩擦、更多的撕扯、更多的疼痛。
两个笨拙又不通情爱的的机器,不规则的齿会顶坏齿槽的底部,凸起的棱角会卡在最不该卡的地方,每转动一圈,都要付出鲜血淋漓的高昂代价。
可偏偏,信息素可以很好地缓解痛觉。
命运就是如此,打一棍子给一颗甜枣,既赐予疼痛,又赐予止痛药,由此才能不断驯化着忠心。
于是信息素渗进被磨破的地方,覆盖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像最温柔的浪涛,一遍一遍地抚过那些疼痛的、紧绷的、快要断裂的神经。
对于雌虫来说,雄虫的信息素就是灵丹妙药。
厄诺狩斯也不能例外。
他再强悍,再能忍痛,再能在战场上杀穿异兽,却也逃不过这个刻在血脉里的本能。
如果可以不痛的话,谁又会喜欢疼痛呢?所以只要信息素一来,厄诺狩斯就会不自觉地放松,疼痛也就会减轻,紧绷的肌肉就会软下来。
所以厄诺狩斯才会那么渴求弥京的信息素。
不仅仅是因为怀孕,也是因为厄诺狩斯需要它,就像干涸的土地需要雨水,就像窒息的鱼需要海水。
厄诺狩斯很擅长忍受痛苦,每一个九死一生的瞬间,他都挺过来了,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怕,他很擅长忍痛。
可他不知道该如何忍受想要无比靠近对方的这颗心。
那颗心不受控制,不讲道理,不管他怎么压制怎么忽视怎么假装不在意,它就是要往那个方向跳,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
明明是想要靠近对方的心,却越来越疼,越来越疼,疼得他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才好。
厄诺狩斯低着头,头顶的角尖上那点嫩红色在昏暗中微微颤动,像是在说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大抵是在诉说着委屈。
可能是因为弥京说了那句丑,所以厄诺狩斯不敢脱衣服,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劲装,只是从下面撕掉了一块布料。
就撕了那么一小块,刚好够用的那一小块。
北王极其高傲的自尊心,居然用在这种地方。
可那混蛋穿着衣服的样子,反而让弥京更烦躁了,只能隔着那层布料感受到两团柔软,可越是看不见,就越是想看,越是隔着布料,那触感就越清晰,越让人心痒。
但是弥京不肯认输。
“滚开……”
弥京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可那两个字还是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
厄诺狩斯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他俯下身,搂着弥京的脖子,低头亲了亲弥京的发旋。
雄虫的发旋有点不规则,长在头顶偏左的位置,几缕头发从那里呈螺旋状散开。
听说发旋不规则的家伙性格也极其硬,现在看来说的是真的。
厄诺狩斯亲完那个发旋,又把脸埋进弥京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他的味道刻进肺里。
“留在北部……”
厄诺狩斯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就留在我、身边不行吗……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他说着,突然仰起头,死死的咬着唇,不知是汗是泪顺着脖颈流下来,滑过突起的喉结,拖出一条晶亮的痕迹。
那滴滚烫的液体最后直接落到了弥京的嘴边。
弥京恰巧这个时候抿了抿唇。
只是尝到了一点咸味,咸咸的味道,也分辨不出来到底是泪水还是汗水。
他抬起头,看着上方那张凑得极近的脸,厄诺狩斯那张脸上全是汗,眉骨压得很低,牙关咬得死紧。
真是强者迷离,好比饮烈酒,铁血偏偏有柔情,孤峰作垂首,谈胜败又有何意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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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20章·垂死
那是一个何其疯狂的吻。
在深海中遨游的物种, 最看重的东西是流畅,是游速,是捕猎的速度。
所以动物们会把一切阻碍速度的器官都收起来。
它们需要捕食,需要生存, 需要为了捕猎而考虑, 所以如山笋一样的交接器一般被妥帖地收于腹下, 那个是没有骨骼的, 没有骨骼才能被收纳,一切都为捕猎而贡献。
但是, 在动物们的生命当中,并不是只有捕猎、进食,除了这两件生存所需的事情之外, 还有很多别的事情。
笋, 是很有生命力的象征,长时间的蛰伏,在春天才会破土。
当然了,一般情况下是收得好好的, 藏在体内,不显山不露水, 在春雨来临之前, 笋尖是不会冒出的。
它蛰伏着, 等待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破土而出, 没有足够的雨水,笋也没有出来的必要, 它总是那么自视甚高的。
只有当春雨落下, 当那些温热的雨丝渗进泥土, 浸润了所需的生命,它才会从沉睡中醒来。
然后,一夜之间,它就想冒出来了,它觉得自己理应生长,寻求生长,插上黝黑的土地,向上探寻落下的雨水。
它从沉睡中醒来,顶破第一层薄薄的土壳,坚定地往上拱,那黑色的泥土被它一点一点撑开,湿润的土粒从两边滑落。
笋在往上,往上,再往上,尽管泥土包裹着它,温热的,紧致的,潮润的,像是舍不它,可就是要往上,因为那里有水,有让它生长的东西。
泥土被撬开的声音是极轻的,噗嗤,噗嗤,笋在黑色的泥土里探索,寻找那最湿润的地方。
黑色的土地微微凹陷,边缘泛起浅浅的褶皱,挂着细密的水珠微微颤动。
笋尖在往上探,一下,又一下,执着地、不知疲倦地,在那片黑色的土地找寻着什么。
穿过松软的表层,破开紧实的深层,一点一点地深入,像是要探到这土地的尽头,像是要在这片黝黑的、肥沃的、蕴含着无穷生命力的土地上,凿出一口井来。
它在找上面的雨水。
土壤又厚实又深邃,往上的路并不好走,就像陷入沼泽里一样,每走一步都泛着泥泞,一脚踩进去,能拔出来都很费力。
可笋尖不肯放弃,它一下一下地凿着,终于在某个瞬间触到顶破了之后,温度,味道,生命力,源源不断地灌进那片干涸的土地里,水分渗进土地的裂缝里。
笋尖任凭那些雨水从它身体两侧涌出,灌满它耕耘出的属于自己的每一寸空间。
笋很高兴,这里是它的地盘了,这里是它的成果了。
是它开拓了黑色土地,是它让这片土地被彻底浸润了,所以这片土地是理所应当属于它的。
如果这是个童话故事,那么故事应该在此处结尾。
但是美好的比喻总是短暂的,就像所有的童话故事都会戛然而止一样。
所有柔软的诗意、生机勃勃的意象,再怎么美好也终究撑不过现实的棱角。
终归还是要回归现实的。
翅翼裹成的茧子里,弥京咬牙切齿地看着雌虫:“我、最恨、被束缚。”
他顿了顿,喘了一口气,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字字珠玑:“你,嗬,你困我两次,我会记恨你一辈子……”
话音落下。
厄诺狩斯前一秒还在像溺水的人一样拼命索取大海的柔情,后一秒就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记恨我吗……”
他喃喃自语,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面,一寸一寸地,可悲地,碎裂了。
低下头,厄诺狩斯用脸贴了贴对方的耳朵,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不愿意给对方看自己的表情,像是只有这样,才能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眼里的东西。
那条原本缠在弥京尾巴上的尾巴也慢慢地松开了,软绵绵地搭在那里,像是一头终于跑不动了的野兽,只能趴下来,喘着气,等待命运的发落。
翅翼裹成的茧子里,安静了。
只有两个喘息声,一下一下的,在黑暗中起伏。
明知道留不住,还是要拼命抓住,明知道会碎,还是要把自己撞上去,明知道那颗心不在自己这里,还是要把身体贴上去,贴得再紧一点,再紧一点。
这就是单恋的悲哀之处。
就算撞了南墙,真的会回头吗?
不会的。
其实是不会的。
因为,如果真的会回头,那当初又为什么要去撞南墙呢?
果不其然,那条尾巴又慢慢地缠了上来,缠得很轻很慢,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已经没有了力气。
黑暗里,不知道是谁的睫毛湿了。
土地挽留着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缠上去裹住,像是这片土地的执拗情意。
土地本身是那么无声的。
它不会说话,不会哀求,它只能沉默地承载风雪的侵蚀,岁月的打磨,还有那些在上面奔跑的、厮杀的、死去的身影。
所以很多柔软的部分,都只能在深处才能看到。
在表层,它就是无比坚硬的。
冻得踩上去能硌疼脚底,风雪打在上面也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杂草丛生,荆棘遍布,那些野蛮的、带刺的、不好惹的东西张牙舞爪地长着,像是要用这种方式驱赶敌人。
可在那深层靠近地下水的部分却是另一番光景,那里的土壤是松软的,湿润的,温热的。
它们缠上去,黏上去,贴上去,把自己的营养榨取出来,任由笋凿开,任由它探寻,任由它索取。
在表层永远看不见的东西终于在深处全都露出来了,贪婪、渴望,还有执拗到了骨子里的自私的痴缠。
谁不是自私的呢?谁不想要爱呢?
为了得到,可以做很多事情,黑土地会豁开一个口子,贪婪吞进去,它们说不出话,只能这样把笋留在这片土地上。
大风吹过,海水灌进这片已经饱和的土地里,表层的杂草在风中摇晃,荆棘在黑暗中张牙舞爪,没人看得见深处发生了什么,除了笋。
哦,不对,还有厄诺狩斯肚子里面的未成形生命体。
血缘的羁绊总是很神奇的,造物主创造出生命来就已经是奇迹了,但是造物主似乎热衷于在奇迹之上叠加奇迹,层层累累,像高塔一样不倒。
真正的奇迹总能经得起磨砺。
海味太浓了,简直是真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孔不入,渗进皮肤,渗进血管,渗进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最后——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雄父的信息素。
它像是一尾刚刚有了意识的小鱼,在温暖黑暗的巢穴里轻轻地游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眼前一白,厄诺狩斯整个人都僵住了。
“!”
他猝不及防地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捂住肚子,那张凶狠的脸瞬间皱成一团,好比被热水烫过之后不得不弓起背的黑虎虾,整个人蜷缩起来,弯成一张紧绷的弓。
“呃……”
他皱着眉,显然表情有点痛苦。
那双灰色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牙关咬得死紧,可还是有压抑不住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弥京终于找到机会了。
虽然他的手被捆仙锁锁着,手腕上那两道金色的枷锁还在昏暗中泛着冷冷的光,中间连着的那根细链不长不短,刚好够他把手活动开。
但是,人之区别于动物,在于人会使用工具,他正好借此一用。
“嗬!”
只见弥京立马把厄诺狩斯往下一推,翻身就压制住了对方,动作是又快又狠,一点情面都不留,把本来就因为腹部痉挛而浑身发软的厄诺狩斯直接掀翻在身下。
弥京制在他身上,两只手把最中间的那根细链拉直,绷紧,猝不及防直接圈到了厄诺狩斯的脖子上。
金色的细链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冷光,像一根金绫一样,缠上那截黝黑的脖颈,猛地收紧,直接勒进厄诺狩斯脖子的肉里了,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链子与皮肤相接的地方,隐隐可见那些细小的链节如何在压力下嵌入血肉。
“嗬呃——!”
因为窒息,厄诺狩斯脸上的表情更痛苦了,本就因为腹部痉挛而扭曲的脸,此刻更是皱成一团。
眉尾皱得低,眉头拧成死结,那双灰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血丝,眼眶泛着红,鼻尖也红了,连嘴唇都因为缺氧而变得青紫。
哪怕在这样不利的情况下,身体攻击的本能也还在,厄诺狩斯的大手马上去扒拉那一根细链子,指甲都嵌进链子的缝隙里,可那链子纹丝不动。
那是捆仙锁,是修真界专门用来锁修真者的东西,就算是大能被锁住也得老老实实待着,就算是弥京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吃了这个亏。
就算厄诺狩斯再怎么强悍,怎么可能扯得动这种东西?
所以,看起来显然是徒劳无功的。
而且因为窒息,厄诺狩斯的腹部更加不断地收缩痉挛着。
雌父所有的悲伤痛苦它都可以感受到,它不安,它躁动,它在温暖的巢穴里不停地翻腾,让厄诺狩斯的腹部不得不剧烈地痉挛。
那两种痛苦叠加在一起,把厄诺狩斯彻底网住了。
那条尾巴在身后疯狂地甩动拍打着白色的兽皮,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实点!别乱动!”
弥京他刚才被冲得脑子发懵,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是重影的,可现在,看着身下这个被勒得快要窒息的家伙,他的眼神终于清明了一点。
他瞪着厄诺狩斯,心里打了十二分的警惕,生怕好不容易送到眼前的机会溜走。
“放我走,咳、放松——放我走,不然现在就杀了你!”
虽然中间有一个可疑的停顿,弥京差点就缴械了,但是他好歹把这句话给说完了,说清楚了。
“嗬——不……!”
经历过太多生死和威胁的厄诺狩斯很明显并不认账,反而垂死挣扎。
他的双腿跟钳子一样,直接死死地钳住了对方的腰,条尾巴也从身后甩过来,缠在弥京身上,像个不甘心的钩子,缠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求而不得总是叫人疯狂,厄诺狩斯似乎也发疯了,一点都没有管自己被制住、喘不上气了。
脖子上的链子还在勒着,越勒越紧,雌虫脸上的青紫色越来越深,可雌虫却就是不松。
他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弥京,里面烧着火,烧着疯狂的、绝望的、濒临崩溃的火。
“你……嗬……就算杀了我……我也不……放开你……”
厄诺狩斯的声音被勒得断断续续,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那么执拗,那么不可理喻。
弥京眯着眼,危险地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是愤怒、危险、让人不寒而栗的火。
“你、找、死?”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很明显带着狠意,何其凌厉,像是最后通牒。
可厄诺狩斯反倒是不挣扎了,明明刚才还在被勒得窒息,眼角和鼻尖都红着,脸上还带着缺氧的红,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不挣扎了。
他抬起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直接勾住了弥京的脖子。
然后他用力往下一拉,把弥京拉下来,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何其疯狂的吻。
明明在窒息边缘,明明在生死一线间,在脖子上还勒着随时能要命的金链的时候,厄诺狩斯居然还在接吻。
“唔……”
他的嘴唇贴着弥京的舌头探进去,纠缠啃咬,简直是最难缠的对手,颇有一股不死不休的架势。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弥京恨恨地咬了一口厄诺狩斯的舌尖,咬得又狠又重,血腥味瞬间在两个人嘴里浸开。
“嗯!”
