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根本不给谢灵均回避的机会。
他做事喜欢一击即中,没有七八分的线索、九成的把握,绝不会直接杀到谢家家主面前,说什么“烦请禀告”。
谢昀带着太一几个弟子就住在藏风城中,说是“寻五师兄的踪迹,暂留三日”,但成天几乎没有出过客栈。谢家的暗卫来报,说,谢昀只要出门,就往咱们府上瞟。
他的笑隔着几条街,都能看出来不怀好意……像嗅到血味的秃鹫,等着分食的时刻。
谢灵均不怀疑,三日之后自己不交出傅云,谢昀真能闯进谢府。
此时的谢家。
天气极好,春光和煦地流淌,小溪的水更欢快了,哗哗声中撞出一片勃勃生机。岸边的青锋竹舒展,冒出嫩绿的小叶。
就在一片勃勃生机中,族老朝弟子们宣告了家主陨落的消息。
一月间,两位化神长老死去,而新家主才突破大乘不久,刚行了及冠礼。谁都知道,谢家大不如前。
族老语调平静,身姿沉定。
“家主临行前已算到自己寿元,她说不必戴孝,一切如常——你们还有你们的春天。”
话虽如此,当日不管男女老少,都穿上了自己最素净的白衣。浑身上下,只有眼睛那处有一点鲜艳的颜色。
这个春天,谢家落了一场大雪。
傅云在小院中静静坐了一下午,折下最凌厉、漂亮的一根枝条,削成一块小木牌,刻上“谢识君”三字。
她送过他十七道长命锁,其中十六道护住他,剩下一道护住他的小妹。
庭前谢春风,雪后识君恩。
傅云换上白衣,在炎曦凑过来时,也给它绑上一条白布。
这三日,谢灵均没有离开过谢府,但也没有回来自己的小院。炎曦来给傅云打小报告——
谢灵均就住在议事厅内,他只做了两件事。
一是跟长老调整谢家各城的防务,以及自己去北境前线奔丧后,家中怎样安排。
二是给不知道是谁的各方写信,附上各种信物。
然后等。
可是有回音的,灵均看了,就把信埋进纸篓。没有回音的,他就再寄。信一封一封的飞来,像雪花,把灵均淹没了。
第三日的上午,傅云主动来到议事厅,顶着谢家弟子或惊诧或避让的眼神,和长老交谈,要见谢灵均。
傅云到底是外人,长老想拦,但谢灵均迎了出来,神色中隐有责怪,是对着傅云去的。
长老见家主半身拥着那炉鼎,遮住炉鼎的脸,接着,又听家主低低说“回去养伤”……
厅内只有谢灵均一人,书案后堆着高高的卷宗和信笺。几日不见,谢灵均瘦了,下颌线条更加嶙峋,素白常服,衬得侧脸更加冷硬。
傅云:“谢家主,我要同你说三件事。”
谢灵均站定,回身。他听出傅云要说正事,神色刹那间紧绷起来。
第一件事。
“三天前,我体内魔气暴动,这几天我仔细回忆,那天我只接触过一样外物。”
傅云说:“东华宗寄来的新剑,似与魔气共鸣。”
东南西北中,五方散落五大仙门,分别是北疆狄宗、主体修。南海妖宫、主驯兽。西南蛊门、主蛊虫。东华万象、主炼器。中原太一、主剑道。
谢灵均彻查黑市时,就怀疑东西仙门勾结,但没有确凿的线索。
傅云就给他线索。
第二件事。
傅云:“识君家主尊崇圣者,谢家可是选择追随圣者?”
谢灵均:“是。”
傅云:“不太好。圣者是道圣,遵天道,他不会为了仙门和世家出手——灵均,圣者是靠不住的。”
与此同时,守在厅外悄声听二人说话的长老都有些呆愣。他们原以为厅内会是哭哭啼啼、哀怨不舍、儿女情长,结果两人一个比一个冷静……
二人应该是在互相传音,长老们听不见交谈的内容,有些焦躁难安。
厅中已经讲到第三件事。
却是由谢灵均先说出口:“你要走了。”
傅云不答。
下一刻,厅内厅外,家主和族老俱是一怔——傅云身上散发出极强烈的魔气!
族老闯进,见傅云面目一狠,朝谢灵均袭去。他们本就离得很近,此时傅云突袭,案上玉照剑尖自发一挑,贯出傅云胸口,一切发生在瞬间。
长老涌过来时,傅云已经被钉在地上。
他们的家主好像一尊最无情的冰塑,站在傅云身前。
谢灵均不动。
因为傅云还在传音:“这具身体是我的傀儡。接下来我说的你记好——你受圣尊命令,彻查黑市,遇见一个炉鼎,想起宗门教你泽被苍生,暂时将炉鼎带回疗伤。”
“可这炉鼎是魔渊暗探,你因前线战事心神恍惚,玉照自发护主,反被暗算,浸染魔气——”
“厅中影石都有记录,弟子长老都有见证。”
谢家长老不只谢家人,还有客卿或暗探。
这出“炉鼎突袭”是傅云和玉照昨晚定好的计划,用来合理化玉照中魔气的来源。
傅云常用的傀儡有两具,一在内务司浑水摸鱼,二替他做各种脏事。不常用的有一具,便是现在用着他真脸的这具。
舍在谢家,干干净净,也好。
半晌,谢灵均吐出五个字:“拖出去,烧了。”
长老听罢,或讶然或骇然,心中各有忖度:新家主……如此无情啊。
*
后院厢房。
谢家人的目光都被傀儡吸走时,傅云正在做最后一件事。
他换回那张“青圣弟子”的平淡面目,忽听见身后稚嫩的声音。
炎曦小声说:“不走好不好,我好喜欢你呀,你走了没人陪我,我又要在剑室飘好多年……”
傅云闻言,问炎曦:“假如现在我入魔,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你还喜不喜欢?”
炎曦卡壳。
傅云继续:“你不会,因为这不是谢家剑的姿态。打断自己去迎合别人,于己于他,喜欢就只是喜欢,不会变成爱。”
死寂。
谢灵均进来时也一言不出。傅云也不看他,收拾好自己,试着提了提嘴角,挂上从前一样温吞柔和的笑……就在两人擦肩而过时,谢灵均动手了。
他的手腕挡住傅云的手腕。
“不走了吧。”谢灵均低声。
“你我结为道侣,太一也不敢再来要人。”谢灵均声音低下去,低落,低沉,“哪怕圣者……我不怕!”
傅云:“我说过的,灵均。和谁都没关系,只是我不喜欢你。”
谢灵均:“你……不喜欢我?”
