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31章·愈合


    曾经的疤痕会结痂,用爱意浇灌就会会长出新的血肉。


    路德很快就接手了西南峡谷的监管职务, 马上开始着手治理整个西南峡谷的秩序,还有重建各种各样的建筑,提高这里的生活水平。


    事实上,路德的能干简直实至名归。


    西南峡谷和王城的管理模式不一样, 王城那里还稍微讲一点文明, 有规矩, 有体面, 还有那些大家族之间心照不宣的客套和周旋。


    可西南峡谷不是这样。


    这里是流亡者的地盘,是亡命徒的巢穴, 是北部最混乱、最血腥、最不讲道理的地方,一直以来萦绕在这里的文化就是暴力和血腥,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


    在这里, 讲道理不如亮刀子。


    路德为了立威, 命令卫兵杀了很多名声不太好的暴徒。


    他杀得也很有想法,基本上排名靠前的暴徒都被他以雷霆手段杀了,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一个, 干净利落。


    那些暴徒平日里在峡谷里横行霸道,可在刀下, 他们和待宰的牲畜没什么两样, 血溅在地上, 同样都是红色的。


    剩下的那些, 路德倒没有赶尽杀绝, 而是用好处来引诱他们投诚,给职位, 给资源, 给机会。


    有的虫愿意从此老老实实做事, 有的虫不愿意,那就滚出峡谷,永远不许回来。


    有的嘴上愿意、心里不服,路德也看得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记着,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再一并收拾。


    这样一来就完全洗牌了西南峡谷,盘踞多年的地头蛇被连根拔起,那些靠着拳头吃饭的亡命徒要么归顺要么滚蛋,那些被压迫了多年的普通流民终于能抬起头来走路。


    所有的资源都重新分配,谁该拿多少,谁该住哪里,谁该做什么活,路德派虫一条一条地列出来,贴在入口处和每一个显眼的地方。


    在路德雷厉风行的管理之下,他的名声一下子就立起来了。


    有虫说他是暴力执行者,一来就杀杀得血流成河,有虫说他是真正的强者,杀该杀的虫。吵归吵,骂归骂,可有一点所有虫都不得不承认——路德足够公平。


    在他之前,峡谷的规矩是拳头大的说了算。


    在他之后,规矩变成了写在纸上的条文,谁犯了事,该罚多少,怎么罚,都有定数,谁立了功,该赏多少,怎么赏,也有说法。


    该给多少就给多少,干多少活就给多少资源,原本被压在最底层的流民第一次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


    当然了,大家广为流传的除了他的事迹之外,还有他的表弟。


    是的,每次路德出行都会带上一个雌虫,对外宣称是表弟。


    那雌虫生得极好看,雪白的皮肤,粉色的眼睛,黑色的长发,他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路德身后,只偶尔伸手拽一拽路德的袖子,小声说一句什么,路德就会低下头,耐心地听。


    路德非常照顾那个雌虫,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宠溺了,要什么给什么。


    那雌虫怕冷,路德就给他做厚的裘衣,领口的皮毛要用最软的那种,免得扎到他的脸。而且可矫情了,那雌虫又怕黑,路德就在他的房间里点一整夜的灯,连走廊上的火把都不许灭。


    新来的监管者看起来明明是那么不近人情的雄虫,冷面冷心,对谁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却偏偏那么照顾表弟。


    私下里,很多雌虫都动了心思。


    有的在路德巡视的时候故意在他面前晃,有的托虫递话,甚至直接拦路表白。


    可这些雌虫,要么就是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要么就是莫名其妙犯了错,被赶出了峡谷。


    峡谷里一时之间议论纷纷,都觉得那个表弟雌虫也就是在路德面前装成小白兔,实际上是个白切黑,暗地里的手段都不清不楚的。


    说不定就是善妒,见不得路德身边有别的雌虫,路德根本就是被他骗了,被那张无辜的脸蒙在鼓里。


    可这些话,他们也只敢在背地里说,毕竟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莫名其妙消失的倒霉蛋。


    厄诺狩斯和弥京启程之前,厄诺狩斯特地趁着路德外出监工,去看了一眼那个路德所谓的表弟。


    他让米修斯在外面守着,自己推门进去。


    那雌虫正坐在窗边晒太阳,黑色的长发散在肩上,裹着一件裘衣,领口的白毛衬得那张脸越发小了。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露出一双粉色的、怯生生的眼睛。


    ——果然是艾丽斯。


    厄诺狩斯站在门口,艾丽斯也看着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可那双眼睛里只有茫然。


    “你是谁呀?”


    艾丽斯带着一点好奇问。


    厄诺狩斯没回答他,艾丽斯就开始不安,往椅子里缩了缩,手指攥紧了裘衣的领口。


    “你……你认识我吗?”艾丽斯小声问。


    厄诺狩斯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我不认识你。”


    艾丽斯眨了眨眼睛,笑了笑。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要问问你。”厄诺狩斯又说。


    艾丽斯的那双桃花眼又睁大了一点,看起来无辜极了:“什么问题?”


    厄诺狩斯没有绕弯子,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黑异兽是怎么越过北部的边防线来到境内的?”


    闻言,艾丽斯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歪了歪头,眉头微微蹙起来,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困惑:


    “你在说什么?什么黑异兽?”


    厄诺狩斯抱胸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温度。


    “艾丽斯,你这招骗骗路德还行,骗我就不行了。他会对你心软,可我不会,你可以装傻,但是谁来承担这个后果呢?”


    谁来承担这个后果呢,不还是路德嘛。


    空气忽然安静了。


    窗外的阳光把艾丽斯半边脸照得透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就坐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


    然后,艾丽斯笑了,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褪去了怯生生的气质,而蜕变为冷薄的、带着刀刃的笑。


    “厄诺狩斯。”


    艾丽斯说了一声,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厄诺狩斯看着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抱胸的姿势没变:“你果然是装的,装得好玩吗?”


    艾丽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裘衣拢了拢,手指捏着领口那圈白毛,慢慢地搓了搓。


    “所以黑异兽到底是怎么来到境内的。”厄诺狩斯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艾丽斯抬起头,毫无畏惧地对上厄诺狩斯的眼睛:


    “北部的边防军在这些恶劣的环境之下作战,受伤、冻伤在所难免。”


    “以前冻伤只能截肢,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北部边缘突然出现了一个神医,据说只要喝了神医的药,什么伤口都可以马上痊愈,哪怕是断手断脚。”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陈述道:


    “或许,你可以找找那个神医,相信你会有收获的,包括如何控制黑异兽。”


    厄诺狩斯挑眉看着艾丽斯,艾丽斯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刀光剑影,沉默对峙。


    “我知道了。”厄诺狩斯说。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转身就走。


    突然,身后传来艾丽斯的声音,又变回了刚才那个软绵绵、怯生生的调子:


    “你要走了吗,那路德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说今天会早点回来的,”艾丽斯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哥哥答应过我的……”


    厄诺狩斯觉得他又变得莫名其妙的,怪毛骨悚然的,厄诺狩斯也不想在这多待,直接走了出去。


    结果他一推开门,突然发现路德就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不知道听到了多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没有想到路德会偷听的厄诺狩斯:“……”


    而路德却面色如常,微微垂首:“拜见王上。”


    一看就是基本上全都听到了。


    厄诺狩斯想了想,他说话一向直来直去,现在也直接说:


    “路德,不用这个表情,我现在既然不杀他,那么就不会杀他了,你们一起活在这里不也挺好的吗?当然前提是,你能管住他。”


    路德点点头,看得出来心情不是很好。


    他侧身让开路,朝着艾丽斯的方向走过去:“王上慢走,我就不送王上了。”


    厄诺狩斯当然也没想多待,受激素的影响,他现在无时无刻不想和弥京待在一起,他抬脚就走。


    厄诺狩斯一走,路德就走进房间。


    艾丽斯站在窗边,黑色的长发散在肩上,他听见脚步声,微微侧了侧脸,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和一小截细瘦的脖颈。


    路德走过去,一句话都没说,直接伸手掐住艾丽斯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


    他的手指陷进那层薄薄的皮肤里,指腹贴着下颌,看得出来确实是心情不愉,手上力道不轻,艾丽斯的下巴上瞬间就泛起了红印。


    “好玩吗?”路德问。


    艾丽斯被他掐着下巴,不得不仰起头。


    那双桃花眼眨了眨,睫毛扑扇了两下,眼眶立刻泛起了红,水汪汪的,委屈得像是一只被抓住小尾巴的狐狸。


    “哥哥对我好粗暴。”


    他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控诉。


    路德低头看着艾丽斯这张脸。


    苍白,漂亮,瘦削,桃花眼,吊梢眉,笑起来的时候像只狐狸,冷下来的时候像把刀。


    此刻这张脸上挂着的是最无辜的、最惹人怜爱的表情,真会装。


    “你明明没有失忆,为什么要装?”路德问他。


    听到这个问题,艾丽斯的表情瞬间像是揭下了一层膜,委屈的、无辜的、怯生生的表情全都消失了,变成了带着几分嘲讽的平淡。


    他抬手推开路德掐着他下巴的手,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直直地抬头和路德对视。


    “你问我为什么要装失忆?”


    艾丽斯歪了歪头,嘴角翘起一点弧度,


    “你不是也觉得失忆的我很好吗?没有危险,也不疯狂,你不就是厌恶疯狂的我,喜欢乖顺的我吗?我只是在满足哥哥的愿望而已。”


    路德盯着他:“满足我的愿望?”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我以前让你乖一点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又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房间里又安静了,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艾丽斯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他抱住路德的腰身,把脸贴在他胸口,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距离都填满。


    “雄主。”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当真是百味杂陈,路德的身体僵了一瞬,任由艾丽斯靠在他身上。


    “我想要暴烈至死的爱,你不给我,我就自己抢。”


    艾丽斯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个很简单的、很理所当然的事情,他把脸埋进路德的胸口。


    “你问我为什么要装失忆?”他闷闷地说,“因为我想知道,雄主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路德闭了闭眼睛,咬牙捏住艾丽斯的后颈,艾丽斯本身骨架就小,脖子也很细,他的手指一合就能圈住大半。


    路德把艾丽斯从自己身上拉开,翻了个身把他压在窗边。


    衣物落在地上,就像从地板上开出花来。


    窗台不高,艾丽斯的腰抵着窗台的边缘,上半身被迫往前仰。


    只见窗外是连绵的远山,雪覆盖着山顶,天很高很远。


    下一秒,路德随手从边上的衣架子上抓了几条皮带,皮带在手里绕了一圈,他低头看着被压在窗台上的艾丽斯。


    似乎预感到了危险到来,艾丽斯眨了眨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奇怪的期待:


    “雄主终于要打我了。”


    路德把其中一条皮带绕在艾丽斯脖子上,刚好贴住皮肤,黑色的皮革衬着雪白的脖颈,像一条刚做好的项圈。


    “咕。”


    艾丽斯的喉结在皮带下面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然后,路德又拿起第二条皮带,在艾丽斯的手腕上绕了一圈,拉紧又松开一点,不至于勒疼,只是让艾丽斯动不了。


    艾丽斯没有挣扎,就那么被压在窗台上,赤着的脚趾蜷了蜷,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又忍不住踮起来。


    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双桃花眼照得透亮,眼眶里的水雾还没散,在光下闪着美艳暧昧的光。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让我生气。”路德低下头说。


    艾丽斯被皮带勒着脖子,说话有点费劲,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哑的,带着一点喘息:


    “雄主生气的话,就罚我好了。”


    “……你倒是很会奖励自己。”路德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雄主。”艾丽斯叫了一声,“我好想你。”


    这句话说的是真的,当时在地牢里的时候,艾丽斯以为自己要死了,喝下那一杯毒酒的一瞬间,艾丽斯满心都是恨意,既然爱不得,那就只能恨了。


    他没有想到他居然还能再次睁开眼睛,更没有想到,路德居然真的会救他,堪称冒天下之大不韪。


    救下艾丽斯,可能是路德这辈子做过的最叛逆的事情。


    风从窗里钻进来,把艾丽斯的头发吹起来,扫过路德的手指,凉丝丝的胜过南部最好的丝绸。


    艾丽斯的脚很白很漂亮,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粉色的光泽,脚踝细瘦,踝骨微微凸起,像两颗精巧的珠子。


    下一秒,路德两只手抓住他的两个脚踝。


    那截细瘦的骨头在他掌心里硌着,他把艾丽斯从窗台上拖下来,让他从撑在窗边的姿势变成靠坐在自己身上。


    艾丽斯被他这么一拽,整个往后栽了一下,又被那双大手托住往后仰,头发仰垂下去,铺了路德一怀。


    “雄主……!”


