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错过,一错则过。
西南监管者府邸坐落在整个峡谷东北侧的顶层, 依着峭壁而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注定充满鲜血的土地。
在路德来之前,厄诺狩斯全权接管西南峡谷。
夜色很深,一切静谧在此发生。
米修斯和米雷德负责值班, 但是今天晚上他却把护卫们都调得远了一点。米修斯望着深沉的夜色, 叹了口气。
米雷德见状, 不由得问道:“那个雄虫会来吗?”
米修斯忧虑地摇了摇头。
就算是算尽人心, 可是人心依旧是难算的,理论上来说, 他觉得那个雄虫没有理由过来。
那个雄虫本身就身份成谜,而且身手不凡,足以和很多贵族联姻。
如果想要子嗣的话, 无论如何都会有子嗣的, 所以很可能虫蛋并不能作为筹码。
更何况,那个雄虫对王上的态度一直很差,从第一天开始就是这样,冷着脸, 皱着眉,张口就是滚开, 闭口就是别靠近。
米修斯觉得王上太着急了。
那个雄虫甚至可能会怀疑这是一场鸿门宴, 就像一个拙劣的陷阱, 用怀孕做诱饵, 把猎物骗进网里。
可是偏偏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什么诱饵,不是什么陷阱。
厄诺狩斯就是在里面等那个雄虫过来。
米修斯又叹了口气, 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内透出昏黄的光, 在这漆黑的夜色里, 像一点摇曳的烛火,又像一颗跳动的心。
可米修斯看着,却觉得心里有点感慨:
如果王上一开始就没有强迫那个雄虫,如果他们的相遇不是那样的蛮横、暴力,或许现在一切都不一样。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人生何谈如果。
错过,错过,一错则过。
现在一切都要交给命运。
——
欧克利虽然愚蠢,但品味不差。
整个房间铺满了从南部运来的丝绸,柔软光滑的布料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丝滑的光泽,触手生温,米修斯刚刚直接搜出了很多箱新的,把这里所有的东西基本上换了,因为北王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而在那张巨大的床的正中央,有一个黑色的球。
是的,一个巨大的、由翅翼紧紧包裹而成的黑色球体。
厄诺狩斯把自己整个缩了进去,那对巨大的黑色翅膀严严实实地合拢,把所有的一切都裹在里面,只留下几道细小的缝隙,透出里面微弱的光。
因为怀孕,所以雌虫会有强烈的、无法抑制的筑巢反应。
自从结束战斗之后,厄诺狩斯的身体里本能的渴望从骨子里往外涌,烧得他坐立不安。
他需要雄虫的信息素,需要那个味道,需要能让他安心的东西。
可弥京不在,所以他只能找替代品。
床上现在也乱的很,用衣服堆成了一个看着像巢穴一样的窝,不过因为衣服不多,所以这个窝显得有一点寒碜。
那些衣服全部都是厄诺狩斯从王城带过来的,全是弥京之前穿过的里衣、穿过的外袍、穿过的披风。
乍一看,都被厄诺狩斯翻出来铺在床上,堆在身下,把自己埋进去。
可是衣服上属于雄虫的味道已经越来越稀薄了。
无论厄诺狩斯怎么嗅、怎么蹭、怎么把脸埋进去用力地吸,那么一点点信息素还是越来越淡,像是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最后一点湿痕。
厄诺狩斯只能抱得更紧。
此刻,他怀里抱着一件衣服,那是弥京离开前一天穿过的,本来第二天打算洗的,但是第二天弥京就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北海之心。
所以厄诺狩斯把这件衣服带了过来,一直留着,一直抱着。
看得出来他最喜欢这件衣服,因为上面味道最浓。
昏黄的灯光透过翅翼还没有完全收拢的缝隙打在里面,照亮了这个“壳”里的样子。
厄诺狩斯什么都没穿,黝黑强悍、像山一样不可撼动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缩在自己打造的壳里。
黑色的皮肤在昏暗中泛着巧克力一般的光泽,宽厚的肩背弯着,那对大胸肌被压得变了形,软软地贴在身前。
“唔……”
厄诺狩斯怀里紧紧抱着那件衣服,把脸埋进去,用力地嗅着。
那上面还有一点点、一点点的信息素。
就那么一点点,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厄诺狩斯的魂都拴住了。
之前还威风凛凛的北王,现在的眼睛半阖着,那张凶狠的脸上此刻没有霸道,只有一种近乎脆弱的、茫然的、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样子,就像被抛弃的狗,大大的尾巴蜷缩在身边。
毫无疑问,这是一只被遗弃的野兽,守着自己唯一的巢穴。
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背上。
静谧。
孤独。
等待。
弥京会来吗?
厄诺狩斯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很平坦,什么都摸不出来,可厄诺狩斯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大,那是他和弥京的虫蛋。
他不知道弥京到底会不会来。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从傍晚转到天黑,从天黑转到夜深,每转一遍,答案就模糊一分。
他其实是想要向对方道歉的。
这句话如果让熟悉他的人听见,大概会觉得天方夜谭。
厄诺狩斯是北部之王,是从小在狼群里长大的野兽,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低头,可在这段疼痛的单恋里面,厄诺狩斯确实成长了很多。
如果是以前的话,他死都不会低头。
就算被伤得体无完肤,他也会咬着牙站直了,用那双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宁可把自己烧成灰烬也不肯露出一点软弱。
但是现在厄诺狩斯愿意低头了。
他就像一块顽石,冥顽不化,被风雪侵蚀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能让他改变形状。
可真正的爱情不一样,能把最硬的石头也烧软、烧化、烧成另一种形状。
厄诺狩斯身上所有的暴戾,所有的暴烈,都是他的盔甲,都是他的外壳。
从小在那片雪原上,他就学会了用这些东西保护自己,后来进了王宫,义父对他好,可他依旧不敢放下那些盔甲,因为义父教他的第一课就是:
北部的王不可以软弱,只需要强大。
所以厄诺狩斯越来越暴烈,越来越霸道,越来越不容侵犯。
那些东西像一层又一层的外壳,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让谁都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时间久了,就连他自己都看不清了。
可这段时间厄诺狩斯终于发现,穿着这一身盔甲、带着这一个外壳去接近弥京的时候,会让对方鲜血淋漓,从而逃离。
他囚禁弥京不放的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爱,是把对方留在身边最好的方式。可他越用力,弥京就越想逃,他越抓紧,那些东西就越从指缝间流走。
穿着这一身笨重的盔甲,连追都追赶不上弥京,恐怕最后厄诺狩斯也只能被抛弃。
哪怕他怀孕了。
毕竟在虫族,一个虫蛋其实并不能代表什么,它不能捆绑一只雄虫,不能让一个不爱厄诺狩斯的家伙回心转意,不能把那些已经流失的东西重新抓回来。
但是一个虫蛋却可以捆绑一只雌虫。
厄诺狩斯怀孕了之后,每时每刻都感受着肚子里这个小生命,那种感觉很奇怪,类似于从来没有过的羁绊,看不见摸不着,但是感受得到。
是厄诺狩斯的孩子,也是弥京的孩子,是他们两个共同创造出来的、唯一的、无法抹去的东西。
就算弥京不要他,这个孩子也永远是他和弥京之间的纽带。
可厄诺狩斯还是希望弥京会来,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他自己。
厄诺狩斯其实是想道歉的,想要对弥京说,真的不会再那样做了,不会再锁着他,不会再强迫他,不会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他。
他想告诉弥京,自己可以学,学怎么去爱,学怎么不去伤害对方,学怎么把那些盔甲一点一点地卸下来,露出里面最柔软的地方,哪怕那些地方从来没有给任何足迹踏足,柔软到一碰就是软肋,一露出来就会受伤。
就算是那样,厄诺狩斯他也愿意,只要弥京愿意来。
厄诺狩斯蜷缩在翅翼里,抱着那件衣服,一只手茫然的摸着肚子,望着那扇门。
他之前猜对方会来的。
因为他觉得,弥京本质上和他很像,都是对掌控极其严格甚至苛刻的性格,非常自我,所以有关自己的血脉一定会打探清楚。
可他现在有点不确定了。
人心就是这样的,越是等待,越是得不到结果,越是在不确定之中辗转反侧,心里那个确定的答案就越摇晃。
灯亮着,外面只有风声。
厄诺狩斯把脸埋进那件衣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味道又淡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不是耐心的问题,是从骨子里往外烧的渴望快把他烧穿了。
他不想再犯错了。
就在这时,窗户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喀。”
厄诺狩斯猛地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骤然亮起。
答案出现了。
爱情啊,爱情就是这样的,当他出现的时候,答案本身就已经在了。
弥京来的时候根本就没走门,他直接爬到了窗户上面,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就直接钻进来了。
“草,大半夜的你在干嘛。”
一看到床上那个黑色的球,弥京被吓了一跳。
听到声音的那一瞬间,厄诺狩斯的翅翼微微张开了一点缝隙。
厄诺狩斯嗅到了那股他想了无数个日夜、闻了无数遍却怎么都闻不够的味道,现在就在这个房间里。
那么珍贵那么珍贵。
一瞬间,厄诺狩斯直接放弃了手里本来一直很喜欢的衣服,他的翅翼猛地张开,那具黝黑的身体从床上弹起来,宛如一头终于等到猎物的野兽,直接朝弥京扑了过去!
“唔喂——!”
弥京有想到他会扑过来,所以一直防着一手,只见他双腿微沉,腰腹用力,硬生生扛住了这一扑,没被扑倒。
结果厄诺狩斯就这样挂在了弥京身上,还就跟狗一样把脸埋进弥京的颈窝,用力地嗅着。
雄虫信息素终于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残留,而是鲜活浓烈的,厄诺狩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天缺失的全部补回来。
还好他们两个身高相仿,不然被厄诺狩斯这么扑一下,还挺考验腰力的。
不过弥京的眉头当场就皱了起来。他伸手推开厄诺狩斯凑过来的头,可厄诺狩斯的头被推开一点,马上就又凑回来,推不开,赶不走,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你干什么,离我远点。”弥京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厄诺狩斯根本不听,他把脸埋在弥京颈侧,鼻子贴着那跳动的血管,嘴唇几乎碰到那薄薄的皮肤,用力地嗅着、蹭着,喉间发出满足的喟叹。
太久了。
太久了。
那些没有信息素的日子,那些只能抱着衣服嗅残留的日子,那些被饥饿和渴望烧得睡不着觉的夜晚,无论是什么,现在全都过去了。
现在弥京就在这里,活的,热的,带着他想要的味道。
弥京被他蹭得头皮发麻,他深吸一口气:“喂,你叫我过来,我过来了。所以,现在立刻马上,快点告诉我答案。”
厄诺狩斯被他扯着后颈,被迫抬起头:“答案?我只让你操过,这孩子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虽然话糙理不糙,但是这话也太糙了……
弥京满脸黑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答案,但是很显然,目前的这个答案还是在他接受范围之内的。
或者说,应该是猜到了。
只是这个答案需要被确认,需要从厄诺狩斯嘴里说出来,才能变成真的。
可知道了答案之后,反而更头痛了。
弥京看着厄诺狩斯身上什么都没穿,想揪一下对方的领子都没地方下手。
那具黝黑的身体就这么光光地挂在他身上,两团东西就那么大剌剌地贴着他,又软又热,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弥京伸手,扯住了厄诺狩斯头顶的巨角。
那对角又粗又壮,手感意外地好,弥京马上握着角根,用力一推,直接把厄诺狩斯从自己身上推开了。
他维持着这个距离,很严肃地看着厄诺狩斯:
“好了,我们聊一聊吧。”
厄诺狩斯被他推开,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他本来挂在弥京身上,那股从骨子里烧出来的渴望终于得到了一点满足,可现在弥京推开他,那股渴望就又变成了饥饿、变成了不满、变成了控制不住的焦躁。
他本身就在孕期,筑巢反应又起来了,非常非常渴望雄虫。
那种渴望不是靠理智就能压下去的,那完全是身体本能的叫嚣,是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喊着要那个味道、那个温度、那个拥抱,就跟燎原的烈火一样,只靠一点点水又怎么可能扑灭。
虽然厄诺狩斯本意是想要道歉,但是他的脾气就是这样,控制不住。
只见厄诺狩斯的脸色沉了下去,眼睛里瞬间烧起怒火:“为什么要推开我?”