傅云开始做今天最后一件事。一件他在进魔渊前就该做的事。
“我见到你的时候……活得太苦闷了。忽然抓到一颗糖,他还总往我嘴边凑,我忍不住不吃下去。”
傅云平静地剖析,而后笑了笑:“哪怕知道糖化开,最后连着的是一把刀。”
“我想要一点开心,你给了我,”傅云说,“所以我也给你。”
突然,傅云的腰被巨力带过去,谢灵均将傅云抵在桌案边,一只手带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将他的脸拧向自己。
这是一个很苦的吻。
破碎潮湿的水液淌进彼此口中,傅云尝到失望的咸涩和绝望的苦闷。
谢灵均好像一只发抖的幼兽,不断吮咬、进犯、包裹,用自己的舌尖去拥抱傅云的舌,从傅云口中汲取赖以生存的氧气、养料和爱。
他试图用吻证明,傅云对他是有爱意的。
傅云任由谢灵均抱住自己,胸口相抵直到窒息,他没有回应。他的嘴唇就像一颗孩子吃的丸药,糖衣化开,就只剩平淡的苦涩。
谢灵均终于放弃啃咬傅云,但他的手还是压住傅云肩膀,逼着傅云正对自己。
“继续说。”
“我不信……”谢灵均停住。我不信你没有对我动心过。
傅云唇角破损,呼吸不稳,可目光异常平静,那是一种洞悉一切又无能为力的悲悯与宽容,朝向眼前这个失控的少年家主。
“我只是借你,幻想我想要得到的一切——母亲、家世、资质、修为,还有心气。”
傅云笑起来:“谢灵均,我嫉妒你!”
“所以我恨那些让我做不成你的一切。”
傅云眼神从悲悯落到实处,扎根进血灌出的黑泥中——那就是他真正的心。
傅云说:“我恨让我孤儿一样活到现在的太一,恨拿我母亲配种的仙家。没有炉鼎,没有太一,没有仙神没有人上人,我能活得和你一样,我也能有娘的。她叫朱万仙。”
“朱万仙要是突破不成,我们就去凡界,朱万仙要做修士,我们就隐居洞府,我可以从我小妹在娘胎的时候就摸到她的手脚,听她的心跳,给她取名,不是萤是鹰,不是欺负的傅是千娇万宠的万,不至让我等了三十年,连抱一抱她都再没有机会啊。”
他连宣泄都是平静的。至少语气没有太大起伏,只能从没有停歇、没有气口的一长串中听出他的恨。
下一句话,很平和,近乎安宁。
“我的恨要用血来灭,谁敢挡我,我就杀谁——灵均,包括你。”
杀一个傅家,不够。
杀一大拍卖场,不够。
杀太一宗主长老,不够。
覆灭太一,不够。
不够、不够、都不够。
你问我怎样才算够?傅云猛地逼近谢灵均,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盯着谢灵均紧缩的瞳孔,爆发出一个叫人悚然的笑。
我不知道。
所以,我要从现在开始杀,杀得心剑成形道心通明前路干净,杀得众人惧我憎我避我畏我,杀得天下血成河、再将我也洗个干净。
你母亲叫谢识君,她识得君子也做了君子,我母亲叫朱万仙,是诛尽万仙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的瞬间。
谢灵均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又或者彻底击垮。他再度吻了上来,不,不是吻,是撕咬,吞没,近乎杀意。
像是要同归于尽。
这个吻癫狂嘶哑,满是血气,再尝不到任何和缓的涩然。仿佛野兽相杀 牙齿磕碰,嘴唇破裂,呼吸狠撞,分不清是谁的血,谁的泪,谁的痛苦谁的绝望。
他们在气声和泣声中澄明自己。嘴唇是苦涩的又是腥甜的,是眼泪还是血的味道呢?是情爱的味道吗?是傅云的气息吗?
谢灵均再闻不见香气了,只有血味,让他想起魔渊边界的雨,拍卖场中的血,想起傅云水一样的眼睛……他就在谢灵均面前,可是谢灵均为什么会想流泪呢?
师兄,你知不知道答案,能不能再教我。
我知道不能。可为什么不能?
傅云不留恋地推开谢灵均。
谢灵均拽住傅云发尾,那一束发又被傅云斩下。
“灵均,到这里就结束了。”他的嗓音如常温柔:“我和谢昀自有了断,与你无关。”
阳光照在谢灵均睫毛上,是金色的,通明的。
——我三分真心,换你十分,值吗?
——真心怎么能拆开衡量。
——可做事不能只凭真心。
——是你真心不够。
“傅云,咳咳……傅云,傅云!”谢灵均连连呼喊了三声,他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呼喊,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呼喊。
最后突然涌出的冲动,让他说出一句混乱又拙劣的:“我不怨你、傅云……傅云!”谢灵均抬起手就放下,闭紧眼又睁开,弯下腰又挺起:
“你记住我——我永远不怨你!”似乎是宣告,是哀嚎,是承诺,傅云听着,眉梢微微一动。
傅云走出了谢家。
他手掌中是最后剩的一个长命锁,当时在天雷中傅云握紧了,没有舍得毁掉。
“谢识君。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谢识君曾经与他传音,说谢家只有断剑,没有尘剑,之后其实还有一句——“若他一次次不能折断,他就从谢家剑,成了谢家人”。
人,一撇一捺,弯得下去,也站得起来。
只要今夜不折断,往后谢灵均再不会断。
大乘修士都能感知因果,傅云舍下长命锁的同时,他和谢家的因果,平了。
两不相欠。
*
大乘修士还能领悟空间法则,因他们突破后对天地的亲和更深一层。傅云运用土行术,缩地成寸。
术法却在藏风城的十里外失效,截住傅云的不是别人,正是在客栈悠闲留守三日的谢昀。他衣袖间沾了一片竹叶,一瓣花,风流至此,可见谢家出事后他毫无触动。
傅云和谢昀,两个伪君子再会面,一个身上沾泥,笑意温吞,一个衣中粘草,神色和煦。
谢昀平淡的语气说冠冕堂皇的话,好像就是来走一走流程,十分敷衍:“五师兄,不想你心有魔有违我正道教诲应当回宗受审……后面的词先略过,师兄是自己绑手还是我来?”
他说着,旁边太一弟子“说的对”“说的好”“押回去”“仔细审”!
谢昀不愧是主角,就是要压傅云这反派一头——傅云窥他周身气息,感知不到什么,就明白谢昀境界仍旧比自己高一些。
傅云直接砍了几个围过来的弟子。
傅云:“你这些死傀儡能不能撤了,小师弟?”
谢昀:“都是五师兄教的好。”
谢昀耍了谢家一通。
前线的消息是真的,圣尊在算傅云方位也是真的,但来抓人是假,谢昀带来的弟子也是假人。
谢昀笑眯眯说:“我就是路过来谢家,想去看看灵均,又想到你和他关系很深,特别关心下。结果你真在他家,这我确实没想到。”
他哪里是没想到,是想太多了。
傅云:“你这傀儡做的错漏百出,谢灵均怎么会……”
谢昀:“他是看不出吗?师兄,他是知道留不住啊。”
他是故意戳傅云心肝。这贱人。
谢昀慢悠悠道:“给谢灵均那颗留影珠很妙啊,你违背天道誓,突破大乘那天有没有被雷多劈几道?”
傅云:“比不过师弟天赋异禀,你现在突破之后,该不敢吃药了吧?”
谢昀的眼神终于冷了一点。
半年前他突破元婴,吃下那颗有问题的固元丹,神魂不能休整,差点走火入魔……傅云还敢提。
谢昀:“你不要的蛇我收到了,很喜欢,已经做成蛇羹了。”
傅云:“分我一杯?”
谢昀:“可以,做我的人我就分你。”
他总是把利用说得如此……恶心。
傅云一笑。
两人几乎在同时动手。傅云吸纳四方灵力,心剑出手,谢昀眼睛亮了亮,召出自己的剑。而后飞沙走石,你来我往,两人都没想着出全力——都想用最少的力,骗对方出最多底牌。
傅云是知道谢昀有天道护着,自己杀不了,想等谢昀灵力耗完上去补刀,再跑路。谢昀又是为什么不下死手?