厄诺狩斯闷哼一声,可他就是不松嘴。
“唔唔!”
弥京气得浑身发抖,可手上那根金链,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
金色的细链从厄诺狩斯的脖子上绕下来,软软地垂在两个人之间,链子上还沾着沾,在昏暗中反着湿漉漉的光。
弥京深吸两口气,终于落败,他不得不服了对方不怕生死的这个态度,只能松开了手上的力气。
可是想来想去总觉得不甘心,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终于是觉得气不过,弥京心里火气超大,转而非常用力地掐了一把,恨不得给厄诺狩斯揪扯掉,一团好似蒸得熟的不能再熟的黑米脂糕一样从指缝间鼓出来。
“咳啊——!”
厄诺狩斯被他掐得闷哼一声。
弥京瞪大了眼睛: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你敢玩霸王硬上弓你居然还敢叫!有什么好叫的,你个混蛋你个罪魁祸首你叫个屁!
能感觉到手下急促的心跳越跳越快,越跳越快,弥京恨恨地又掐了一把,在那黝黑的底色上留下几道清晰的红痕,然后一把想要把对方推开。
于是又免不了几番纠缠,在弥京好不容易推开对方之后,也算是终于能说话了。
只听他当即恼羞成怒地威胁道:
“屮死你这混蛋算了!”
第136章 第21章·分歧
错误的土地上又怎么会开出正确的花呢?
清晨的太阳覆盖了北部的雪原, 阳光从东方升起,一点一点地照亮了这片天地。
米修斯却急匆匆地走过连廊,来到寝殿前。
以前这个点,王上肯定已经从寝殿里走出来了, 穿戴整齐, 基本上已经在吃早饭了。
可现在, 那扇厚重的黑色木门依然紧闭, 不见半点动静。
米修斯怕出事,所以在寝殿外面安排好了层层守卫后, 他特地亲自过来看一下。
其实自从王上囚禁弥京开始,米修斯内心是极其不赞成的。
他认为这样的行为太危险了,囚禁一个那样的雄虫无异于在身边埋了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而且, 米修斯觉得王上也得不偿失, 强扭的瓜不甜,更何况是强扭一个满心都是自由的雄虫?
可他不赞成也没什么用。
厄诺狩斯一旦下定决心,一旦做了什么决定,就是几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米修斯战战兢兢地走进去。
门一打开, 超级浓烈的信息素就扑面而来,味道浓得几乎有了实体, 熏得头脑发晕。
米修斯连忙用袖子捂住口鼻, 闷声喊道:“王上?”
现在确实看不清情况, 寝殿很大, 床在拐弯的地方, 被墙挡着,要左拐过去, 还得穿过一层黑丝绒帘子。
这个帘子还是在囚禁了弥京之后加急加上去的, 之前厄诺狩斯明明很不喜欢房间里有这种勾勾挂挂的东西来着。
米修斯问了一句, 结果没得到回应。
他有些奇怪,又稍微走近了一点,再叫了一声:“王上?现在时间也不早了……”
走近了,才听到帘子后面传来呼吸声。还没等米修斯走得更近,帘子里突然传来弥京的声音:
“站在那等一下。”
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听就知道昨晚没消停。
米修斯连忙站住,不敢再往前了。
——
此时此刻,白色的兽皮之上。
黑皮雌虫仰面躺在那里,像被风暴冲刷上岸的浮木,湿漉漉的,很是狼狈。
巨大的翅翼无力地摊开在兽皮上,由于翅翼太过巨大,翼尖只能垂在床沿外,软软地耷拉着,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厄诺狩斯身上也是各种各样的痕迹。
虽然他肤色深,但肤色这么深还能看清楚痕迹,足以证明当时碰的时候有多用力了。
他脖颈上有一圈明显的勒痕,那是昨晚被金色链子勒出来的,此刻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一条特殊的项链,绕在那截黝黑的脖子上。
衣服开了个巨大的口子,胸口更是一片狼藉,那两团饱满的胸肌上青紫交错,有几道指甲划出来的红痕从侧面斜斜划过。
腰侧衣服也裂了两道,可以想见当时弥京用了多大的力气掐他的腰。
至于下装,原本就被厄诺狩斯自己破坏了一部分,后半夜的时候,弥京手上一个没注意,又弄坏了一部分。
而且,他应该不仅弄坏了厄诺狩斯的下装,他好像……把厄诺狩斯的腿也弄坏了,那双腿无力地敞着,连并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弥京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很过分。
厄诺狩斯半昏迷的躺着,眼角有一点没来得及干的湿痕,下唇有一个明显的伤口,血已经凝结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痂,嘴角还有一点干涸的白。
灰色的短发乱成一团,几缕发丝黏在额前,被汗水浸透之后又干了。
真是翅翼无力,尾巴软垂,双腿敞开,浑身是伤,看起来很狼狈,就像一颗被捣碎了的黑松露,被捣得七零八落。
弥京深吸一口气,身上没穿什么导致让他觉得稍微有点冷,他有些头痛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前半夜是用交接器弄的,那个时候弥京本身就是火上心头,那股憋屈的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所以过分了一点。
后半夜他终于恢复了自己的腿,结果厄诺狩斯还是昏过去了。
“喂。”
弥京捏着对方的下巴,把那张脸转过来打量了一下。
厄诺狩斯呼吸还算平稳,看起来虽然凄惨,但不至于真的受伤。
于是弥京起身。
“啵”的一下。
那声音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弥京的眉头皱了一下,开始四下找东西,想给厄诺狩斯穿上。
因为厄诺狩斯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
也不是说不能穿,就是这衣服基本上没什么用,该遮住的地方全露出来了。
黑色的劲装皱成一团,上面湿一块干一块的,还有几处被撕破的口子,穿在身上跟乞丐服一样,像一堆破布。
弥京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屏风上挂着的那件黑色披风上。
那是厄诺狩斯的披风,看起来应该是黑熊皮的,又厚又软,领口镶着一圈蓬松的黑色长毛。
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管这东西有多金贵,弥京一把扯下来,抖开,直接就给浑身脏糜的厄诺狩斯裹上了。
披风很大,应该是量身设计的,所以把厄诺狩斯整个裹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
北王灰色的短发乱糟糟的,几缕发丝黏在额前,衬得那张凶狠的脸难得地显出几分脆弱。
弥京蹲在床边,伸手拍了拍厄诺狩斯的脸,一开始只是象征性地拍了拍脸,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
倒不是他心疼,主要是嫌烦,大早上的谁乐意伺候这个混蛋。
“喂,醒醒啊,起床了。”弥京懒洋洋的叫他。
可没反应。
弥京心里觉得不太高兴,所以叫第二遍的时候,力道重了些,那张黝黑的脸被打得偏了偏,可眼睛还是闭着,睫毛都没颤一下。
弥京的眉头皱了起来。
厄诺狩斯的身体素质他是知道的,那简直就是一头打不死的野兽。
怎么这次……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叫都叫不醒?
不对劲。
弥京伸手,往厄诺狩斯额头上一摸,烫得厉害。
他皱了皱眉,又摸了摸自己额头的温度,反手把手背贴到厄诺狩斯额头上再去试了试。
发烧了,而且烧得不轻。
弥京低下头,仔细看了看厄诺狩斯的脸。
估计脸都已经烧红了,可是对方肤色太深,黝黑的皮肤像是天然的屏障,把所有的病色都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凑近了看,才能从眉骨、鼻梁、下颌这些凸起的地方,隐约看出一点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也是干的。
弥京暗骂一句:“草。”
他连忙在自己身上随便裹了一点东西,反正抓到什么围什么,胡乱往腰间一围,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了。
然后他弯下腰,一把将厄诺狩斯横抱起来,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就跟抱了头熊一样。
不过弥京本身就力气大,抱得稳稳的,他把手臂箍紧,把那颗滚烫的脑袋往自己胸口带了带,让那张烧得迷糊的脸靠在自己颈窝里,然后大步往外走。
走到帘子前面的时候,弥京直接一脚踹开那个黑丝绒帘子!
帘子被踹得飞起来,挂在钩子上晃来晃去,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米修斯就站在帘子外面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袖子捂着鼻子,一看弥京衣冠不整地抱着王上冲出来,愣都愣住了。
弥京马上严肃地说:
“快点,这家伙烧晕过去了!快点让医官过来!烧得久了脑子就烧傻了!”
米修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外吩咐护卫:“医官!快叫医官!”
结果事情紧急,医官还没来,米雷德先来了,于是米修斯和米雷德就赶紧把厄诺狩斯从弥京怀里扛着走了。
米修斯架着厄诺狩斯一边肩膀,米雷德架着另一边,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抬着昏迷不醒的北王往外走。
米修斯和米雷德很清楚现在厄诺狩斯怀孕了,而且必须要遮掩好消息,厄诺狩斯之前警告过他们,不许告诉弥京,必须要瞒好了。
可是弥京却不知道这个事情。
只见弥京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抱人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三个身影已经消失在外面了,只剩下那块黑丝绒帘子还在晃来晃去,晃得人心烦。
弥京本能地迈开腿,想要跟上去——
“哗啦!”
金色的锁链猛地绷紧,把他整个人拽了回来。
锁链勒进弥京手腕上的肉里,被这个力道这么一扯,弥京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
弥京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两道金色的枷锁,还有那根从枷锁延伸出去、死死缠在床头石柱上的链子。
链子绷得笔直,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
“……哈。”
弥京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一声,说不清的嘲讽,不知道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嘲讽这荒唐的一切。
他刚才是在干什么?他是想跟上去吗?那个混蛋把他锁在这里,那个混蛋囚禁他,那个混蛋不顾他的意愿强留他,结果人家一发烧,他就急得跟什么似的,衣冠不整地抱着人就往外冲。
现在还想跟上去?跟上去干什么?
贱不贱啊?
弥京低头,盯着那根绷得笔直的链子盯了很久,觉得自己刚才真是贱死了。
“啧。”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床边。
回去一看,白色的兽皮还皱成一团,上面湿一块干一块的,深深浅浅的痕迹到处都是,一看就知道昨晚有多荒唐。
弥京有些嫌弃,找半天才找到一个干净的角落坐下去。
他就坐着盯着那扇帘子,盯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锁链。
越看越气,越气越看。
顶天立地才称之为人。
弥京这样被关着锁着,被那个混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那个混蛋需要他的信息素了,就来蹭一蹭吸一吸,那个混蛋需要他的身体了,就来用一用骑一骑。
这不是人形**是什么?
弥京冷笑一声,他什么时候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就这样还怕弄坏厄诺狩斯,自己这么想也太贱了吧。
恶心死了。
——
之后厄诺狩斯有两天没来。
第一天,弥京睡醒之后就坐在床边,盯着那扇帘子,帘子安安静静地垂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谁掀开它,没有人从那后面走进来。
中午的时候,有侍从送了饭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匆匆忙忙地退了出去。
弥京看着那食盒,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第二天,弥京开始在这间寝殿里走来走去。
锁链的长度刚刚好,够他走到门口,走到窗边,他把这间寝殿的每一个角落都走一遍,然后回到原点,再走一遍。
再次走到窗边的时候,弥京把手贴在完全从外面封死的窗户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外面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可能是巡逻的护卫,可能是不知道要去哪里送东西的侍从。
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
他们可以到处走动,但是弥京却只能被困在这里。
思及此处,只觉得倍感郁闷,弥京走回去,重新坐在床边,看着手腕上那两道金色的枷锁。
链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一圈一圈地绕在床头的石柱上,像一条永远吞噬着猎物的蛇。
弥京忽然觉得这里越来越像一个囚笼了,无声地吞噬着他的自由。
每一步走动,都是在链子允许的范围内走动。
深海里会有很多被困在渔网里的鱼。
它们拼命挣扎,拼命撕咬,可那网就是挣不开,越挣越紧,最后只能绝望地死了之后浮出水面。
现在,弥京就是那条鱼。
他被困在这个囚笼里,等着那个囚禁他的家伙什么时候需要他了,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才会掀开那扇帘子,走进来。
弥京非常厌恶这种感觉,可是他更厌恶自己对那个混蛋的心软。
其实,昨天应该勒死那个混蛋的。
有什么不能杀的?那个混蛋把他当奴隶,那个混蛋囚禁他,那个混蛋不顾他的意愿强留他——他凭什么不能杀?
可弥京没动手。
在雪崩的时候没杀,在这张床上那么多次机会,他都没杀。
为什么要那么犯贱?
为什么要那么心软?
弥京越想越气,他抬手想砸点什么,可手腕上的锁链哗啦一响,提醒他他现在就是个囚犯。
现在仔细想想看,当时在雪山之上,他就不应该停下来看厄诺狩斯的车队,弥京就应该直接头也不回地离开。
如果他直接离开的话,现在他已经在修真界了,在深海里畅游,在云层间穿行,想做什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怎么可能会被关在这里?
怎么可能会被锁在床上,等那家伙来用?
说到底还是自作孽不可活。
以为自己是心软,其实是蠢,以为自己是善良,其实是贱,他以为自己对那个混蛋还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什么?不,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一根锁链,只有这一间囚笼,只有这一腔无处可去的愤怒。
好像此刻才恍然大悟,在这段畸形的关系里,每走一步都痛苦,因为本身就是畸形的开始。
错误的土地上又怎么会开出正确的花呢?
弥京深吸一口气,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伏特加味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像是那个混蛋还在他身边痴缠呜咽。
他恨这股味道。
——
第三天晚上的时候,厄诺狩斯过来了。
那时弥京正抱胸靠在床头,听见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厄诺狩斯站在帘子外面,踌躇了一会儿,才掀开帘子走进去。
他之所以前两天没有过来,是因为发烧。
那天被扛走之后,他就一直昏昏沉沉的,烧得厉害,医官来看过了,说是滋补过头了,所以才会发烧,对肚子里的虫蛋也不太好。
所以厄诺狩斯忍了两天。
医官让他卧床休息,让他少走动,让他别折腾,他就老老实实地在自己寝殿里躺着,喝那些苦得要死的药,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再忍忍。
可厄诺狩斯忍了两天就忍不住了。
就算弥京厌恶他,可是他还是想要在对方身边,他还是想要看到对方。
所以他过来了。
此刻,厄诺狩斯站在床边,看着那个靠在床头的身影。
昏黄的灯光落在弥京脸上,把那张冷酷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弥京。”
厄诺狩斯开口,声音还有点沙哑,是发烧之后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好全,他解释说:“我……前两天发烧了,所以没来。”
闻言,弥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厄诺狩斯抿了抿唇,又说:“你还好吗?”