    艾丽斯有些为难地蹙眉垂眸,睫毛上带了一点水,真是面若桃花,目若春水。


    可是他实在是难以维持平衡,所有的支撑点只有那三个点:路德扣在他脚上的两只手,还有顶起来的……


    路德故意让他往后仰,每仰一分,艾丽斯的腰就绷紧一分,雄虫的手指陷进艾丽斯脚踝侧的肉里,那里的皮肤薄得能摸到骨头的形状,一下子就被捂热了。


    被这样对待,艾丽斯脸颊泛着薄红,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像是雪地里开出来的桃花。


    真是艳若桃李。


    他呢喃:“雄主……”


    路德用鼻子蹭开他后颈的黑色长发,头发被蹭到一边,露出后颈那一小块皮肤。


    “艾丽斯,你想要暴烈至死的爱,那我就如你所愿。”


    路德低下头,张开嘴,咬住了那片虫纹。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标记,他们当然早就已经标记过无数次了,结婚这么多年,已经拥抱过无数次,彼此都对彼此无比的熟悉。


    可是哪怕是再来无数次,敏感的腺体也不能够适应,路德牙齿陷进去的瞬间,艾丽斯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是一条被钉住尾巴的蛇。


    “唔——雄主!”


    艾丽斯闭了闭眼睛,睫毛颤得厉害,表情半是痛苦半是疯狂,眉头蹙着,嘴唇咬着,可嘴角又翘着,像哭又像笑,抖得非常厉害。


    现在他的支撑点除了路德的两只手以外,要么坐在那个上,要么后颈被对方咬烂。


    艾丽斯他只能仰着头,绷着腰,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都交给那个咬着他后颈不放的雄虫。


    雄虫的舌尖舔过细密的纹路,尝到了一点铁锈的味道,艾丽斯的身体在他怀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细瘦的腰弯成一个脆弱的弧度,随时会折断一般惹人怜爱。


    第一个牙印咬好了,路德松开牙齿,又咬下去,惩罚一样,这次更重了。


    一瞬间,艾丽斯的喉间溢出一声呜咽,被压在喉咙里,变成一团含糊的气音。


    “雄主……”


    艾丽斯又叫了一声,听起来像是讨饶了。


    路德的唇贴着艾丽斯的耳廓:“以后还闹不闹了?”


    艾丽斯张着嘴,喘着气,那双桃花眼半睁半闭,里面水光潋滟,盛了一汪春潭,水悠悠,情波动。


    “嗯啊,哥哥……我后面好疼。”


    事实证明,艾丽斯装失忆确实是一把好手,或许最近确实是习惯性地宠着艾丽斯,路德一下子就心软了,用舌尖舔了舔那些渗出血珠的齿痕。


    艾丽斯的身体在他怀里慢慢软下来,像是一块被烤化的糖,黏在路德身上,扯都扯不开。


    “不要这么早就没力气了。”


    路德把艾丽斯往上托了托,让艾丽斯仰起头,后脑勺靠在自己肩上。


    “雄主……”


    艾丽斯委委屈屈地控诉他。


    这个姿势让艾丽斯苍白潮红的整张脸都暴露在光下,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透亮,美得不像真的。


    路德的语气温柔了下来:“疼的话告诉我,我可以哄哄你。”


    就像猫咪看到了小鱼干,狐狸看到了鸡腿,艾丽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情态万千,每一寸都是勾人的。


    桃花眼半睁半闭,眼尾泛着红,睫毛湿漉漉的,粘在一起一颤一颤,嘴唇微张,露出一点舌尖,呼吸又热又湿,潮红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像是雪地里开出来的牡丹花,艳得不像话。


    侧过头,艾丽斯嘴唇几乎贴着路德的耳朵,呼出一口湿热的气,又烫又潮,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钻进路德的耳廓,顺着神经一路往下窜。


    “那还请雄主好好的哄我。”他说。


    ……


    ……


    ……


    ——


    外面,看到厄诺狩斯走出来,米修斯连忙迎上来:“王上?”


    厄诺狩斯迈步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传令下去,查一个家伙。”


    “谁?”


    “北部边防军附近的神医。”


    厄诺狩斯的脚步很快,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颇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气势,


    “查清楚这个神医是从哪里来的,和谁接触过,现在在哪里。”


    米修斯记了下来,随即马上跟上:“是。”


    厄诺狩斯走到车厢边上拉开车门。


    弥京正靠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翻一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书,厄诺狩斯去见艾丽斯的时候,弥京其实去找了二师兄,薅点头发顺便告个别。


    不过很显然,被二师兄扛着剑追杀的弥京的动作比厄诺狩斯更快,所以更先回到车厢。


    见厄诺狩斯上来,弥京从霸占着的座位上挪出了一点位置,可以让一个人落座。


    他说:“问完了?”


    “嗯。”


    “怎么样?”


    厄诺狩斯走过去,一屁股就坐在弥京边上,车厢因为他沉甸甸的分量微微晃了一下。


    “不足为惧。他已经不是亲王了,没有权力,没有军队,翻不起什么浪来。”


    顿了顿,厄诺狩斯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只不过他提供了线索,回王城之后要查一查什么狗屁神医。”


    弥京点点头,轻车熟路地靠过去,把厄诺狩斯的尾巴握在掌心里,把玩似的捋着那些细密的鳞片。


    那截尾巴显然很熟悉弥京的手法,自然在弥京手里软下来,更好撸了。


    “嗯,舒服。”


    厄诺狩斯被他捋得爽了,眼睛半阖着,靠在他肩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开始有困意。


    怀孕了之后身体非常嗜睡,但是厄诺狩斯也只有在信任的人身边才能睡得下去。


    之前在王城的时候,厄诺狩斯独自躺在那张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怀里抱着弥京穿过的衣服,只能把脸埋进去用力地嗅那上面越来越淡的味道,只有那种时候才能勉强眯一会儿。


    现在弥京就在旁边,手心里握着厄诺狩斯的尾巴,信息素把厄诺狩斯整个人裹在里面,厄诺狩斯真是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车厢晃晃悠悠的,睡着睡着,厄诺狩斯的脑袋不自觉从弥京肩膀上往下滑,滑到他胸口又被弥京抱住,厄诺狩斯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弥京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胸口的这颗脑袋。


    厄诺狩斯灰色的短发有些凌乱,露出一点黑色的角根,角尖上的红色比前几天又深了一点,还挺可爱的。


    他伸手,把厄诺狩斯那几缕乱了的头发拨到耳后,满目都是不自知的柔情。


    驯兽拉着车厢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往王城的方向走,身后那串长长的车辙被新落下的雪一点一点地填平。


    就像他们之间曾经充满着暴力和对抗的过往,现在也会被别的回忆一点点的覆盖。


    曾经的疤痕会结痂,用爱意浇灌就会会长出新的血肉。


    【作者有话说】


    喜大普奔,我的女神茶茶终于回来更新了[垂耳兔头]


    第147章 第32章·边防


    什么时候会流奶呢?


    北部边防军是抵抗黑异兽入侵的第一道防线。这里终年严寒, 环境极其恶劣,只有最坚韧的战士才能守护住这片土地。


    然而在这种极端条件下,战士们冻死冻伤的不知凡几。


    有时候去训练或是抵抗黑异兽时受了伤,就只能躺在营帐里等死, 医官不够, 药也不够, 能做的只有把伤口包扎好, 然后听天由命。


    倒也不是他们的待遇不好,而是医官和药在整个北部都是稀缺资源, 药品大多数生长于温暖的南方,南北的交易链本就没有打开,药品稀缺是非常常见的事情。


    可前段时间出了个神医, 手里有一种黑色的药丸, 据说只要吃一颗哪怕是断肢也可以再生。


    起初没虫信,后来有个断了腿的士兵实在没了活路,抱着试试看的念头吞了一颗,三天之后, 那截断处竟真的长出了新的肉芽,又过了几天, 一条完整的腿便长了出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边防军。


    边防军的统帅名叫喀隆, 是个五十岁左右的雌虫, 也被称作刀疤将军——因为左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伤疤, 那是他年轻时与黑异兽搏斗留下的。


    他把神医恭恭敬敬请到了边防军的营地里面, 好吃好喝地招待着,专门拨了一顶最好的帐篷给他住, 每日送去的肉和酒都是最好的。


    此刻, 北部边防军的营地里, 篝火正烧得噼啪作响。


    喀隆和一众将领围坐在篝火边上,喝着酒聊天。


    这里实在是太冷了,烈酒入喉的灼烧感是唯一能让身体暖起来的东西。


    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吹得火苗忽明忽暗,把那些饱经风霜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们杂七杂八地聊着,基本上都是在说天气如何寒冷,什么时候去打猎,什么时候有粮食补给,还有各种边防的安排。说着说着,自然就聊到了那个神医。


    “那药可真是神了。”


    一个将领灌了口酒,抹了抹嘴,语气里满是感慨。


    “上个月我手下有个崽子,腿被异兽咬断了,血止都止不住,我寻思这孩子怕是废了。结果神医给了一颗药,你猜怎么着?这才半个月,那崽子已经能下地走了。”


    “你这算什么。”


    另一个将领接过话头,“有个士兵胳膊断了两年了,我瞧着呢,断口都长死了,吃了那药之后,硬是从断口处又长出了一截。虽然没原来那么灵活,但好歹是条胳膊啊。”


    “就是不知道那药是怎么做的,”有雌虫压低了声音,“我问过神医,他只说是祖传秘方,不外传。”


    “管他怎么做的呢,好用就行。”


    喀隆开口了,声音粗粝,他年纪不小了,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可那双眼晴依然锐利,在火光下显得老当益壮。


    “有了这药,咱们的兄弟能少死一半。”


    众将领纷纷点头,举起酒碗,又是一阵豪饮。


    风一吹,篝火烧得更旺了些,火星子噼里啪啦地蹦起来,飞到半空中,又被寒风吹散,消失在无边的黑夜里。


    喀隆灌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擦了擦嘴:“也不知道王上什么时候到。”


    前两天突然传来消息,说北王要来边防军视察。


    消息来得急,连准备的时间都没给多少,整个营地从接到消息那天就开始忙活了。


    “倒是已经安排士兵去接应了,”另一个雌虫接过话头,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羊骨头扔进火里,火星子“噗”地溅起来。


    “大概也就是在今天了。咱再喝一点,稍微等等。”


    “王上也是,这大冷天的跑咱们这来干什么。”有虫嘀咕了一句。


    “闭嘴吧你。”旁边的虫推了他一把,“王上来视察是看得起咱们好吧。”


    “我就是说说……”


    几个虫你一句我一句,酒碗又满上了几轮。


    就在他们推杯换盏的时候,营地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有士兵在喊“王上到了”,紧接着是传遍整个营地的呼喊声。


    喀隆把酒碗往桌上一搁,连忙抹了把嘴,带着一众将领快步迎了上去。


    夜色里,几盏火把明明灭灭地照着。


    一辆黑色的车厢停在营地入口,驯兽正从鼻孔里喷出白雾,蹄子不耐地刨着地面,很明显是脾气超差的黑锋。


    车厢的门从里面推开了,先下来的是一个雄虫。


    黑白杂色的短发,一张冷峻的脸,身形精悍利落,他落地之后转过身,朝车厢里伸出手。


    “下来吧。”弥京说。


    另一只手从车厢里伸出来,搭在他的掌心里,雄虫握住那只手,稳稳地一托。


    包括喀隆在内的雌虫全都愣住了,这是啥情况?