谢昀避开傅云一道砍向他下三路的术法:“不打了。咱俩路数差不多,没意思。”
傅云扫开谢昀冲他胯下的剑气,说:“行啊。”
两人异口同声:“你先收剑!”
几秒后,两人同时出剑又迅速收回。两方剑气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线,意思是——越过此线,那就再战。
两人隔岸遥望,相顾假笑。
谢昀:“你修为突破好快,搞的我都想修一修魔了。”
傅云:“小师弟,要叫师兄。”
谢昀莫名其妙笑起来,笑到傅云也莫名其妙。谢昀说:“你记不记得,上回叫你师兄,你跟我说等着,师兄来给你护法……”
傅云:“你现在也可以等等我。”
谢昀:“等你再来鬼鬼祟祟害我?”
傅云:“等我光明正大弄死你。”
两人早就彻底撕破脸,谢昀不怒反笑。
他说,是我看走了眼。我竟然从没有正眼看你……是我瞎了眼。
从前他不问傅云为什么嫉妒他,因为不在意。现在他不问傅云为什么要杀他,因为不必要。他居然完全懂傅云在想什么。
——杀你,无关爱恨,只因为你挡了我的路。
谢昀知道,自己多了一个死敌。
他看着刚才厮杀中被搅碎的花。不到半年,傅云竟也从金丹踏入大乘,还有了自己的剑意,尽管还没有成气,但已经足够惊人。
这样一个厉害的对手啊。
谢昀捏着残花,悲起春来,开始感慨:“仙途如果只有附庸,该多无趣啊,傅云。”
“我们两个现在打,伤敌一百自损八千。你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你。”谢昀问:“暂时议和下?”
傅云立马套他的话:“那就告诉我,青圣本体当真回了太一?”
谢昀笑道:“师兄可以回宗自己看啊。”
傅云马上翻脸:“那滚开,别挡路。”
谢昀看他行走的方向,若有所思,问:“真不打算回去了?”
傅云:“你可以杵在这多等两天,就知道答案了。”
青圣本体要真在太一,傅云现在回就是找死。采补青生的事暴露,十个他都不够死。
而且傅云早就另有打算,哪怕青圣不在,他也没打算马上回太一。
“你不回宗,对你和我也好。”谢昀古怪地笑笑,忽然问:“上次青圣见你,是不是专门问了你妖奴的事?”
傅云:“有问题?”
谢昀:“这蛇以前是你妖奴,现在是我同伙。圣尊处心积虑,花十年,把我们三个凑到一起,那当然就有问题。”
傅云:“听起来师弟对师尊很有不满。”
谢昀:“想知道我和青圣的事,先说你和他怎么回事。他前十年对你不管不问,这次专程回宗,算你方位……真有意思。”
傅云立刻说:“既然我们的立场暂时一致,这些细节就不用在意了。”
傅云确实对青圣抱有杀意。
从知道覆云尝试过夺舍青圣起——覆云要杀的人,一定不无辜。为此傅云可以暂时和谢昀虚以委蛇。
傅云:“继续说青圣有什么问题。”
谢昀指自己:“人。”指傅云:“鼎。再加蛇。”又指天边:“最后加一个木灵至圣、加一把柴。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傅云一愣。不只因为谢昀知道他是炉鼎,而是他听懂谢昀的深意:“……合炼?”
谢昀:“能炼出什么?”
片刻后。傅云瞳孔颤动,正要说出那几个字,谢昀摇了摇头。“这都是我猜的,没有根据。但总之,你我暂时都离对方远些。我不惹你,你也别来惹我。”
谢昀说着大逆不道的话:“等解决圣尊,我再来解决师兄。”
傅云嗤笑:“你最好能解决他,但我大概率得给你收拾屁股。”
谢昀含笑:“这次我会赢。”
傅云鼓励:“那很好,你一定要赢到最后,等我来杀。”
就在这犄角旮旯、荒山野岭,没人知道,这世界的“主角”与“反派”,立下新一局——天地为局,圣命作赌。
生死作陪。
你一定会、也只能死在我手中。
*
谢昀说完,当真走了。
傅云心里冒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苍梧生能教出你们,也算功德圆满了。”
是魔主的声音。
这半月,它虽然没有追杀傅云,但留了这缕魔气纠缠傅云心脉。魔气中有魔主外化的一点意识。
他开始教傅云做事:“你现在不去仙门埋伏,对我还有什么用?”
傅云讥讽:“那您可以赶过来弄死我。”
魔主:“不要,没时间,我要修炼。”
傅云:“还结不结盟?”
魔主:“不敢结。怕被采补。”
傅云:“在魔渊你把我当炉鼎,出魔渊我才是个人,你我修为有差距,我求自保而已。到底结不结?”
魔主来了一点兴趣:“你不去太一,又怎么能覆灭仙门?”
“我知道剑尊楚无春在哪里。”傅云语出惊人:“让他入魔,为你我所用。”
魔主听完他的计划,震撼失语。
然后它再没能在傅云心中说话。
系统呼喊:“宿主,我终于把它摁死了!”
“这傻屌!”系统痛骂:“害得我半个月没敢说话,好不容易联系上主系统,搞来清除魔气的办法……今天总算给他摁死了!”
它又对着被摁熄的魔气嘲讽:“宿主脑子里和心里都是我,你也配钻进来?哼!”
就是因为心里多了一条魔,傅云这半月都没能跟系统说话。
好在主系统够可靠,总算除去傅云心头大患。
他愿意找魔渊结盟,前提是对方不能踩他头上。如果魔主愿意给他当狗,就再好不过了……
系统被关半个月,终于能透口气,主要刚出来,就知道傅云跟谢灵均分开,爽!
但它还有一点不爽:“宿主,你刚才说要搞楚无春……是骗那魔头的吧?”
傅云正色:“我是拿感情开玩笑的人吗?”
系统:“……”
它悲伤地接受现实:“楚无春都失踪了,我们去哪找人?”
傅云:“你听我说——”
第42章 捡尸
青川,耀溪城。
盛夏,土路两旁的杨树叶子蔫蔫地卷着边,知了扯着嗓子一声长,一声短。路边的水沟早见底,裂开一道道龟壳似的纹路,几只芦花鸡扑腾进沟里,翅膀耷拉着,躲太阳。
几个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的半大孩子,在自家院墙外的空地上弹玻璃珠。
一颗珠子滴溜溜滚远了,停在了一双布鞋边。
被一人捡起来。
那人生的很有些女相,手劲很大,不小心捏碎玻璃珠。娃儿当即瘪嘴,就要哭,却被那只手塞了一颗糖。
小孩闻到甜味,吸了吸鼻子,冒了一个鼻涕泡又破掉,这时才看清那人是谁:“万、万大夫,我要是吃糖,你别跟我娘说……”
这大夫正是化名“万生”、脸用符箓做了伪装的傅萤。
耀溪城这地方,这几年不太平,旱灾连着蝗灾,地里收不上粮食,税却不见少,有人扯旗造反,又引来官军镇压,一来二去,死了不少人。人命贱如草,可到底还是想活着,所以对大夫,哪怕是像她这样来历不明、年纪轻轻的外乡人,也存着几分尊敬。
傅萤花几个月安顿下来,白天去医馆煎药抓药,晚上租住在城外不远的农户小院。
院墙用黄土夯成,墙头爬着些蔫头耷脑的野草,并排三间土坯房,三家住一个院子。
万大夫见到一个白衣人站在门边。
那人身上清清爽爽,太阳刚落,暑气还没有散尽,人人脸上都残留几分焦躁,但白衣人脸上一颗汗珠也无,连鬓角的发丝都服服帖帖。
万大夫手里的药包掉在地上。
瞳仁在暮色中收缩,映出那个白衣人的脸。
她被刘海挡住一点的眼睛慢慢撑开:“——哥哥!”