弥京还是没说话。
厄诺狩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床边坐下。
“你怎么了吗?”他又问。
沉默。
“那些侍从有没有怠慢你?”厄诺狩斯换了个角度发问。
“说完了吗?”
弥京终于开口,声音十分的不耐烦。
他转过头,终于看了厄诺狩斯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下什么都没有,连愤怒都看不见了。
“说完了就出去。”弥京说,“我不想看到你。”
闻言,厄诺狩斯皱了皱眉,那条原本微微翘着的尾巴彻底耷拉下去,垂在床边。
“弥京……”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能是想要找别的话题搭话。
可是他显然不擅长这么做。
说来也挺可笑的,堂堂北王居然还需要想方设法的找话题。
“出去。”
没等他说完,弥京就直接打断他,然后转回头,躺下之后就把被子盖上了,不愿意交流的意图很明显。
厄诺狩斯坐在那里,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帘子前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弥京还是那个姿势,用背朝着他,拒绝的意味何其明显。
看得出来,弥京是真的心情不太好,所以厄诺狩斯也不想惹得对方心情更不好。
顿了顿,厄诺狩斯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关上,寝殿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弥京才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锁链,又冰冷又顽固。
他冷笑了一声。
做囚犯的日子,他真是过够了。
之后的日子里,弥京对厄诺狩斯就是爱搭不理的。厄诺狩斯说话他当没听见,厄诺狩斯靠近他往旁边躲,厄诺狩斯坐在床边,他翻过身背对着,反正就是一副不合作的的态度。
厄诺狩斯一开始还试着找话题,虽然找话题的水平真的很一般,无非就是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得到的回应不是沉默,就是一句冷冰冰的“关你屁事”。
后来厄诺狩斯学聪明了,不再问那些废话,而是想办法弄来很多东西。
先是端来了一盘北部的特产点心是用雪原上一种野果做的,酸酸甜甜的,他把盘子放在弥京面前,小心翼翼地问:“尝尝这个?”
弥京连看都没看一眼:“拿走。”
厄诺狩斯抿了抿唇,把盘子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没拿走。
后来那个果子放了两天就腐烂了,然后就被清理走。
后面,厄诺狩斯拿了一些书,弥京态度一般般吧,只是偶尔会翻着玩。
然后厄诺狩斯又拿来了一些小玩意儿,什么用兽骨雕刻的小雪鹰,一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黑色珠子,还有几个造型奇特的银制小饰品。
弥京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之前那几本书随便翻着,听见动静,他抬眼看了一眼那些东西。
然后他伸手,拿起那个最亮的珠子,在手里掂了掂。
看到弥京似乎感兴趣,厄诺狩斯的眼睛亮了。
然后弥京冷眼看着他,抬手直接把那颗珠子砸在地上。
“啪!”
珠子碎成几瓣,碎片在石板上滚得到处都是,宛若到处飘零的心意。
厄诺狩斯愣住了。
只见弥京又拿起那个小雪鹰,看了看,然后也砸了。
“啪!”
接着是那几个银饰,一个接一个,有一个算一个,全被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惨烈响声。
砸完之后,弥京拍了拍手,靠在床头,看着厄诺狩斯。
“还有什么?”他问,声音里满是嘲讽。
厄诺狩斯站在那里,看着一地狼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身,开始收拾,一个一个地捡,一个一个地收进掌心里。
捡完之后,他对弥京说:“我明天再来。”
之后厄诺狩斯果然是天天来的,又拿来了别的东西。
几块颜色鲜艳的布料玩偶,还有一小盒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宝石,红的绿的蓝的,在光下闪闪发亮。
每天都拿,每天都被弥京无视或者砸掉。
可厄诺狩斯就像不知道放弃两个字怎么写似的,第二天还是会出现,还是带着新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厄诺狩斯拿来了一件白色的熊皮披风。
那披风很大,通体雪白,领口镶着一圈蓬松的白毛,摸上去又软又暖。
弥京靠在床头,冷眼看了一下:“什么东西?拿走,我用不上。”
厄诺狩斯站在床边,抱着那件披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还记得之前我们去猎场,你猎到的那一只白熊吗?这就是用那只白熊做的披风。”
他顿了顿,又说:“我一直让下面赶工做的,昨天刚做好。”
其实这不是让下面赶工做的,这是厄诺狩斯自己做的,剥皮、鞣制、裁剪、缝纫,花了不少功夫。
他以为……可以得到稍微好一点的反馈。
结果对方依旧很冷酷。
“是吗?那又怎样。”
弥京冷哼一声,那双黑色的眼睛里连一点波动都没有。
“我不感兴趣,你拿走,不然留在这里就被等着我撕碎吧。”
厄诺狩斯的手指攥紧了那件披风,白色的绒毛从他指缝间溢出来。
弥京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可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不想去分辨,他把那股烦躁压下去,冷着脸,继续说:
“我告诉你,你不用这么费尽心机找那么多东西过来。我通通都不喜欢。”
他抬起眼,直视着厄诺狩斯的眼睛。
“我喜欢的只有一样东西。”弥京一字一顿地说,“你放我走,我才会高兴。”
话音落下,寝殿里安静了。
厄诺狩斯长久地站在那里,抱着那件白色的披风,一动不动。
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具黝黑强悍的身体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雌虫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弥京靠在床头,冷眼看着他,等着他像往常一样放下东西然后离开。
可这次不一样。
厄诺狩斯忽然开口:“你如果愿意穿着它,我们就去外面逛一逛,我和你一起去散散心。”
弥京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厄诺狩斯,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去外面逛一逛?
他已经被关在这个寝殿里多久了?每天面对的是沉默的黑色石墙、那扇永远紧闭的门,偶尔能看见的只有送饭的侍从,和眼前这个让他又恨又烦的家伙。
雪原、天空、风、外面的世界,好像已经离他很远了。
“你说什么?”弥京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厄诺狩斯抬起头:“我说,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他顿了顿,“你被关在这里,我知道你不高兴。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去外面逛逛。”
“你不怕我跑了?”弥京挑眉。
厄诺狩斯抿了抿唇,那条尾巴在身后晃了晃,然后耷拉下去。
“怕。”他说,“但更怕你一直这样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为了调整我的作息,以后的更新全部都挪到早上的9点[抱大腿],这样就可以逼我早起了[捂脸笑哭]
第137章 第22章·咫尺
哪怕靠得再怎么近,心都是远的。
第二天一早, 弥京就觉得厄诺狩斯昨天说的话纯粹就是在放狗屁,枉费他昨天晚上还对这混蛋温柔了一点。
是的,昨晚厄诺狩斯说了那些话之后,弥京虽然面上没给什么好脸色, 可夜里那混蛋又钻进他被窝的时候, 他没踹也没骂, 甚至还往旁边挪了挪, 给厄诺狩斯腾了点地方。
现在想想,真是喂了狗。
真是跟狗睡都不该和厄诺狩斯睡。
弥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 金色的枷锁扣在他腕上,虽然另一端倒确实是从床头那根石柱上解开了,但是弥京心情差到了极点:
“你要我戴着这种东西出去?”
厄诺狩斯正低着头, 小心翼翼地帮弥京把那件白色的熊皮披风披上, 绕过他的肩膀,把领口的系带一点一点整理好。
闻言,他的动作顿了顿,手指僵在那里, 那张脸上,表情有些难堪。
“对不起……”
厄诺狩斯的声音低了下去, 哑哑的, 说不清的固执,
“但是我真的不能放开你, 无论如何都放不开。”
弥京忽然就明白了, 说什么都没用,这混蛋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他冷笑了一声, 抬起手腕拍掉了对方的手, 金色的链子发出哗啦声, 像是一串嘲讽的笑。
“你要是真能锁我一辈子,那我就算你厉害。”
厄诺狩斯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帮弥京整理披风,把那白色的绒毛理得整整齐齐。
虽然弥京手腕上还带着镣铐,但那件白色的披风往身上一披,倒确实不太看得出来。
可弥京心情还是非常差。
他还以为厄诺狩斯这家伙终于想通了,以为今天能看见一点曙光,结果还是这个鬼样。
真拿他当囚犯了?
弥京冷着脸,一言不发地吃完早饭。
盘子里的东西他根本没尝出什么味道,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嚼两下就咽下去,谁也不看。
厄诺狩斯坐在他对面,也只是随便吃了点。
他吃得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往弥京那边飘,可每次看过去,看见的都是那张冷得像冰的脸。
他的目光在弥京脸上停一瞬,然后移开,再停一瞬,再移开,像是不敢多看,又像是忍不住不看。
吃完之后,厄诺狩斯马上吩咐米修斯和米雷德准备出发。
这次他们是有正事要做的。
冬季到来之后,食物短缺就是北部王城最大的问题。
雪原上能捕猎的猎物越来越少,储存的肉干和腌菜也撑不了多久,每年冬天这个时候,他们就会到北海之心去抓捕一些鱼类,来为城里的食物补给。
北海之心其实是一片湖泊,是雪山上的冰川融水和地下水汇聚而成的一个湖泊。
但这片湖泊偏内陆,离王城并没有那么远,而且连通着北海。
之所以叫北海之心,大概是因为这个湖泊的形状是心形的,湖水非常的深,径直落差很大,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天也不会完全冻结,湖底有暖流经过,所以总有一些鱼类在那里过冬。
队伍出发的时候,伴随着一阵扑棱棱的声响,无数雪鹰从王城的各处腾空而起,呼啦啦地飞向天空。
它们展开黑白分明的翅膀,在天幕下盘旋,发出一声声悠长的鸣叫,穿透风雪,在天地之间回荡。
它们是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每次前往北海之心的时候,它们都会跟一路,趁机去那片湖里捡漏,大部队既然要去网鱼,那就会有漏网之鱼,所以它们也可以捡点鱼吃,算是每年的固定福利。
整个大部队浩浩荡荡地往北海之心出发。
平常很安静的白雪今天似乎心情不错,蹄子踩在雪地上轻快得很,时不时甩甩脑袋,喷出一口白气,看来是比较喜欢北海之心这块地方。
弥京坐在它背上,白色的披风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里面黑色的衣袍。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望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厄诺狩斯则骑着黑锋走在弥京旁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黑色的尾巴在驯兽背上晃来晃去,时不时往弥京那边探一探,又缩回来,像是想靠近又不敢。
黑锋被主人的大尾巴偶尔甩到,它脾气本来就暴躁,就甩了甩脑袋,喷了个响鼻。
弥京余光瞥见那尾巴的动静,只觉得没有意思,心情还是很差。
谁被锁着的时候心情会好呢?
又不是受虐狂。
抬起头,弥京看着天上的雪鹰。
黑白的身影在云层间穿梭,偶尔俯冲下来,又猛地拉起,像是在蔑视这漫天风雪,真是天高任鸟飞。
它们飞得那么高,那么自由,翅膀一振就能掠过整片天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弥京的目光追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
厄诺狩斯早就注意到了,弥京仰着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些飞翔的影子,脸上的表情……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表情。
只是那一刻,厄诺狩斯觉得弥京好像离他很远,远得像那些雪鹰一样,随时会飞走。
“你感兴趣?”
厄诺狩斯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弥京收回目光,没说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厄诺狩斯朝着后面招了招手。
后面的侍卫立刻催动驯兽小跑上来,手里提着一个铁笼子,上面盖着一块黑布。
厄诺狩斯接过笼子,提着它凑到弥京面前。
“在雪原里到处都是白色,很容易迷路,”他说,“所以我们会驯服雪原上的雪鹰。雪鹰飞得高,看得远,是天生的识途者。”
说完了,他伸手揭开那块黑布。
“驯鹰是北部的传统。也可以称之为——熬鹰。”
黑布掀开的瞬间,一只黑白相间的雪鹰暴露在阳光下。
那只雪鹰体型很大,羽毛油光水滑,一看就吃得很好,它站在笼子里,歪着头,眼睛打量着外面的一切,姿态懒洋洋的,完全没有半点野性该有的警觉。
弥京盯着它看了两眼,眉头挑了挑。
这两天弥京看的书里写过,北部的雪鹰是最为桀骜不驯的生灵,它们几乎完全无法驯服,宁死不屈。
曾有无数试图驯服雪鹰的家伙,最后得到的不过是一具绝食而死的尸体。
听说只有历任北王才能驯服这些雪鹰,每一任北王都需要经历“熬鹰”的过程,那是北部王权传承中最重要的仪式之一。
可眼前这只……
弥京上下打量了它一番,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眼前这只雪鹰也太肥了吧。
这只雪鹰本来是十分强壮,但被驯服之后实在是有些好吃懒做。
整天就知道吃软饭,吃了睡睡了吃,变得有些懒懒散散的,也算是吃上铁饭碗了就开始摆烂了。
此刻它站在笼子里,装都懒得装,歪着脑袋看弥京,那眼神像是在说:看什么看,没见过吃铁饭碗的?
弥京漫不经心地看了它一眼:“好肥啊,叫什么名字?”
厄诺狩斯说:“就叫雪鹰。”
弥京眉头一挑:“这么肥,应该叫肥仔才对。”
雪鹰:“……”
雪鹰似乎听懂了。
它歪了歪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盯着弥京,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声,像是在抗议:你说谁肥?你才肥!你全家都肥!
可它还没来得及表达更多不满,厄诺狩斯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北王只是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了它一眼。
雪鹰的羽毛瞬间炸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别到一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弥京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可那笑意刚到嘴角,就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两道金色的枷锁。
笼子里的雪鹰,被关在铁笼里。
笼子外的弥京,被锁链锁着。
说到底,又有什么区别?