“你逃离我的身边之后去左拥右抱,马上就找了两个雌虫,我都还没有和你算账呢,你怎么还敢推开我!”
弥京被厄诺狩斯的荒谬言论气笑了,他指着厄诺狩斯的鼻子,那手指都快戳到对方脸上了:
“厄诺狩斯!你不要仗着你怀孕了就觉得我不敢跟你动手,你要是再说什么屁话诬陷我,真把我惹急了,我们走着瞧!”
可厄诺狩斯也同样的不甘示弱,他冷笑一声,转身走回床边,重新回到了他做好的窝里,他坐在中间,把那些衣服拢在身边,像一只护巢的野兽。
纵使心里不想承认自己的嫉妒,厄诺狩斯也依旧在嫉妒,他想要控制住自己,但是他却一直在说话:
“那你还想和谁有孩子?那两个雌虫吗?我告诉你,我不允许!”
“我之前既然没有找到你,那就算了,但是我现在已经找到你了,弥京,我警告你,你必须收拾好你乱七八糟的关系。”
弥京立马还嘴:“呵,你警告我?你有什么资格警告我,你有什么立场警告我?你既然觉得你说的是对的,那就随便你好了。反正随便你怎么说,都和我没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
“弥京!”
“叫我干什么!”
他们又吵起来了,就和以前无数次一样,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让谁。
厄诺狩斯的声音越来越大,弥京的声音也越来越冷,整个房间里都是他们互相呛声的动静。
吵着吵着,厄诺狩斯忽然停住了,他的脸色猛地一变,一只手按住腹部,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弓起身子,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唔——!”
疼!好疼。
肚子里的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揪着、撕着、绞着。
厄诺狩斯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些刚才还在说的话、还在吵的架,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打断了。
“喂!你怎么了!”
弥京吓了一跳。
这一瞬间,他才终于有了厄诺狩斯怀孕了的实感。
因为对方真的一直都太强悍了,哪怕怀孕了也看不太出来,除了头上的角变红了一点,其他时候还是那个能在战场上徒手撕碎异兽的北王。
刚才吵起来的时候,气势一点都没减,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瞪人的时候凶神恶煞,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孕夫。
直到现在,厄诺狩斯蜷缩在那里,脸色发白,疼得说不出话来。
弥京才终于意识到厄诺狩斯是真的怀了他的孩子,他们两个居然缔造了一个小生命。
“喂,你还好吗。”
弥京走到厄诺狩斯面前,突然蹲下来,一把拽住厄诺狩斯的手,把厄诺狩斯那只按在腹部的手拉开,低头看向那个位置。
下一秒,弥京的目光定住了,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这是什么伤口?”
那道伤口在厄诺狩斯腹部偏下的位置,虽然说以雌虫变态的愈合能力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但痕迹还在。
是粉色的,就是肉刚刚长出来的那种粉。
弥京虽然和厄诺狩斯不合,但是他们的身体却很相合,弥京可以说无比了解厄诺狩斯的身体,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道旧伤。
所以他也无比的确定,在他跳海之前,对方身上肯定是没有肚子上的这个伤口的。
这个伤口很新,一看就是最近才留下的。
“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弥京抬起头盯着厄诺狩斯。
被对方发现这个伤口,厄诺狩斯咬牙,把脸偏向一边,故作轻描淡写:“……没什么。”
厄诺狩斯根本不愿意让弥京知道,这个伤口是因为他看着弥京跳入了北海之心,所以情急之下跟着一起跳了下去。
又因为情急,所以根本来不及分辨捞起来的是不是弥京,就被刺客有了可乘之机。
这些厄诺狩斯都不想说。
说出来干什么呢?说出来让弥京觉得他蠢吗?让弥京知道他有多在意他,在意到连最基本的警惕都忘了?
不。
他不说。
太丢脸了,死都不说。
厄诺狩斯把脸偏得更过去,不肯看弥京的眼睛。
弥京看他这幅表情,咬牙骂了一声:“死要面子活受罪,你丫的就是活该。”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手还覆在厄诺狩斯的小腹上,想用信息素来安抚对方。
弥京虽然不太会控制自己的信息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对方身边的时候,弥京的信息素好像就会自己自发地散发出更多来。
信息素一点一点地弥漫在空气里,把厄诺狩斯包裹起来,只能说,信息素有它自己的想法。
之所以知道要用信息素,是因为弥京今天晚上在来之前紧急学习了一下虫族有关怀孕的信息。
在峡谷这种破地方当然指望不上有什么书能看了,所以弥京是去问的二师兄,主要是二师兄那个笑眯眯的道侣回答的他。
他来之前,乌希克那双幽绿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问什么答什么,答完了还加一句“原来如此啊”。
那眼神看得弥京很不自在,就好像乌希克一眼就能猜出来北王肚子里面的孩子是弥京的一样。
真是让人心里窝火。
但是也正因为如此,弥京才知道了很多之前不知道的事。
原来他已经标记了厄诺狩斯,他真的咬了厄诺狩斯的腺体把自己的信息素注了进去,真的在那个混蛋身上留下了永远抹不掉的痕迹。
原来怀孕的雌虫必须要留在雄虫的身边,才能让雌虫和肚子里的虫蛋健康成长。
原来雌虫在怀孕之后会极度渴望雄虫的信息素……就像现在一样,堂堂北王的信息素实在是太馋人太饥渴了,从骨子里透出来渴望,黏黏腻腻地缠过来。
看厄诺狩斯在信息素的安抚下也不怎么冷汗直流了,情况稍微好一点了,弥京别开眼摸了摸厄诺狩斯的小腹,十二分别扭的说:
“你,你既然怀孕了的话,那你不舒服可以来找我。虽然我本来没打算要这个小孩,但是我也不至于让它胎死腹中。”
这话说的是事实,弥京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什么后代,更没想过会和这个霸道的混蛋有什么后代。
可现在厄诺狩斯怀孕了,那孩子就在厄诺狩斯肚子里,一点点长大,一点点成形,最后会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的小东西。
事发突然,实在是措不及防,弥京不也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件事,现在一切都是赶鸭子上架。
然而,厄诺狩斯本身就是怀孕的时候,情绪敏感,就跟紧绷的弓弦一样,平时看着还撑得住,可其实早就绷到了极限,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完全崩弦。
他一听这话,脸色当场就黑了。
“你不想和我要小孩?”
厄诺狩斯的眼睛里瞬间烧起怒火,那目光像是要把弥京身上烧出两个洞。
“所以你难道真的想要和那两个雌虫鬼混在一起吗?”
堂堂北王居然也会怒火烧心,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烧着嫉妒,烧着疯狂的占有欲,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厄诺狩斯的心,让他吐出一句又一句伤人的话:
“你就这么喜欢他们吗?”
“刚离开我就找了两个雌虫,一找还找两个!你的几把有这么痒吗?”
这最后的话简直是羞辱了。
果不其然,一听这话,弥京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他蹲着的姿势猛地一顿,然后立马噌的一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凝视厄诺狩斯,语气很是锋利:
“说事就说事,嘴不要放的那么脏。从之前开始,你把我当做奴隶一样,我在你眼里也不过是能让你骑的几把罢了,我说的话又有哪一句说错了?”
“我本来就不想要小孩,我怎么可能这么犯贱,呵,还是跟你要小孩,我难道疯了吗?”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这密闭的空间里。
厄诺狩斯的脸色白了一瞬,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根一根地被弥京钉进他毫无防备的心里。
想反驳,想怒吼,想扑上去和弥京打一架,可厄诺狩斯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因为他的孩子根本就不被期待着出生,根本就不被雄父喜欢。
真可怜啊,真可怜。
【作者有话说】
床头吵架床尾和,下章写床尾和[笑哭]
第142章 第27章·奴隶
“我做过你的奴隶,你也应该做我的奴隶,这样才公平。”
他们是两个太顽固的齿轮, 彼此之间的每一个矛盾都是嵌在齿轮里的沙石,每一次转动都带着刺耳的摩擦声,直到沙石被磨碎或者齿轮被磨坏才会停止。
正是应了那句话,自尊常常把人拉扯着, 将爱都走曲折。
他们两个的自尊心都太高, 谁都不肯服软, 谁都不肯低头。
明明心里已经很在意对方了, 嘴上却还是要咬着最硬的话,明明想要靠近, 却偏要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对方。
简直就是两头在雪原上相遇的野兽,想要靠近,可是谁也不肯先露出肚皮, 谁也不肯先低下头颅。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两道呼吸声在这密闭的空间里起伏交错, 像两条不断交汇又不断冲撞的的河流。
“是吗……”
厄诺狩斯呢喃道,他坐在床上蜷缩在那堆衣服中间,像一只被遗弃的野兽守着自己最后的巢穴,手里死死攥着弥京离开前一天穿过的衣服。
那件可怜的衣服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 可厄诺狩斯不肯松手,好像松了手, 就连最后这点念想都没有了。
沉默了很久, 很久。
弥京站在那儿, 刚才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刀子, 可刀子也会割伤握刀的人。
他深吸了两口气, 又吸了两口,终于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了一点。
“是, 厄诺狩斯, 你是北部之王。诚然, 在这里你拥有最高的权力,但是在我心中,你对我所做的一切,不可能因为你的身份或者权力而有任何的改变。”
“在我这里,你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每一个字都还是很重,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两个人中间那堵看不见的墙上。
厄诺狩斯可以不在乎那些反叛者的指责,可是他做不到不在乎弥京的话,爱就是软肋,哪怕是再强悍的家伙都不能免俗。
“……我是做错了,我不否认。”
因为这辈子都没怎么道过歉,厄诺狩斯实在是不太会道歉,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可是孩子是无辜的,你要怎样才肯跟我一起让这个孩子出生呢?”