*
“剧情里说,楚无春在北疆战场被魔修攻击识海,重伤,失忆,流落凡间,被到凡界做任务的主角所救……但也没说他具体流到哪儿了啊?”
系统戳傅云脑子:“你怎么觉得他会在耀溪?”
傅云:“还记得剑尊殿摆放的花瓶么?”
系统回忆:“是那个……你让我留影的青色花瓶?”
傅云:“当时我问了峰内弟子,都说不是他们采购的,又去查账本,花瓶走的不是公账——那是楚无春自己买的。”
“裂纹青瓷,色调偏深,是耀溪的特色。因为难运输,又只在产地和贵族间流通。”
“一个成仙百年的人,专门买来凡界的花瓶,摆在剑阁、离他最近的地方……哪怕耀溪不是他家乡,也必然有特殊意义。”
傅云问:“那么他重伤失忆、流落凡界的时候,执念会引他往哪里去?”
系统:“万一这花瓶是重要的人送他的呢?可能他在意的是人,不是花瓶。”
傅云:“所以我在赌啊。”
若是成了,他就能会一会失忆的好尊上。若是不成,耀溪是个好地方,他还能再见一见小妹。
系统:“……其实主要是为了小妹吧!”果然啊,妹妹才是真爱,楚无春只是附带,哈哈!
傅云成了万家哥哥,化名万斯。找到小妹的第二天早上,他就找到了新乐子——给小萤编头发。
他自认为编的是蝴蝶髻,但多年没动过手,有点生疏,傅云观察形状,嘶了声,摸摸鼻尖,“好像有点畸形,我给你重新弄个……”
小萤:“不用。很好。”
傅云怎么看怎么不满意:“都垮了,哪里好?”
小萤幽幽说:“有鬼神退避之效。”
傅云狠狠拽一把她的头发,拽散了,小萤也不生气,自己把头发梳直,简单束好后绑上发带,就去医馆了。
城里人都知道,万大夫每天天不亮就来医馆义诊,就为了挣点铜板,养他突然来投奔的远房哥哥。
哥哥贪心,非要花大钱盘下铺面,改成棺材铺,跟药馆就隔两条街。
万大夫面容清秀,可惜不爱笑也不爱哭,偶尔说话,也只对着她那哥哥。有人竖起耳朵听,兄弟两个的对话通常是——
“小弟,有死人吗?”
“医好了,暂时无。”
棺材铺雇了一个长工,傅云不去棺材铺的时候,就缩在院子里……和邻居家大婶学绣花。
本来林大婶对傅云是很警惕的,她有三个女儿,还没有出嫁,养在院子里。平日万大夫一个人住也就罢了,他是好人,大婶放心让孩子跟他相处,但万家哥哥来的突兀,又不知道性子怎样……
不过一周后大婶渐渐放心了。
一个人俊话少,只对死人最感兴趣的棺材老板,一个闲下来就在院子里学绣花的男人,实在很难让人害怕……
日子久了,林婶子也就习惯了院里多了这么个安静的怪后生,看傅云学得认真,偶尔路过,也纠正他一两句。这天,林婶子问傅云怎么会绣花。
傅云说:“以前家里穷,买不起新衣服,又想让妹妹穿好看些,慢慢也就会了。”
以前傅家不管小萤,她的衣服都是傅云自己穿过的留下来,裁成小尺寸。这次来凡界,傅云知道自己留不久,就想多给她留一点东西,灵石法宝仙丹留不下,也只能拾掇些粗布,送她几朵不会枯的花了。
系统:“你是不是忘了楚无春,你说要让他心魔缠身……”
傅云专心穿花:“那也得等捡到他。”
这次下凡,除了避开青圣本体、顺路见见小萤,傅云还想镇一镇心魔。
心魔闹得越厉害了,尤其上次拍卖场大开杀戒,他发现自己心中戾气很难压住。不到万不得已,傅云还不想走火入魔、废了这身修为改修魔功。
解决心魔的关键之一就在楚无春。
楚无春判定傅云“剑道无成”,害他心魔难消……他也要让楚无春生出心魔。
要让楚无春往后看见他,就再握不稳剑。
如此,方能解恨啊。
傅云问系统:“你说,什么东西能成为楚无春心魔?”
系统不假思索:“那简单,我数据库里经典案例可多了。你玩弄他感情,让他爱上你,又抛弃他……越狠越好。”
傅云皱眉:“没有更快一点的?”
系统:“在他最擅长的地方打败他,狠狠赢他,要他看见你就自惭形秽、不敢用剑。可是宿主,你现在打不赢啊。”
傅云若有所思。又问系统:“按你们那套法子,怎样彻底毁掉他道心?”
系统:“对这种假正经、伪英雄,你就让他在你和天下之间选,最后死在他面前,这样他道心肯定碎成八百片……”
傅云:“我要整死他,自己还得死一次?”
系统:“朋友,你听说过死遁吗?”
傅云:“你们这是攻略系统还是犯贱系统?”
系统:“……行吧行吧,你给你的小萤绣花去,我懒得和不相信数据的人类说话。”
系统安静不到一个下午。
系统:“快快快!东南十里白虎岭,去捡人!再不去怕被主角抢了!”
傅云:“你还真能感知到?”
“主系统跟天道撕得火热,给我开放了更多权限,隔得近我就能知道主角团在哪儿……”系统说着,自己停下。
对哦。它能感知主角团,那也能感知主角。
可是现在没感知到。
那说明主角没来啊。
系统百思不得解。傅云说:“谢昀到凡界做任务,你不觉得这剧情很古怪?仙魔打得最火热的时候,谢昀一个大乘跑到凡界?”
“万一他是感应到什么仙材地宝……”系统一顿。“他不会也能感应到楚无春吧?但他就更应该来了啊……”
傅云:“也许他不是不想来,是被缠住了。”
傅云采补青圣,导致青圣本体提前回宗,谢昀不能不夹紧尾巴做人,同时思考怎样暗算青圣。两位打得火热,就没时间算计傅云了。
岁月静好啊。
既然主角不会来抢人,楚无春自己也死不了,那慢慢去,不着急。
傅云不慌不忙画出纹样,是只纸老虎,然后开始照着纹样绣。“绣花,必须手稳心细,慢工细活……”
大婶:“万大夫他哥,没这么玄乎,你就把眼睛定住,脑子放空,就成了。”
两人互相都没懂对方在说什么。大婶是听不懂成语,傅云是不懂脑子空了,手怎么能绣出东西?