弥京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一下子打开了笼子的门。
“咔哒”一声,笼门弹开。
雪鹰愣住了。
它站在笼子里,看着那扇突然打开的门,歪了歪头,眼睛里满是不解。
门开着,外面就是广阔的天空,就是自由的空气,就是它本该翱翔的地方,可它就站着,一动不动,傻傻地看着。
弥京看着它那个样子,忽然冷笑了一声。
“被关得久了,都不知道飞了。”
这句话落在风里,不知怎么就带上了一点别的味道。
厄诺狩斯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他看了弥京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瞬,他抬起手,放到唇边,吹了一声悠长的口哨。
哨声穿透风雪,尖锐而清亮,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
雪鹰听到哨声,终于动了。
它抖了抖羽毛,展开那双黑白分明的翅膀,从笼子里一跃而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厄诺狩斯抬起的手臂上。
接住雪鹰的那一瞬间,厄诺狩斯的手臂猛地往下一沉——雪鹰的体重不轻,那股冲击力不小,需要手臂用力稳住,才能给它提供有力的支撑。
只有雪鹰信任你,它才会飞到你的手臂上,才能相信你可以托住它,不会让它摔下去。
“咕咕咕——”
雪鹰站在厄诺狩斯手臂上,收拢翅膀,歪着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喉咙里发出几声满足的咕噜声,像是在撒娇。
弥京挑眉看着雪鹰这没出息的样子,心里面很是鄙视。
同是黑白配色的,这家伙怎么一点骨气都没有?
厄诺狩斯看着弥京,嘴角慢慢弯起来,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柔和的笑意。
“你想和它玩吗?我可以教你。”他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弥京瞥了厄诺狩斯一眼,表情无可无不可。
“随便。”他说。
厄诺狩斯却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允许,眼睛都亮了一下,他抬起手臂,让那只雪鹰站得更稳一些,然后开始给弥京讲解。
“你要先让它认识你。”
厄诺狩斯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耐心。
“把手伸出来,掌心向上,不要握拳,对,就是这样。让它看见你的手,让它闻你的味道。”
弥京按照他说的慢慢伸出手。
雪鹰歪着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弥京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它伸长脖子,用喙轻轻啄了一下弥京的指尖。
“它是在试探你。”厄诺狩斯说,“别躲,让它碰。”
弥京没躲。
雪鹰啄了两下,然后开始用脑袋蹭弥京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似乎在确认什么。
见状,厄诺狩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这就代表它记住你了,接下来是下指令。”
他示范给弥京看,手臂微微一抬,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口哨。
雪鹰立刻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圈,又落回他手臂上。
“你试试。”厄诺狩斯说,“手臂往上抬一点,然后吹哨。”
弥京学着他的样子,手臂微微一抬,吹了一声口哨。
雪鹰歪着头看他,没动。
弥京眉头皱了皱,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动。
雪鹰就那么站在厄诺狩斯手臂上,歪着脑袋看他,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谁啊?我凭什么听你的?
弥京的嘴角微微抽搐,真想一尾巴抽飞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厄诺狩斯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低沉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宠溺吗?
“它其实很懒。”厄诺狩斯说,“你再试试,别急。”
弥京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雪鹰终于振翅飞起,在空中画了个圈,然后落下来,落在了弥京的手臂上。
结果下一秒,雪鹰跳了在弥京肩上,扬起脖子,非常的昂扬。
厄诺狩斯看着这一幕,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它喜欢你。”他说,“你天赋很好,一般人要学很久才能让雪鹰听话。”
弥京挑眉抬起手,让那只雪鹰从肩膀跳到手臂上。
雪鹰重新站在他手臂上,收拢翅膀,眯着眼睛,一副懒洋洋的享受模样。
弥京盯着它看了两眼,忽然说:“近看真的挺肥的。”
雪鹰:……早知道就不过来了。
——
队伍在王城外的雪原上走了大半个时辰,周围的景色渐渐变得开阔起来。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是白茫茫的雪原,偶尔能看见几片黑色的针叶树。
队伍继续往前走。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一阵阵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走了一会儿,弥京开口问了一句:“还要多远?”
厄诺狩斯骑着黑锋走在他旁边,闻言侧过头看他。
“不急,要先去王墓祭拜。”他说。
弥京愣了一下:“王墓?”
他在书上看到过这个东西,是的,得益于被囚禁之后看的那些书,他对北部也算是有一定的了解了。
王墓就是历代北王的埋骨之地,在特定的节日或者重要的时刻,北王是需要去祭拜的,象征着王权的延续和对先辈的敬意。
可是现在好像也不是什么节日吧,去那个地方干嘛?
厄诺狩斯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也没什么,我想带你过去看看。”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卷起一阵雪沫,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弥京看着他,等着下文。
厄诺狩斯却没再说下去。
他只是望着前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酝酿。
其实刚才厄诺狩斯这话半真半假。
厄诺狩斯之所以想要带弥京过去,是因为他是真的把对方放在了心上,他是真的想和对方过一辈子的。
那么既然要过一辈子的话,自然应该祭拜祖先,在先祖面前过目,这是北部的规矩,也是他心里藏了很久的念头。
可这些话厄诺狩斯说不出口。
他只能说是“想带你过去看看”,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
所有最郑重的念想都只能以假装轻松的口吻说出来,举重若轻,越在意的东西越只能假装不在意。
弥京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很没意思,就没再追问。
雪鹰站在弥京手臂上,歪着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厄诺狩斯,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咕噜声。
弥京可能是为了转换心情,就一路上都在玩那只雪鹰。
“肥仔。”他叫一声。
雪鹰站在他手臂上,歪着头看他,没动。
“肥仔。”他又叫一声。
雪鹰的翅膀抖了抖,显然有些傲娇。
“肥仔肥仔肥仔。”弥京连着叫了好几声,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戏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逗什么好玩的东西。
雪鹰终于忍不住了,它猛地转过头,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羽毛都炸了起来。
然后它一振翅膀,从弥京手臂上飞起来,落到了厄诺狩斯肩上,把脑袋别到一边,再也不肯看弥京一眼。
弥京愣了一下:“……它不理我了?”
厄诺狩斯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风雪中散开,难得的轻松。
“你老叫它肥仔,它生气了。”他说。
弥京皱了皱眉,盯着那只雪鹰的后脑勺,一脸“这鸟心眼怎么这么小”的表情。
厄诺狩斯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朝后面的侍卫招了招手,很快有雌虫递上来一小块生肉,厄诺狩斯就把肉递给弥京。
弥京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块肉,又抬头看了看那只还在闹脾气的雪鹰。
他动手把肉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可能稍微有点强迫症,所以撕得均匀又漂亮。
“肥仔,过来。”
弥京又叫了一声,把一小块肉托在掌心,伸出去。
雪鹰刚才被气到了,就是不乐意搭理他。
弥京把肉块往前送了送:“不吃我可给别的鹰了啊。”
雪鹰终于忍不住了,闻言,它从厄诺狩斯肩上飞起来,在空中打了个小小的旋儿,然后稳稳地落在弥京手臂上,低下头,用喙轻轻叼起那块肉,仰起脖子吞下去,然后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弥京。
弥京又递了一块。
雪鹰又吃了。
再递一块,再吃。
几块肉下肚,雪鹰的态度明显软化了,直接认了个衣食父母,它蹭了蹭弥京的手指,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一副谄媚模样。
弥京看着它那个样子,嘴角终于忍不住翘起来。
“就知道吃。”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可手上又撕了一块肉递过去。
厄诺狩斯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面软了下来,像是冰雪融化后露出的一点点春意。
他看着弥京喂雪鹰的样子,也看着弥京脸上难得的笑意,忽然觉得,这条路再长一点也无妨。
……
队伍继续往前走,朝着那片埋葬着历代北王的土地前进。
穿过黑沉沉的针叶林,翻过低矮的雪丘,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风雪半掩的墓地静静地卧在雪原之上。
那是一片沉默的土地。
无数墓碑立在雪地里,有的已经被风雪侵蚀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样,有的还保留着原本的轮廓。
它们就那么站着,一排排,一列列,像是无数沉默的英雄,守卫着这片土地的过去。
风从它们之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这是来自北部的天地间古老的叹息。
弥京的目光扫过那些墓碑,最后落在墓地边缘那些木屋上。
木屋外面站着一些身影,那是墓卫。
他们都是很强壮的雌虫,穿着厚实的兽皮衣服,手里握着长矛,腰上挎着刀。纵使是狂风暴雪,他们也站在风雪中,守护着这片安息之地。
队伍继续往前,朝着墓地的入口走去。
那些墓卫看见厄诺狩斯他们过来,立刻整齐地转过身,面对着北王的方向同时弯腰行礼,左手放在右边心口上,这是北部最高的礼节,表示绝对的臣服和信任。
“参见王上。”
很明显是久经训练,他们的声音低沉而整齐,在风雪中回荡。
厄诺狩斯点了点头,他骑着黑锋,从那些墓卫身边走过,朝着墓地深处走去。弥京骑着白雪跟在他旁边。
很快,厄诺狩斯带着弥京,来到了上一任北王的墓碑之前,他们下了驯兽,走过去。
那是一座很简单的墓,只有一块黑色的石头立在雪地里,上面刻着几个简单的字。
石头上落满了雪,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样子,只有风偶尔吹过时,才能露出下面被岁月侵蚀的纹路。
厄诺狩斯站在前面,看着那块墓碑,沉默了很久。
那只雪鹰不知什么时候飞到了远处的树上,歪着头看着这边,难得安静,北部的生灵,对于战死的英雄都是心存敬意的。
过了好一会儿,厄诺狩斯才开口。
“这是上一任北王,也是我的师父,也是我的养父,如师如父。”
似乎现实的回忆,所以声音挺轻的,被风吹得有些散。
“我小时候是被雪狼养大的。后来他在北部绞杀黑异兽的时候发现了我,那时候我才几岁,跟野兽一样。”
厄诺狩斯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接下来怎么说。
“……他把我带回来,教我说话,教我写字,教我如何成为一个王。”
“他死的时候,我却没能赶过去。”厄诺狩斯的声音更低了,“那是受潮最凶猛的一年,而我那时候还没有那么强,等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被异兽……什么都没剩下。”
于是,所谓的王者,最后也不过是一块石头,一捧风雪。就像北部流传的传闻一样,每一任的北部之王都不得所爱,不得好死。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弥京开口。
厄诺狩斯转过头,“我想让你看看他,也想让他看看你。”
“好,那现在就已经见过了。”
弥京说,“但是我不懂,你既然把我当成一个奴隶,一个囚犯,那让我来见上一任北王又有什么意义?羞辱我吗?”
闻言,厄诺狩斯立刻皱眉:“我并不是在羞辱你……”
“你锁着我,就是在羞辱我,我不喜欢做的事情,你偏偏要我做,这不是羞辱是什么?这不是强迫是什么?”
弥京一字一句,在厄诺狩斯的先祖面前把这些话说得清清楚楚。
“就算你是这片土地上万民敬仰的王上,但是你在我这里,就只是个混蛋而已。”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无边的寒意,掠过两个人之间那一步之遥的距离里。
一步之遥。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近到披风的下摆被风吹起时会碰到一起,近到只要谁往前迈一步,就能触碰到对方。
可那一步,谁都没迈。
风在他们之间流淌,像是某种无形的墙,把他们隔在两边。
他们之间实在是有太多的矛盾,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奴隶和主人,囚禁和反抗,强求和厌恶。
争吵,打斗,撕咬一般的亲吻,还有在黑夜里纠缠在一起的肢体,每一件都是他们之间的账,像是一把把没拔出来的刀,刀尖对着彼此的心口。
咫尺天涯啊。
哪怕靠得再怎么近,心都是远的。
墓碑沉默地立在那里,远处的树上,肥仔歪着头,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咕噜声,像是在问怎么了。
可是,没人能回答它。
谁也不知道这个答案。
第138章 第23章·北海
“我不想做囚犯,可是你还是让我做了囚犯。”
之后去北海之心的时候, 弥京没有再骑白雪。
他不想看到厄诺狩斯,一看到心里就堵得慌,所以他直接进了后面的车厢里,把门帘拉得严严实实。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 咯吱, 咯吱, 一下一下的,钝刀子割肉, 磨得人心烦。
弥京靠坐在窗边,抱着手臂,望着窗外发呆。
其实窗外也没什么好看的, 就是白茫茫的一片, 雪,雪,还是雪。
偶尔有黑色的针叶树从窗外掠过,也是孤零零的, 外面那只肥嘟嘟的雪鹰时不时从天上飞下来,落在车厢顶上, “咕咕咕”地骚扰几声。
连只鸟都比他自由。
弥京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金色枷锁, 冷笑了一声。
在车厢外面, 厄诺狩斯照样骑着黑锋在前面领队。
他骑在黑色的驯兽背上, 脊背挺得笔直, 宛如一座山一样不可撼动,可那条尾巴却不听话, 总是往后面探, 往后面探, 像是找什么东西。
探了几次,什么都没探到。
那条尾巴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耷拉下去,垂在黑锋身侧一动不动了。
肥仔在车厢上面纯偷懒来的,它停了一会儿之后又重新起飞,飞在了最前面,带领着整个队伍的方向。
它飞得很高,一双翅膀展开来,在灰白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弧线,偶尔回过头“咕咕”叫两声。
很快,远处雪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在那片连绵的白色之间,有一片微微凹陷下去的地方,像是一颗心形的印记,静静地卧在雪原之上。
阳光落在上面,把那片凹陷照得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是这片雪原上最柔软的一处地方。
北海之心就快到了。
但是这个时候,已经到饭点了,整个队伍都停下来进食。
侍从们忙忙碌碌地穿梭在各辆马车之间,分发食物和水,弥京所在的这辆马车,也有侍从带着一个食盒送进来了。
那侍从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把食盒放在小桌上,行了个礼,然后匆匆忙忙地退了出去。
弥京看着那个食盒,盯了一会儿才伸手掀开盖子。
里面是几块烤得硬邦邦的馕,一小碟腌菜,还有几个用棉布包着的果子。
在出行的路上,水果是比较奢侈的,因为需要运输的时候小心翼翼,稍微磕着碰着就会坏掉。
弥京拿起那个馕就开始吃。
馕咬起来费劲,也没什么味道,非要说的话,就是一股麦子烤焦了的糊味。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帘忽然被掀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钻了进来。
对方的身材真的很高大壮硕,进来的时候压迫感十足,整个车厢好像都矮了一截。
熟悉的伏特加味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弥京眉头直皱,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
他的眼神里面情绪都没有,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连愤怒都没有了。
厄诺狩斯站在门口,被那样的目光看着,只觉得万箭穿心。
这样的目光实在是太残忍,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剜得他血肉模糊,剜得他五内俱焚,可他却连躲都无法躲。
只见厄诺狩斯打开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握着一朵花。
那朵花只有那么大,花瓣薄薄的,而花朵的颜色是蓝色的,是大海的蓝色,是天空的蓝色,是海天一色的蓝色。
看这朵花生机勃勃的样子,就像是刚从雪地里摘下来不久,还带着一点小水珠。
厄诺狩斯的那双手握过刀,握过弓,杀过无数黑异兽,沾过无数血,可此刻握着那朵小小的花,却像是在握着什么易碎的、珍贵的、怕一用力就会坏掉的东西。
弥京看了一眼那朵花,又看着厄诺狩斯。
只听厄诺狩斯憋了很久才憋出来的一句话:“这是……绿绒蒿。”
是的,这是绿绒蒿。
能在寒冷的北部盛开的花朵是很稀少的,花朵天生需要营养的土壤,温暖的阳光,还有新鲜的空气,可北部没有这些。
这里只有终年的积雪,泥土被冻得比石头还硬,阳光也很吝啬。
在这样的地方,难得的会绽放的花朵就是绿绒蒿。
它没有敌人,因为没有任何生物能在这种地方久留,它也没有朋友,因为没有谁能陪它度过这漫长而孤独的等待。
它不需要谁的赞美,也不需要谁的怜悯,那些赞美它听不见,那些怜悯它也不需要。
它只是把自己最美好的那一面,毫无保留地捧给这片荒芜的天地。
这是堪称傲慢的温柔,也是极致沉默的勇敢。
在虫族,花朵就是代表美好感情。
在南部那些温暖的地方,虫族会用无数的花朵来示爱,玫瑰堆成山,铺成海,漫山遍野的鲜花像是永远都不会凋零的夏天似的,一捧一捧地送到心上虫面前。
可在北部不行,北部太冷了。
这里没有漫山遍野的花海,没有随手可摘的浪漫。
只有最坚韧、最孤独的绿绒蒿,所以,绿绒蒿变成了北部虫族示爱的经典花朵。
所以,厄诺狩斯在经过那片碎石坡的时候,弯下腰,把那朵在风雪中独自绽放的蓝色小心翼翼地摘下来,送到弥京面前。
因为这是厄诺狩斯能在北部这片土地上找到的最代表他的心意的东西。
正所谓孤注一掷的爱情。
即使疼痛也不愿放手,哪怕被扎得满手荆棘、鲜血淋漓,也不愿意放手
弥京原本不想接的,但是对方一直举着,他皱了皱眉,伸手把那朵花接了过来。
蓝色的花瓣在指间微微颤动,带着那个家伙掌心的余温。
弥京低头看了一眼,那蓝色在他黑色的眼睛里映出一点细微的光,只是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里已经是赶人的意思了。
那种目光今天已经看过太多次,冷冰冰的,没有情绪,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对象,又像是在看一件碍眼的东西。
就是那种目光,每次都能把厄诺狩斯剜得血肉模糊。
厄诺狩斯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弥京倒也没有开口,手里的花还握着,可那目光分明在说:你怎么还不走?