这句话不是求弥京爱厄诺狩斯,只是求弥京让他的孩子活下来。
在虫族,怀孕的雌虫必须要有雄虫的信息素才能安稳地度过孕期。
没有信息素,虫蛋就会不安稳,雌虫也会越来越难受,信息素不足,生下来的虫蛋畸形率高得吓人,死蛋的概率也高得吓人。
这不是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事,这是赤裸裸的生存问题。
厄诺狩斯不能让他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死在他肚子里,那是他和弥京的孩子,是他肚子里正在一点一点长大的小生命。
就算他们两个都错了,可是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厄诺狩斯现在蜷缩的那衣服堆实在是眼熟,弥京当然认出了那是他的衣服,一瞬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揪了一下,说不清是疼还是什么。
于是他走到厄诺狩斯面前,屈膝,一只腿跪在床上。
信息素从弥京身上弥漫出来,像潮水一样涌过去,把厄诺狩斯整个包裹在里面。
“唔呃……”
感受到雄虫的信息素,厄诺狩斯的身体本能地颤抖了一下,从骨子里烧出来的焦躁终于得到了一点安抚。
可他脸上还是那副倔强的表情,哪怕是在说软话,但是表情也不肯露出一点软弱。
既然有机会谈,那就好好的谈,弥京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我对这个孩子并没有恶意,我当然愿意提供信息素,我只是不想原谅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你囚禁我,违背我的意志,你羞辱我,压迫我的自尊,你自大狂妄,自以为是。所以我不原谅你。”
这些话说的情绪并不激动,可是越是平静,就越像刀子,刀刀见肉,寸寸见骨。
厄诺狩斯低着头,死死攥着那件衣服,攥得手指都在发抖。
弥京说的都是事实。
他确实囚禁了弥京,确实违背了弥京的意志,确实羞辱过他,压迫过他。
那个时候,没有爱过的厄诺狩斯以为那是爱,以为把对方锁在身边就是爱,以为用蛮力就能把对方留下来。
可他错了,错得离谱。
像一头不会拥抱的野兽,用牙齿和爪子去表达爱意,把对方咬得遍体鳞伤,却是因为太在意,太想要了。
爱就像一个气球一样。
囚禁弥京的时候厄诺狩斯爱弥京吗?
其实是说不上爱的。
那个时候气球吹得太小了,小到放在心里并不起眼,看不见,摸不着,只在胸腔里占了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地方。
厄诺狩斯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觉得这个雄虫长得好看,脾气对胃口,打架够狠,骂得够凶,让他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忍不住想留在身边。
可后来,气球越来越大。
弥京在暴风雪里把厄诺狩斯背回来的时候,气球猛地胀大了一大圈。弥京咬住他腺体的时候,气球“砰”地一下膨胀到了极限,撑满了整个胸腔,撑得厄诺狩斯肋骨都在疼,逼得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存在。
那是一颗心,那是一颗生长着喜爱的心。
直到这个时候,直到气球撑满了整个胸腔、压得厄诺狩斯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厄诺狩斯才发现,对他来说,走了一段错路之后,一步错步步错,拥有爱情实在是一件太艰难的事情了。
他不懂怎么去爱对方。
他只会用最笨的方式去挽留,用最蠢的方式去表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硬,就什么都能得到。
可他不知道,爱情不是这样运作的。
爱情不是锁链,不是牢笼,不是用权力和蛮力就能换来的东西。
多少人渴望时光倒流,可时间从不听人的祈求,只留下后悔之徒留在原地。
如果时间能倒流回第一天,回到弥京被扔进他寝殿的那个晚上,厄诺狩斯不会再扑上去打架,不会再撕碎对方的衣服,他会坐下来好好地看一眼弥京,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想不想喝一杯北部的酒。
可惜,时间不会倒流。
走了错路的命运之徒依旧要往前走。
“那要怎样才能原谅我呢?”
厄诺狩斯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怎样才能原谅你?”
弥京愣了愣,眉头皱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是真的没想到,这句话居然会从厄诺狩斯嘴里听到,这个自大狂妄到无可救药且永远不肯低头的暴君居然也会说“原谅”这两个字。
稀奇啊,可真稀奇。
此刻厄诺狩斯的眼睛低垂着,睫毛在昏黄的光下投下一片阴影,那张凶狠的脸上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等待宣判的忐忑。
就好像弥京才是欺辱对方的那个施暴者。
可是事实恰恰相反。
弥京想起那些被锁在床上的日子、被强行骑着的夜晚,想起那条总是缠着他的尾巴,想起那股怎么也躲不开的伏特加味。
那些记忆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喉咙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横亘其中,无论怎样都不痛快,所以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带刺。
弥京看着厄诺狩斯,一字一句地说:
“我做过你的奴隶,你也应该做我的奴隶,这样才公平。”
此话一出,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火炉里跳动的火焰也好像顿了一下,连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屏息。
奴隶?
堂堂北王做奴隶?
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厄诺狩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那时长呢。”他问。
弥京看着显得有些认真的厄诺狩斯,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本来是随口一说,没想过厄诺狩斯会真的接这个话茬。可对方接了,那他就不客气了。
“直到虫蛋出生。”弥京故意把时间往长了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存了几分试探的,他想看看这个骄傲到骨头里的混蛋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不会恼羞成怒吧?比如说跳起来骂他痴心妄想之类的。
弥京真的以为厄诺狩斯会拒绝的。
毕竟那可是厄诺狩斯,这样的自大狂妄又骄傲至极的混蛋,怎么可能答应做别人的奴隶?
哪怕只是暂时的。
可弥京看到对方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直接点了点头。
“可以。”
弥京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厄诺狩斯却真的那么说了。
下一秒,弥京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相信,换谁来都不相信,他觉得厄诺狩斯一定是在敷衍他。
于是弥京往前倾身,一只手伸出去,虎口卡住厄诺狩斯的下巴,他的手指陷进那黝黑的皮肤里,指腹贴着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对方无法逃避他的目光。
“你确定你要做我的奴隶,直到虫蛋生出来?”
弥京直视着那双灰色的眼睛,想要从里面看出说谎的痕迹,
“你可是北部之王,厄诺狩斯,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果不其然,用手指一摸就可以感受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咬紧的牙关,完全是不服输的倔强。
厄诺狩斯被弥京掐着下巴,就不得不仰起头。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有点狼狈,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野兽,明明可以咬人,却选择了不动。
“……这有什么想不清楚的?”
“反倒是你,弥京,你得说话算话。如果我做到了,那你就要原谅我,从前的一切都扯平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厄诺狩斯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求过谁,可现在他在跟一个雄虫做交易,用自己几个月的自由自尊,换一个“原谅”。
多可笑。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不懂怎么去爱,不懂怎么让对方回心转意,他只会用最笨的方式——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其实逻辑也很简单,既然对方提出来了,那么他就答应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弥京盯着厄诺狩斯看了好一会儿。
可能是在等暴君翻脸,但是确实没等到厄诺狩斯翻脸。
松开手,弥京往后退了一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话都说到这儿了,他不得不说: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拉勾吧。”
“拉勾?”
厄诺狩斯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拉勾是什么东西。
弥京看他那副茫然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拉勾就是彼此互相约定。”弥京说,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一句,“把你的左手伸出来。”
厄诺狩斯低头把手伸出来,有点笨拙地摊在弥京面前,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看好了。”
弥京伸出自己的左手,小拇指翘起来,勾住了厄诺狩斯的小拇指。
厄诺狩斯的手比弥京的大一圈,手指也比他粗,皮肤比他黑,茧子比他厚,算不上漂亮的手,但是这绝对是强者的手。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的时候,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条终于汇合成一体的河流。
“喏,这就是拉勾。”弥京说。
厄诺狩斯低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拇指,可能是还没习惯自己一下子就变成了奴隶,他愣愣的看了好一会儿。
那截黑尾巴在他身后晃了晃,尾巴尖微微翘起来一点,又马上压下去,像是想表达什么又不好意思。
“……在我们北部,所有的誓言都是要见血的,歃血方可为誓。”
说这话有一种奇怪的、近乎虔诚的郑重。
好像对厄诺狩斯来说,这个约定太重要了,重要到不能只用一根手指头就定下来。
他需要见血,需要疼痛,需要那种刻进骨头的仪式感才能相信这是真的。
弥京的脸当场就黑了下来。
“那你还想跟我打架不成?”
他瞪着厄诺狩斯,语气里满是警惕,“现在你可是我的奴隶了,堂堂北王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弥京怕没说完就又挨一拳,多少有点心理阴影了。
可他话音刚落,厄诺狩斯就像一头突然发难的野兽,猛地撞进弥京怀里。
“喂!——你!”
弥京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就被一只手扣住了,然后厄诺狩斯的嘴唇就撞了上来。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对方的牙齿磕在弥京的唇瓣上,磕得生疼。
弥京“嘶”了一声。
厄诺狩斯的舌头撬开弥京的牙关,不管不顾地闯进去,像一头闯进别人领地的野兽,横冲直撞,蛮不讲理。
很快,弥京尝到了血腥味。
不知道是谁的嘴唇被磕破了,也许是他的,也许是厄诺狩斯的,也许两个人的都有。
那股铁锈一样的味道在两个人的嘴里蔓延开来,混着厄诺狩斯身上浓烈的伏特加味,混着弥京自己信息素的味,不分彼此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异又浓烈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味道。
这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也算是歃血为誓。
弥京被亲得喘不过气来,他抬手想推开厄诺狩斯,可手刚碰到对方的肩膀,就停住了。
对方居然在发抖。
厄诺狩斯吻得很凶,可那凶狠底下,像山一样沉重的身体都在微微地发抖。
他在害怕?
还是不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厄诺狩斯终于放开他的嘴。
他们的嘴唇分开时拉出一条细细的银丝,在光下就亮晶晶的,闪着湿润的光。
“呼——嗬——”
厄诺狩斯喘着粗气,额头抵着弥京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这样、就算数了。”
弥京垂眸,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算是轻松,属于心情还不错的时候,他用拇指在厄诺狩斯嘴边上蹭了一下,把那上面沾着的一点血迹抹掉。
“……行吧,算数。”
弥京说。
“既然你是我的奴隶,那我说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当然,我说到做到,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厄诺狩斯说,“但是,你的命令不可以违背北部利益。”
“那当然。”弥京心里有些不满,对方这是把自己当什么东西了,“我也不至于做那么下作的事情。”
厄诺狩斯抿了抿唇,看起来有点紧张,眉头微微蹙着,看起来像一只不知道主人会不会摸自己头的狗。
“所以……你现在有什么命令吗?”他问。
弥京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厄诺狩斯这个混蛋居然紧张成这样,还挺有意思的。
可那笑意刚到嘴边,又被弥京压下去了,因为他想起那些让他窒息的、无处可逃的日日夜夜。
“我最记恨你两件事。”
弥京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第一件事,你强迫我上你。第二件事,你居然敢锁我。”
而现在,算账的时候终于到了。
厄诺狩斯看着弥京,眼里没有恐惧,那双灰色的眼睛出奇地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甚至已经把这笔烂账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过无数遍。
“所以,你的命令是什么。”他等着弥京宣判。
真是一头终于收起所有爪牙的野兽,把自己最柔软的肚皮露出来。
“你既然锁过我,那么更公平,我也应该锁你一回。”弥京说。
话音刚落,他就伸手抓住厄诺狩斯的肩膀,用力一翻,厄诺狩斯猝不及防又或者说根本就没想反抗,就那么被他翻了过去。
“不准动。”弥京说。
厄诺狩斯倒也没有挣扎,他身上每一块肌肉都绷着都蓄着力,现在要挣扎的话是最好的时机,弥京只有一只手按着他,他的力量足以掀翻弥京。
可厄诺狩斯他就那么趴着,脸侧向一边,半边脸陷在那些皱巴巴的衣服里,灰色的短发凌乱地散着,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房间里的火炉跳了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厄诺狩斯背上和那对收拢的巨大翅翼上。
本来无一物,也没什么遮挡。
布满了旧伤疤的身体,此刻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弥京面前。
弥京稍稍走神了。
人心真的是很复杂的。
弥京心里确实对厄诺狩斯有怨,那些怨不是凭空来的,是一天一天攒下来的,他记得自己说过多少次“滚开”,记得自己挥出去多少拳,记得自己跳进北海之心时那种决绝的、头也不回的解脱感。
理论上来说,他应该无比憎恶厄诺狩斯。
可人心不是这样运作的。
恨和爱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它们可以同时存在,可以纠缠在一起,可以像两条缠绕的藤蔓,分不清哪条是哪条,扯不断,理还乱。
厄诺狩斯的后脑勺上的短发粗硬、扎手,像这个混蛋一样,硬邦邦的,一点都不柔软,可那头发底下是温热的头皮,是跳动的血管。
就像弥京被厄诺狩斯身上那层坚硬的壳子磨伤过,但是他也确实见过硬壳里面柔软的肉。
更何况,厄诺狩斯的身体确实是很漂亮,粗粝的、野性的、带着血腥气的漂亮。
这是属于一个战士的漂亮,是这片雪原上用无数次生死搏杀换来的漂亮。
他的肩很宽,宽到让人想起北部拔地而起的、沉默的、能扛住一切风雪的山。
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两把收拢的刀锋,再往下,是片宽阔的背,线条分明却不夸张,每一块肌肉都是活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黝黑的皮肤照得泛着微微的光泽,像各式各样的黑巧克力在阳光下微微融化了一点。
那片背上,满背的雪鹰纹身是每一任北王都会纹的图腾,从初代北王到现在,代代相传,是最高权力的象征。
黑色的墨迹嵌在皮肤里,那只巨大的雪鹰就像活过来了一样,翅翼展开,鹰爪收紧,那双锐利的眼睛炯炯有神。
弥京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
腰收得很窄,两侧的肌肉线条像拉满的弓弦,绷得紧紧的,充满了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感。
弥京见过这腰是怎么用的——扭身,发力,摧枯拉朽的爆发力,绷紧,起伏,颤抖,真是要把人逼疯的力道。
“……”有什么好看的,莫名其妙。
弥京别开眼,又忍不住转回来看。
好吧,他或许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和厄诺狩斯的身体是契合的,像两块被打磨了千百遍的磁吸拼图,一靠近就会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弥京如此,厄诺狩斯也是如此。
下一秒,厄诺狩斯稍微挪了一下膝盖,声音从床单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紧张:
“房间里面没有锁链,要锁链的话要去外面拿。”
弥京微微挑眉:“你疯了?你都怀孕了,怎么可以上锁链?万一膈到哪儿怎么办?”