    厄诺狩斯之前也会定期来北部边防军视察,阵仗是有的,毕竟是北王,但是也没见得说下个车厢还要虫去扶的。


    今天怎么……?


    还有,这个雄虫是谁啊?


    厄诺狩斯从车厢里出来,他裹着黑色熊皮披风,一落地就环顾了一圈营地,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下冷冽锐利,带着久居高位的威压。


    而他的手,还搭在雄虫的掌心里,过了片刻才松开。


    喀隆领着众将单膝跪下:“拜见王上!”


    厄诺狩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一见厄诺狩斯,喀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王上头上那对角上。


    众所周知,黑尾巨角族怀孕之后角尖会变红。


    此刻火光一照,那对角尖上明晃晃地红,在黑色的角身上格外显眼。


    要说喀隆守在这苦寒之地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他还是愣了一下。


    王上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目光往旁边那个雄虫身上飘了一下。


    还用猜吗?


    喀隆心里有了数,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收回来,恭恭敬敬地垂着头。


    他身后那些将领可没他这么沉得住气。


    几个年轻的已经瞪大了眼睛,有一个甚至没忍住“啊”了一声,被旁边的虫狠狠踩了一脚,才把剩下的半声咽了回去。


    可那眼珠子还是忍不住往王上角上瞄,瞄完了又往旁边那个雄虫身上瞄,瞄来瞄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王上怀孕了!


    ——王上居然怀孕了!


    ——这个雄虫就是王上的雄虫?


    ——我的天,寡了半辈子的王上终于有雄虫了!


    这些目光太明显了,导致弥京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往厄诺狩斯身边靠了半步,低声说了句什么。


    厄诺狩斯偏过头笑了笑,极其刚硬的眉目之间有那么一点柔情,也低声回了一句,只看见弥京的眉头松了松。


    见状,喀隆清了清嗓子,把那些还处在震惊中的将领们的魂喊回来:


    “王上,帐篷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厄诺狩斯点了点头,迈步往前走。


    弥京跟在他旁边,两个虫并肩走过那些还在发愣的将领身边时,一个年轻的士兵大概是太过震惊,竟忘了规矩,直愣愣地盯着弥京看。


    旁边的虫推了他一把,他反应过来,踉跄着退到一边,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等厄诺狩斯和弥京走远了,那士兵才敢抬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的天!”


    旁边的虫也是一脸恍惚:“王上居然怀孕了……”


    “那个雄虫是谁啊?”


    “那是王上的雄虫!别多看了,小心王上揍你!”


    几个虫嘀嘀咕咕地在后面说。


    北部边防军的消息相对来说比较滞后,所以他们对弥京一无所知。


    事实上,在王城,弥京杀黑异兽的传奇事迹早已传遍了街头巷尾,可在这苦寒的边陲之地,王城的消息传得比蜗牛还慢,将领们只看到王上带了个陌生的雄虫来,至于这雄虫是什么来头,一概不知。


    等厄诺狩斯和弥京进了兽皮帐篷,暖意才扑面而来。


    帐篷中央燃着一盆炭火,把里面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主位设在正对帐门的位置,上面只放了一张椅子,不过那椅子比寻常的宽大许多,椅背和扶手都裹着厚实的兽皮,一看就是给王上准备的。


    厄诺狩斯走到椅子前坐下,他回头看了弥京一眼,伸手拉了拉弥京的手,自然而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寝殿里一样。


    他也没说话,只是拽着弥京的手指头往椅子这边带了带,意思再明白不过——坐我边上。


    弥京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椅子,确实够宽,挤一挤坐两个人绰绰有余,可他还是挑了挑眉,脚下没动:


    “这样不好吧?”


    厄诺狩斯也挑了挑眉,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


    “你都做了那么多事了,也不差这一件了。”


    这话说得弥京没法反驳,说句实在的,把人家北王都压着干了数不清多少回了,再多一件坐王座的事,好像确实不算什么。


    弥京捏了捏厄诺狩斯的手,也没再说什么,走过去在椅子边上坐了下来。


    “……”


    喀隆站在下面,看着这一幕,眼皮跳了跳。


    他对王上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杀伐果断、不苟言笑的年轻北王上,什么时候见过王上主动拉雄虫的手,平常不鼻孔对着雄虫出气就不错了,什么时候见过王上跟雄虫挤一把椅子?


    更别提那雄虫居然还真就坐下了,坐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老夫老妻似的。


    不过喀隆毕竟是在刀尖上滚了半辈子的虫,心里再惊讶,面上也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他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开始向厄诺狩斯汇报北部边防军的工作。


    “入冬以来,黑异兽一共来了三波,规模都不大,都被挡回去了,损失了七十个士兵,伤了十几个,比起往年算是好的。”


    他顿了顿,又说:“这里面,神医的药帮了大忙。有几个本来要截肢的,吃了药之后都保住了,不然这个冬天伤亡至少要翻一番。”


    厄诺狩斯坐在椅子上听得很认真,他灰色的眼睛微微眯着,手指搭在膝盖上,时不时点一下。


    等喀隆把边防的情况大致汇报完了,他才开口:“神医现在在哪?”


    喀隆愣了愣,没想到王上会问这个。


    他本以为王上此来是为了视察边防、慰问士兵,顶多再过问一下黑异兽的动向,怎么就问起了神医?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连忙答道:“在营地。王上放心,神医一直住在咱们营地里,吃得好住得好,我专门拨了士兵守着,亏待不了他。”


    厄诺狩斯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带过来。”


    喀隆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随手招来一个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亲卫领了命,小跑着消失在夜色里。


    帐篷里安静下来,炭火噼啪作响。


    厄诺狩斯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盯着帐门的方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弥京坐在他旁边,把厄诺狩斯的尾巴捞过来,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捋。


    没过多久,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亲卫掀帘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帐外的雪似的,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上!神医……神医不见了!”


    喀隆的脸色也变了:“什么叫不见了?我不是让你派虫守着吗!”


    “一直守着啊!”


    那亲卫的声音都在发抖,


    “帐篷里外都有守卫,一步都没离开过。刚才去请神医的时候,掀开帘子一看就没了!问守卫都说没看见他出来,跟、跟凭空消失了似的。”


    厄诺狩斯脸上的表情没变,可那双灰色的眼睛沉了下去,他手指在膝盖上顿住了,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喀隆额角渗出汗来,单膝跪下:“王上,是属下失职!属下这就派虫去追查!”


    就在这时,弥京捏了捏厄诺狩斯的小拇指,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厄诺狩斯的注意力拉回来。


    厄诺狩斯偏过头,只见弥京说:


    “没事,让我看看那些吃了药的士兵吧,说不定能看出什么。”


    厄诺狩斯现在还是很能听得进弥京的话的,他点了点头,转过头对喀隆说:“去把吃过药的士兵带过来。”


    喀隆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起身就往外走。


    这回他不敢再派别虫了,亲自带着虫往士兵营帐那边去了。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弥京还握着厄诺狩斯的尾巴,拇指在鳞片上一下一下地蹭着,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大猫。


    “你现在有什么想法吗?”厄诺狩斯低声问。


    弥京说:“先看看再说。”


    厄诺狩斯没再追问,靠回椅背上,尾巴在弥京掌心里动了动,缠住了他的手腕。


    弥京突然清了清嗓子:“咳咳,那个,其实这种事情找我二师兄最好,这方面他比较厉害一点。”


    厄诺狩斯挑眉:“你二师兄,就是峡谷里的那个?”


    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太乐意,眉头微微拧着,大概是想起那两个站在弥京身边的家伙了,就算解释清楚了,现在想起来还是让人心里发堵。


    弥京没理会他那点小心眼,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掏出来一朵蓝色的花。


    花不大,花瓣薄薄的,边缘微微卷曲,颜色是那种极纯粹的蓝,像北地冬天最晴朗的时候天空的颜色。


    在这满目雪白的营地里,这一点蓝色像是把一小片天裁了下来,揣进了袖子里。


    厄诺狩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什么时候摘的?”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喜。


    弥京笑了笑,和他平时冷着脸的样子不太一样,笑起来带着一点少年气的得意:


    “路上摘的。你不是也送过我吗?现在我送你。”


    他说着,低下头,手指灵活地动着,把那朵花绕成了一个圈。


    绿绒蒿的茎秆柔软,在他指尖绕了几圈,变成一个精巧的小环,花瓣正好嵌在正面。


    然后弥京拉过厄诺狩斯的左手,把那朵花做成的戒指,套在了雌虫的无名指上。


    厄诺狩斯的手指粗,骨节分明,那朵小花戒指套上去的时候刚好卡在指节下面,不会掉也不勒。


    “送你了。”弥京说。


    这还是弥京有史以来第一次送花呢。


    其实现在想想看,弥京无数的第一次都是和厄诺狩斯一起度过的。


    其实那个时候,弥京他也是第一次收到花,只是当时他们之间实在是被彼此扎得鲜血淋漓,那朵花也只能沦落进风雪之中。


    可是好在,风雪终归过去的。


    厄诺狩斯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朵蓝色的小花,应该确实是喜欢,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尾巴尖翘起来一点,又压下去,又翘起来,怎么也压不住。


    欣赏了一会儿,他忽然凑过去,张嘴咬了一口弥京的鼻子。


    弥京“嘶”了一声,伸手就去推他的脸,可厄诺狩斯已经退开了,嘴角翘得高高的,哪还有刚才那副阴沉沉的样子。


    “你不是可以命令我吗?”


    厄诺狩斯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你怎么不直接命令我,反而讨好我?”


    弥京捏住他的嘴巴,两根手指夹着他的嘴唇,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看你心情不好,主人哄哄你。”


    “哼,那既然这样的话,你要叫那两个家伙过来也行。”


    厄诺狩斯的嘴巴被他捏着,说不出话,只能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瞪弥京。


    可那眼神里哪有什么凶光,分明是被顺了毛的大型野兽,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还要强撑着装出一副才不稀罕的样子。


    弥京松开捏他嘴的手,看了一眼厄诺狩斯那张努力绷着却怎么也绷不住的脸,觉得北王真的挺好哄的。


    一朵花就够了。


    高兴起来就像一只被摸了肚皮的狗,明明爽得要死,还要假装只是随便蹭蹭。


    真的可爱死了。


    就在弥京还想逗一逗厄诺狩斯的时候,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喀隆粗声粗气的吆喝。


    “启禀王上!士兵到了!”


    帐帘被从外面掀开,一股冷风裹着雪灌进来,炭火被吹得猛地一跳。


    只见喀隆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十个士兵。


    帐篷容量有限,再多就站不开了,喀隆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带进来的这几个都是吃过神医的药而且效果最明显的。


    厄诺狩斯收起脸上的笑意,用膝盖碰了碰弥京的膝盖,下巴往那些士兵的方向抬了抬:


    “不是要去看吗?你去看一下。”


    弥京站起身,走到那十个士兵面前。


    火光把那些士兵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站得笔直,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有一个甚至当着弥京的面撸起袖子,露出条完整的手臂,左臂上还隐约能看见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比旁边的浅一点,但皮肉筋骨俱全,活动起来灵活得很。


    那士兵咧嘴笑了,拍了拍自己那条新长出来的手臂:


    “我这胳膊没了两年,吃了药三天就长出来了。神医说了,再过一个月就能跟原来的一样使。”


    旁边几个士兵也跟着附和,有的撩起衣摆露出重新长出来的腿,有的摸了摸自己原本该少半边耳朵的脑袋,个个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神医的满口称赞。


    喀隆站在一旁,指着那几个士兵说:


    “这几个都是当时伤得最重的。有的半个身体都没了。”


    他指了指中间那个高个子士兵。


    “这小子被黑异兽咬掉了半边肩膀,肺都露出来了,我们都以为他活不过当晚。结果神医一颗药下去,血止了,肉长了,现在你让他扛石头都扛得动。”


    弥京没说话,他走得近了些,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又从他们身上扫回来。


    那些士兵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笑容都僵了几分,但又不敢躲,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任由这个王上带来的陌生雄虫上下打量。


    弥京忽然皱了皱眉。


    他闻到一股味道。


    很淡,如果不是站得这么近根本察觉不出来。


    是一股腐烂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烂着。


    可这些士兵明明面色红润、精神抖擞,站在他面前的活生生的、好好的十个人,哪里像是身上有腐肉的样子?