于是厄诺狩斯只能不自在地抿了抿唇,那条尾巴在身后垂着,一动不动。
最后他只是说:“那你好好休息,到了就来叫你。”
说完,他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弥京盯着那扇门帘好一会,确定那脚步声已经走远了,确定厄诺狩斯不会再突然掀开帘子进来,他防备的神色才慢慢放松下来,脊背靠在车厢壁上,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朵蓝得漂亮的花,随手就把它放到一边。
刚才弥京一直没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嘴里含着东西。
从那个刚才馕里,他咬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东西混在烤得硬邦邦的面团里,差点硌到他的牙。
可弥京几乎使用了自己毕生的演技,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把那东西悄悄地用舌头卷起来,藏进嘴里。
现在,他从嘴里拿出那个硬物,可以看出来那是一把金色的小钥匙。
弥京不知道是谁在帮他,他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目的,但他知道,这把钥匙八成就是他手腕上这个捆仙锁的钥匙。
根据这个猜测,他抬起手,把钥匙对准锁孔插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金色的枷锁从他手腕上松脱开来,那一瞬间,弥京只觉得手腕上一轻,那种轻不只是重量上的轻,更像是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被搬开了。
可他只是看了一眼,就重新把枷锁扣了回去。
“咔哒”。
又一声轻响,锁重新锁上了。
弥京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握在手心里掂了掂。
金属的凉意从他的掌心一路传到心里,却让他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然后他把钥匙放进贴身的那个口袋,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靠回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能拿到钥匙的家伙,必须知道这把锁,还必须知道这锁怎么开,必须有机会接触到这把钥匙,还必须能扛过厄诺狩斯的所有层层防备,把这个钥匙送到他眼前。
说起来,厄诺狩斯的防备有多严,弥京是知道的。
每天送进来的食物都要经过层层检查,送食盒的侍从都是精挑细选的,进出寝殿的人都会被搜身。
可哪怕就是这样严密的防备,还是有人把钥匙送到了弥京手里。
弥京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
或许这就是正所谓百密而一疏。
谁在帮他?
弥京垂下眼眸,把这个问题暂时压了下去。
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目的,这把钥匙,现在在他手里,只要找到机会,他就可以离开那个混蛋了。
——
很快,整个车队继续启程。
车轮碾过雪地,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弥京坐在车厢里,直到外面传来肥仔的叫声,“咕咕咕”的,听起来就像是到了。
弥京抬起头,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北海之心,到了。
那是一片巨大的湖泊,静静地卧在雪原之上。
虽然是湖泊,但是湖面很大,一眼望不到边,远处的湖心是暖流经过的地方,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天也不会完全冻结。
湖边围满了雪鹰,黑白相间的家伙们密密麻麻地站在湖边,歪着头盯着湖面,一个个眼睛都亮得发光,就等着大部队开始网鱼,它们好去捡漏。
肥仔也在其中,站在最前面,一副“我是老大我先吃”的架势。
雪开始下大了。
风也刮得很大,从北边呼啸而来,打在脸上生疼,天边那些云压得很低很厚,翻涌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架势。
弥京眯了眯眼,盯着那些云看了好一会儿。
“米修斯!米雷德!”
不远处,厄诺狩斯马上吩咐道:“准备狩猎鱼群。”
米修斯和米雷德立刻应声,带着手下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准备的网格子都比较大,只捞成年大鱼,不捞小鱼。而且在带走这些鱼货之前,他们会检查每一网捞上来的鱼,如果有怀孕的母鱼,就放回湖里。
这是北部的规矩,也是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了千百年的虫族学会的智慧,要想年年有鱼,就得让鱼也能活下去。
厄诺狩斯站在湖边,看着手下们忙碌的身影,他的目光时不时往那辆马车的方向飘,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车门开了。
弥京从车厢里走下来。
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好像都静了一瞬。
那些驻守在湖边的护卫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把目光投了过来。
弥京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外面披着那件白色的熊皮披风,黑白分明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格外醒目。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张冷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扫过那些盯着他看的雌虫,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这些雌虫之所以盯着他看,其实无非是因为之前的事情,说北王选中的那个雄虫,身上具有虫神的赐福,还说那天在猎场,那么多黑异兽一瞬间就化成了粉末。
那是神迹,是天佑北部,是虫神派来的使者。
传闻传得沸沸扬扬,添油加醋,越传越玄乎。
可亲眼见过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护卫只是听说过,从来没真的见过这个传说中的雄虫。
现在,这个传说中的雄虫就站在他们面前。
而弥京不喜欢这种目光,他皱了皱眉,然后冷冷地瞪了回去。
那几个盯着他看的护卫被那目光一扫,浑身一激灵,连忙低下头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
弥京收回目光,不再理会,朝着北海之心的湖边走去,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厄诺狩斯连忙跟上去,他的脚步比弥京快,几步就追上了,他没有走得太近,因为怕又惹到弥京不高兴,所以隔着一步的距离,跟在弥京旁边。
“弥京,”厄诺狩斯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要一起走走吗?”
弥京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那片深蓝色的湖面。
“在湖边走走吧。”他回答说。
厄诺狩斯愣了一下,这是今天弥京给他的第一句回应,心情一下子就好起来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暖洋洋的,把整个心都泡在里面。
厄诺狩斯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张凶狠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柔和的神色,他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好,那我们往那边走。”
他抬起手,指了指湖边那条小路。
那条路沿着湖岸蜿蜒向前,通往远处那片更开阔的地方,雪地上还没有脚印,白得像是刚铺好的毯子,似乎是命运在冥冥之中为他们选定的道路。
弥京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往那个方向走去。
厄诺狩斯连忙跟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那些守卫想要跟上来。
弥京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开口说:
“不会走太远,我有话要跟你说。你让他们不要跟着。”
他的话很简短,语气也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吩咐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厄诺狩斯听着,心里却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
弥京有话要跟他说。
于是厄诺狩斯马上回头,朝着那些想要跟上来的守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不用跟着,就在湖边走走。”
那些守卫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米修斯站在最前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厄诺狩斯那副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王上了,那表情分明是高兴得不得了,这时候要是敢拦着,那就是找死。
于是米修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身影并肩走进风雪里,不过还好,没有走得太远,还能够看见他们两个,虽然这个距离已经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了。
湖边很安静。
只有雪花落在湖面上的簌簌声,还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向属于他们的命运。
弥京走在前头,厄诺狩斯跟在他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
雪越下越大。
弥京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那些云压得更低了,翻涌得更厉害了,他眯了眯眼,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
厄诺狩斯也跟着停下来,看着他:“弥京,我……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弥京站在湖边,望着那片深蓝色的湖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先说。”
厄诺狩斯抿了抿唇,或许有点紧张。他的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按着,像是在安抚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支撑。
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可他顾不上拂去,只是看着面前那个站在湖边的身影。
“我知道这个问题问得很突兀……”
厄诺狩斯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紧张。
“但是这段时间我真的想了很久。”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如果我们注定会有一个孩子,那么,你……”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厄诺狩斯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弥京会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压了很久,从他知道自己怀孕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想。
这段时间,因为他和弥京在一起,肚子倒也没有那么痛了,整体也没有那么难受。
那些医官说,雄虫的信息素对怀孕的雌虫是最好的滋养,有雄虫在身边,虫蛋会更安稳,厄诺狩斯也会更舒服。
看来他们的孩子还是比较乖的。
只是偶尔会痛而已——也就偶尔几次,只是在弥京让他伤心的时候,可就那么几次而已,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厄诺狩斯可以忍。
在等待对方回答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紧张了,厄诺狩斯觉得肚子甚至有点痛。
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揪了一下,其实不是很痛,可厄诺狩斯还是感觉到了。
他觉得是自己太紧张了,所以他的手按得更紧了一点,像是要用这种动作把那点痛压下去,又像是要护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漫天雪花飞舞,纷纷扬扬。
那些雪花落在他们之间,像是一道无形的幕布,把他们隔在两边。
然后弥京开口了:“我的回答重要吗?”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管我愿不愿意,我都没有选择权,不是吗。”
厄诺狩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说什么,可弥京没给他机会。
“你如此骄傲自满,自大无理,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得围着你转一样。”
弥京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你对我来说,无非是个混蛋而已。”
闻言,厄诺狩斯的嘴唇动了动,脸色微微发白。
“更何况,我和你不是一类。”
弥京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嘲讽,冷笑,总之真是让人心寒。
“你在问这个问题之前,甚至都没有想过,我有没有伴侣。”
在这一瞬间,厄诺狩斯愣住了。
他是真的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伴侣?
弥京的伴侣?
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那些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的念头突然涌进来,像是无数根针,扎得他不知所措。
可能是因为太喜欢了,太喜欢了,所以实在是没有来得及想这个问题,又或者说,不论有没有,他都想要弥京。
他太想要了,想要到根本不敢去想弥京可能属于别人。
“……那,”厄诺狩斯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有伴侣吗?”
“厄诺狩斯,我可以告诉你,我有伴。”弥京说,“我有同伴,有朋友,有师长。”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可是,我被你锁在身边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
厄诺狩斯的呼吸一滞。
“我不想做囚犯,可是你还是让我做了囚犯。”
弥京一字一句:“你所谓的喜欢,所谓的想要结婚,就是这么的卑劣,这么的让我瞧不起!”
“我告诉你——”
“我们之间就不可能有孩子,就算有了孩子,他诞生在这个世上,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幸!”
那一瞬间,厄诺狩斯只觉得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肚子里的痛忽然变得更明显了,像是那个小小的生命也在难受,他的手死死按着腹部,按得指节都发白了,可那痛还是止不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可更痛的是心。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裂开了,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在流血。
他站在那里,看着弥京,看着那张说出这么残忍的话的嘴,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对象。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厄诺狩斯呢喃。
弥京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不,”弥京说,“这不是我全部的回答。厄诺狩斯,你看好了——这才是我全部的回答!”
说着,他抬起手。
他手腕上那两道金色的枷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解开了!一把小小的钥匙插在锁孔里,在雪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只见弥京一把甩过来那镣铐,连同那把钥匙一起带着那些说不出口的恨意,直直地砸过来。
厄诺狩斯下意识地伸手一接。
“啪”的一声,那串冰冷的东西落在他掌心里,金属的凉意从他的掌心一路传到心里,冷得他浑身一颤。
可厄诺狩斯还来不及反应——
“扑通!”
一声响!
厄诺狩斯只看见弥京的身影已经跃入了湖中!
那厄诺狩斯亲自做成的白色的披风在水面上飘了一下,然后迅速被深蓝色的湖水吞没。
水花四溅,又落下,湖面上只剩下层层涟漪在荡开,一圈一圈,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弥京——!!!”
几乎是在对方跳下去的一瞬间,厄诺狩斯也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根本不管自己现在已经怀孕了,根本不管那些医官叮嘱过多少次。
“扑通——!”
又是一声响!
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将厄诺狩斯吞没,那股寒意像无数根针一样扎进他的骨头,可厄诺狩斯只知道拼命地往下游,往下游,往下游!