锁链一点都不好受,稍微动一下就硌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磕到手腕,弥京自己被锁过,知道那滋味不好受。
现在厄诺狩斯肚子里还有孩子,他怎么可能会用那种东西。
“不用锁链我也能锁住你,用捆的就行了。”
说着,弥京低头解自己的皮质腰带。
他身上的所有穿的都是厄诺狩斯之前下令给做的,不过弥京腰带上面的那些价值连城的装饰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估计是当时掉北海的心里了,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皮带。
不过没什么关系,不影响使用。
厄诺狩斯趴在那里,听着身后的动静,尾巴在他身后微微动了一下,又马上压下去,老老实实地蜷在床单上面。
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看得出来是紧张了。
弥京试了试皮质腰带的长度和硬度,然后弯腰把厄诺狩斯的两只小臂并拢在一起再把皮带绕上去。
皮带在弥京手心里转了几圈,最后从一个搭扣里穿过去,拉紧,卡住。
“好了。”弥京说。
厄诺狩斯趴在那里,两只小臂被捆在一起,他试着动了一下,这个结打得很巧妙,越挣越紧,可安静不动的时候又不会勒得难受。
“你的手法还挺熟练。”
厄诺狩斯这语气居然有点酸酸的,显然是又怀疑上弥京了。
弥京哼了一声:“那当然,在修真界的时候,捆妖兽练出来的。”
厄诺狩斯沉默了一瞬:“……妖兽?”
“妖兽就是,呃,总之就是兽类,大概就是类似于这里的熊,那里还有白虎、青龙之类的,不过我一般不捆它们,若是为祸一方,当场格杀无论便是。”
弥京语气轻松地说,看得出来他现在心情真的很好——或许是因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弥京伸出手,指尖落在厄诺狩斯那片纹身上,顺着雪鹰的翅骨纹路往下描,从肩胛滑到腰侧,指尖过处,那黝黑的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
厄诺狩斯的背肌微微一紧,又慢慢松下来。
“痒?你怕痒?”弥京问。
“……不痒。”厄诺狩斯的回答却慢了半拍。
掌控整个过程的每一步节奏果然让人心情不错,所以弥京心情很好,倒也没拆穿厄诺狩斯说谎,只是把手指继续往下。
突然摸到一个地方,腰侧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随时准备躲开,又像是强迫自己不要躲,弥京的手停在那里,掌根贴着那片窄腰,指尖微微用力,陷进那层薄薄的汗意里。
“你抖什么?”
“没抖。”
厄诺狩斯的呼吸重了一瞬,又被他压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所以,今天在晚上九点会加更一章[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第143章 第28章·道歉
“快点对我道歉。”
“呃……”
黑暗里, 厄诺狩斯的两只手臂都被绑在身后,小臂被黑色的皮带紧紧缚着。
其实绑得并不算紧,可因为他忍不住挣扎,手臂已经被勒出了红痕, 这一点红色在深色底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色意。
厄诺狩斯的手死死握成拳头, 青筋暴起, 用力到微微发颤。
因为他不习惯把自己的后背交出去, 不习惯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到另一个人手里,更不习惯在这种毫无防备的姿态下, 整个人都暴露在弥京的目光里。
翅翼极其明显的反映了主人的情绪,微微张着,又在快要完全展开的瞬间强行收了回来, 翼尖在床单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忍耐。
哪怕是再强悍的强者身上都有软肋,没有谁是铜墙铁壁的。
哪怕在风雪中屹立不倒,哪怕在战场上杀伐决断, 哪怕被千万人仰望、被千万人畏惧,胸膛里, 也跳动着一颗会被刺痛的心, 身体里, 也藏着那么一个地方柔软得不堪一击。
这片黑色的土地上, 偏偏埋藏着一颗柔软的蜜果。
柔软的、饱满的、沉甸甸的蜜果。
它不习惯被人看见, 不习惯被人触碰,不习惯把自己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
它一直被埋在黑土里, 藏在最深最隐秘的地方, 被厚实的泥土包裹着, 很难震醒到它。可现在,泥土被春雨一点一点地浸润,外壳被一点一点地剥开,露出里面那层薄薄的从未示人的果肉。那皮肉是嫩粉色的,在黑土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软,格外脆弱,像是轻轻一碰就会渗出汁水来。
落下的春雨不急不缓,却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地,泥土被浸润,渐渐变得松软、泥泞,再也包不住那颗藏了太久的蜜果。
雨点砸上去,蜜果微颤。
从果核深处顺着每一道纹路蔓延开来,涌向百骸,慌得想要躲开,可雨点追得太紧,以至于根本无处可逃。
过分了。
太过分了。
厄诺狩斯虽然允许弥京对自己做任何事情,他想要对方的原谅,可真的切身体会到的时候,他才油然生出一种被支配的恐惧。
他太不习惯了,他不习惯跪着,厄诺狩斯一直以来都挺直脊背,昂起头颅,是哪怕面对再大的风雪也不弯折分毫。
他的膝盖是为战场准备的,是用来冲锋陷阵的,是用来把敌人踩在脚下的。
可现在,膝盖陷在柔软的床铺里,身体却被压得很低,额头碰到床单。
黑暗放大了一切感官,厄诺狩斯看不见弥京的脸,只能感觉到温度,呼吸,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命令。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他心里面很慌张。
他习惯了在上面,骑在那个位置,这可以让他感觉自己掌握着主导权。所以厄诺狩斯喜欢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喜欢看着弥京因为他而露出那种又恨又拿他没办法的表情。
那是他的领地,他的猎物,一切都是他说了算。
可现在,位置颠倒了。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弥京会怎么对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
这是一种身份颠倒的错位感,这是让厄诺狩斯浑身都不自在的错位。
好像他和弥京之间那杆秤被人猛地拨了一下,原本他以为平衡的那点微妙的东西,忽然就倾斜了。
他从前骑在弥京身上的时候,从未觉得自己是被掌控的那个,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被骑在下面,是这样浑身发毛的失控感。
不知道弥京在想什么,不知道下一步会落在哪里,不知道那些触碰是带着什么样的情绪。
后背完全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他的命门、他的弱点、他所有不愿意示人的东西,全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摊开了。
本能叫嚣着要翻身,要挣脱,要厄诺狩斯把那个压在他身上的人掀翻在地,可厄诺狩斯咬着牙忍住了——他答应过弥京的。他说到做到,这是他欠弥京的。
于是放弃抵抗的猎物只能被丢进了一片陌生的海域,脚下没有实地,周围没有方向,只能随着浪潮起伏,不知道会被推向哪里。
尾巴蜷在身侧,尾巴尖微微颤着,像是想卷住什么,又什么都卷不到,只能徒劳地在床单上蹭来蹭去,蹭得那一片都皱了。
丝绸的床单更容易看出湿痕,不过那些大多都是汗渍,是厄诺狩斯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一下一下地落下来,又准又狠,把厄诺狩斯所有的骄傲和矜持都砸得粉碎。
面对对方的忍气吞根,弥京却有点不满:“你怎么不出声?”
只见厄诺狩斯蹙眉,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你……要我说什么……”
弥京挑眉,稍微一个用力:“这不是作为奴隶的你该想的问题吗?怎么反倒问我了,倒反天罡了吧。”
“呃……”
厄诺狩斯咬紧了牙,喉结滚动了一下,把什么声音硬生生咽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长得很好。脸,脸很好看……”
弥京满脸黑线:“让你说点好听的,你就说这?”
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厄诺狩斯趴在那里,耳朵尖微微泛红,虽然那点红在他黝黑的皮肤上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大脑现在根本就不适合思考,走神了一会儿,声音更闷了:
“那……你要我说什么?”
弥京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画面荒唐得让弥京心里那股邪火都涨了几分。
他俯下身,凑到厄诺狩斯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呼吸喷在厄诺狩斯耳廓上,看着那黝黑的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我要你跟我道歉。快跟我说,对不起。”
道歉并不难,厄诺狩斯不是故意不出声的,但是现在他的眼神都有些涣散不聚焦了。
弥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伸手掐了一把厄诺狩斯的脸颊。
“唔!”