他要做什么事,那就必须全身心朝向那处,孤注一掷,绝不会把力散到别处。
大婶家的三女儿、一个正在换牙的小姑娘,因为觉得自己大牙没了太丑,所以很不爱说话。眼巴巴瞅傅云纸上那只老虎,傅云问三丫想不想要老虎,她摇摇头,傅云作势要撕了纸,三丫急了,“不要,我要,谢谢哥哥!”
姑娘抱着纸老虎,辫子一摇一摇地走开了。她蹲去墙角,逗自己养的小土狗。
狗突然开始叫。
有外人来了,听声音,是住在这边的几个猎户,他们敲门:“万大夫在吗?这有个没心跳呼吸、但三天没烂的活死人!”
大夫她哥慢吞吞地晃出来了。
傅云做了掩饰,凡人看他只能见到一章张端正平常的脸。恰好这时,小萤也从医馆回来,看了看“活死人”,叫猎户把这人抬起院子里。
小萤看了半天。
时隔三十五年,再见这张脸,她还有印象。
“哥哥,这人长的好像……任平生。以前在傅家,你给他下过毒那个。”小萤问:“要不要我给他来一把断肠散?”
傅云:“留着,我还有用。”
小萤默默放下手里的药包,“哦”一声,然后说:“那我给他调一点壮阳补肾的……唔呜?”
傅云按住她的嘴。
虽然他确实有采补的想法——强逼/肉身采补,哪怕不能让楚无春生出心魔,也能让他难受一阵了。
但他检查楚无春,对方修为只剩大乘,但还有剑气护体,傅云试着捅他心脏,被扇回来手,想直接杀死或逼迫楚无春,难。
傅云又试图钻进楚无春神魂,结果里边昏天暗地,差点把傅云也卷进去。神交采补也没指望。
傅云想出一个新办法。
系统听完他的方法,不服气:“你这跟我的办法有什么区别!”
傅云:“你骗心,我骗身。你浪费时间,我不误修行。”
*
楚无春睁开眼,头像是被重锤砸过,太阳穴狂跳。眼前先是重影,随即渐渐清晰——头顶是低矮的夯实屋顶,身下是硬土炕,铺着草席。
有人跨坐在他腰腹之上,冰凉的手指在扒拉楚无春衣领。
楚无春心中杀意翻腾,腰间发力,就将这人掀翻,他本意是想制服再审问,谁知对方生得轻飘飘的,出招却是一等一的重,对着楚无春胯/间一顶。
楚无春尽管记忆不清,可依稀记得自己是个修士,方才和这人打斗时总觉得手中空空,缺了些什么。
两人过了几招,楚无春体格优势太大,而且对方似乎并不想杀他,就这样被楚无春按进草席里。
楚无春眼前的重影总算消褪一些。
他看清一张脸。
一张不端庄,不清雅,妖精一样的脸。
……可靠近他时,楚无春竟本能想放松身体,他看男人的脸越久,越觉得熟悉。
他不知道,自己身体放松是傅云用了幻雾——把催情的功效削弱九分,就能单纯让人手脚发软。
至于他为什么看傅云这张新造的假脸眼熟……傅云养他这几天,日日钻到他神魂边缘,用这张脸侵袭他数次,潜意识总该记得了。
楚无春:“阁下和我是什么关系?”
男人先是一愣,而后蹙眉,眼神似乎要将楚无春的脸刮下一层肉泥,声音倒是好听,只是刻薄:“任平生,你脑子摔没了?”
任平生?楚无春默念一遍,像是他的名字,但脑子里很空,只有一丝模糊的熟悉感,抓不住实质。
楚无春:“我似乎不认识你。”
几个呼吸的寂静。
男人盯着他,眉尾极细微地一挑。那表情似乎从最初的疑惑、惊愕,慢慢变成了某种更加鲜明的情绪……是气恼?男人冷冰冰的:“哦,那我也一样。你既然醒了,那就交钱滚蛋吧。”
他挣脱了楚无春已然松懈的手腕,动作间带起一阵草药香。
楚无春不清楚事态,也不多说话,保持沉默。他也只能沉默——去翻找自己身上。果然,一个子也没有。
男人看年纪,听口风,不可能是他长辈。
对方相貌惹眼,身形瘦长,没有太多习武的迹象,与自己这一看就是干惯粗重活计的体格,天壤之别。不像是友人。
那还剩什么关系?
男人留下一声“你想走,就快滚”,将头一扭。楚无春被他的头发扫到脸,眼神一动:一个男人,头发居然带着香!不像寻常皂角,倒像是香粉……
再看皮肤,又白又细,甚至能看见血管。他怎会跟这等骄公子有接触?
楚无春身上发麻,不愿深想,可又不能不想。他不愿深想,这男人态度恶劣,言语刻薄,摆明不待见他,若真是旧识,恐怕也不是什么愉快的“故人”。
却听见交谈声,很低,但楚无春发现自己的五感格外敏锐,能透过土墙听清两人每一句话——
“哥哥,任平生那蠢汉配不上你。”是个声音有些低细的陌生青年在说话。“哄着你到凡界不久,心思就野了,成天想着跑回去找他那老情人,活该摔坏了脑子……”
“他跟那姓谢的真是……呵。”是楚无春睁眼见到的男人在嗤。“他跑可以,先把吃我的灵石吐出来。大家都是散修,各凭本事,凭什么他吃我的用我的?”
弟弟说:“他现在傻了,更不可能还你了。”
哥哥说:“那他就走不成。”
这男人说话怪得很,又低又柔,连嗤笑都是绵绵的,勾人耳膜。但这次楚无春没心思挑剔。他的心彻底沉下去。
墙外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任平生”——吃软饭、朝三暮四、还想卷人钱财跑路去找旧情人的。
一个混账散修。
而那男人,是他被欺骗的……倒霉道侣?
楚无春不觉得自己是这种人,但也没法证明自己不是这种人。他现在脑子乱得很,记得部分常识,尤其熟悉凡界,只忘了自己是谁、什么品性、家住何处、师承何方。
于!
晰!
等那男人再进来、拿着鸡毛掸子撵自己,楚无春不见怒色,单刀直入,问:“阁下是我道侣?”
男人挑眉:“想起来了?”
楚无春:“抱歉,可有凭证?”
男人低嗤:“当初还求我学你的剑,出一趟门就翻脸不认人。任平生,你是剑客,还是贱人哪?”
“……”好狡猾的一张嘴,反而让楚无春判断不出他说话真假。那就不判了。楚无春当即说:“灵石我会还,道侣契就此作罢。”
男人:“你的脑子没好,身上也有伤,怎么还?”
楚无春:“这种伤你能治?”
男人:“我在城里开棺材铺,治不了,还能埋了你。”
楚无春:“……”
就在二人僵持时,男人的弟弟端着药进来,说:“我是大夫。修士的大脑与凡人也没什么不同,我都治过,也许能帮你找回记忆。”
这弟弟抬头,眉眼间阴森森的,“前提是,阁下先还清我兄长的债。”
*
不过两三天功夫,楚无春身上那些看着吓人的伤口,已好了个七七八八,成了暗色烙痕。他越发确信自己是修士。
他探听得知,万家兄弟是几个月前才搬来耀溪的。哥哥万斯,在城里西街开了间棺材铺,弟弟万生则在东街医馆坐堂。兄弟俩模样都生得不错,但性子冷淡,有人说他们是“棺材脸配棺材铺”,明面上却不敢得罪——这年头,谁家不死人?谁又不生病?