    弥京又走近了一步,盯着中间那个士兵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那士兵被他看得不自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笑了一声:“阁、阁下?”


    弥京的目光落在士兵的胸口,厚实的军服下面心跳声沉稳有力,呼吸也顺畅得很。


    可那股腐烂的味道,分明就是从这具看似健康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


    他又看了看其他几个士兵,站到每个人面前都停了一会儿。


    越看,弥京眉头皱得越紧。


    那股腐烂的味道在每个士兵身上都有,有的淡一些,有的浓一些,可无一例外,全都有。


    弥京站定,回头看了厄诺狩斯一眼。


    厄诺狩斯坐在椅子上,灰色的眼睛一直跟着他转,此刻对上他的目光,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无声地问:怎么样?


    弥京摇了摇头,走回厄诺狩斯身边,弯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有问题。但我具体看不出来是什么问题,得等二师兄来了才行。”


    厄诺狩斯的眉毛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他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弥京的手背,然后抬起头,对喀隆说:


    “今天晚了,先让他们回去休息。”


    喀隆应了一声,挥手让那些士兵退出去。


    十个士兵鱼贯而出,帐帘掀开又落下,带进来几阵冷风,又很快被炭火的热气吞没。


    等喀隆都走了,弥京才在厄诺狩斯旁边重新坐下来,但是眉头还是拧着的。


    “很严重?”厄诺狩斯低声问。


    弥京想了想,说:“说不上来。”


    厄诺狩斯没再问,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把脑袋靠进弥京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海盐味的信息素钻进鼻腔,因为神医跑掉而生的怒意在这个味道里慢慢平复下来。


    “看不出来也没事,”


    北王的声音闷在弥京胸口,嗡嗡的,带着一点疲惫之后的懒散,“能抓到那个所谓的神医也行。”


    弥京的手自然而然地落在厄诺狩斯腹部,掌心贴着厚实的衣料,轻轻摸了摸。


    “肚子怎么样?难受吗?”


    厄诺狩斯怀孕之后,米修斯和米雷德简直恨不得寸步不离地跟着。


    离开西南峡谷之后,厄诺狩斯去王城待了两天,米修斯和米雷德一个管吃的,一个管睡的,把北王照顾得像只被供起来的祖宗。


    可这次来边防军,厄诺狩斯却把他们都留在了王城。


    路德被调去西南峡谷之后,王城那边不能没有信任的部下看着,米修斯和米雷德是最好的人选,厄诺狩斯二话不说就把他们留下了。


    他本来就不喜欢近侍跟前跟后,以前是没办法,现在有了弥京,就更不需要了。


    于是照顾厄诺狩斯的活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弥京身上。


    说来也怪,弥京居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以前弥京恨不得离这混蛋越远越好,现在却开始记得厄诺狩斯什么时候该吃东西、什么时候该休息、什么时候信息素不够了要补一补。


    他们像两只一开始互相撕咬、恨不得把对方咬出血来的野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熟悉了对方的气味,可以趴在一起晒太阳了。


    不再你死我活,不再剑拔弩张,只是安静地挨着,蹭一蹭对方的毛,像是一种笨拙的、不太熟练的、却实实在在的亲近。


    “还行。”厄诺狩斯闷闷地说,脸埋在弥京怀里不肯出来。


    “米修斯之前准备了一堆吃的,乱七八糟的,都不知道有什么好带的。”厄诺狩斯闷声说。


    弥京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是怕你饿着。”


    “我又不是猪。”厄诺狩斯在他怀里拱了拱,头发蹭得弥京脖子痒痒的。


    帐篷外风声呼啸,帐篷里炭火噼啪,两个人就这么挤在一张椅子上,一个靠着另一个。


    过了一会儿,弥京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胸口的那颗脑袋。


    怀孕了之后是非常嗜睡的,也就这么一会儿,厄诺狩斯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火光下投出片阴影,呼吸平稳绵长,像是快睡着了。


    头顶上角尖上的红色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比前几天又深了一点,又生长了一点。


    弥京抱着厄诺狩斯,低声说:“睡吧,我看着呢。”


    【作者有话说】


    这个月应该可以完结这本正文,(挠头),大家可以想想看要看什么番外来着,下个月我会主要写写别的文的番外,然后开一本新文,看了一下大家的评论区意愿,基本上就是确定写alpha和雌虫了[彩虹屁]


    事实上我实在是有太多的脑洞了,我数了一下,陆陆续续已经积攒了五十几个脑洞[捂脸笑哭]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写完……


    第148章 第33章·真相


    师尊居然死在他亲手创造的虫族手里。


    晚上, 等到厄诺狩斯睡熟了,弥京才小心翼翼地把厄诺狩斯从自己怀里挪出去。


    察觉到自己的雄虫离开了自己,厄诺狩斯皱了皱眉,快要醒过来的时候, 弥京又连忙塞了一个枕头进厄诺狩斯怀里。


    “唔嗯……”


    厄诺狩斯抱住枕头, 眉头慢慢舒展开, 脸往枕头里蹭了蹭, 老老实实不动了。


    弥京轻手轻脚地掀开帐帘,冷风灌进来, 他反手把帘子掖好,走出帐篷。


    外面风雪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 露出几颗星星, 也算是有点光亮。


    为了不吵醒厄诺狩斯,他往前走了几步,离帐篷远了些,才抬手放在唇边, 吹了声口哨。


    哨声悠扬,在空旷的雪原上飘出去很远。


    等了一会儿, 天边出现一个黑点, 越来越近, 越来越大。


    肥仔扑棱着翅膀落下来, 停在弥京的肩膀上面, 高傲的整理了一下翅膀上的羽毛,反正就是一副大爷的态度。


    “啧, 你这肥鸟。”


    弥京骂了一句, 从怀里摸出一截小竹筒, 又把早就写好的纸条卷成细卷,塞进竹筒里,再把竹筒绑在肥仔腿上。


    纸条里面的意思大概就是让二师兄快点过来,如果能把大师兄还有其他师兄弟叫上一起过来那就最好了。


    他绑得仔细,还拽了拽试试松紧,确定不会掉才松手。


    肥仔睥睨地看着弥京,反正就是一副不乐意动弹的样子。


    “……”


    弥京只能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肉干,递到肥仔嘴边。


    肥仔低头啄了一下,肉干进了嘴嚼了两下,脖子一伸咽了。


    然后它歪头看着弥京,眼神明晃晃地写着:就这?


    弥京面无表情地和它对峙了一瞬,又从袖子里摸出第二块。


    肥仔这才满意,叼过肉干,翅膀一振,扑棱棱地飞起来。


    飞起来的时候还不忘低头,报复一般准确地叼住了弥京的几根头发,一扯——带着那几根头发一起飞上了天。


    “草!”


    弥京“嘶”了一声,捂着脑门抬头,肥仔已经飞远了,只剩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夜色里,连个回头的眼神都没有。


    “……别以为你是厄诺狩斯的鸟我就不敢动你,”弥京低声骂了一句,“信不信我下次拔光你的毛!”


    这里的天气真的很寒冷,这里已经是北部相对来说最偏北的地方了,再往北走就是冰原,连最勇猛的猎手都不敢轻易踏足。


    弥京目送肥仔飞远之后,站在这里看了看远方。


    远方可以看见各种各样的山脉隐没在夜色之中,那些山的轮廓在黑暗中像沉睡的巨兽,脊背上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星光下泛着幽幽的蓝白色。


    更远处是冰原,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无边的黑暗,像是大地在那里张开了嘴,把所有光线都吞了进去。


    这片土地上实在是有太多的风雪,而只有强者才能在这种风雪之中活下来,弱者只会被风雪卷成雪沫。


    弥京站在帐篷外面,冷风从四面八方来,弥京皱了皱眉。


    风里夹杂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真难闻。


    他突然间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身影坐在不远处的一棵枯死的针叶树上,树那黑色的枝干像伸向天空的骨爪,那个身影就坐在最高处的枝桠,一身青色的衣袍,像是顶端一片诡异的枝叶。


    他百无聊赖地晃着腿,一只手支着下巴,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有些不正常。


    “你居然这么快就发现我了。”


    弥京皱眉看过去,掌心已经暗暗蓄了灵力:“你是谁?”


    他笑了笑,从树上跳下来。


    那棵枯树起码有两人多高,他落地却连雪都没有溅起多少。


    他走到弥京面前。


    “我叫极生,”他说,“就是你们来到这里要找的那个神医。而你,是我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个同类。”


    借着昏暗的月光,终于可以看清他长什么样了。


    恐怖的一件事情是,他居然有几分像师尊,同样的金色头发,同样的金色眼睛,可那相似只有第一眼的恍惚,再看就不像了。


    弥京终于再次感受到了那股腐烂味道的来源,就是从这个叫极生的身上散发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腐朽气息。


    “同类?”


    弥京的声音冷下来,退后半步,掌心的灵力又凝实了几分,“我和你身上这种带着臭味的家伙可不是同类。”


    闻言,极生没有生气,他站在那里,青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拍打着小腿,那双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弥京。


    “你不用对我这么防备。你知道的,在这里灵力枯竭,你的师尊当年来到这里,这里的万物生灵皆由他起——当然也包括我。”


    “你不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弥京皱眉看着他不说话,十分的防备。


    极生似乎看穿了弥京的警惕,他没有再往前走,反而往后退了半步,把两只手都摊开,掌心朝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个示弱的姿势,也是一个示好的态度。


    “你可以冷静一点。”


    极生说,“我对你并没有恶意。而我做的一切也只是在完成尊者的遗愿罢了。”


    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了闪。


    “如果你想知道一切的话,那就跟我来吧。”


    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那股腐烂的味道吹散了一些,又聚拢了一些。


    远处,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着,像是一道道合拢的牙齿,再远的地方,冰原在黑暗里呼吸,吐出裹着腐臭的风。


    弥京会跟着去吗?傻子才会跟着去呢。


    刚才弥京之所以没有出手,是因为察觉到对方的力量很明显是强于自己的。


    在这片灵气枯竭的土地上,对方的灵力运转流畅得像是一条没有冰封的河流,而弥京自己的灵力却像是被冻住的湖水,每一次调动都要费尽力气。


    这种时候跟着去,不就是纯纯的犯傻吗?


    正常一点就应该搬救兵,而不是自投罗网吧。


    弥京压根都没打算跟着过去。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那个自称极生的家伙确实走远了,才转过身,准备回帐篷。


    弥京得先把厄诺狩斯安抚好,然后叫二师兄过来,雪莱对灵力的感知比他敏锐得多,大师兄对阵法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也比他精通。


    这种事,就该交给擅长的人去做。


    他一个人莽上去算什么?他又不是没脑子。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呀,你怎么没跟上来呀?”


    那声音几乎是贴着他后脑勺响起来的。


    “!”


    弥京的汗毛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他猛地转身,一拳砸了出去!


    拳风裹着灵力,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幽蓝的光弧,直奔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可极生连躲都没躲,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弥京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了,拳风削断了几根金色的发丝,连皮肉都没伤到。


    而极生的手,已经抓住了弥京的领子。


    他的手指冰凉,没有一点温度,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死人手,可力道却大得惊人,弥京只觉得领口一紧,整个人就被拽了过去。


    “放开——!”


    弥京怒吼一声,另一只手劈向极生的手腕,同时膝盖往上顶,直撞对方腹部。可极生的身体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扭了一下,弥京的膝盖顶了个空,手腕也被轻飘飘地格开了。


    恐怖的很。


    弥京咬着牙,把丹田里攒下来的灵力全部调动起来,一掌拍在极生胸口!


    “砰!”