厄诺狩斯的两边脸颊被他往中间挤,那张脸瞬间变了形,嘴都嘟出来了,看起来又凶又蠢,像一只被捏了脸的豹子。
弥京又捏了捏,那手感意外地好,厄诺狩斯的脸看着棱角分明,可捏上去才知道,底下全是软肉,弹弹的,热热的,捏起来很舒服。
“快点对我道歉。”弥京说着,手上又加了点力道。
厄诺狩斯被捏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含糊地从被挤嘟的嘴唇里挤出一句:“怼卜起……”
那三个字含含糊糊的,尾音还往上翘,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弥京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他赶紧压下去,不能让厄诺狩斯看见他在笑,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说:
“这还差不多。”
他伸出手,轻轻地覆在厄诺狩斯的手背上。
厄诺狩斯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就像野花一瞬间开满山坡,就像夜空之中绽放白色的烟花,无比的璀璨,无比的绚烂,就像无数的浪花集中拍在同一个淤泥上。
所有都被卷入那铺天盖地的、不容拒绝的浪潮里,连碎片都找不见。
厄诺狩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开了花,是不是也放了烟花。
天时地利人和,万物生长,万物有收,原本深深埋在土地里的蜜果熟透了。
薄薄的皮肉已经被雨水浸透,鼓胀着,颤抖着,随时都会裂开,果核深处的汁水已经蓄满了,从每一道细小的纹路里往外渗,把整颗蜜果都浸得湿漉漉的。
汁水甜浓,是不示人的芬芳气味,在黑土的映衬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雨点每落一下,那汁水就多溢出一分,顺着果皮的纹路往下淌,淌进泥土里,把整片黑土地都染得香甜。
黑土被春雨浸润透了,泥泞得不成样子,果实饱满,终于被破了皮,汁水从破口处涌出来一波接着一波,把整片黑土地都浇透了,芬芳弥漫在整个时间里,甜终于被释放出来了,彻底融化在那片光里面,全都变成那滩滴滴嗒嗒的、散发着酒香的巧克力稠了。
信息素几乎是爆炸一样,充斥着整个房间,像是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打翻了一整桶烈酒,又像是把整片深海的海水都煮沸了。
蒸汽弥漫,无处可逃。
头晕目眩得像是某种被窖藏了千百年的酒,终于在这一刻被人打开了封泥。
晕。
好晕。
头好晕啊,可能有点缺氧了……
厄诺狩斯“嗬嗬”地趴着喘气,像一条野狗一样。
他的嘴微微张着,舌尖搭在下唇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粝的、沙哑的气音,真是刚被从海里被拖上岸。
他本该极具攻击性,就算是趴着喘着也应该像一头蛰伏的猛兽,随时可以暴起,随时可以咬断任何人的喉咙。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趴在这里就完全像一只被翻了肚皮的野兽,因为他被抓住了最柔软的软肋,让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弥京第一次看到厄诺狩斯的时候,只看到了对方暴烈的、凶狠的、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撕碎的眼神。
那时候弥京认为厄诺狩斯蛮横无理,是永远不会弯折、不会融化、不会露出任何软弱的怪物。
可现在他知道了,厄诺狩斯只是一只裹得太紧、藏得太深、硬壳上结了太多层痂的蚌,暴烈是他的壳,凶狠是他的壳,霸道、蛮横、不讲道理全是他的壳,所有的柔软都藏在壳里,轻轻一冲就会发抖。
所有的攻击性都在这一刻被卸下了,就像是蚌壳被哄着打开了,于是那双把它从壳里剥出来的手抚过从未示人的软肋。
“……腔…”厄诺狩斯失神呢喃。
弥京愣了愣,确实没听清楚,他低下头去,把耳朵凑过去:“喂,你说什么?”
厄诺狩斯累得闭着眼,睫毛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小心……不能打开……殖腔……”
那张凶狠的脸上此刻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霸道,没有蛮横,没有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不可一世,只有无防备的茫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翻了个个儿,连藏得最深的那层都翻出来了,再也收不回去,话都说不完整了。
“不会进的。”
弥京说着伸出手,把厄诺狩斯额前那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短发拨开,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汗意,莫名觉得很可爱。
厄诺狩斯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可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动着:
“你标记了我……”
“我不能控制腔口合上……关不上……不能进去……”
最后一个字说完,厄诺狩斯的呼吸终于低了下去,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感觉厄诺狩斯怀孕之后体力、耐力都确实变差了。
“睡吧你,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弥京解开厄诺狩斯手臂上面的皮带,拉过那条被蹬到一边的毯子,盖在厄诺狩斯身上。
厄诺狩斯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往弥京的方向偏了偏,在充分尽到责任的信息素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144章 第29章·寻常
“主人还有什么吩咐?”
之后弥京可算是翻身做主人了。
他第二天早上美美地睡了个懒觉, 醒来的时候厄诺狩斯也不知道去哪了,反正床铺乱的很,弥京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伏特加味, 是厄诺狩斯留下的。
弥京皱了皱眉, 对起床有些抗拒,他又躺了一会儿才爬起来。
起来走出去才发现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侍从一见他起来就把早饭端进来了,那是鱼贯而入,阵仗十足。
桌上摆着几碟子东西, 卖相倒是不差, 有肉有菜有汤,热气腾腾的,看着像那么回事。
弥京昨晚操厄诺狩斯到半夜,又用信息素安抚到后半夜, 干的都是卖力活,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坐下来就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
刹那间, 弥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就这么吃了一口, 感觉魂都要从脑子里面飘出去了。
这是什么味道?
又咸又腥,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
弥京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又尝了一口汤,汤是酸的, 酸得离谱, 酸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菜就更别提了, 这么不起眼的东西,一吃简直五毒俱全,何方大师手作啊这是,搁这炼丹熬毒呢。
弥京满脸黑线,“啪”的一下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他第一反应是厄诺狩斯在故意整他,说不定是昨天晚上心里不服气,今天早上让人就在饭里做手脚。
很符合对方又小心眼,脾气又差的性格。
弥京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正打算掀桌去找厄诺狩斯算账——
“这是王上一早起来做的。”
旁边的侍从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王上做了好几次才做成这样的,前几锅都糊了,他自己都吃了……”
而且做了好几次之后才勉强有像样的,也就是这一桌成品。
弥京愣住了。
“……谁让他做的?”弥京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半天才挤出来这么一句。
说句实话,有的事情没有天赋,就是没有天赋,不必强求,做菜真的是属于一种天赋。
侍从只是回道:“王上待您是真心的。”
弥京看着桌上那几碟子卖相尚可、味道却惨不忍睹的早饭,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想说谁稀罕你做这些,想说做这么难吃还好意思端上来,想说你以为这样就能弥补之前那些破事吗。
可是,面对着对方的雷霆之怒,弥京完全可以反击,但是面对着这些真的发自内心的好意和讨好,弥京反倒是不知所措。
他重新坐回去,拿起筷子,把那盘咸得要死的肉一口一口吃完了,又把那碗酸得要命的汤一口一口喝完了,连那些味道奇怪的菜都扒拉了个干净。
吃完之后弥京把碗筷一推,抹了抹嘴,满脸黑线地说:
“告诉你们王上,明天少放点盐。”
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跟厄诺狩斯说,让他什么都不要做了,在这个世界上,被难吃的菜毒死的概率并不是为零。
可是想想看吧,算了,那家伙怀孕了,一时兴起想要做菜,也行吧,也行吧,忍忍就过去了……
弥京只能提醒自己,对方怀孕了,对方怀孕了,对方现在已经怀孕了,情有可原——就是他这个主人做的也太憋屈了。
所以说,厄诺狩斯那个混蛋做这种东西真的没有夹带私货吗,真的不是故意整他吗。
弥京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之后两天,厄诺狩斯对弥京也很顺从,他会问弥京想吃什么,然后钻进厨房里鼓捣半天,端出来的东西味道还是不敢恭维,但比第一天好了那么一点点,至少咸淡正常了。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突然就想做菜了,不过他们好像难得有这样平静的时候。
因为怀孕之后需要雄虫的信息素时时刻刻的安抚,所以他们几乎形影不离,一起吃饭,一起洗澡,一起睡觉。
厄诺狩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蛮横地把弥京锁在身边,他只是安静地待在他旁边,像一头终于被驯服的野兽,学会了保持距离,学会了不把爪子伸得太近。
虽然厄诺狩斯成为了弥京的奴隶,可说来也怪,他们之间那些尖锐的矛盾反而平和下来了。
大概是因为真正的谈过了,谈开了。
米修斯他们对待弥京也很恭敬。
以前虽然也恭敬,但那种恭敬是看在王上的面子上,是“王上喜欢这个雄虫所以我们得对他客气”,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是真的把弥京当成了王上的雄主来看待,见面会行礼,说话会低头,有什么事情会先问他的意见。
弥京被这种阵仗弄得浑身不自在,让他们别这样,可米修斯他们说了也不听啊,弥京就随他们去了,只是每次被行礼的时候脸都臭得不行。
可没过两天,厄诺狩斯孕吐越来越严重了,也终于不再热衷于做菜了。
开始只是早上干呕几下,厄诺狩斯忍一忍就过去了,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弥京在旁边看着,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然后就该干嘛干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后来就不行了。
从早上变成全天,从干呕变成真的吐,有时候吃着饭,厄诺狩斯的脸色忽然一变,放下碗筷就往外走,走不了两步就弯下腰,扶着墙吐得昏天黑地。
弥京第一次看见他吐的时候吓了一跳,跑过去想扶他,被厄诺狩斯一把推开了。
“别过来!”
厄诺狩斯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太难看了。”
弥京被推得后退一步,看着厄诺狩斯把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了还在干呕,那双总是凶巴巴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
“喂,你给我过来。”
下一秒,弥京走过去,没管厄诺狩斯推他的手,直接把厄诺狩斯拽起来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扶地弄回房间。
平时凶神恶煞的北王此刻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眉头皱得死紧,一只手死死捂着肚子,另一只手被弥京架着,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弥京把他放到床上,他立刻就蜷缩起来,把自己缩成一个大号的团,那条尾巴也卷过来,缠在腿上,尾巴尖微微发颤。
“你……”
弥京站在床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前几天还威风凛凛地在战场上徒手撕异兽,现在却连站都站不稳了,看来怀孕这件事,再强悍的雌虫也扛不住。
“想要信息素。”
厄诺狩斯低声说,他抬起眼看向弥京,灰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没了平时的凶光,倒像是某种大型野兽在示弱。
弥京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那副难受的样子,他伸手揪了揪厄诺狩斯的尾巴,又扒拉了一下尾巴上的鳞片,手感倒是挺好的,滑溜溜凉丝丝的。
“你不是我的奴隶吗?我不是你的主人吗?”
弥京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个可恶的家伙拿捏了,他颇有些郁闷地说,“怎么还有奴隶对主人提要求的?”
厄诺狩斯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我饿了。”
“饿了吃饭啊。”
弥京顺手拿起厄诺狩斯的尾巴,用那截尾巴尖戳了戳厄诺狩斯的肚子。
尾巴尖隔着衣服戳在腹肌上,硬邦邦的,可那硬邦邦的壳子底下藏着一个正在长大的小生命。
戳一下,厄诺狩斯的腹肌就绷紧一下,再戳一下,又绷紧一下。
厄诺狩斯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弥京的手腕,他把弥京的手拉过来,低头,嘴唇贴上了弥京的指节。
“好饿啊,给我吃。”
干燥的嘴唇从指节蹭到指尖,又从指尖蹭到掌心,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汪泉水,舍不得大口喝,只敢一点一点地沾湿自己。
弥京的手指蜷了蜷,觉得他们之间是真的越来越暧昧了,越来越界限不清了。
他的本意真的不是这样的,他的本意只是想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而已,他只是想要对方做一回他的奴隶而已。
怎么现在看来,反倒是合理的给了对方调戏自己的理由呢?所以他提出这个要求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
厄诺狩斯蹭够了掌心,又拉着弥京的手往上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的脸比平时烫,大概是刚才吐得太厉害,完全是折腾出来的热度。
“嗯……、”
他把脸埋在弥京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雄虫海盐味的信息素钻进鼻腔,他整个都放松了一点,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可这点信息素远远不够。
从骨子里烧出来的渴望刚刚被压下去一点,就又翻涌上来,烧得厄诺狩斯坐立不安。
“好饿,真的不给我吗?”