弥京在哪里?
弥京在哪里!
湖水很深很暗,能见度低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厄诺狩斯拼命地睁大眼睛,拼命地四处张望,可看到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湖水。
他的肺快要炸了,他的四肢快要冻僵了,他的肚子开始隐隐作痛……
不行!他要找到弥京,一定要找到弥京!
——
不远处,米修斯目瞪口呆地站在湖边。
他刚才站在不远处守着,看着王上和那个雄虫在湖边说话。
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他们的表情,能看到王上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能看到那个雄虫冰冷的态度。
然后,他就看到那个雄虫突然砸了什么东西就跳下去了!
米修斯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他就看到王上也跳下去了!
“快下去!救王上——!!!”
米修斯大喊一声,然后自己也想都不想,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扑通!”
边上那些护卫也愣住了,然后一个接一个,陆陆续续跳下去很多!
“扑通!”“扑通!”“扑通!”
水花四溅,此起彼伏,一时间湖面上像是下饺子一样,到处都是跳下去的身影。
只剩下一些还没反应过来的护卫站在湖边,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跟着跳,还是该留在岸上。
可不管怎样,这片深蓝色的湖水,已经吞没了太多人。
湖水冷得刺骨。
厄诺狩斯那双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拼命地搜寻,四处张望,看到的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湖水。
光线透不下来,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一下一下,像是要把胸腔撞破。
肺快要炸了。
他浮上去,大口大口地喘气,把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不止。
可来不及等呼吸平稳,他又一头扎下去,继续潜,继续找。
再浮上来。
再潜下去。
再浮上来。
再潜下去。
不知道在水里找了多久,四肢已经冻得发麻,肚子里的痛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揪着,揪得厄诺狩斯整个都在发抖。
可弥京还在下面,弥京还在等他。
那些侍卫也在水里四处搜寻,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谁都不敢停,开玩笑,王上都跳下去了,他们敢不找吗?
可湖太大了,水太深了,北海之心的垂直距离特别深,把整座王城翻进去都不见得能填满。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每一瞬间都长得像是一辈子。
“呼——嗬……”
厄诺狩斯又一次浮上水面,大口喘气,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嘴唇冻得发紫,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次下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一个侍卫猛地从水里冒出头来,他一只手拼命划水,另一只手拖着一个身影。
“找到了——!”那侍卫大喊,声音都喊劈了,“王上!找到了!”
厄诺狩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身,拼命朝那个方向游去!
第139章 第24章·前奏
亲王艾丽斯被打入地牢。
厄诺狩斯拼命游过去, 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近了,更近了。
厄诺狩斯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定要把他救上来,一定要把他救上来。
他伸手去接——迎接他的却是冰冷的刀锋!
“噗嗤!”
一刀狠狠刺进厄诺狩斯的腹部!
似乎愣了愣, 厄诺狩斯缓缓低头, 看见那个“弥京”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满是冰冷的杀意,正死死握着刺进他腹部的匕首。
而那个原本救人的侍卫也猛地变了脸, 从腰间抽出短刀,朝厄诺狩斯的脖颈砍去!
电光石火之间,厄诺狩斯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他猛地张开翅翼, 那双巨大的黑色翅膀在冰冷的湖水中展开, 翼缘如刀,横扫而过!
“噗——!”
两颗头颅同时飞起,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周围的水面。
两具无头的尸体还保持着攻击的姿态, 然后软软地倒下去,漂浮在水面, 尸体浮沉之间, 水面被染成一片触目的红。
“嗬……”
厄诺狩斯捂着腹部, 那把匕首还插在他身上, 刀柄在腹部微微颤动, 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和湖水混在一起, 又染出一片的红。
下一秒, 厄诺狩斯盯着那件被血染红的白色披风, 不是他亲手做的那件……
假的。
是假的。
弥京不在这里。
正在拼命游过来的米修斯看到这一幕,心脏几乎要骤停。
“王上——!!!”
等米修斯终于游到厄诺狩斯身边时,他看见王上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先上岸!”米修斯喊道,“王上,先上岸!”
他架着厄诺狩斯,拼命往岸边游。
厄诺狩斯被他拖着,一手捂着腹部,一手还在划水。
伤口泡在冰冷的湖水里,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可他咬紧了牙,一声都没吭。
终于爬上岸,厄诺狩斯坐在岸边,浑身湿透,血和湖水混在一起,从腹部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
他低着头,手死死捂着腹部,眉头皱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不肯说。
太疼了。
肚子里的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揪着、撕着、绞着,比伤口本身还要疼一百倍。
医官们急急忙忙地冲过来,围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开始检查伤口。
“王上,请让一下,我们得看看伤口——”
厄诺狩斯一把挡开那个想要扶他的医官,抬起头,朝着那些还在湖里搜寻的侍卫怒吼:
“继续找!活要见虫,死要见尸!”
那些侍卫们在水里一激灵,连忙继续下潜,继续搜寻。
好说歹说,医官们终于把厄诺狩斯按住了,开始处理伤口。
为首的医官小心翼翼地拔出那把匕首,血瞬间涌了出来,他连忙用干净的布按住,仔细查看伤口的深度和位置。
“王上……”
看到这样的伤势,医官的声音都有点维持不住了,“这伤口……再偏一寸,就刺中孕囊了。”
闻言,厄诺狩斯的身体微微一僵。
就算……但是那个小小的、还没成型的、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的虫蛋,还在他肚子里。
这是弥京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厄诺狩斯闭了闭眼,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米修斯站在旁边,看着医官们包扎,脸色铁青,等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他猛地单膝跪下:
“王上,属下现在立马去查那两个刺客的来历!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背后的势力挖出来!”
厄诺狩斯却说:
“不用查了。我知道是谁。”
米修斯愣住了,只见厄诺狩斯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被雪雾笼罩的针叶林。
到底是谁会知道钥匙所在的地方?
到底是谁有能力避开层层的眼线,把钥匙送到弥京手里?
到底是谁能算得这么准,算准弥京一定会逃跑,算准他一逃跑厄诺狩斯就会心神大乱,算准这个时机,算准这个地点,布下这个杀局?
这一切就像一个环环相扣的局。
在这个棋盘之上,谁都是棋子,弥京是棋子,把弥京一移走,移一棋,杀一王。
对方就是算准了弥京一定会逃跑,算准了他一定会追,算准了这一切。
还能是谁有这个本事。
还能是谁能调动这么多人手、布下这么大一个局。
米修斯顺着厄诺狩斯的目光望去,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北海之心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满了密密麻麻的私兵。
那些私兵数量庞大,一眼望不到边,黑压压的一片,把整个湖域围得水泄不通。
而且看得出来,这应该不止一个势力,因为这些士兵身上穿的制服都不一样,有黑的,有灰的,有深蓝的,很明显是各个大家族养的私兵,此刻全部汇聚到了一起。
而在那些私兵的最前方,在一头巨大的黑异兽的肩膀上,坐着一个人影。
黑异兽体型庞大,通体漆黑,三颗头颅同时转动,六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獠牙上还滴着恶心的口水。
可坐在它肩膀上的那个身影,却纤细得像是风一吹就能倒。
黑夹粉的裘衣,苍白的脸,桃花面,吊梢狐狸眼。
正是艾丽斯。
他的身后,还站着大概几十只黑异兽,那些畜生在风雪中安静地待着,血红的眼睛盯着这边,像是在等待什么命令。
厄诺狩斯强撑着站起来,捂着腹部,抬起头,望向那个坐在黑异兽肩膀上的身影:
“果然是你。”
见状,艾丽斯翘着腿,一只手支着下巴,听到这句话,他眨了眨那双粉色的眼睛,忽然笑了:
“哈哈,当然是我。”
他歪了歪头,看着厄诺狩斯,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其实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敌不动,我不动,厄诺狩斯目光缓缓扫过艾丽斯身后的那些士兵,他冷笑一声。
“出现这些脸,我可并不意外。”
厄诺狩斯的声音沙哑却稳,像是暴风雪中岿然不动的山岩。
“艾丽斯,你也就这点本事了,不过是蛇鼠一窝。”
此时此刻,艾丽斯坐在黑异兽的肩膀上,翘着腿,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他手里把玩着一根黑色的鞭子,那鞭子在他纤细的指尖绕来绕去,像一条听话的小蛇。
“随便你怎么说吧,反正也不重要。”
艾丽斯眨了眨眼睛,“毕竟史书永远只由胜利者撰写。”
然后他点了点后面一个穿着深蓝色袍子的贵族,那贵族看起来年纪不小了,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一看就是老谋深算、油嘴滑舌的那种家伙。
“吉得利,你说,”艾丽斯问,“我们今天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个叫吉得利的贵族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对着艾丽斯点头哈腰,然后转向厄诺狩斯这边,笑容一收,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当然是因为王上被谋反的叛军所包围!”
吉得利的声音洪亮,像是在宣布什么神圣的真理。
“我们不过是赶来救驾的罢了,可惜来迟一步,在救驾的过程中,王上以身殉国——”
他顿了顿,看向艾丽斯,目光里满是谄媚。
“将王位传给了亲王殿下。”
这话一说出来,米修斯的脸都气青了。
“真是一张颠倒是非的老嘴!”米修斯冷声道。
“吉得利,当年王上刚刚继承王位的时候,也是你腆着一张老脸凑上来要效忠于王上。现在要背叛的也是你。你既然会背叛一次,又有谁知道你会不会背叛第二次呢?亲王居然还敢用你这样的家伙,真是让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诶,这么说就不对了。”
艾丽斯晃了晃悬在半空中的腿,他慢悠悠地开口:
“自古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你们王上自从上位以来,弄得下面人心惶惶,雷霆手段,凶狠残暴,哪个家族没被他收拾过?哪个贵族没被他敲打过?”
他顿了顿,那双粉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
“更何况,说句难听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王上这些年得罪的可不少。”
他伸出手,对着身后那些贵族和士兵画了个圈。
“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我还要感谢王上给我送了这么多朋友过来。”
听了这些话,厄诺狩斯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艾丽斯:“义父为抵御黑异兽而死,而你却和黑异兽谋合,当真不觉得羞愧吗?”
“羞愧?”
艾丽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表情夸张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天呐,我怎么会觉得羞愧呢?我这是做了雌父做不到的事情!”
他收起那夸张的表情,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可那认真里又带着几分扭曲的桀骜。
“自古以来,为什么黑异兽杀之不尽?无非是因为你们找不到它的巢穴,不能连根拔起,所以才会一茬又一茬,春风吹又生。”
他抬起手里的黑色鞭子,轻轻晃了晃。
“但是前者都做不到的事情,今天我做到了。”
艾丽斯拍了拍身下那头巨大的黑异兽,那畜生三颗头颅同时转动,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却乖乖地没有反抗。
“我驯服了黑异兽。哪怕是丑陋的怪物,也得听我的号令,看我的鞭子。”
艾丽斯低下头,俯视着厄诺狩斯,粉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光。
“自古北部的王者都有驯兽的本事。那么,我是不是更有资格成为北部之王呢?”
这话一说出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别说米修斯了,厄诺狩斯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驯服黑异兽这件事,确实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或许艾丽斯的身体素质很差,拿不起刀枪,拉不开弓箭,连稍微重点的东西都提不动。
但是他在别的地方的天赋极其优异,正因为是天才,更加不甘于位于人下。
厄诺狩斯脸上的表情很沉很冷,好比于是暴风雪来临前的天空:
“艾丽斯,我知道你对我很是不满,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有杀了你,并非是因为我不想杀你,而是义父嘱咐过我,要我好好照顾你。”
他顿了顿,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随即马上被冰冷取代。
“可是,你要是真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自寻死路,谋害北部——那我也只能杀了你。”
“这么大的帽子压下来,我可受不住。”
艾丽斯哈哈大笑起来,尖锐刺耳,在风雪中回荡。
“你居然还好意思和我说雌父?”
他笑着笑着,忽然就不笑了,笑容从他脸上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是褪色的画,最后只剩下一张苍白的、冷漠的、带着几分扭曲的脸。
“他算什么雌父?生而不养又算什么雌父?”
艾丽斯盯着厄诺狩斯,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终于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是恨,是怨,是这么多年积压下来从未消散的痛苦。
“就因为那个雄虫背叛了他,他就迁怒于我呢 ”
“你说他既然那么想我死,又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你说他既然把我生下来,那又为什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我在冷嘲热讽之中长大?”
或许是心中恨意难平,他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根黑鞭,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所以说,又不是我求着他要把我生下来的!如果早知我这一生是这样的,那我甚至都不愿意出生!”
风雪呼啸着从他们之间穿过,把那些话撕碎,可那些话里的痛苦,却像是钉子一样,钉进艾丽斯这么多年的每一寸骨头。
艾丽斯的童年,一直在雌父忽冷忽热的态度之中活着。
有时候他甚至恨不得他的雌父就是个混蛋,就是厌恶自己,就是恨自己,那也比偶尔来的那些愧疚一般的照顾要不恶心多了。
在幼年时得不到足够的爱,得不到足够的安全感,艾丽斯变得越来越偏激。
他最讨厌别人望向他的眼神,他总觉得那些眼神里面处处是攻击,处处是嘲讽。
他不像厄诺狩斯一样。
厄诺狩斯具有强健的体魄,得到前任北王的真心照顾,而艾丽斯拥有的,却是当年又爱又恨又恐惧又渴望的一个童年。
他童年过得太痛苦,就像一颗长出来却被践踏的幼苗,以后注定要长歪的。
这么多年来,艾丽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雌父去抱着小小的厄诺狩斯,那么温柔地哄着,倾尽毕生所学地教导,为他谋划好之后所有的路。
而艾丽斯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看着那个从雪原深处捡来的野孩子,一步一步地夺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父爱,王位,认可,尊重,所有他渴望的东西,都被那个野孩子轻而易举地拿走了。
可艾丽斯什么都没有。
他有的,就是满腔的恨意,而这恨意又蔓延出来不知足,权力他要,爱情他也要。
风雪掠过艾丽斯的眼眸,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寒冷。
“这里,就会是这一任北王的埋骨之地。”
他声音轻得像是落在雪地上的一片羽毛,可那羽毛下面,藏着的是淬了毒的刀。
“厄诺狩斯,你要感谢我,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我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下一秒,艾丽斯招了招手。
身后那些私兵齐刷刷地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
包围圈在一点一点地缩小。
“嗬——嗬!”