    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打中了。


    极生的身体往后仰了仰,胸口被拍出一个蓝色的灵力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印记,又抬起头看着弥京,金色的眼睛里居然带着一点赞许。


    “嗯,不错,果然是尊者的徒弟,如果你知道一切的话,你也会加入我的,应该说是如虎添翼。”


    然后他伸手,一把攥住弥京拍在他胸口的那只手。


    “走啦。”极生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邀请朋友去喝茶。


    弥京只觉得眼前一花。


    缩地成寸,修真界最顶级的遁术之一,需要极其庞大的灵力支撑才能施展。


    在这片连灵气都几乎感受不到的土地上,极生用起来却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轻描淡写,毫不费力。


    眼前的一切被拉成无数道模糊的光线和阴影,然后,一切都停了。


    这是一个地下洞穴。


    巨大得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蚂蚁巢穴。


    洞壁上是密密麻麻的孔洞,一层叠着一层,一圈绕着一圈,向上延伸,消失在头顶的黑暗里。


    那些孔洞里塞满了东西——是黑异兽。


    它们蜷缩着,四肢收拢,翅翼合抱,三颗头颅垂在胸前,六只眼睛紧闭,獠牙龇在外面,随着呼吸一开一合。


    诚然,它们睡着了,可那么多的呼吸声汇聚在一起,像是一头更大的巨兽在洞穴深处喘息,低沉,缓慢,让人后脊发凉。


    成百上千,成千上万。


    数不清的黑异兽栖息在这里,一层叠着一层,一圈绕着一圈,像是蜂巢里的幼虫,等待着某个时刻破壳而出。


    弥京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他慢慢地收回目光,往洞穴的更深处看去。


    然后他看见洞穴的最深处,有一汪血池。


    暗红色的液体在池子里缓缓翻涌,偶尔冒出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洞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血池的中央,躺着一具尸骸。


    那是一具龙的骸骨。


    即使只剩下一堆白骨,即使在这里不知道躺了多少年,那具骸骨依然大得惊人。


    龙首低垂,下颌骨陷在血池里,像是要喝那池子里的血,又像是往那个池子里面吐血。


    龙尾从池子的另一头伸出来,尾椎一节一节地散落在血池边上。


    而龙的脊背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痕。从颈后一直裂到尾部,肋骨向两边翻开,就像是碎掉之后又被重新拼起来的。


    弥京站在那里,只觉得愕然无比:“师尊!”


    身后传来极生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是的,这就是你师尊。”


    弥京猛地回头。


    只见极生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的金色眼睛倒映着血池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瘆人。


    “你不是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极生说着指了指那血池,“请往池中看。”


    弥京看向血池。


    只见暗红色的液体在池子里缓缓翻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气泡都从深处顶上来,涨到最大,“啵”的一声破了,溅出一小圈涟漪,像凝固了很久的血,翻涌,呼吸。


    每一个泡就是一段记忆,它们从池底升起来的时候是透明的,裹着一团模糊的光影,升到水面的时候变得清晰,像是一幅又一幅的壁画在血红色的画布上展开——那是师尊龙提的记忆。


    泡泡一个接一个地升起来,一个接一个地碎掉。


    第一个泡泡升起来的时候,看到了一片荒芜的大地,师尊从天上落下来,金色的眼睛在天光下就像太阳。


    “嗯……什么都没有啊。”


    泡泡里传来师尊的声音,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然后他笑了笑,手指一指,灰黑色的岩石上长出了第一株绿色的草。


    第二个泡泡是师尊蹲在地上,用手捏泥巴,只能说手艺一般吧,捏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没捏好的面团。


    他把那个面团放在地上,吹了一口气。


    面团动了动,站了起来,四条腿撑着地,摇晃了两下,稳住了。


    那是第一个雌虫。


    “行了,”师尊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先凑合用吧。”


    然后是第三个泡泡,第四个,第五个……泡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雌虫们从泥巴变成活物,从蹒跚学步到奔跑如飞。


    然后师尊造出了雄虫,因为在动物界,很多雄性是比雌性更加弱小的,所以,雄虫比雌虫小一圈,骨架更细,爪牙更钝,跑起来也没有雌虫快。


    师尊蹲在那些雄虫面前,歪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他们额头上点了一下。


    “给你们一个别的本事,”师尊语气还是那样漫不经心,“打不过人家,总得有个保命的东西。”


    他给雄虫的是安抚雌虫的能力,也就是信息素。


    然后雌虫们在草原上奔跑,雄虫们在洞穴里生火,雌虫们扛着猎物回来,雄虫们把肉切开、烤熟、分给每一个虫。


    一只雌虫和一只雄虫依偎在一起,雌虫把最大的那块肉推给雄虫,雄虫把头靠在雌虫的肩膀上,他们产生了爱情。


    画面里的虫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几个变成几十个,从几十个变成几百个,从几百个变成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数量。


    虫族的第五代,泡泡里的画面开始变了。


    雌虫们围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们的表情不再是从前那种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笑的满足,而是贪婪。


    他们想要更强的后代,想要更能打的崽子,所以他们不断的向龙提许愿,剩下一个雌虫显然比剩下一个雄虫更划算。


    于是,雄虫的出生率开始下降,越来越少,越来越稀,被从族群里筛出去了。


    事情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师尊开始他把那些孱弱的、被排挤的、快要活不下去的雄虫拢到身边,教他们怎么用灵力,怎么在雌虫的拳头底下挺直脊背站着。


    他把法宝分给他们,把灵力渡给他们。


    但是,和社会动荡一起到来的是极其灾难的自然灾害,火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喷,从裂缝里涌出来吞没了一切。


    天空变成了黑色,火山灰厚厚的,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下一秒,巨大的金色龙身在灰黑色的天空下亮得像一道闪电,金龙飞到火山口上面把火山平定了。


    南部和中部改成了沃土,那些能在灰烬里发芽的种子撒在地里,师尊开始教虫族怎么种地、怎么收割、怎么把粮食存起来过冬。


    然后金龙回到自己的洞穴里盘起来,把自己缩成一个疲惫到连尾巴都动不了的金色大团。


    画面一转,那些虫族弟子们进来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感恩,没有愧疚,只有贪婪。


    他们动手了。


    龙鳞被一片一片地拔下来,龙筋被一根一根地抽出来,龙角被锯断,龙爪被砍下,龙眼被挖出来,瞳孔里倒映着那些弟子的脸。


    龙心从胸腔里掏出来,龙肉放在锅里煮。


    火光照在那些弟子脸上,亮堂堂的,暖洋洋的,他们笑着碰杯,把煮熟的肉一块一块地分给在场的每一个虫。


    下一秒,一个倔强的身影从外面杀了进来,他不碰那些肉,而是从锅里抢走了龙提仅剩的神魂。


    他就是还没有称王的初代北王,是师尊所有弟子里最沉默寡言的一个,最不引人注目的一个,最不会说话、最不会讨好的一个,但同时也是最偏执的一个。


    他自少年起就痴恋师尊,奈何并不讨师尊喜欢,本以为强大之后终于能站在师尊面前,但是等来的却是师尊的尸体,还有一群该死的背叛者。


    他叛逃去了荒无人烟的北部。


    他把那团神魂藏在怀里,给那团神魂喂自己割破手腕流出来的血,于是师尊的神魂渐渐的显形了。


    血池里,只见初代北王跪在那龙提面前,低着头,十分虔诚地亲吻着对方的额头:


    “尊者,我会找到办法的,我会让你活过来的。”


    然后黑暗之中,是无数次的苟和,是捆仙锁摇晃的声音。


    很快,黑异兽出现了。


    它们由一部分喝过龙血吃过龙肉的虫族异化而来,它们通体漆黑,獠牙森然,完全就是怪物,像是被什么驱使着一样,朝虫族的聚居地扑去,撕碎那些弟子,咬断他们的脖子,把他们的身体吞进肚子里。


    那些弟子拿出法宝抵抗,可那些法宝打在黑异兽身上并没有什么效果,于是那些弟子就只能惊慌失措地逃跑,尖叫着,哭喊着,像一群被踩了窝的蚂蚁。


    唯一能伤到黑异兽的,只有那颗从龙提胸腔里掏出来的、被东部的领袖代代相传的龙心。


    泡泡继续往上冒,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是要把所有的记忆都在这一刻倒出来。


    弥京看见黑异兽杀到了北部。


    初代北王站在城墙上,手握长刀,身后是漫天风雪和北部的军队,身前是密密麻麻的黑色潮水。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方,那里有他建立的城池,有他庇护的子民,有他在这片荒原上一点一点建起来的一切。


    也有他的所爱。


    面前是敌人,是密密麻麻的黑异兽,他杀了一头,又冲上来两头,杀了那两头,又冲上来四头。


    黑异兽像是永远杀不完,永远不知道疲倦,永远不知道恐惧,就像是尊者的怨恨一样。


    在之后的分不清第几次对抗之中,初代北王终于败了,他尸骨无存,后代只能给他立一块无字的墓碑在北部的风雪中。


    而龙提仅剩的虚弱神魂也在那一天碎了,散开了,化成了风,化成了雪,化成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粒尘埃。


    天地为棺。


    也算是同棺。


    “噗。”


    最后一个泡泡破了,血池就安静了。


    极生的声音传来:


    “黑异兽是尊者的怨气化成的。”


    “所以,和传闻恰恰相反,不是虫神没有眷顾它们,不是它们嫉妒被眷顾的同类。它们就是尊者的怨气本身,是尊者被杀时的恨,被背叛时的痛,被分食时的绝望。”


    “黑异兽存在的意义,就是灭绝虫族。”


    弥京站在那里,只觉得满目悲凉,他仰起头来看向骸骨。


    血池中央,龙骸低垂着头,那居然是师尊的骸骨,是那个抱着酒葫芦靠在树上的、总是没正形地笑着的师尊。


    师尊居然死在他亲手创造的虫族手里。


    被分尸,被烹煮,被分食。


    他的鳞片被做成法宝,他的筋被做成弓弦,他的龙角被削成箭身,他的心东部被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像一件永远还不回去的遗物。


    他的怨气化成了黑异兽,世世代代地追杀着那些背叛他的虫族。


    而那些背叛他的虫族经历了生老病死,一代又一代地繁衍至今。


    “师尊……”弥京愣愣地说,“师尊他……”


    “后悔了。”


    极生替他说完了那句话。


    “尊者他后悔了,后悔创造了虫族,后悔把灵力分给那些家伙,他后悔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怨气化成黑异兽,在这片土地上杀了千百年。”


    第149章 第34章·师弟


    “王上!您还怀着身孕——”


    “那你是怎么诞生的?”弥京问极生。


    极生坐在血池边上, 青色的衣袍垂下来,袍角几乎要碰到那些翻涌的泡沫。


    他伸手从血池里捞了一把,暗红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漏下去,滴滴答答地落回池中。


    “我是尊者最后的怨念所生, 但是我真正化形的时间并不长。”


    “前段时间, 天地波动, 因缘际会, 我继承了龙的意志,获得了龙剩下的力量。”


    “而我的使命, 就是帮助尊者杀光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只虫族,了结这一篇孽缘。”


    弥京皱眉:“那你拿出的那些药又是什么?真的有那么好的药效吗?”


    “药?”


    极生笑了笑,那笑容在血池的映照下显得有几分诡异。


    他五指没入暗红色的液体里, 搅了搅, 捞出一团黑色的、黏糊糊的东西,那东西在他掌心里蠕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这就是药,”极生说, 把那团黑色的东西举到弥京面前,“也是黑异兽的卵。”


    大惊大骇之下, 弥京退后了半步, 鼻尖那股腐烂的味道更浓了, 实在是有些不好闻。


    “吃下这药之后, 宿主会有极强的恢复能力。断肢再生, 伤口愈合,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能吊住命。”


    极生一边解释一边把那团卵在掌心里掂了掂。


    “但是等到卵长大、破壳, 就是宿主为卵贡献的时候了。”


    “这不就是寄生吗?”弥京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反感。


    “确实是寄生, 我也没说不是啊。”


    极生笑了笑, 把那团卵重新扔回血池里,“噗通”一声,溅起一小片暗红色的水花。


    “你看这血池里的水只有这么点了,已经不足以供养那么多卵长大了。所以我才为这些卵寻找宿主,继续完成尊者的遗愿。”


    “那些士兵他们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吗?”似乎想到了什么,弥京的声音沉下去。


    极生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又似乎觉得这问题问得有趣。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他们只是想要一条胳膊、一条腿,想要活下去。”


    “我给了他们机会,他们抓住了,仅此而已,至于代价,这世上哪有不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东西?”