没等对方回答,厄诺狩斯直接被饥饿感催促着爬起来,倾过身吻上了弥京的唇,舌头撬开弥京的牙关就闯了进去,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像是要把弥京嘴里的信息素全部搜刮干净。
终于吸到信息素了,从舌尖漫到舌根,从口腔灌进喉咙,厄诺狩斯贪婪地吞咽着,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满足又饥渴的闷响。
弥京被他亲得往后仰,这么一个力道过来,脚底一滑,差点溜床下面去,他伸手撑住自己,另一只手本能地按在厄诺狩斯肩上,想推开,又没推开。
对方的嘴唇贴着他,舌头缠着他,呼吸全喷在他脸上,又热又急,那股伏特加味混着海盐味,在两个人嘴里搅成一团,分不清是谁的。
亲到后面,厄诺狩斯的力道渐渐软下来,从最初的掠夺变成了含吮,一下一下地舔着弥京的唇瓣,像是要把那上面的味道也一点不剩地收进嘴里。
“……”
弥京被他亲得嘴唇发麻,脑子也有点发懵。
他垂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厄诺狩斯眉头还皱着,可已经不是难受了,是那种被喂饱了之后、慵懒的、不想动弹的神色,跟只大狗一样。
终于,厄诺狩斯松开他的嘴,嘴唇分开时拉出一条细细的银丝。
厄诺狩斯抵着弥京的额头,喘了几口气,声音哑得不行:“……够了。”
弥京看着他,嘴角微微抽搐:“你是我的奴隶还是我是你的奴隶?”
真这样搞下去,弥京总觉得自己好像误入盘丝洞了,被吸阳气了,被采阳补阴了。
厄诺狩斯把脸埋进弥京颈窝里,尾巴也卷上来,缠在弥京手腕上,一下又一下用尾巴尖轻轻蹭着他的手背。
北王的尾巴从来都是用来打架的,横扫千军,绞杀猎物,什么时候干过这种勾当?
可此刻它就在弥京手背上蹭来蹭去,鳞片都张开了,露出底下嫩生生的软肉,明晃晃地写着想要。
尾巴尖蹭两下,停一停,又蹭两下,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理直气壮,像是在说: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明白吗?
弥京低头看着那条尾巴,挑眉:“喂,耍无赖呀你,哪里有你这样做奴隶的,我做奴隶的时候都比你合格。”
他说着,手指捏住那截尾巴尖,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厄诺狩斯闷在他颈窝里,声音嗡嗡的:“你放屁。”
“我放屁?”
弥京手上加了几分力气,拇指碾过那片张开的鳞片。
“你当初是怎么对我的?把我锁床上,把我当你的专属**。现在倒好,你成奴隶了,还是要我给你提供信息素,还得负责哄你睡觉,还得被你尾巴缠着要——到底谁是奴隶?你不要不讲道理。”
这些事,他刚从北海之心逃出来的时候,跟雪莱二师兄他们提都不愿意提,一提就炸,像是被人揭了伤疤。
可现在就这么顺嘴说出来了,语气还挺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所以,人啊,其实很多话不愿意提,就是心里面那个坎过不去,真的愿意说出来了,反倒是件好事,反倒是证明心里的那个坎终于过去了。
厄诺狩斯从弥京颈窝里抬起半张脸,露出一只眼睛,幽幽地看着他:“那你也舒服了。”
弥京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你——!”
厄诺狩斯看着他红脸的样子,忽然笑出声。
北王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那双总是凶巴巴的灰色眼睛此刻弯成两道月牙,一点都不凶了,跟傻狗一样。
弥京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伸出另一只手去揪他的脸:“笑什么笑?”
厄诺狩斯被他推得脸偏了偏,可嘴边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抓住弥京推他脸的那只手,攥在手里,拇指摩挲着弥京的指节。
“你老是抓我的尾巴,痒痒的。”厄诺狩斯说。
闻言,弥京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条尾巴,鳞片还没完全合拢,露出底下一小片嫩肉,他拇指按上去,那片嫩肉就颤一下,厄诺狩斯的呼吸也跟着颤一下。
“那是因为你欠揍,你怀孕了,我又不好揍你。”弥京说,拇指又按了一下。
“是吗?”厄诺狩斯问。
弥京没回答,只是手上加了几分力气,从尾巴根一路捋到尾巴尖,捋得那条尾巴在他掌心里抖了好几下。
厄诺狩斯闷哼一声,额头抵在弥京肩膀上,呼吸重了几分,他说出来声音低低的,宛如带着钩子:
“那你揍我啊。”
弥京被惹的上火了,一把揪住厄诺狩斯头顶的巨角,把他的脑袋往后掰。
厄诺狩斯被他掰得仰起头,露出脖颈上面的红色吻痕,在黝黑的皮肤上格外色气。
“你以为我不敢?”弥京说。
厄诺狩斯就那样仰着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
“你敢,你什么不敢?”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可那僵持里,已经没有以前的火药味了。
以前他们对视,像是在雪原上两头饿极了的野兽互相瞪视,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现在他们对视,像两头吃饱了的野兽,懒洋洋地卧在同一个窝里,谁瞪谁一眼,也不过是伸爪子拍一下对方的脸,拍完了还赖着不走。
最后还是厄诺狩斯先松了劲。他顺着弥京揪他角的力道往后仰,整个倒在床上,那对巨角抵着床单,露出脖颈和锁骨。
“主人。”
厄诺狩斯叫了一声,声音又低又哑,那两个字从他嘴里滚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是不是该履行一下奴隶主对奴隶的义务了?”
弥京被他那声“主人”叫得头皮发麻。
这两个字从厄诺狩斯嘴里说出来,简直像是被烫过一样,又烫又黏,糊在他耳朵里,怎么都甩不掉。
“谁允许你这么叫的?”弥京的声音有点发紧,**也有点紧。
厄诺狩斯躺在床上,头发散了一枕,整个身体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摊开在他面前。
听到弥京的话,他嘴角弯了弯:“不是你让我做奴隶的吗,不叫主人叫什么?”
“那也没让你这么叫。”弥京别开眼,不看那张躺在他身下的脸。
可他不看厄诺狩斯的脸,就看到别的地方去了——胸好大,衣服也不好好穿,都要露出来了。
厄诺狩斯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挑衅的挑了挑眉:“那你教我怎么叫。”
弥京被他这副不正经的样子气笑了:“我叫你闭嘴行不行?”
“不行。”厄诺狩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尾巴尖在弥京手腕上画了个圈,“我饿了。”
弥京:“你刚才不是吸过了吗?”
“那是信息素。”厄诺狩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我现在要别的。”
弥京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欠了这个混蛋的。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厄诺狩斯脑袋旁边,另一只手捏住那条不安分的尾巴,从手腕上解下来,按在床单上,目光沉沉。
厄诺狩斯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呼吸一滞:“生气了?你这是要打我吗?”
弥京低下头,鼻尖抵着厄诺狩斯的鼻尖,嘴唇几乎要碰到厄诺狩斯的嘴唇。
“不打你,打你有什么意思。”
“那你想干什么?”厄诺狩斯问。
下一秒,弥京的嘴唇落在厄诺狩斯嘴角,又从唇角移到下颌,然后来到了喉结处,弥京的嘴唇贴上去,舌尖碰了碰那,直接咬了一口!
厄诺狩斯的手臂猛地绷紧了,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攥住床单。
“弥京——!”
喊这么大声,哪怕是个聋子也都听到了,不过可以装作听不见,弥京又找了新的落吻点,从厄诺狩斯的手臂移到手腕,又从手腕移到掌心,最后停在指尖。
厄诺狩斯的手比他大一圈,手指比他粗,茧子比他厚,弥京张嘴,含住他的指尖,舌尖舔过指腹上那层粗粝的茧子,尝到了一点汗水的咸味。
“唔……”厄诺狩斯闷哼一声,被信息素熏得有点晕晕的感觉,要被腌入味了。
弥京舔完了那几根手指,抬起头,看着厄诺狩斯那张已经烧得通红的脸,忽然笑了。
“怎么样?”弥京问,“奴隶主对奴隶的义务,我履行得还行吧?”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厄诺狩斯瞪着弥京,可那双眼睛里的凶光早就被水雾泡软了,瞪人的样子像一只被揉乱了毛的大型野兽,又凶又委屈。
“你故意的。”厄诺狩斯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弥京挑眉:“我故意什么?”
“故意……”
厄诺狩斯说不下去了,因为弥京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腰上,指尖沿着那条窄窄的腰线往下滑,滑到胯骨,停在那里,不走了。
“故意什么?”弥京又问了一遍。
厄诺狩斯的腹肌绷得死紧,那条尾巴在床上甩了一下,又卷回来,缠住弥京的手腕。
“你……”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忍什么,“你以前没这么坏。”
弥京低头,额头抵着厄诺狩斯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全喷在对方脸上。
“因为你是个大坏蛋,所以跟你学的。”
“……那主人学得还挺快。”
厄诺狩斯他松开攥着弥京衣角的手,抬起来,勾住弥京的后颈,把他往下拉,嘴唇贴着弥京的耳朵,热气全喷在他耳廓上。
他们之间纯粹属于菜鸡互啄,弥京的耳朵又红了:“厄诺狩斯!”
弥京的声音有点炸毛。
“在呢。”
厄诺狩斯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嘴唇从弥京耳朵移到脸颊,又从脸颊移到嘴角。
“主人还有什么吩咐?”