黑异兽也动了,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厄诺狩斯,獠牙上滴着恶心的口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等待进攻的命令。
一瞬间,米修斯和米雷德本能地挡在厄诺狩斯身前,刀剑出鞘,死死盯着那些逼近的敌人。
可厄诺狩斯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捂着腹部的伤口,抬起头,看着艾丽斯,那目光很奇怪。
艾丽斯皱了皱眉。
“这句话,应该换我对你说。”厄诺狩斯冷声。
艾丽斯的眉头更加皱了起来。
“什么?”
厄诺狩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一瞬间,艾丽斯的瞳孔骤然收缩,似乎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转过身,往后看去——
然后,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只见从不远处,一整支军队正在慢慢逼近。
那军队排列整齐,步伐沉稳,黑色的铠甲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无数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北卫兵的旗帜,是忠于北王的军队!
而为首的雄虫,骑在一头棕色的驯兽背上,一身戎装,深蓝色的眼睛在风雪中锋利如刀。
是路德。
是路德……
艾丽斯的身体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他身后那些私兵也乱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些贵族们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刚才还志得意满的,此刻全都白了脸。
可能也只有巨大的黑异兽还不明所以地转动着三颗头颅,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只见路德骑着驯兽缓缓逼近,在距离包围圈不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看那些私兵,没有看那些贵族,甚至没有看厄诺狩斯。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那个坐在黑异兽肩膀上的、纤细的、此刻浑身僵硬的、脸色惨白的身影。
艾丽斯手里握着那根黑色的鞭子,可那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盯着路德,盯着那个他爱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求了这么多年的雄虫。
“雄主……”艾丽斯一开口,声音就哑得不成样子。
他现在多么希望开口,又多么希望对方永不开口,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瞬。
路德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太复杂了,复杂到艾丽斯根本看不透。
可艾丽斯忽然就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开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说你怎么会这么听话,我说你怎么会一直留在我身边,我说你怎么从来不反抗,原来你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死死盯着路德,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恨意和爱意纠缠在一起,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雄主,你真是好样的!”
——
当天,所有的谋反者杀的杀,被关押的关押,等着各大势力花钱来赎。
黑异兽杀了一半,留了一半关起来。那些丑陋的畜生被关在特制的铁笼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却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亲王艾丽斯被打入地牢。
他被押下去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那双粉色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路德的方向,盯了很久很久,直到那扇厚重的牢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光。
就算落魄了,亲王也身份尊贵,当然是被关在一个单独的囚室里。
不过再怎么说,这里的环境都非常恶劣,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有老鼠爬过的痕迹,角落里还有几只蟑螂在爬来爬去。
总而言之,阴冷,潮湿,散发着一股霉烂的味道。
艾丽斯受过嘲讽,受过冷眼,受过残忍的忽视,但他还真没睡过这种恶劣的环境。
他本来应该很不适应的。
可他心都已经死了,也不管什么适应不适应了,整日里也只是坐在角落里面,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当然了,也不肯吃东西。
他知道自己败局已定,吃不吃东西没什么意义。送来的饭菜放在门口,艾丽斯连看都不看一眼,第二天就馊了,第二天那些狱卒都懒得送了,反正送了也是白送。
路德第二天就来了。
他来的时候眼下有点青黑,可能是处理公务确实是过度疲惫了。
谋反的贵族要处置,倒戈的家族要清算,黑异兽要处理,一摊子烂事都压在他身上。
但是路德来的时候不是独自来的。
他还带了一个侍从,侍从手上托着一杯酒,酒杯是银色的,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冷冷的光。
艾丽斯坐在角落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见路德的时候,那双灰暗的、已经没什么生气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他愿意稍微动一动了。
于是他撑着墙壁站起来,走到牢房门前,透过那个小小的铁窗,看向路德。
从前他见到路德的时候,总是会弯起眉眼,笑得像是一只毛茸茸的雪白狐狸。
可现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什么都没有,都已经这个时候了,艾丽斯脸上已经没有笑意了。
可他还是愿意看路德的。
他说:“雄主,你来了。”
下一句他又说:“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也算是鱼死网破,雄主你是来送我的吗?”
路德看着他,点了点头,从那侍从手里接过那杯酒,然后通过小铁窗的缝隙,递给艾丽斯。
雄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亲王殿下,请。”
艾丽斯低下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握着酒杯的手,那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手,是他这辈子最渴望的手,是他这辈子无数次想握住却从未被允许握住的手。
艾丽斯伸手,却没有接那杯酒。
他只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路德的手。
看着那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艾丽斯忽然笑了一下:
“雄主,看来你真的是说到做到。”
“你说不爱我,就永远都不爱我。你说会杀我,就真的会杀我。”
“你可真是,如此忠心耿耿,可惜你的这份忠心却不是对我,可惜我没能得到你的一点点心,一点点都没能得到,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
闻言,路德皱了皱眉,他倒也没有抽回手,只是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亲王殿下,请。”
艾丽斯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垂死地燃烧。
“……我可以喝。”
他顿了顿。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艾丽斯就那样执拗地望着路德,望着他的雄主,被这样的目光望着,路德点了点头。
“殿下请说吧。”
艾丽斯握着路德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雄主,既然我得不到你,那你也不要被别的雌虫得到。”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路德心里。
“如果你愿意答应我,那我就会喝。”
牢房里很昏暗,只有一点一点的煤油灯火在角落里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肮脏凌乱的墙壁上。
路德看着艾丽斯那张憔悴苍白却依旧漂亮的脸、散乱的黑色长发、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肩膀,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看对方答应的居然这么快,艾丽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笑了,眼里是无尽的茫然和苦涩。
“雄主会说到做到吗?”
艾丽斯喃喃地问,像是问路德,又像是问自己,可刚刚问完这个问题,他又马上自己得出了答案。
“哈哈,瞧我问的什么问题。”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雄主肯定会做到的,你一向说到做到。”
“雄主,不要忘了我,我不想埋在地下。地下太黑了,而且我很害怕有虫子咬我。”
“我想待在雄主身边。”
“我好想待在雄主身边。”
真是说了好一通胡话,终于呢喃完了,艾丽斯笑了笑,猛的从路德手里夺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那一瞬间,艾丽斯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艾丽斯顺着那扇铁门,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指甲刮着铁门发出刺耳的声音,好像鬼魂的厉吼。
视线之中,铁窗越升越高,路德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艾丽斯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叫,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雄主……雄主……路德……”
“我恨你……”
后面那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路德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地低下去,然后他走过去,利落地打开那扇牢门。
只见艾丽斯蜷缩在地上,黑色的长发散落一地,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越发瘦削,像是一朵被揉碎的花。
“……殿下。”
于是路德弯下腰,把他抱进怀里,真的抱了上去,才发现所谓的亲王殿下的身体轻得不像话。
只见路德伸出手,用手指理了理艾丽斯凌乱的黑色长发,他的目光第一次这么专注地看着艾丽斯,从眉眼到鼻尖,从嘴唇到下颌,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艾丽斯就那样躺在路德怀里,躺在他渴望了一辈子的怀抱里,躺在那他求了一辈子都没能求到的目光里。
他突然猛的伸手一抓,用尽了余下的所有力气,在雄虫脸上狠狠地抓出了两道血痕来。
脸上被抓破了,路德“嘶”了一声。
只见艾丽斯真是恨不能化身成这两道伤口,永远留在路德脸上。
“雄主……我恨你……恨你……好恨你啊……你杀我……是你杀我……我……”
话还没有说尽,艾丽斯就闭上了眼睛,苦涩的眼泪挂在眼睫毛上,终究承受不住重量,顺着脸颊滑下来。
滴落在地。
溅开。
——
此时此刻,北部的各大家族人心惶惶。
他们之间有很多都是抱团关系的,在北部,抱团是一个很常见的行为。
因为北部的家族规模很多都是小规模的血脉家族,只有抱团才能形成一个大势力。
但是,形成一个大势力之后的问题是:一旦站错队了,那么整个抱的团就会有危险。
所以现在每个家族都拼了命地在讨好厄诺狩斯。
送钱的送钱,送粮食的送粮食,还有一些准备送雄虫的,可厄诺狩斯根本就不回王城。
厄诺狩斯几乎这两天整日整夜地待在北海之心,开着船在湖面上打捞。
白天捞,晚上捞,风雪最大的时候也在捞。
米修斯劝过他,米雷德也劝过他,那些医官跪了一地求他回去休息,可他只是挥挥手,让他们闭嘴。
“继续捞。”他说。
厄诺狩斯盯着深蓝色的湖面,盯着那些侍卫一次次潜入水中又浮上来,盯着那些空空如也的渔网,一遍又一遍。
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弃一丝希望。
他生怕弥京被水草缠住了。
他生怕弥京沉在哪个角落里,等着他去救。
他知道如果这么久没找到,要么就是死了,要么就是逃了,基本上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可厄诺狩斯宁愿对方是逃了,而不是死了。
逃了,至少还活着。
逃了,至少还有再见面的可能。
风雪无情地打在厄诺狩斯脸上,湖水溅在他身上,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仰望长天,情无答案。
虽然他下了搜查令,如果民众看弥京的消息就会上报来换取报酬,但是,所有的寻找就像石沉大海一样,了无踪迹。
不知此生是否还会再相见。
之后,厄诺狩斯又在北海之心找了两天,他甚至直接睡在了船上,船上的装备都很差,房间里也只有一张狭小的床铺,硬邦邦的,翻个身都能听见木板咯吱作响。
居住条件倒是无所谓,厄诺狩斯不在乎,可他晕船晕得厉害,船一晃就开始恶心。
刚开始还能忍住,后来就忍不住了,趴在船舷上吐,吐得昏天黑地,吐得胃里翻江倒海,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下干呕。
那些医官急得团团转,跪了一地求他回去。
“王上!您这样下去身体撑不住的!”
“王上!求您回岸上休息吧!”
厄诺狩斯只是摆摆手,让他们闭嘴。
而且因为怀孕,更难受的是肚子。
没有雄虫的信息素安抚之后,厄诺狩斯的肚子越来越痛,就像怀了一只螃蟹,用钳子一下一下地揪得他整个小腹都在发紧。
厄诺狩斯把手按在肚子上,一遍一遍地揉,可那痛就是止不住。
医官说,这是因为他怀孕了,身体需要雄虫的信息素滋养。没有信息素,虫蛋会不安稳,他也会越来越难受。
真的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再不回去,他自己先撑不住了。
于是厄诺狩斯下令返程。
回到王城的第一件事,他召集了所有大臣,宣布了一件事。
“我怀孕了。”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整个议事大厅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炸开了锅。
那些大臣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的,茫然的,不敢置信的,还有几个老家伙差点没站稳。
厄诺狩斯坐在王座上,看着下面那些家伙的反应,冷笑了一声。
他也不再用黑粉遮掩角尖了,那对巨大的黑色巨角上,角尖的红已经越来越明显,像是两簇烧不尽的火,明晃晃地昭示着一切,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反正都这样了,瞒着还有什么用?弥京都不在了,他还遮遮掩掩给谁看?
结果就在他宣布怀孕的第二天,王城突然传来急报。
“王上!西南裂谷出现大批不明黑异兽!数量巨大!已经攻入城中了!”
北部的王座之上,厄诺狩斯立即毫不犹豫的下令:
“召集军队,立刻出发,赶往裂谷。”
而那个时候的厄诺狩斯根本就没有想到,在裂谷,他居然见到了生死不知、毫无消息的弥京。
第140章 第25章·重逢
“如果你想知道答案的话,今天晚上来监管府邸找我。”
在紧急赶路之后, 厄诺狩斯远远地就看到了裂谷。
入目的是一片狼藉,城墙坍塌,雪地上到处都是黑色的血迹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黑色的异兽在肆虐,裂谷的城墙上显然已经被占领了一部分。
那个该死的监管者欧克利正张开翅翼拼命往外飞, 身后跟着一群护卫, 像一群逃命的丧家犬。
——弃谷出逃。
见状, 厄诺狩斯的眼睛瞬间气红了, 欧克利身为这里的监管,如此失职, 居然胆敢做出这样懦弱的事情,真是大卸八块也不足以泄愤。
他猛地从背上扯下那张巨大的黑弓,拉弓如满月, 箭矢对准了那道逃窜的身影。
“咻——!”
箭矢破空而去, 带着北王的怒火直直射向欧克利的胸口。
就在那一瞬间,另一支箭从另一个方向飞来,猛地射中了欧克利的胸口。
两支箭。
一前一后,交叉着射穿了欧克利的胸膛。
“呃!”
欧克利痛呼一声, 直直坠落下去,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睁得老大。
厄诺狩斯却皱了皱眉。
怎么会有两支箭?他只射了一支箭啊。
他看向那个放箭的方向。
风雪太大了, 视野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可厄诺狩斯还是看见在裂谷残破的城墙上, 有一个身影正缓缓收起手中的弓。
那身影站在最高处, 身后是漫天的风雪, 脚下是破碎的裂谷。
那个他找了无数个日夜的身影,那个跳进北海之心、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身影, 那个让他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身影。
就在这里。
厄诺狩斯亲手做给弥京的白色披风已经不见了, 弥京站在城墙上, 手里握着弓,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这漫天风雪里唯一不会倒下的东西。
他生得那样冷酷,那样英俊,那样让厄诺狩斯一见就移不开眼。
风雪呼啸着从他们之间穿过,像是要把这世界的爱恨都掩埋。
那一刻,厄诺狩斯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攥住了。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所有想了无数遍的质问、愤怒、委屈、怨恨,全都在这一瞬间涌上来,堵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很久,厄诺狩斯终于开口:“弥京……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一字一顿,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这无数个日夜的煎熬和疯狂。
魂牵梦萦,又爱又恨。
厄诺狩斯肚子里面的虫蛋似乎也因为重新见到了雄父而变得激动了些,在肚子里面乱动,惹得厄诺狩斯不得不皱眉。
然后厄诺狩斯就看见了弥京身边的两个雌虫。一个银发的、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家伙,还有一个幽绿眼睛的雌虫。
他们站得离弥京那样近,近得让厄诺狩斯的眼睛都红了。
——好啊,好个左拥右抱的弥京,才离开了那么久,就找到了两个雌虫,真是好的很!