    说着,极生从血池边上站起来,走到龙骸面前,仰起头看着那具巨大的骨架。


    “……黑异兽可以被虫族驯化吗?”弥京问了一句。


    厄诺狩斯说过,之前黑异兽的那一场刺杀就是由艾丽斯组织的,那些黑色的怪物听从他的号令。


    听到这个问题,极生想了想:


    “你认识那个亲王是吗?我只是给了他一批卵而已。我以为黑异兽被孵化之后会吃了他,没想到他似乎驯化黑异兽成功了。”


    他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点说不清的嘲讽。


    “呵,说到底兽类终归是兽类,哪怕有杀戮和仇恨的本能,却还是依然会被鞭子和肉块所驯化。就像这世界上所有的生灵一样都具有贪婪的本性。”


    转过身,极生看着血池里翻涌的暗红色液体,似乎是有所感慨:


    “所以啊,虫族可真是狡诈。当年那样背叛尊者,如今却还能堂而皇之的在这片土地上面繁衍生息,难道他们不该死吗?”


    “师尊教导过我们,这世上的仇恨无穷无尽。可以报仇,但是不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仇不过三代——这累世恩怨,什么时候有尽头呢?”弥京说。


    “什么时候有尽头?”极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他们死绝了自然就有尽头了。”


    他走到龙骸面前,仰起头,血池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现在存活的每一只虫族身上都有着尊者的恩惠,他们又同时背负着先辈的血孽。如果不了结他们,难道要让这血孽无限地延伸,要让尊者的怨恨无限地存在着吗?”


    下一秒,极生直直地看着弥京。


    “尊者于你等有恩,师尊有仇而不报,是为不忠不义。”


    弥京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那金色里燃烧着怨恨,和师尊有几分相似却全然不同。


    “你是什么时候诞生的?”弥京问,“你见过师尊吗?”


    极生愣了愣,摇了摇头:


    “我未曾见过。但是我是由尊者的怨气所化,我知道他临死之前的心中所想。”


    “那我带你去见他一见最后的神魂留存之地吧。”弥京说。


    ——


    弥京把极生带到了北王雪墓之中,来到了初代北王的墓前。


    有了极生缩地成寸的本事,出行变得十分方便,弥京指了指方向,极生就带着他去了,一步踏出,风雪扑面,再一步踏出,已经站在了北王雪墓的边缘。


    北王雪墓周围有卫兵守护,那些卫兵裹着厚厚的兽皮,在风雪中站着,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吹散,十分坚守岗位。


    然后他们就好像根本就看不见极生和弥京,弥京猜测应该是对方使的障眼法。


    由此证明,极生并不是嗜杀之人,不然这些守卫没道理能活下来,根本就用不上什么障眼法。


    他们走进墓园,目光从那些林立的墓碑上一一扫过,极生却径直走到了初代北王的墓前,停下了脚步。


    “……我感受到了尊者的灵力波动。”


    弥京走上前:“我们找回了师尊被困在东部的心,心中有一片逆鳞。”


    “后来师尊梦中显形,让我们把逆鳞带回初代北王的墓前。”


    他顿了顿,看着那块无字的墓碑,声音低下去,“如果师尊心中对虫族真的全然是恨意,又怎会如此交付。”


    极生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块冰冷的石碑。


    石碑被风雪侵蚀了千百年,表面坑坑洼洼,刻痕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他的手指沿着那些模糊的纹路慢慢滑过,像是在读一行被时间抹去的字。


    “可如果尊者心中没有恨意,又何来的我呢。”他说,声音很轻。


    风雪在他们身边呼啸,墓碑林立,一排一排地延伸向远方,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


    那些墓碑在风雪中沉默着,像无数双闭上的眼睛。


    “一个人是极其复杂的。”


    弥京说,


    “人非圣贤,孰能无悔;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倘若师尊心中又有恨意又有情意,要是真的把虫族赶尽杀绝,那岂不是毁了师尊心里的情意吗?”


    “我认识的师尊不是那样的。他不会把屠刀伸向无辜的灵魂。”


    “背叛者的贪婪是永无止境的。”


    极生茫然地说,“要是不能斩草除根,岂不是让尊者枉死?”


    “更何况……你见过那些虫族是怎么对待彼此的吗,强的欺压弱的,多的吞并少的,当年他们能为了力量背叛尊者,今天他们就能为了利益背叛彼此。这样的种族,真的值得活下去吗?”


    “没有谁可以真正地抛弃贪婪。贪婪本就是人性之一,每一个种族都是这样的,谁都不能免俗,但是真正能对抗这些东西的,不是把这个种族消灭殆尽,而是让这个种族产生文明。”


    弥京说。


    “如果虫族现在只是一群野兽,那么你把他们消灭殆尽报仇雪恨,我无话可说。可是现在虫族已经产生了文明了。他们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传承……”


    “那我诞生的意义是什么呢?”极生打断了他。


    弥京愣了愣。


    极生站在墓碑前,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树,根系扎不进这片冻土,枝叶也撑不开这片天空。


    “我是为了尊者的仇恨而诞生的。”


    极生说的像是在问弥京,又像是在问自己:


    “如果我不能解决这一份仇恨,如果尊者真的不打算灭绝虫族,那又何必创造我?”


    弥京不直接回答,反而提起另一个话题:“当年我和师兄弟们拜入师尊门下,他给我们上的第一课是入世。”


    “师尊说过,不曾体验,何来见解。你都没有真正看过世间百态,就要毁灭吗?”


    极生抬起头,望着苍天,风雪落在他脸上,他也不避。


    “可是我就是为了替尊者报仇,才会诞生于这世间的。”他说。


    弥京实在是说得有些口干舌燥。


    他觉得这种说服他人的活真的不应该他来干,应该交给那个狐狸精或者大师兄来干。


    但是也确实没办法,偏偏就轮到他身上了。


    说实话,他是不希望和极生为敌的,咳咳,打不过是一回事,还有对方显然就是一个很懵懂的报仇状态,还是因为师尊而诞生的,四舍五入就相当于他的师弟了,那么作为师兄,弥京也有教导师弟的责任在。


    于是弥京说:


    “极生,你的诞生确实是因为师尊的怨念。但是你已经帮师尊报仇了。”


    “你已经杀了那么多的虫族,那么多的生灵,恩怨也已了了。师尊心里有情意,也有恨意,师尊的情意我们帮他了了,师尊的恨意你帮他了了。”


    “可是还有那么多黑异兽。”极生有些固执,“只要黑异兽还在诞生,那么尊者的仇恨就没有结束。”


    “别的我不知道,但是,师尊所爱也是虫族,他又怎么可能想完全毁灭虫族呢。师尊说过,渡灾解恶是一场修行,既然你我身为修真者,自然会找到办法解决的。”弥京说。


    极生转过头来看着他:“修真者?我不是修真者。”


    准确的来说,极生并没有踏足过修真界的土地,也算不上正儿八经的修真者,如果在修真界要归类的话,他恐怕要被归类为魔修了。


    “你不是说和我们是同类吗?那么你也算是修真者。”


    弥京解释着说。


    “如果你不嫌弃,我们可以认你为师弟,你既然因师尊而诞生,那么我们也同样有引导你的责任。”


    极生愣住了:“认我为师弟?”


    弥京认真地点点头:“是。”


    ——


    与此同时,北部边防军军营。


    厄诺狩斯是被冷醒的。


    他下意识往旁边拱了拱,想拱进那个暖烘烘的怀里,却拱了个空,就剩下一个枕头被塞在他怀里。


    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凉的,而且被子掀开半边,看来弥京早就不在了。


    “弥京!”


    一瞬间,厄诺狩斯猛地坐起来。


    帐篷里空荡荡的,炭火快灭了,只剩几颗火星子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帐帘掀开一条缝,冷风从那条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厄诺狩斯脸上。


    厄诺狩斯脑子里那根弦“嘣”地一声断了。


    他突然间想起北海之心,想起自己在冰冷的湖水里找了那么久,船一晃他就吐,吐到胃里翻江倒海,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还在干呕。


    医官跪了一地求他回去,他不肯,盯着深不见底的湖水,一遍一遍地想:弥京去哪了?弥京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来好不容易找到弥京了,再后来弥京跟他回了王城,跟他来了边防军,给他送花,抱着他睡觉,在他耳边说好话,他信了,他真的信了。


    厄诺狩斯以为那些都过去了,以为弥京不跑了,以为他们可以像这样一直待下去。


    可是现在弥京不见了。


    半夜里一声不吭地不见了。


    炭火又灭了一颗,灰烬里最后那点红光挣扎了一下,熄了。


    帐篷里彻底暗下来,只有风从帐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呜咽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厄诺狩斯坐在床上,怀里还抱着那个枕头抱得死紧,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或者说他把所有的表情都压下去了,只剩下嘴角紧紧抿着的一条冷线。


    怒火。


    被抛弃的怒火。


    厄诺狩斯猛地把枕头摔在地上,声音沙哑、暴烈、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守卫何在!”


    帐帘被马上掀开,守夜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王、王上?”


    “弥京呢?”厄诺狩斯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弥京去哪了?”


    “属、属下不知……”那士兵把头埋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


    厄诺狩斯冷笑了一声,“让你们守,你们就是这么守的?一个大活虫不见了你们都不知道?”


    “王上息怒!王上息怒!”


    士兵磕头如捣蒜,心里实在是难绷。


    这活真是太难干了,他们不敢靠的太近,又不敢离得太远,靠近的话怕听到什么声音,离的太远了又怕守护不到位,所以只能挑一个适中的位置守着,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至于那个雄虫到底去哪里了?他们哪里知道!真没看到啊!


    “滚出去。”


    厄诺狩斯冷声:“传令下去,都给我去找。”


    “是、是!”


    士兵连忙退出去了。


    帐帘落下来,帐篷里又只剩下厄诺狩斯一个。


    他坐在床边,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也不想怀疑自己的雄虫,可是他不得不怀疑。


    弥京是不是又跑了?


    是的,是的,肯定是的。


    这个念头扎进厄诺狩斯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是不是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在自作多情?弥京给他送花的时候在想什么?弥京抱着他睡觉的时候在想什么?弥京在他耳边说“睡吧,我看着呢”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计划怎么跑了?


    越想越气,厄诺狩斯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他咬着牙,把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下去,压成满腔的怒火。


    “……弥京。”


    为什么啊,明明他已经让弥京当主人了,以为这样就能把弥京留住。


    厄诺狩斯以为只要他足够乖顺、足够听话、足够卑微,甚至当奴隶也愿意,只要这样,弥京就不会走了。


    他错了。


    事实证明,他大错特错。


    下一秒,只见北王站起来,披上那件黑色的熊皮披风,大步走出帐篷。


    外面风雪呼啸,火把在风中摇曳,把整个营地照得忽明忽暗。


    士兵们来来去去地跑,有的牵驯兽,有的点灯火,有的往营帐外面跑。


    喀隆急匆匆地赶过来,这都大半夜了,一下子被吵醒,脸上还带着睡意,可一看到厄诺狩斯那张脸,睡意瞬间被吓得飞没了。


    “王上!”他单膝跪下,“已经派出去找了,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位阁下!”


    厄诺狩斯看着营帐外面那片黑沉沉的雪原,连天和地的分界线都被抹平了。


    “把黑锋带过来。”厄诺狩斯不容置疑地说。


    这么黑的夜色,这么大的风雪,喀隆愣了一下:“王上?”