弥京被他叫得浑身发麻,真心想骂人,可嘴刚张开就被吻堵住了。
厄诺狩斯的嘴唇压上来,这回不像刚才那样又急又凶,而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是要把弥京嘴里的味道全部尝一遍。
……
……
……
——
晚上。
路德到达西南峡谷赴任,来了一整个车队和一个护送队。
车队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满载着箱笼和行李,护送队是清一色的高等级雌虫,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路德从自己的车厢走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箱子。
那是一个大里拉琴的琴盒,足足有半个人那么高,黑色的皮革面上镶嵌着银色的纹路,看得出盒子确实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他不让仆人碰这个琴盒,下马车的时候也是单手抱下来的,另一只手扶着琴盒的底部。
因为路德本身就出生贵族,在北部很有名气。
他的家族世代辅佐北王,是北部的二把手,积威甚重,他下的命令没有什么仆从敢违抗或者疑问,仆从们都规规矩矩地低着头,搬运行李,安置驯兽,谁都不敢多看一眼那个琴盒。
米修斯他站在裂谷的入口处,身后是几个北王近卫军的士兵,火把在暮色中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德抱着琴盒走过去,步伐沉稳,脸上是那副惯常的温和有礼的表情。
“王上呢?”路德问。
之所以他会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王上和那个雄虫又厮混在一起了,米修斯略微有些尴尬地说:
“王上和那位阁下在一起,现在时间也晚了,不方便打扰。先歇下吧,明天再说。”
路德点点头:“好。”
他没有多问,抱着琴盒,跟着引路的仆从往给他准备的房间走去。
裂谷的监管者府邸已经提前生好了火,客房里面,炉火在壁炉里跳动着,把石壁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路德等仆从退出去,关上门,落了锁,才小心翼翼地把琴盒放在地毯上。
他打开琴盒。
琴盒四周全都垫满了柔软的海绵,覆盖着一层黑绒丝布,里面蜷缩着一个不着寸缕的雌虫。
因为那雌虫的皮肤白,在黑色的琴盒内衬里显得格外刺目。
雌虫黑色的长发散落着,缠在手臂上、缠在腿上、缠在琴盒的边角里,像是某种深海里的水藻,又像是缠绕的蛇。
他的双手被黑色的丝带捆在身前,双脚也被捆着,眼睛被一条更宽的黑丝带蒙住了,嘴巴里咬着白色的棉布,皮带从脸颊两侧绕过,扣在脑后。
路德习惯性面无表情地蹲在琴盒边,炉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雌虫半边身子,锁骨突出,肋骨隐现,腰细得像是用力一折就会断,膝盖蜷在胸前,大腿内侧全是粉痕,像是怎么都流不尽的赤潮。
雌虫大概是感觉到了路德的信息素,也可能是听到了路德的呼吸声,那截细瘦的腰轻轻颤了一下。
路德伸出手,指尖触到雌虫脸颊的那一瞬,那雌虫猛地偏过头,脸颊贴上路德的掌心,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呜咽,被口球堵着,听不清是呻吟还是别的什么。
那声音从棉布的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哑哑的,惹人怜爱。
雌虫在他掌心里发抖。
路德低头,另一只手按在雌虫的脚踝上,掌心覆住那截细瘦的骨头,拇指摩挲着丝带勒出的痕迹。
雌虫的脚趾蜷起来,膝盖往胸口缩了缩,整个人蜷得更紧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要重新缩回琴盒最深的角落里。
路德没让他缩回去。他的手从雌虫脚踝往上移,握住那截小腿,肌肉很薄,薄得能摸到下面骨头的形状。
再往上,是膝盖、大腿……
雌虫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又凹下去,喉咙里又溢出那个声音,这回更清晰了一点,像是一个名字。
但是被口球堵着,变成一团含糊的、破碎的气音和一股潮湿的、破碎的热气。
下一秒,路德伸手,把雌虫从琴盒里捞出来。
那具身体轻得不像话,路德一只手就能托住他的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雌虫整个抱起来。
雌虫的头发垂下来,扫过路德的手臂,凉丝丝的很像水。
路德把这个雌虫放在床上,雌虫黑色的长发散开,铺了一枕,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壁炉边,把琴盒合上,竖起来靠在墙边。
琴盒立在墙角,黑色的皮革面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口竖起来的黑棺材。
第145章 第30章·说开
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弥京遂被厄诺狩斯恼羞成怒地锤了一拳。
把雌虫放到床上之后, 路德先解开了他嘴里塞着的棉球,又解开了卡在脸上的皮带。
棉球已经被唾液浸透了,取出来的时候牵出一缕亮晶晶的银丝,挂在嘴角, 又被路德用拇指轻轻的擦掉。
“唔……”
雌虫的脸颊红了一片, 是被皮带勒的, 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然后路德伸手去解蒙雌虫眼的黑丝绸。
那黑丝绸在雌虫脑后系了一个死结, 路德的指尖碰到那个结的时候,雌虫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睫毛扑扇着扫过丝绸的内衬,像受惊的蝴蝶。
路德捏着丝绸的一角,慢慢揭下来。
在他的记忆之中, 下面应该是一双灵动的、像狐狸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盛满了算计和疯狂, 笑起来的时候像两弯月牙,可现在,眼罩一拿下来,那雌虫就有些瑟缩地看着路德, 眼睛怯生生的,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幼猫。
那双向来盛气凌人的桃花眼, 此刻睁得圆圆的, 毛湿漉漉的, 粘在一起, 一颤一颤的, 雌虫的目光里没有那种烧得人心慌的爱意和恨意,只剩下茫然和害怕。
“哥……哥哥, 盒子里面闷闷的。”
雌虫声音细细软软的, 像是不敢大声说话。
“不要这样绑着我了, 我手和脚都不舒服。”
他把被绑在一起的手腕往前伸了伸,给路德看那些勒红的痕迹。
因为手腕太细,黑色的丝带陷进皮肤里勒出一圈深深的印子,周围已经磨红了。
路德有一瞬间的恍神。
对方声音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每一句音色都熟悉,每一句意思又都陌生。
他这才想起来,艾丽斯自从醒过来之后就性情大变,失忆了。
其实路德暗地里找了很多医官过来看过,他们都说艾丽斯是因情绪起伏太大而导致的失忆。
因为受了太大的刺激,身体承受不住了,所以脑子选择了忘掉那些让它痛苦的东西。
虽然一些基本的常识还有,知道吃饭,知道穿衣,知道什么是桌子什么是椅子,知道怎么走路怎么说话,但是关于他自己是谁,关于路德是谁,关于这些年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全部都已经记不起来了。
艾丽斯不记得自己曾经是北部的亲王,不记得厄诺狩斯的,不记得自己曾经如何疯狂地嫉妒过那个被雌父捡回来的野孩子,不记得自己曾经如何用尽手段抢走了路德,又如何用尽一生一败涂地。
居然,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路德觉得荒谬。
之前艾丽斯的那双眼里的爱意和恨意都太重了,让路德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只能用最温和的方式保持距离。
可现在艾丽斯不惹是生非了,那双眼里的东西却全都不见了,真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
疯狂的、灼热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眼神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这双怯生生的看着路德的眼睛。不认识路德,不记得路德,只是本能地依赖着这个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对象,而已。
“哥哥。”艾丽斯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小了,小到像是怕被拒绝,“手好痛。那个,就是,能不能……解开?”
他把手腕又往前递了递,那截细瘦的腕子在空中微微发颤。
路德找到丝带的结扣,手指勾住一端,慢慢拉开。
艾丽斯的肩膀松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他又把脚伸出来,脚踝上还缠着丝带。
“这里也要。”他小声说。
路德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解他脚踝上的丝带。
艾丽斯的脚趾蜷了蜷,大概是又痒又不敢动,只是两只手撑着床单,身体微微往后仰,垂眼看路德的头顶。
丝带一圈一圈地褪下来。
路德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艾丽斯那细瘦的骨头、薄薄的皮肤、微微凸起的踝骨。
艾丽斯的脚趾又蜷了一下。
“哥哥,”他说,“谢谢你这两天这么照顾我,我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啊?”
呵,连名字都忘了。
路德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双正怯生生望着他的粉色眼睛。
看得出来,艾丽斯没有试探,只是单纯的好奇和一点点的紧张,像是一个真的什么都不记得的雌虫,在问一个真的不认识的雄虫。
路德沉默了一会儿。
“路德。”他说。
“路德……”
艾丽斯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努力记住这个名字。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又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那双桃花眼弯了弯,露出一个怯怯的、讨好的笑:“路德哥哥。”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路德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他把那些解下来的丝带拢了拢,随手放在床头,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艾丽斯光裸的肩膀。
被子是丝绸的,一盖上去就把那具瘦削的身体淹没了大半。
艾丽斯只露出一个脑袋,黑色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小越发白。
“睡吧。”路德说。
艾丽斯眨眨眼,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拉住路德的袖子。
“哥哥。”艾丽斯说,“你今天不陪我一起吗?”
路德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睡吧,今天要整理东西。”
艾丽斯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可还是没完全放开。
他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炉火的微光里忽明忽暗,他可能是有些好奇地看了一会儿路德,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路德坐在床边,炉火在壁炉里跳动,把艾丽斯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那影子那么小,那么薄,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伸出手把艾丽斯额前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或许是心智变得更加纯真了,所以也更容易入睡了,艾丽斯睡得很快,他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可能是觉得脸上痒痒的,就把脸往路德的掌心里蹭了蹭,似乎真的没什么防备心。
谁能相信这居然是艾丽斯呢,和以前判若两虫。
当时,艾丽斯在北海之心谋反,这件事情是板上钉钉了,路德的政治嗅觉非常敏锐,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判断出了局势。
艾丽斯的亲王之位绝对保不住了,而且很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厄诺狩斯一定会拿他来立威。
谋反这种事,在任何地方都是死罪。
北部尤其如此,这片雪原上从不讲什么情面,刀剑之下,只有生和死。
厄诺狩斯之所以前几年没有杀艾丽斯,一方面是因为双方确实在僵持之中,另一方面是因为艾丽斯还没有做出特别过分的事情。
可这次不一样,谋反就是谋反。
这个罪名一旦坐实,厄诺狩斯需要给北部一个交代,那些跟着艾丽斯谋反的家族需要一个下场,北部的规矩需要一个祭品。
艾丽斯就是那个祭品。
路德在艾丽斯被关入地牢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虫群里,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被押下去,厚重的地牢铁门在艾丽斯身后轰然关上。
艾丽斯那个眼神,路德一辈子都忘不了。
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
那天晚上,路德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油灯枯坐了一整夜。
他想了很久。
结婚这么多年了,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那他们的渊源已经很深了,从艾丽斯还是个小家伙追在他身后的时候算起,到现在,有多少年了。
当时只道是平常啊。
艾丽斯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跟在路德身后,那双桃花眼弯弯的,笑得像只瘦狐狸,而且艾丽斯不太在别人面前笑,但是反而会笑着讨好路德。
后来艾丽斯长大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也变了,从仰慕变成爱慕,从爱慕变成占有,从占有变成疯狂。
他抢走了路德和厄诺狩斯的联姻,用尽手段把路德绑在身边,然后开始无休止地猜忌、试探、发疯。
路德时常能感受到对方偏执的爱意。
艾丽斯的爱太浓了,浓到让人喘不过气来,像北部的烈酒,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不是每个人都能消受。
路德不讨厌艾丽斯,可他也说不清自己对艾丽斯到底是什么感情。
是责任?是习惯?是怜悯?还是……
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路德做不到真的眼睁睁地看着艾丽斯去死,所以他出手了。
那杯酒里装的不是毒药,是高浓度的迷药,是路德亲自配的,亲手递过去的。
然后路德故意放出消息说艾丽斯死了,借以保全艾丽斯的性命。
对外说是畏罪自尽,对内说是秘密处决,没有人怀疑,或者说,没有人敢怀疑。
厄诺狩斯远在北海之心打捞,谋反的亲王死在地牢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结局,那些贵族们松了一口气,那些跟着谋反的家族死到临头还浑然不知,忙着撇清关系,没有虫会去追究一个死虫的真假。
路德就这样把艾丽斯藏了起来。
他秘密地找了最信得过的医官,用了最好的药,日夜守着等着艾丽斯醒来。
他以为艾丽斯醒过来之后会闹,会骂他,会用那双桃花眼死死盯着他,问为什么要救他,问他是不是终于动了心,其实这样也不坏,谈一谈也好。
可艾丽斯醒过来之后,只是茫然地看着路德,他眨眨眼睛问了一句,你是谁。
路德在那一瞬间荒诞到以为艾丽斯在装。
所以他沉默地等了一会儿,等着艾丽斯突然笑起来说“骗你的”,等着那双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等着那熟悉的、让路德喘不过气来的热烈重新回到那双眼睛里。
可没有。
这件事情并没有发生。
艾丽斯不认识路德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后来,路德找了很多医官来看,都说是因为情绪起伏太大而导致的选择性失忆,受了太大的刺激,身体承受不住了,所以脑子选择了忘掉那些让它痛苦的东西。
明明药没有任何问题,所有的一切都没有问题,可艾丽斯就是失忆了。
明明艾丽斯曾经那么执着于路德,那么浓烈的情感,居然可以一夜之间说没就没了。
这两天,路德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荒谬。
他花了几年去习惯艾丽斯的存在,花了几年去思考自己到底该怎么处理艾丽斯,又花了几年在躲和避之间摇摆。
可现在艾丽斯不爱他了,不,倒也不是不爱,就是纯粹不记得了,那双桃花眼里面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茫然和害怕,像看一个陌生人。
命运何其弄人。
其实,很难说艾丽斯忘了路德之后到底是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不过,既然忘了,那么就不用痛苦了,就不用深陷泥潭了,纠缠了那么多年的爱恨、嫉妒、不甘、疯狂,一夜之间全都清空了,像是被大雪覆盖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可能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路德真的不知道这对于艾丽斯来说算不算一件好事。
他坐在床边看着艾丽斯缩在被子里睡着的样子,那张脸苍白又安静,炉火的光下,艾丽斯漂亮的眉头是舒展的,没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疯狂。
艾丽斯就只是睡着了,像一个普通的、没有什么心事的年轻雌虫。
挺好的,是挺好的,可是现在,路德引以为傲的脑子,此刻已经转不动了。
以前艾丽斯追着他跑的时候,他知道保持距离,用温和有礼的态度筑起一道墙。
可现在艾丽斯不追了,干脆不认识他了,他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真是茫然。
像是习惯了一样东西那么多年,忽然有一天它不见了,空出来的那块地方怎么填都填不满,路德不习惯而已,仅此而已。
要往前走啊,是该往前走。
可是哪个方向才是前呢?