楚无春就这样在万家兄弟这处城外小院住下来了。
说是住,不如说是当苦力。
劈柴,烧火,做饭,刷洗那口积灰的铁锅,清扫院子,修补草屋顶,还帮着隔壁两家的邻居担水、垒鸡窝……
凡是用力气的活计,万斯一个眼神,或者干脆不看他,只对着空气冷冷淡淡说一句“没柴了”、“水缸空了”,楚无春就默不作声地去干。
他虽失忆,但一些本能深入骨髓,熟悉山林,擅长潜伏,布置陷阱更是信手拈来。没几天,他就和周围猎户混熟,跟着他们一起闯林子。
别人用弓箭,他用削尖的木棍和自制的绳套,竟也收获颇丰。打来的野味,一部分留给万家小院,大部分拿到城里卖掉,换回些铜板,还有盐、粗布之类的生活所需。
楚无春只当给自己赎身。
他干活极其卖力,挑水时,扁担压在他肩上,步子又稳又快,两大桶水将尽百斤,晃都不晃一下。因他实打实地做事,万家哥哥的态度缓和一些。
弟弟还是阴沉沉的样子,哥哥虽然还是不搭理楚无春,但偶尔楚无春提柴回来,能看见门槛边放着一碗水。清亮亮的,明显是才接的。
凉丝丝的,顺着喉咙灌下去,能浇灭大半的疲乏。
楚无春每次都会默默喝完,再把碗洗干净,放回灶台。
一周后,两人终于迎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楚无春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就着最后的天光,打磨那把砍柴刀的刃口。万斯从城里回来,一身白衣,与这尘泥挡道的小院格格不入。这次他没有绕过楚无春,反而走了过来。
虽然表情还是冷冰冰的。
楚无春却莫名知道,这是他缓和态度的表现,就问:“我原先是个怎样的人?”
万家哥哥:“一个破练剑的,傲得很,认识多年,一向看不上我这等符修。”
楚无春磨刀的动作一顿。
万斯淡淡说:“上月,你死乞白赖要跟我结契,我还以为你想正经过日子。结果是被你那情人甩了,找我讨回场子。”
楚无春:“我那……情人,叫什么名字?”
万斯很莫名:“你的情人我怎么清楚?只知道姓谢,出自大门派,把你钓得不知天地。想来是你找他的路上被踹开了,或者人家长辈看不上你,才把你打成这个蠢样。”
楚无春听他这套说辞,找出破绽:“你分明很了解他。”
楚无春又被冷冰冰地剜一眼,似乎他这句合理的质疑有多理亏。
一封书信砸向楚无春的脸。
万家哥哥冷嗤:“看看吧——你藏的情书。‘君为天我为地’,好深情,看得我眼睛都要吐了。”
楚无春见那书信,心死大半。
他这些天往山林钻,时不时提树枝写字,放空大脑,想看能不能凭直觉写出一些线索……这书信上,每个涉及弯钩的字,拐角生硬,确实是他书写的习惯。
男人哪怕不是他道侣,也极为熟悉他。
对方虽然话不好听,总是蹙眉冷眼,可楚无春总能听出一种别扭的……关心。
楚无春神魂里的坠痛又出现了。
如果这真是他道侣,怎么还债?怎么处理?
第43章 自剖剑骨
这晚,天上星星眨眨眼,看着小院外头空地上燃起好大一堆火。
空地上不远处,几个小孩的头顶在一起,手上草蛐蛐儿你撞我我撞你。忽然林婶娘家的二丫跑过来:
“别玩草了,今天任叔打来了一头鹿,有肉吃,快来呀!”
耀溪夏日有个不成文的习俗,“烧夏”,不是什么正经节庆,就是谁家得了稀罕的野味,或是地里新摘瓜菜,便招呼左邻右舍,烤肉烤菜吃。
楚无春白日猎来一头鹿子,已经剥洗干净,抹上粗盐和食茱萸,架在火上缓缓转。
滋啦——
鹿油滴在火炭上,香味把附近的人都勾过来。你添一把柴,我加一瓢水,那小孩放一条河里抱来的鱼,这边撒一把过年才舍得吃的盐,锅里盛着黍饭,旁边是新采的山葡萄。
最后成了大烧烤。
傅云没往人堆里凑,站在自家院门的阴影里,背靠土墙,静静看着。小萤却咽了咽口水,她小时候没吃过好的,现在长大,还是馋。
傅云:“快去,晚了你就只能收拾摊子了。”
楚无春本就是凡人出身,正挽着袖子翻烤鹿肉,偶尔和旁边人说两句话,那些人指着鹿肉笑得微妙……傅云眯着眼,偷听他们在说什么。
突然衣角一沉,林婶家的三丫仰脸看他,把他往火堆边上拽。
傅云手中被塞了一串肉。
三丫提来小板凳,说“万大叔叔坐”——被林婶教训说不准喊哥哥后,她就飞快改了称呼。
傅云莫名其妙地坐下来了。
他见没人注意自己,面不改色,朝角落吐着舌头的瘦狗勾了勾手指。狗刷地飞过来,舌头一哈一哈的。
傅云正要把肉扔出去,手腕却被稳稳截住。
楚无春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挡住大半火光,投下一片热燥的影。傅云被呛得鼻子一痒,手自斜下方不耐地扇向楚无春。
“……”楚无春的嗓音好像也被火燎过,有点沙哑,“你扇人的时候,能不能看准位置?”
傅云这才回头看一眼,“劳驾,移下尊臀。”又反问:“我喂狗,你挡什么道?”
楚无春半蹲下,喂了狗一颗野果子:“这肉我抹了茱萸,是辣的,狗吃不了。”
傅云顺手把这串肉塞给楚无春。
楚无春额角青筋一跳,最后还是想着肉贵,不能浪费,只能吃干净。可那一下一下咬得很重,他眼睛还沉沉地凝视傅云。
吃完了,楚无春说:“你既然看不惯我,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待在凡界。”
傅云还没说话,隔壁院里的孙婶带着她丈夫过来,感谢今天打猎时楚无春救了自己丈夫。林婶和孙婶关系好,也跟着一起过来,说:“你还得感谢下万大夫,是她给你家那位包扎的,一文不收,多心善的小伙啊啧啧啧……”
孙婶又对着小萤千恩万谢,小萤脸都红了,晕头转向,只闷声说“我去找我哥”,终于从孙婶那一筐溢美中游了出来。
林婶说:“小万大夫,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进院子来可以吗?”
小萤:“姐,我真没有娶亲的打算……”
林婶:“欸,不是给你说亲事,你先进来。”
小萤求救似的看向傅云,傅云朝她摆手,脸上是爱莫能助,可嘴边一抽一抽的——他在憋笑!小萤飞快往傅云嘴里塞了块肉干,扭头就跟孙婶进了院子。
林婶神神秘秘的,走到角落,给小萤递来一条白色布带。
她从盘古开天地,讲到阴阳调和,又讲到自己养过三个姑娘,三个都好好长大了……小萤燥得眼皮都红了,连忙重申:“我把丫丫她们当妹妹,不,当女儿!”
“……我知道你没想法,婶就是想说,哎,”林婶深呼吸,“我也把你当妹子看啊!”