    厄诺狩斯重复了一遍:“我说把黑锋带过来,我要亲自去找。”


    “王上!您还怀着身孕——”


    喀隆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厄诺狩斯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君王之威宛如雷霆万钧,那眼神冷得喀隆后脊背发凉,到嘴边的话全部不得不咽了回去。


    黑锋被牵过来的时候在打响鼻,厄诺狩斯翻身上去,一抖缰绳,黑锋极其通人性,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冲进风雪里。


    骑在黑锋背上,厄诺狩斯忽然觉得很委屈,委屈从他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这辈子没这么委屈过。


    小时候在狼群里抢食,被咬得浑身是血,他不委屈。


    被义父捡回王宫,那些大臣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从雪原深处捡来的野孩子,他不委屈。


    后来义父战死,他把所有的悲痛和恐惧压下去,接过王座,他不委屈。


    无数次发热期来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冰窖里,冻得浑身发抖,咬着牙硬扛,他不委屈。


    可是现在,弥京跑了,他却委屈得要命,他给了弥京所有他能给的,尊严、自由、权力,他把自己的骄傲碾碎了踩烂了捧到弥京面前,可弥京还是跑了。


    弥京能去哪里呢?


    厄诺狩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个可怜的可能性。


    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在笼子里横冲直撞,到底为什么要在他以为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一声不吭地消失?


    这是上天给他开的玩笑吗?


    他难道注定得不到幸福吗?


    不对,不对……


    ——就算弥京不回来,他也可以用那个二师兄来威胁弥京回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厄诺狩斯自己都觉得可笑,堂堂北部之王,居然沦落到威胁自己的雄虫回家。


    厄诺狩斯坐在驯兽背上苦笑,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肚子却格外不争气地在隐隐作痛。


    “呃!”


    厄诺狩斯皱了皱眉。


    这几天每天都会让医官来看,医官说都是正常的,虫蛋在长大,会动会踢,等到月份再大些,动得会更厉害。


    厄诺狩斯当时听了只是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想,这小东西倒是随了弥京,一点都不安分。


    可此刻,这痛来得不是时候。


    太疼了,疼得厄诺狩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绵绵密密的从里面往外翻涌,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每涌一次,小腹就收紧一分,呼吸就困难一分。


    “唔……”


    北王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额头几乎贴到黑锋的鬃毛上。


    黑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可惜风雪不见归人。


    厄诺狩斯咬着牙,一只手撑着黑锋的脖子,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他深呼吸想把那股痛压下去,可那痛不依不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时候,厄诺狩斯居然开始想起弥京的手。


    弥京的手总是热的,掌心干燥,覆在他腹部的时候会轻轻地揉,刚好能把那股坠胀感揉散。


    弥京还会在他耳边说话,说一些有的没的,有时候是逗他,有时候只是随便说两句。


    那些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些柔情到底是逢场作戏还是处心积虑,是否有半分真心?


    假的吗?难道全部都是假的吗?这是一场谎言吗?


    越想心中越悲凉,厄诺狩斯身体晃了晃,险些从驯兽背上栽下来,好在他一只手猛地抓住黑锋的鬃毛,才勉强稳住。


    就在他捂住腹部的时候,突然营帐北面传来了一点喧闹的动静。


    厄诺狩斯猛地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在风雪中亮得惊人。


    是弥京回来了?


    “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勒转缰绳,黑锋嘶鸣一声,撒开蹄子朝那个方向冲过去。


    风雪太大了,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是一黑一白,站在营地的边缘。


    ……不是弥京。


    是弥京的二师兄和那个幽绿眼睛的雌虫。


    厄诺狩斯失望又冷漠地勒住缰绳,黑锋在雪地上打了个转,停下来。


    看到北王过来,连夜刚来的雪莱朝着北王拱手作揖:


    “我受师弟的邀请,所以过来一看究竟。不知道师弟现在在哪。”


    厄诺狩斯冷声:“弥京不见了。”


    雪莱和乌希克疑惑地对视一眼,乌希克也显得有些诧异,于是雪莱问:“不见了?”


    “不、见、了。”


    厄诺狩斯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气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既然是弥京的二师兄,你知不知道他会去哪。”


    雪莱想了想:“师弟信中说,这边出了些事,让我们过来帮忙,当然,我已经通知了其他师兄弟,他们都在来的路上。”


    厄诺狩斯颜色已经很差了:“说这么多废话,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去哪了?”


    雪莱面色平常:“我虽然不知道他去哪了,但是我却能找到他。”


    说起来,多亏了弥京当时在西南峡谷薅羊毛似的薅了雪莱的头发。


    植物修炼成精和动物修炼成精不太一样,植物修炼成精之后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是有感应的。


    就如同雪莱是雪灵芝所化,故而,凭着这点头发,雪莱就能找到弥京。


    第150章 第35章·往生


    轮回咒,轮回往生。


    而此时, 弥京和极生已经回到了洞穴里面。


    弥京本来想研究血池里的黑色沉积物,结果他们一进洞穴的时候,那群黑异兽却陆陆续续地醒了。


    无数黑色的怪物从岩壁上的巢穴里探出头来,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像鬼火幽幽。


    “嘶——、”


    它们饿醒了, 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那是千百年来代代相传的、刻进骨头里的难解恨意。


    “退后!”


    见状, 极生连忙上前,只见他一伸手, 血池中的血水就分散开来,化成无数条细流,汇聚给每一只黑异兽。


    “嘶——”


    那些黑色的怪物张开嘴, 贪婪地吞咽着暗红色的液体, 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眼睛里的红光慢慢黯淡下去,重新缩回巢穴深处。


    做完这一切之后,极生呼了口气:


    “好了, 这下它们应该不会再躁动了。”


    随即他马上解释道:“黑异兽永远都在仇恨和饥饿当中,它们会不断地饿醒, 只有不断地给它们喂食, 它们才会继续沉睡。不过这些大多都是没有完全成熟的黑异兽, 成熟的黑异兽会离开巢穴寻找猎物。”


    然而弥京眼看着天都快亮了, 再不回去的话恐怕厄诺狩斯要醒了, 那祖宗醒了之后要是发现自己没有在身边,那肯定是要闹翻天的。


    弥京都能想象那个画面——北王黑着脸坐在床边, 尾巴在地上甩来甩去, 灰色的眼睛里全是“你死定了”的凶光。


    思及此处, 弥京赶紧说:


    “不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得先走了。你快点速速送我回去,之后的事情等我师兄弟们来了再说。”


    思索片刻,极生点点头:“好,我现在就……”


    结果他话都还没说完呢,下一秒,洞穴外面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听起来数量不少,脚步声都可以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极生和弥京对视一眼,同时往外看。


    月光下,一整支骑兵队伍正停在洞口。


    黑色的铠甲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画着的雪鹰展翅欲飞。


    而队伍最前方,厄诺狩斯背着月光,一马当先地骑着黑锋。


    雌虫头上那对巨大的黑色巨角在夜色中像两把弯刀,角尖上的红色越发鲜明,身姿矫健如山。


    一瞬间,弥京还以为自己缺觉产生幻觉了。


    他眨了眨眼,心想要是幻觉的话,应该会消失了吧,但是再睁眼那个身影还在,而且越来越近,都能看见厄诺狩斯脸上每一个线条都是绷得死紧的,下颌咬得也紧,灰色的眼睛里烧着熊熊烈火。


    卧槽,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厄诺狩斯?”


    就这么看了一眼,弥京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然而此时此刻,极生却脸色大变,连忙提醒:“不好,快出去!”


    话音未落,那些刚刚才安静下来的黑异兽全部醒了,疯了一样地从巢穴里涌出来。


    它们睁开眼睛,露出獠牙和攻击的姿态,从洞穴岩壁上的每一个洞里探出头来,血红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向洞口,盯向那个站在月光下散发着强大气息的北王。


    如果说它们刚才是因为饥饿而醒的话,那么现在就是因为仇恨而醒。


    千百年来刻进血脉里的仇恨在这一瞬间全部点燃,它们的喉咙里滚出低沉且充满威胁的呜咽声,仇恨灰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黑异兽见到虫族之后,会激起它们血脉当中复仇的火焰,越是强大的虫族,越能激起它们的怒火。


    而厄诺狩斯是北王,是这片雪原上最强大的存在,对它们来说,他就是仇恨最完美的靶子。


    “厄诺狩斯!回去!”


    弥京冲着洞口吼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可厄诺狩斯根本没动一下,他骑在黑锋背上,灰色的眼睛穿过密密麻麻的黑异兽群,直直地看向弥京。


    说是迟那是快,电光火石之间,黑异兽已经扑过去了,真真是铺天盖地,像一片黑色的潮水,獠牙在月光下闪着森冷的光,血红的眼睛里只有疯狂和饥饿。


    极生抬手想拦,可那些怪物正处于最亢奋的状态,根本不听他的。


    “小心!”


    弥京连忙飞身扑过去,好在厄诺狩斯早有准备,他张开翅翼,那双巨大的黑色翅膀在月光下展开,翼缘如刀,横扫而过。


    冲在最前面的那只黑异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削掉了半个身体,黑色的血溅在地上冒着热气。


    “铮——”


    就在这时,一柄雪白的仙剑破空而来,横在满洞穴的黑异兽面前。


    剑光如雪,寒气逼人,那些黑色的怪物被这剑光一照,竟齐齐地顿住了,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和恐惧。


    它们呜咽着往后退了几步,又龇着牙不肯走远,就那样僵持在剑光的边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见雪莱和乌希克缓缓地从北王的骑兵队伍里走出来。


    雪莱一身白衣,站在剑光之中,衣袂被风吹起,乌希克跟在他身后,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看戏又像是在警戒。


    弥京惊讶地喊道:“二师兄!”


    雪莱含蓄地点点头:“许久不见,师弟,别来无恙——不知这位阁下是?”


    他的眼神落在极生身上,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个时候,厄诺狩斯身后的喀隆连忙上前说:


    “这就是之前我们说的神医。”


    于是众多目光都落在极生身上。


    极生站在血池边上,微微抬起下巴,坦然地迎着那些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


    “喀隆统帅,有幸再会。”


    闻言,喀隆打着哈哈,觉得现在尴尬死了,说什么都不对。


    毕竟厄诺狩斯冷着脸看弥京,灰色的眼睛里都是怨火,也是大半夜找不到人的惊慌和委屈,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过来。”


    弥京看得出来厄诺狩斯确实是着急了,他心里软了一下,也不想和对方对着干,就连忙走过去,翻身跨上了黑锋的背上,从后面抱住厄诺狩斯。


    他的胸口贴着厄诺狩斯的后背,能感觉到那具强悍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顾不得大庭广众之下了,弥京连忙把下巴搁在厄诺狩斯肩膀上,低声说:


    “不生气不生气,我本来也打算回去了。”


    像是哄一头炸了毛的大狗,弥京的手从厄诺狩斯腰间绕过去,掌心覆在对方的小腹上,其实隔着厚实的衣料什么也摸不出来,可弥京就是想碰一碰,安抚一下炸毛大狗。


    厄诺狩斯冷哼一声:“真是难为你,居然还知道回去。”


    那声音冷得能结冰,弥京没接这个茬,只是把怀里的雌虫抱得更紧了一点,耐着性子又哄了两句:


    “当然了,毕竟我们的约定还没有结束不是吗?我肯定会回去的。”


    呵,约定。


    那约定结束了之后呢?


    约定结束之后,他们就要分开了吗?