路德并没有想清楚,不过他把艾丽斯带到西南峡谷来,一个原因是因为这里是北部最偏远的角落,远离王城,远离那些认识艾丽斯的虫族,还有另一个方面,路德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借此机会彻底和艾丽斯分开。
既然艾丽斯已经不记得了,那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可以给艾丽斯一个新的身份,一笔足够艾丽斯安稳过完下半辈子的钱,一个没有虫族认识艾丽斯的地方。
艾丽斯可以重新开始。
路德也不用再面对那双烧着妒火的桃花眼,不用再在深夜里听见房间传来的砸东西的声音,不用再被那些歇斯底里的质问和猜忌折磨。
他应该这么做。
这是最理智的选择,对他们两个都好。
毕竟,艾丽斯爱上路德,大概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悲剧。
如果当年路德没有被上一任北王选中做厄诺狩斯的联姻对象,如果艾丽斯没有在那个时候冲进他家的门,如果他没有在那一刻心软,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路德收回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离开这个房间,炉火又跳了一下,把满室的昏暗摇碎又拼拢。
事已至此,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北王才宣见路德。
路德一进去,就看见厄诺狩斯坐在椅子上,一只脚踩在椅面上,胳膊肘压在膝盖上,哪怕怀孕了也依旧是很豪放的坐姿。
他旁边还站着弥京,那雄虫靠在墙边,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落在厄诺狩斯身上。
厄诺狩斯身为君王的威压一直都很重。
路德半跪下行礼:“拜见王上。”
他们一开始说了一些关于王城的话题,包括路德离开之后的职务交接,还有王城现在的情况。
厄诺狩斯问,路德答,一来一往,倒也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路德知道,这些不过是铺垫罢了,果不其然,说了几句之后,厄诺狩斯直接就切入主题了:
“我问你,艾丽斯还活着吗?”
路德低着头,面不改色:“这个世上已经没有艾丽斯了。”
厄诺狩斯却道:“死了?真的死了吗?那你从王城抱过来的琴盒里面是什么。”
“自然是我的大里拉琴。”路德的语气平静。
厄诺狩斯忽然笑了一声。
“路德,如果是以前的话,艾丽斯必须得死。”
他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落在靠在墙边的弥京身上。
北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或许以前的北王喜欢用血腥的手段镇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但是现在,某种更柔软的东西生长了出来,让厄诺狩斯成为了一个更成熟的君王。
毕竟弥京和他一起厮混到中午,昨天晚上灌的比较多,比较满,所以今天厄诺狩斯精神状态比较好,也不太吐了,这才可以见客,不然的话,厄诺狩斯估计又要全程黑着脸了。
虽然说要见客,但是身为主人的弥京觉得没有道理被厄诺狩斯赶出去吧,所以他也没出去,不过,厄诺狩斯倒是也没有让他避嫌的意思。
弥京抬眸和厄诺狩斯对视上,稍微挑眉,示意厄诺狩斯快点说完快点送客。
厄诺狩斯收回目光:“不过现在,我改变了我之前的想法。”
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好像艾丽斯还活着这件事情对他来说没有多大的影响。
路德愣了愣,听出来了厄诺狩斯的话里没有试探,北王是真的在告诉他这个决定,准确的来说,只是通知而已。
很符合厄诺狩斯本身狂悖的性格。
“艾丽斯可以活着。”厄诺狩斯说着声音沉了几分,“但是你和他永远都不能再回王城。”
不是商量,是命令。
可以活着。
永远不能回王城。
这两句话在路德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知道这已经是北王能给的最大让步了——谋反是死罪,至于不能回王城,那反而是一件好事。
王城里有太多人认识艾丽斯,有太多眼睛会盯着艾丽斯,有太多旧账会被翻出来。
所以,离开王城反而安全。
“谢王上恩典。”
路德伏下身,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准确的来说,他忠诚的并不是厄诺狩斯,所以关于保下艾丽斯这件事情,路德心里倒没什么愧疚感。
路德本身是忠诚于北部的土地和王权的。
他是要辅佐北王,守护这片土地,那么无论是在王城之中还是在西南峡谷之中,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在守护北部,所以对他来说也都可。
“那你就留在这里好好任职吧。我很快就要启程回王城了。”
“在这里,你的任务就是重建西南峡谷,新立秩序。以前这里太乱了,现在你来了,也正好好好地管一管,我会留一部分的军队在这里辅助你。”
厄诺狩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是。”
所有的一切都比想象中的要好。路德站起来,倒退两步,转身往外走。
很快,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弥京看路德走远了才走到厄诺狩斯身边,他伸手揪了揪厄诺狩斯的尾巴尖尖,那截黑尾巴在他指间动了动,鳞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被摸得舒服了又不愿意表现出来,就跟鳞片小狗一样。
“你们谈得还挺快的。”弥京说。
厄诺狩斯看向弥京,任由那条尾巴在弥京手里拱来拱去。
“也没什么好谈的,就这么点破事。”
顿了顿,厄诺狩斯灰色的眼睛在弥京脸上转了一圈。
“不过,队伍很快就要启程回王城了,你呢?”
“我当然和你一起走。”
弥京理所当然地说,他似乎很喜欢这条尾巴,手上的动作没停,从尾巴尖一路捋到尾巴根,又捋回来。
“你现在可是怀孕时期,我肯定要在你身边为你提供信息素啊,更何况你是我的奴隶,你当然应该和我待在一起。”
因为早就猜到这个答案了,所以厄诺狩斯脸上也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马上压下去,像是怕被弥京看出来自己很高兴。
这几天下来,他们两个相处起来倒是越来越自然了,颇有一种老夫老妻的感觉。
只见厄诺狩斯拉起弥京的手,不让他再揪自己的尾巴了,北王低着头,声音听起来看似漫不经心的:
“既然你要和我回王城,那你要把你乱七八糟的关系都断干净。”
“?”
弥京一下子没有理解,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闻言,厄诺狩斯马上冷脸看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瞬间就烧起了怒火,刚才那点温存荡然无存。
“你忘了那两个雌虫吗?”
他十分霸道的宣布:“我是不可能任由他们跟着你回王城的,你以后都不能再见他们。”
弥京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厄诺狩斯说的是二师兄他们。
一瞬间,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无语到极点的表情,这家伙居然还在吃这个醋,吃了这么多天还没吃完,胃里是只装了醋吗?
下一秒,弥京很是无语地隔着衣服非常用力地掐了掐厄诺狩斯的胸。
那地方本来就神经密布于软脯,怀孕之后更是碰都碰不得,弥京这一下掐得又准又狠,拇指和食指捏住一点,用力一拧。
“你就是这么对主人说话的?”弥京挑眉。
“呃!”
厄诺狩斯吃痛皱了皱眉,胸口那一块瞬间就麻了,又疼又酥的感觉从被掐的地方炸开又一路往下窜。
他那张脸本身就长得很桀骜,眉骨高,下颌硬,嘴唇薄,天生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明明还是那张桀骜的脸,可此刻厄诺狩斯抬起眼睛看弥京的时候,眼眶却有点泛红,被激出来的。
莫名觉得被勾引到了。
弥京又隔着衣服摸了两把,觉得手感确实不错。
怀孕之后好像又大了一点,软了一点,像两团刚发酵好的黑面团,又热又弹,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份分量。
他拇指和食指捏住,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指尖陷进去又弹起来,手感好得让人上瘾。
厄诺狩斯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瞬,耳尖红透了,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扭捏得像一只被揉舒服了的大猫,又想躲又想挽留。
“唔……你为什么不说话?”
厄诺狩斯的尾音却有点发颤。
“我说,我说,我真的觉得你对这件事情有点误会。”弥京回过神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什么误会。”
厄诺狩斯哼了一声,明明已经被揉得呼吸都乱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
那条尾巴缠在弥京手腕上,尾巴尖在人家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像是在催弥京快点说。
弥京被他这副又凶又黏的样子弄得有点想笑。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把这个误会解释清楚,不然以厄诺狩斯这个脾气,真的能记很久。
这样坏脾气的奴隶,世界上没有第二个。
“你说的应该是我二师兄他们吧。”
弥京说,手指从厄诺狩斯胸口移开,捏住那条不安分的尾巴尖,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这有什么好说的,二师兄不是雌虫啊。”
厄诺狩斯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一点茫然:“…不是雌虫?”
弥京看着他这副难得呆愣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捏着厄诺狩斯的尾巴尖晃了晃,像是在晃一根逗猫棒。
“是啊,二师兄不是雌虫,再说了,我和二师兄之间一清二白,我们这是同门师兄弟,要该有点什么,早该有点什么了。”
厄诺狩斯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回想雪莱的样子。
可他满脑子都是弥京和那两个雌虫站在一起的画面,哪里还记得清人家到底长什么样。
“那你二师兄身边的那个呢?”
这话说的还是带着一股子酸味。
“你说乌希克?”弥京挑眉,“那是二师兄的道侣,他俩是一对,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那天跳进北海之心又胡乱游了一段距离,是正好碰见他们,才跟着一起走的。”
厄诺狩斯沉默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茫然到恍然,从恍然到尴尬,从尴尬到恼羞成怒。
最后他一把攥住弥京的手,用力握了握。
“他们是一对?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厄诺狩斯低声质问,声音还是凶的,可耳朵尖已经红了。
弥京被他这副倒打一耙的样子气笑了:
“不是,你怎么不讲道理啊,你好歹也没问吧。你一上来就指着我骂‘左拥右抱’,我只是刚说两句,还没来得及解释,你就开始跟我吵起来了。”
呃,好像确实是这样。
厄诺狩斯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又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毕竟对方说的是事实。
他只能把弥京的手攥得更紧,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刚才的尴尬全都糊弄过去。
弥京看着厄诺狩斯通红的耳尖,忽然觉得这个混蛋其实也挺好哄的。
他反手握住厄诺狩斯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声音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你是醋坛子吧,大醋坛子。”
然而,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弥京遂被厄诺狩斯恼羞成怒地锤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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