“我给你的这个,是新的……月事带。”她竟看出小萤是个女孩。犹犹豫豫,还是说出口来:“万大夫,你是不是吃药,故意停了经?”
“这不好。以前有大夫教我,这下边流的血啊,是排毒的,是天地阴阳一部分,”林婶娘穷尽毕生语言,“天要我们长成这样,就是天赋嘛。你调养我们的身体,也要好好对你自己哪。”
小萤:“可……可我确实是男子。”
林婶:“欸?”
小萤想了想,提了提裤子,勒出轮廓。这是傅云教她的功法,可以短时间内颠倒阴阳,逆转鸾凤……简称多一根。
林婶:“啊!”她脸通红,往后一蹦,骂声到嘴边又咽回去,捂着眼睛往回跑走了。
此时院外,傅云半张脸都被肉干撑起来,艰难嚼动。可楚无春要他吐出来,他不搭理。楚无春只能找来一碗水,一点一点给他喝。
这时候时辰也晚了,各家各户明天还要正事,吃饱喝足,纷纷散场。周围少了人声,只剩虫鸣。
等傅云终于咽下去那整块肉,楚无春说:“这么宠你弟弟,他娶亲你却不管?”
傅云揉了揉发酸的脸:“催他像我一样,娶个靠不住的?”
楚无春声音很低:“你不愿意,与我尽快和离就是。”
他始终不信自己与傅云会是道侣,说这话时一直观察傅云,想看对方神色中破绽。
傅云:“有件关于你的事……我没跟你说实话。”
楚无春沉下心来,仔细聆听。
傅云:“你的剑其实练得还可以,人也还成,偶尔还会救人,大概是想听人夸你英雄吧,呵呵。不然你那情人也不至于看上你……”
楚无春:“我一个散修,剑术能有多好?”
傅云:“散修就比大派子弟差?”
楚无春见他反应自然,大概真是散修,不是什么宗门弟子假称。楚无春正色解释:“散修没有师长教导,全靠自己摸索,进度自然会慢,这跟天资无关。”
傅云面上倏忽而过一缕异样,那是嘲讽。不过他经常露出这样的神色,楚无春也就没有太过在意。
傅云:“不就是想知道以前的事?我告诉你就是——你以前说自己手上有块骨头,天生跟人不一样,所以你发力更快、出招更稳,天生就适合用剑。”
他回忆着,渐渐带上一点笑,“我看你是天生适合吹牛。谁问你为什么擅长用剑,你就忽悠他自己天生剑骨……你这张贱嘴哪。”
他挖苦楚无春,但语气里全是亲昵熟稔。
楚无春默了半晌,问:“你到凡界,是跟着我来的么。”
傅云一愣,神色有瞬间的不自然,很快就敛去,他重重嗤笑一声:“你真敢想哪,我来凡界是为了养生……”
楚无春:“凡界风景再好,到底灵力不足,你养什么生?”
傅云说:“我算到自己命中有一死劫。”
楚无春一愣神。
傅云:“修仙路长,我资质平庸,大道艰难,终要化作黄土。我不想再和修士相争,就躲到凡界,想多见些俗人、做些俗事,让人记住我……凡人命短,相处几日,或许能记我一生。”
“可修士牵扯凡界,因果缠身,会惹来天罚。你还是该再考虑。”
楚无春说完,默然。他对傅云并没有什么感情,也说不出什么真切安抚的话,交浅言深反而不好,不如不说。
傅云笑问:“怎么,只许你有抱负,不许我做点事?”
火堆彻底熄灭了,最后一颗火星落在柴上,发出噼啪骤响。
楚无春盯住傅云的眼睛,想从中找出虚假,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静——因为傅云本来就没说假话。他站起身来,快步把楚无春甩在后头,往院中走。
楚无春还有事想同他说,一路追上去,可傅云就是不转身、不理他。楚无春只能赶在人闭门前,把手臂卡进去,把自己塞进房中。
傅云骂之前,楚无春接着刚才的话题问:“你想让哪些人记住你?”
傅云默了一瞬,说:“若有可能,天地众生。”
楚无春一怔。傅云在说“天地众生”时,没了那种冷然的讥诮,眉眼平和,烛火暖光之中,倒像一尊玉面佛。
但这份平和很快被他的举动掀翻。傅云忽地拽住楚无春,楚无春不动,自己上前半步,那股不知来路的香味侵入楚无春的呼吸。
“鹿肉滋补,你今天吃了不少啊。”
楚无春定住身体:“什么意思?”
傅云扯他衣领:“双修。”
楚无春:“……”
傅云理直气壮:“不然我为什么和你这混账结契,还养着你?图你那块贱骨头,还是图你脸糙到能刮肉?”
楚无春:“……刮哪里?”
“我身上啊。”那张精怪一样鬼魅的脸笑起来,不怀好意,咄咄逼人,“装什么纯?怎么,以为你我之前没双修过?”
楚无春很想反驳,可发现对面才是合情合理、有理有据:结契道侣,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那只手就要临近楚无春鼓囊的胸口。
楚无春浑身肌肉僵成铁块,猛地拍开他的手。
楚无春难得这般心神不定、心焦神虑……他脱口问出:“道侣契约怎样解开?”
话出口,他心道不好。太急,太生硬了。
果然,傅云一愣。那双澄澈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脸上一闪而过受伤般的痛色,他撤手,垂眼,遮住了情绪。
“想解开,简单啊。”他低笑。“道侣契是天道契,那誓约就该等同天道誓。”
“——你要平因果,就要仿照天罚的效果,自损神魂。”
侧头时,楚无春看见傅云眼睛有一点细微的亮光。
傅云说:“要么双修,要么解契,选吧。”
楚无春以为傅云是伤心。
其实傅云是期待。
——楚无春要是选自损神魂,更加虚弱,傅云说不定能神交成功,哪怕失败,也能让楚无春修为再损。
要是选肉身双修,做到一半,傅云就把双修强行变成采补,最后踢开楚无春,不怕他心不动荡。
两种傅云都不亏。
楚无春看着傅云格外妖异、也格外脆弱的眼睛,心头的反感和警惕越来越深。他没有想过与人结契,对傅云没有感情,心中本能地反感交合。
傅云失了耐心,准备推楚无春一把——作势要把人拽到床上。忽然,身上一轻,小腹反胃,傅云竟被楚无春扛起来,天旋地转,他后背撞在硬邦邦的土炕上。
楚无春压下来。
傅云也不乱动,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一床厚棉被劈头盖脸地罩下来。剑修的手果然够快,把傅云裹紧了,只露出一张茫然的脸。
楚无春单膝跪在炕沿,将掀开的缝隙牢牢压实。
傅云想他脑子真出问题了,想用棉被绑住一个修士?正要撕开束缚,楚无春说:“今天的鹿肉有点问题。”
傅云挣扎暂停,他想起小萤也吃了鹿肉。
傅云飞速问:“什么问题?”