    厄诺狩斯的睫毛颤了一下,望着洞穴深处那些蠢蠢欲动的黑异兽,心情肉眼可见很不愉快,声音硬邦邦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随你怎么说。”


    弥京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祖宗还在气头上,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他连忙转移话题,指着洞穴里那些被剑光逼退的黑异兽:“不知道这些黑异兽要怎么处理。”


    雪莱声音平淡却笃定:“不用担心,大师兄应该很快就要来了,东部离这里很近。”


    说到了这个,弥京才想起来自己忘记跟他们介绍极生了。


    他赶紧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雪莱只是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既然是师尊留存的生灵,那也就是我们的师弟了。”


    雪莱看着极生,银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却也没有排斥。


    “极生,你若愿意,可以加入我们宗门。”


    极生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雪莱预估大师兄应该很快就会到了,结果他们在洞穴里面僵持了好一会儿,阿奇麟才匆匆赶来。


    其实是因为阿奇麟出发的时候被卡芙丽亚纠缠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安抚下来,这才耽搁了。


    一进洞穴,阿奇麟就看到雪莱举着剑和一群黑异兽僵持,剑光如水,横在那些黑色怪物面前,将它们逼退在岩壁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越过雪莱和那些龇牙咧嘴的黑异兽,第二眼就看到了那一幅巨大的龙骨架。


    骨架盘踞在洞穴最深处的血池上方,森白的骨骼泛着幽幽的冷光,肋骨如拱顶,脊椎如山脉,巨大的龙头低垂着,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洞口的方向,像是在看着每一个走进来的生灵。


    千百年过去了,它依然保持着这个姿态,似乎是在执着地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守护什么。


    一瞬间,阿奇麟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是……师尊?”


    “是的。”


    雪莱点点头,大致把事情说了一遍。


    阿奇麟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沉甸甸的悲恸。


    他慢慢走到那具巨大的骨架之前,那些黑异兽被剑光逼退在角落里,血红的眼睛盯着这个新来的不速之客,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声,却迫于无情剑光的威势不敢上前。


    下一秒,阿奇麟在骨架前直直的跪了下去:


    “师尊在上,弟子不肖,今日才寻得师尊骸骨,望师尊允弟子为您超度往生。”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从怀里掏出符咒来,黄色的纸页边缘裁得整整齐齐。


    阿奇麟坐在地上,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头,以血代墨,一笔一画地在空白的符纸上勾勒起来。


    黄色的符纸在他指间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就如同人生走马一页一页的翻过。


    厄诺狩斯和弥京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乌希克靠在雪莱肩头,幽绿的眼睛半阖着,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那些被画完的符咒往空中一抛,黄色的符纸扑簌簌地飞起来,绕着那具巨大的龙骨盘旋。


    阿奇麟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嘴唇翕动,念出一段古老的咒文。


    咒文说出来的时候,洞穴里的空气开始震动,连带着血池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那些黑异兽不安地骚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着,动弹不得。


    符咒越飞越高,越飞越快,在龙骨上方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阵法,在空中缓缓旋转、交织、重叠。


    金光越来越盛,把整个洞穴照得通明,黑异兽甚至来不及尖叫,明明刚刚还龇着獠牙、血红眼睛里满是仇恨,但是在被金光笼罩的一瞬间,它们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细碎的白色光点。


    很快,黑异兽一只接一只地消散,整个洞穴里都是这样白色的飞光,密密麻麻,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大雪。


    其实这样也算是一个终点,不然仇恨一代一代地传下去,黑色的怪物在冰原深处困在复仇循环里,永远出不来。


    现在,终于结束了。


    厄诺狩斯靠在弥京怀里,灰色的眼睛映着那些白色的飞光,他安静地看着纠缠了北部千百年、杀死了无数北王、让这片土地世世代代不得安宁的黑异兽就这样像雪花一样飘散了。


    龙骨在金光中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似乎是在回应,又似乎是在告别。


    见状,弥京从黑锋背上下去,和雪莱走过去,在阿奇麟两侧跪了下来,膝盖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算是为师尊送行。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送行变得肃穆。


    这千百年的怨恨、千百年的等待,在这一刻都化成了头顶旋转的符阵,化成了龙骨上渐渐剥落的光屑,像雪又像泪。


    乌希克看了一眼雪莱,走过去跪在他边上。


    他向来是没个正形的,可此刻难得地收敛了所有嬉笑的神色,幽绿的眼睛在金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他笑了笑,眼里没有往日的狡黠,只有雪莱:


    “求那位阁下做个见证,你我以后都会同行,你说过的,此生不弃。”


    雪莱点点头,拉过乌希克的手,握在掌心里,十指交扣,一起望向那具正在缓缓消散的龙骨:“好。”


    厄诺狩斯骑在黑锋背上,低头,灰色的眼睛在金光下明明灭灭,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犹豫什么。


    他看了一眼喀隆,老将军正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头顶那个巨大的金色阵法,他身后那些骑兵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仰着头,有的揉眼睛,第一次见到神迹,大概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厄诺狩斯清了清嗓子:“带队伍出去等着。”


    北王声音不大,却有不容置疑的威压。


    喀隆愣了一下,连忙应声:“是、是!”


    他手忙脚乱地调转驯兽,招呼着那些还在发愣的骑兵往洞穴外面撤。


    驯兽的蹄声和铠甲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洞穴里终于安静下来,只有符阵旋转的嗡鸣声和阿奇麟低低的诵经声在岩壁间回荡。


    下一秒,厄诺狩斯从黑锋背上翻身下来,落地的时候肚子隐隐坠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手本能地按在小腹上,又很快放下来。


    他迈步走过去,在弥京身边站定,弥京的侧脸在金光下显得格外凌厉,他们都是一样强硬的性格,但或许正因为如此才会相互吸引,才会爱上。


    这么想着,厄诺狩斯弯下膝盖,跪了下去。


    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弥京偏过头,看见厄诺狩斯跪在他旁边:“你怎么下来了?”


    本以为是不满,结果下一句,弥京却说:“地上凉。”


    厄诺狩斯抿唇,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他低声说:“除了跪天跪地,北部只有结婚的时候才会一起下跪。”


    闻言,弥京真的愣住了。


    头顶的符阵缓缓旋转,金色的光屑从空中飘落,落在他们的肩上、发间、交错的衣摆上,宛如祝福。


    阿奇麟的诵经声低低沉沉的,好比于一条悠扬的河,把所有的恩怨都裹在里面,慢慢推向远方。


    厄诺狩斯转过头,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凶光,卸下了暴怒和戾气,只剩下无比的认真。


    好似北地冬天最晴朗的时候,万里无云的天,是风霜凛冽之中的希冀。


    他说:“弥京,和我结婚,留在北部吧。”


    这其实是一个并不适合求婚的场景,没有花,没有酒,没有柔软的兽皮和明亮的篝火,更加没有热闹的虫群。


    头顶是黑沉沉的岩壁,脚下是冰冷的碎石,可厄诺狩斯太焦虑了,在一睁眼看不到弥京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慌乱,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在乎对方。


    心惊胆战的,慌乱好比是冰层底下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来,可一旦裂开一道缝,就能瞬间把人吞没,当真是兵荒马乱。


    他实在是太想太想要弥京的爱了。


    弥京看出来厄诺狩斯的焦虑,焦虑到这个杀伐果断的北王居然像一头终于找到巢穴的野兽死死守着自己最后一块肉骨头,怕一松口就又没了。


    以前觉得这个暴君很难看懂,以前觉得厄诺狩斯完全是个暴君,但是现在看来,厄诺狩斯其实也有很不安的一面,也有很脆弱的一面。


    弥京看向厄诺狩斯笑了笑,拉着厄诺狩斯的手,转过身,面朝那具正在渐渐消散的龙骨,拉着厄诺狩斯磕了个头。


    他说:“师尊在上,弟子与弟子的道侣为您送行。”


    这样,弥京就是同意了。


    厄诺狩斯眨眨眼睛,磕完头起来之后,他还是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然而手被弥京握着,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是真的,应该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而这个时候,阿奇麟已经念完了咒语。


    金色的阵法在龙骨上方旋转缓缓沉下去,白色的光点在洞穴里飘散。


    最后的光芒聚在那具龙骨消散后留下的那一片空地上,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悬在半空中亮着。


    光球慢慢拉长,从圆形变成人形,从模糊变得清晰,最后,一个完整的背影站在了极生面前。


    是龙提。


    他背对着极生,负手而立,衣袍在金光中微微飘动。


    那背影姿态散漫,像是随时会转过身来,抱着酒葫芦哈哈大笑,说一句,诶哟,好徒儿。


    可是龙提没有转身,他只是说:


    “极生,我创造了你,理应为你之师,却不曾引导你,是我之过失。”


    他顿了顿,金光又淡了一些,背影也模糊了一分。


    “好在如今我的徒儿们也都已经修成正果,便叫为师放心了。”


    极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个身影,阿奇麟便对他说:“叫师尊吧,小师弟。”


    于是极生叫了一声:“师、师尊。”


    “嗯,拜师礼就免了吧,最后一缕残魂了,要再入轮回之中,我也没有时间了……”


    龙提的背影又淡了一些,只见他衣袍的边缘已经开始化成细碎的金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起来,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又慢慢散去。


    “种因得果,终有结局,若是要说一句,那大抵是——劝君怜取眼前人。”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龙提的背影已经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了,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于天地之间,天为棺盖,地为棺底。


    黑异兽也随着一起消散了。


    千百年的恩怨、千百年的仇恨、千百年来一代一代传下去的复仇,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这满洞飘散的白光,像一场终于落尽的大雪。


    轮回咒,轮回往生。


    这个结局并不算是圆满,也不算是完美,但是路到这里就是尽头了,也只能算做结局。


    ——


    南方和北方相距最远。


    狸尔紧赶慢赶,和桑烈一起日夜兼程,终于在凌晨赶到了北部的边境。


    可就在他们的车队刚刚驶入北部的雪原时,远处天际忽然亮起一道灵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直直地冲向苍穹,像一柄倒插在天幕上的剑,在灰蒙蒙的云层间劈开一道金色的裂口。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融金般的颜色。


    然后,在那道光的最深处,云层翻涌,雾气蒸腾,渐渐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是龙。


    龙的身影盘踞在天际,鳞爪隐约,须眉分明,它在那道金光中停留了不过一瞬,像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金光收拢,龙影消散,天际重新变回灰蒙蒙的一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狸尔掀开车帘,望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天空,神色严肃。


    寒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卷起他耳边的火红碎发,他却望着远方那道已经消失的光芒望了很久。


    桑烈坐在他对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起来,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们只怕来不及见师尊了。”


    从南到北,千里迢迢,他跟着三师兄一路赶过来,马不停蹄,昼夜兼程,心里还存着一丝念想——也许赶得上。


    可现在那道龙影也散了,像是专门等他们到了才散,又像是让他们看见最后这一眼,然后告诉他们:不用赶了,已经走了。


    狸尔望着那片天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哪里见不到?”


    他高声说,“怎么见不算是见呢?这不就见到了吗?那便目送师尊吧。”


    人生在世,又哪有事事圆满?终归会留有遗憾。


    有的遗憾能补,有的则补不了。


    车厢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碾过北部这片白茫茫的望不到边际的雪原。


    南部和北部实在是差的太多了。


    南部是温软的、湿润的、带着花香和风的地方,北部是粗粝的、冷硬的、连风雪都跟刀子似的地方。


    可是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和南部的也没什么两样,都要吃饭,都要睡觉,都要活下去。


    北部的王城比南部的要粗犷得多,黑色的巨石垒成的城墙,没有那么多繁复的雕刻和装饰,只有冷硬的棱角和粗犷的轮廓。


    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绣着雪鹰的黑色旗帜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格外醒目。


    车队在城门前停下来。


    守门的士兵上来盘查,米修斯刚好在城门巡视,他走过来,看着这队从南方来的陌生面孔,眉头微微皱着,手按在刀柄上,没有要放行的意思。


    “停下检查,干什么的?”


    米修斯的声音不算客气,也不算凶,只是公事公办的那种冷淡。


    北部和南部虽然谈不上过分敌对,但也绝对算不上亲近,南部的虫族出现在北部王城门口,本身就是一件需要警惕的事。


    狸尔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笑地温温和和的,配上他那张狐狸似的脸,怎么看怎么不像坏人。


    他从袖子里慢悠悠地摸出一份文牒,递过去。


    “劳烦通传一声,”他说,“南境使者,前来拜访北王。”


    米修斯接过文牒,翻开来一看,倒也没有问题,他把文牒合上,重新打量了一眼这个笑眯眯的雄虫,道:


    “既然是贵客,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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