“弥京,你当时说你有伴了,是指的他们吗?”
厄诺狩斯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冷声质问:
“你之所以逃跑,就是为了去和他们相会吗?他们有这么重要是吗?重要到可以让你跳进冰冷的北海!”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何其的不体面,何其的撕心裂肺,连身边的米修斯都忍不住别开了眼。
明明是质问,明明是愤怒,明明是恨不得冲上去把弥京拽下来问个明白的疯狂,为什么眼里却满是眷恋?
那眷恋像是烧不尽的火,是这漫天风雪里唯一不会熄灭的东西。
是爱啊。
是弥京让厄诺狩斯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心痛,让厄诺狩斯把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都碾碎了却还是换不来一个回眸。
风雪纷飞,天地苍茫。
两道目光隔着漫天风雪,无声地对视。
而雪莱和乌希克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北王那股敌意太明显了,简直像是实质的刀子,嗖嗖地往这边飞。
作为杀手本就敏锐,乌希克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护崽的雪狼盯上了,他本来还想多看两眼热闹,结果目光一扫,忽然定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凑到雪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亲爱的,北王居然怀孕了。”
雪莱:“这样。”
原来是怀孕了,被瞪了也可以理解,孕夫脾气比较差是正常的。
他们两个在后面小声嘀咕的时候,压根没注意到弥京的耳朵动了动。
弥京的听力本来就好,再加上乌希克那压低声音其实也没压得多低,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全飘进了他耳朵里。
怀孕?
谁怀孕?
厄诺狩斯?
一瞬间,弥京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雪莱和乌希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二师兄,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厄诺狩斯怀孕了?”
乌希克笑了笑,理所当然地说:“是啊,北部虫族的黑尾巨角族怀孕之后头上的角会变红。这不是常识吗?”
弥京猛地转过头,目光穿透漫天风雪,看向厄诺狩斯的方向。
他视力极好,就算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厄诺狩斯头上那对巨大的黑色巨角的角尖的位置确实是红的。
于是弥京的脑子空白了一瞬,脸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怀孕……
怀孕?!
怀的孩子会是他的吗?还是厄诺狩斯在他走之后又看上了哪个倒霉的家伙,还给厄诺狩斯弄怀孕了?
弥京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眼神复杂。
而厄诺狩斯站在城墙上,本来就在死死盯着弥京的方向。
结果他看见什么?
他看见弥京和那两个雌虫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靠得那么近,近得让人火大!
北王的脸瞬间黑了下去,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好,好得很。
他在这边担心得要死要活,日日夜夜在北海之心捞人,结果弥京倒好,左拥右抱,逍遥快活,还跟那两个雌虫凑在一起咬耳朵!
肚子里的虫蛋又动了一下,这下几乎是抽痛了,厄诺狩斯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他猛地转头,对着身后的军队下令,眼里杀意弥漫:
“立刻驱赶峡谷之内的黑异兽!凡有护城守卫胆敢逃窜,杀无赦!”
米修斯和米雷德对视一眼,同时行礼:“是!”
他们马上带着军队冲了下去,刀剑出鞘,弓箭上弦,开始清理那些还在肆虐的黑异兽。
有一说一,这些黑异兽确实比以前难对付多了。
几百年前这群东西刚出现的时候又蠢又笨,只知道横冲直撞,虽然体型庞大、皮肉厚实比较难杀,但只要战术得当,还是能应付的。
现在不一样了,它们开始学会组团打仗了。
从高空看的话,很明显能看得出来,绝对是有分工的,有的负责正面进攻,有的负责侧面包抄,有的负责断后掩护,配合得比某些军队还默契。
好在厄诺狩斯带来的本就是精锐中的精锐,因为是北王近卫军,清一色高等级的雌虫,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众所周知,黑异兽是不会撤退的,这就是它们最可怕的地方。
从初代北王时代开始,黑异兽只要出现,就一定会杀到死为止。
它们不知道什么叫撤退,不知道什么叫恐惧,只知道撕咬、吞噬、毁灭。所以北部才必须拦截住每一波兽潮,不能放任何一头过去,一旦让它们闯入腹地,它们就会一路吃过去,吃光所有能吃的生灵,直到这片土地上只剩下一片贫瘠。
这就是为什么每一任北王都死在与异兽的战斗中,这就是为什么北部世世代代都活在兽潮的阴影下。
因为它们不会退,所以你不能退,你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现在,那些黑异兽正疯狂地扑向裂谷里的每一个虫族。
它们的獠牙上挂着血,血红的眼睛里只有饥饿和疯狂,一头倒下,另一头就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上来,像是永远杀不完。
“杀——!!!”
“杀——!!!”
“杀——!!!”
北王的近卫军怒吼着冲了上去,与裂谷里面原本的护卫和流民一起斩杀那些黑色的畜生。
地上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迹、倒下的尸体,有异兽的,也有虫族的。
厄诺狩斯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片血与火的战场,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战意。
他不可能站在这里看着。北部的王者没有坐享其成的习惯,每一场战斗他都是要亲自参与的,这也是厄诺狩斯从义父那里学来的第一课:
如果想让士兵为你拼命,那你就得让他们知道你会和他们一起拼命。
虽然厄诺狩斯怀孕了,但是怀孕的是他,不是他的拳头,厄诺狩斯的拳头照样能砸碎异兽的脑袋,他的翅翼照样能削断异兽的脖颈。
下一秒,厄诺狩斯猛地张开那双巨大的黑色翅膀,从上俯冲而下!
“王上——!”
米修斯在下面惊呼一声,而厄诺狩斯根本不理会,他像一头真正的猛兽,直接冲进了异兽群里。
一头三头异兽朝他扑过来,厄诺狩斯侧身,翅翼横扫,直接削掉了最左边那个头的半个脑袋,同时尾巴甩出,缠住中间那个头的脖子,用力一扯,那畜生的身体就被拽了过来。
“嗬!”
他一拳砸在最右边那个头的脸上,拳头陷进那血红的眼睛里,那畜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轰然倒地,血溅在厄诺狩斯脸上,他连擦都不擦,转身又扑向下一头。
哪怕怀孕了,他也依旧是北部的王。
身后的近卫军看到王上亲自冲进战场,士气瞬间暴涨,怒吼着跟着冲了上去。
裂谷里原本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护卫和流民也仿佛看到了希望,咬着牙拼死抵抗。
真是一场血战啊。
尸体堆成了山,血流成了河。
最后,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黑异兽终于被杀光了,全都倒在了裂谷的雪地上。
战场上终于安静下来。
满地尸体在地上堆成一座座小山,破碎的城墙在风中摇摇欲坠。
那些活下来的虫族大口喘着气,望着这片狼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失去同伴的悲伤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厄诺狩斯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浑身是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沾满了血迹,他抬起头,望向城墙上的某个方向。
那一刻,厄诺狩斯忽然觉得,自己拼了命地战斗,好像也不全是为了北部的责任,好像还为了能让弥京看见。
看见他不是只有霸道和蛮横,看见他也能守护什么,看见他值得被……
被爱。
——
弥京解决掉了一部分城墙上面的黑异兽之后,看着也清理得差不多了。
他本来想要下去找厄诺狩斯的,结果等他下去的时候,杰瑞欧却跪在了厄诺狩斯面前。
“王上,雌父临战怯逃,罪无可赦。我们家族任凭王上处罚。”
杰瑞欧直接切入主题,他知道这时候放屁说废话就是在找死。
厄诺狩斯挑眉,站在那儿动都没动,居高临下得很。
因为身上沾着异兽的血,脸上也溅了几道,看起来像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
可厄诺狩斯连擦都懒得擦,只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杰瑞欧:
“你可以代表你们家族?”
杰瑞欧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只要王上点头,我愿意为王上献上忠诚。”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
杰瑞欧是来投诚抱大腿的,但不是来当替罪羊的。
杰瑞欧其实非常有眼色,这么多年他能在那个家族里面生存下来,能在他雌父的手底下装成一个只会花天酒地的浪荡子,是因为他太知道什么是进退。
他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知道做什么事情才能活下去。
他那个雌父欧克利一辈子争强好胜,说奇葩也真是个奇葩,说不是好东西,还真不是个东西。
纯粹就是把孩子当成投资品,成功了就捧出来炫耀,失败了就恨不得没生过这个孩子。
杰瑞欧从小就被拿来和他那个“优秀的哥哥”比较,比来比去,比得他干脆摆烂——你们不是说我废物吗?那我就废物给你们看。
于是他就成了整个裂谷都知道的纨绔子弟,吃喝玩乐,不务正业,连他雌父都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可杰瑞欧躲在暗处把所有局势都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欧克利死了,两支箭一前一后,射穿了欧克利的胸膛。
那一刻,杰瑞欧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解脱。
如果说亲人的死亡是一场潮湿的雨,那么对于杰瑞欧来说,欧克利死了,他才是真的不用淋雨了。
唯一的麻烦就是他们家族现在群龙无首,族老们一个个精得像狐狸,当时决定联姻的事情绝对有他们掺和的一脚。
杰瑞欧本来就不想和厄诺狩斯联姻,说句实话,联姻的事情本来就是欧克利一厢情愿,把他这个“废物儿子”当成最后的筹码塞给北王。
有句话叫上赶着不是买卖,杰瑞欧可不觉得自己有那个魅力能让北王多看自己一眼。
可就在刚才,看见北王头上的角,杰瑞欧的脑子转得飞快。
北王怀孕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北王已经有选中的雄虫了,管那个雄虫是谁呢,反正不是他就行了。
杰瑞欧心里那块大石头瞬间落了地,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抱大腿。
所以杰瑞欧跪在这里,姿态放得要多低有多低,话也说得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他大概有八成的把握。
因为只要北王接受他的忠诚,愿意给他撑腰,北王就能多掌控一个家族,多一个家族的力量,而不是多毁灭一个家族,少一个家族的支持。
果不其然,厄诺狩斯点点头:“行,那你来做峡谷的副监管,新的监管我会在这个月之内安排来峡谷。”
至于叫谁来,厄诺狩斯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叫路德来。
虽然厄诺狩斯这两天一直都在北海之心上面打捞,没怎么回王城,但是王城的消息也传了过来。
艾丽斯死在了牢房里面。
厄诺狩斯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的艾丽斯,那时候他们还都小,艾丽斯躲在角落里,用那种又羡慕又嫉妒的眼神看着他被义父抱着、教着。
那时候厄诺狩斯不懂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懂了,可有些东西注定没办法弥补,就像是一团毛线一样,越缠越乱,已经没有解法了,只能割断,快刀斩乱麻。
不过,厄诺狩斯半句命令都没下呢,艾丽斯就这么死了,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都和路德脱不了干系。
既然路德的忠诚已经出现了裂缝,那么路德就不能再留在王城了。
但路德的家族世代效忠于北王,从初代北王开始就是王室的左膀右臂。
而且路德其实也没做什么能抓出来好好讲一讲的大的错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挑不出毛病。
所以厄诺狩斯不能杀他,也不能降罪于他,但厄诺狩斯可以把他调走。
西南峡谷裂谷这里刚刚经历过异兽袭击,城墙坍塌,百废待兴。
这里远离王城,远离权力中心,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需要有人来收拾烂摊子,杰瑞欧机灵有余,但是果决不够,压不住这里的牛鬼蛇神,峡谷需要一个真正有分量的人来坐镇。
路德就是最好的人选。
这样一来,既给了路德一个体面的去处,又把他从王城的大棋局上挪走,一石二鸟。
这么想着,厄诺狩斯就已经在心里下了决定。
他草草吩咐了几句,就想要去找弥京的身影,然而余光一瞟,却看到弥京就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厄诺狩斯愣了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那张让他魂牵梦萦了无数个日夜的脸,不舍得离开一瞬,像是要把这些天缺失的都补回来。
他朝着弥京走过去,一步一步。
他们曾经身体的距离无比近,但是心却无比的遥远,厄诺狩斯不想再像之前那样了。
他想要得到对方的心
“我还以为你又要跑了。”
厄诺狩斯说的声音很轻,带着这些天积攒下来的疲惫,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后怕。
弥京抱着胸,有些桀骜地挑眉,他对厄诺狩斯的态度已经有点习惯性的对抗了:
“就算我又跑了,那又如何?你又要锁我吗?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话是这么说,可弥京站在原地一步都没退。
厄诺狩斯看着弥京:“我不会再那样做了。”
说话的时候,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自己的肚子,那里当然还平坦着,什么都摸不出来,可厄诺狩斯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是他和面前这个雄虫一起缔造的。
在北海之心的这两天,厄诺狩斯不仅吐得昏天黑地,而且翻来覆去睡不着,睡得很差,每天晚上都想了很多很多。
他想,如果弥京真的死在了这海洋之中,那么或许他们之间还是不要相遇的好。
不要相遇的话,弥京也不至于会死。
但那是最坏的设想,万一对方真的还活着,万一呢,厄诺狩斯想,那他一定会想办法追求对方。
从前他想要的东西,只要靠蛮力,大多数都可以得到。
无论是胜利还是荣耀,只要他够狠、够强,就没有拿不到的,但是所谓的爱,对他来说就好像是手里的沙子,越是抓紧,流失得却越多。
想了一整夜,厄诺狩斯终于想明白了。
他不能用蛮力去抓。蛮力只会把所有的东西都抓碎,所以他不会再锁着弥京了。哪怕弥京要走,他也不会再锁,可他会追。
然而弥京脸上的表情却还是紧绷的。他咬着牙,那双黑色的眼睛盯着厄诺狩斯,像是在和什么较劲。
“所以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弥京问得语气硬邦邦的:“总不会是我的吧?”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话问得……太蠢了。
万一厄诺狩斯在他走了之后又找了别的雄虫呢?万一这孩子不是他的,那他问这个问题岂不是自取其辱?
弥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如果厄诺狩斯说“不是”……弥京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闻言,厄诺狩斯却并没有给出立即的答复,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弥京一眼。
“这两天我都会留在峡谷。如果你想知道答案的话,今天晚上来监管府邸找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
只留下弥京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厄诺狩斯,还是在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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