楚无春:“肉没毒,是太好了——裹满灵力。我问了老徐,山里边的野鹿早就绝了,今天这头鹿却肥得很。”
“鹿有灵性,会往有灵气的地方钻,我追它到一处山洞边,灵力充沛得反常,而且,还有结界。”
傅云:“里边有仙门。”
楚无春:“这就是问题。”
结界隔绝仙凡,也隔绝灵气和人气。灵力珍贵,仙门怎么会由着它溢散?楚无春说,之后几个猎户追过来,碰到结界马上就晕过去,要不是楚无春护着,他们可能就死在林子深处了。
傅云:“这仙门对凡人毫无怜悯,散出灵力只能是为了自己。也许,他们手上的灵力太多了,多到……会引来觊觎,不能不散出一些。”
楚无春:“北境这边有没有大的灵脉?”
傅云:“都被狄宗占着,是他们的话没必要掩藏自己,直接派弟子圈地就是。看来是哪个小宗门得了机缘。”
傅云语气淡漠:“只要他们不出来祸害耀溪,你我也不必管。”
楚无春看他被棉被裹得只露出一张脸、明明狼狈却一副冷静分析的样子,心里因双修而起的反感竟平复了些。
楚无春忽转话锋:“凡界灵气少,今天的鹿肉你也该吃一点。”
修士没了灵气,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和凡人无异,只身强体壮些……可看眼前人。
楚无春的眼神定在傅云从被卷里露出的瘦长脖颈,又想到几条细手细腿——这人连身强体壮都不占。
傅云不领他突如其来的好意:“我看不吃才好。不像你这样火气上来,找我发疯!”
楚无春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现在的姿势——单膝压着炕沿,身上倾过去,手隔棉被压着人胸口,另一只手还绑紧被卷,将人困在床上——确实是……很不好。
楚无春沉闷地说出声“事急从权,抱歉”,把傅云放出来。
傅云倒不像表面这样恼怒,他扮出一个冷笑,心里却想怎么趁楚无春松懈,逼他上床。就在这你兀自沉默、我暗自算计的空当。
房外传来一声嘹亮的哭嚎。
本以为是附近婴孩啼哭,可这声音越来越强,直击耳膜。楚无春瞬间松开傅云,霍然起身,傅云也从棉被卷中挣出。
院外土路上,一只体型约一人高、形貌怪异的“鸟”正扑腾着,头是一张孩童的小脸。
它大张着嘴,啼哭不断,周身散发着微弱妖气,约莫练气期的修为。
怎么会有妖兽突破结界入凡?这附近的仙门都死了不成?
乡民没见过这等奇怪的野物,还不怕死地近前,指指点点。忽然妖鸟口吐火焰,烧到了近前观察的青年的衣服。
一时间咿呀啊乱叫不断,几个大汉提刀枪杀来,可妖兽有羽毛和修为在身,岂是他们能抗衡的?
楚无春正要出手,余光忽见身边飞出一道弧芒。
傅云拾起树枝,暂时做剑,起手一式楚无春很眼熟——是他自己也用过的。
树枝竟然划开火焰,将妖兽一击割喉。
这几下,举重若轻,行云流水,楚无春凝神思索,傅云侧头见他沉凝,似笑非笑问:“忘了?这是你教我的呀。”
楚无春:“……”
不是足够亲近、够信任的人,他不可能教对方自己的招式。傅云是自己“道侣”这一说法的可信度瞬间拔升,从将信将疑涨到了六七分。
可是为什么?
听起来原本的他不喜欢傅云,还跟另一人纠缠不清,傅云为什么还要跟他结契?肯定不是为了什么权势地位,难道真像他说的,只是为了……双修?
只是看中他的身体?
妖兽被割喉,远处响起一阵铃音,将或躲闪或围观的凡人震晕过去。
几个仙门弟子姗姗来迟。
他们自称青岚宗弟子,傅云未曾听说过,想必是某个小仙门。
为首那人收起铜铃,朝楚无春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但因他眼睛白多黑少,看人总显得审视:“道友是?”
显然,他根本不在乎楚无春身后瘦弱的傅云,以为楚无春是斩杀的妖鸟。
傅云淡淡问:“那妖兽不过练气修为,你们竟叫它逃出了边界?”
此言一出,几名弟子脸色齐变。大弟子脸色发白——他感知到了威压。
只是一点,若隐若现,可让他气血翻涌。
他们原本见楚无春气度惊人,而傅云周身平静,以为傅云是依附散修的凡人,毕竟,许多留恋凡俗的散修就好这口。
“前、前辈……”大弟子声音有些发干,额角见汗,“我等……”
傅云:“你等看管不力,导致妖兽逃跑,残害凡人,是或不是?”
弟子讷讷难言,忽然远处,又传来一声尖哭,小仙门弟子面上闪过异色,忙道:“不好,凡人有难,我等必须离开!两位,之后再来拜访!”
楚无春一根树枝挑翻几人,傅云一道灵力捆好他们。
就在将要审问时,几人身体扭曲,下一刻,竟突然自燃了,只留下一地灰烬。
“是傀儡。品阶还不低。”傅云一眼就知。他脸色的难看毫不掺假。
傅云心情很不好。
本来安生的日子,突然冲出来一只鸟、几个一看就不是好鸟的人,打断他的采补计划。
看楚无春的反应,大概是要管了。
要是拦着这厮查案,他怕不是会一剑也劈了傅云。
楚无春:“查不查?”
傅云:“睡不睡?”
楚无春:“……”
不得不说,楚无春运气真是好,每当傅云有心逼他上床时,总会有突发事件打断——
“万哥哥,任叔叔……你们是仙人吗?”
在场竟还有个没被震晕的凡人小姑娘,她先发誓,说自己绝不会把今晚的事说出去,再说自己的目的。
“我能不能跟你们学剑?”
傅云把锅抛给楚无春:“你教不教?”
楚无春:“先看资质。”
傅云好奇:“你想要怎样的资质?”
楚无春:“心性坚忍。”
傅云笑眯眯:“你看我如何?”
楚无春拧眉:“你是我道侣,怎能做我弟子,乱了辈分?”
妖兽突袭,到底是吓到了周遭凡人。姑娘十三岁,名叫雀生,楚无春看她生得壮实,也吃得苦,也就真开始教她一点基本的剑招。
邻里其他小孩看见,也涌过来,跟楚无春学剑。
楚无春严厉,小孩手嫩,很快磨出血,但能坚持下来的都是心性不错的,不叫哭也不叫累。但傅云看雀生憋脸涨红,实在可怜,悄悄用灵气帮她疗伤。
楚无春专程来傅云房外,第一次对傅云表达不满:“娇纵的孩子难成大器。”
傅云:“要成什么器?她活得开开心心,像个人样就好了。”
楚无春:“现在到处死人,妖兽作乱,不能自保就只能等死。
傅云不理他,半弯下腰,看鼻尖红红、手掌红红的雀生,说:“我教你画符,比学剑简单,也能保你和你家人,要不要来?我们悄悄练。”
他哄起小孩来,柔声细语,甜言蜜语,就差把孩子抱起来了。楚无春看雀生那体格,真怕傅云抱折了腰。
楚无春:“你对小孩倒还不刻薄。”
傅云:“你现在跪下膝行,我也勉强能好好对你。”
楚无春突然问:“我们结契也有几个月了,你想没想过领养孩子,或教养正式的弟子?”
傅云:“你我都是散修,无牵无挂来去,要那些个拖累做什么?你想要,那就回修界自己找去。”
虽然你在修界已经有一个了。
但反正他都当你死了,你也就当他死了吧。
提到弟子,楚无春没什么太大反应,傅云确定他记忆还是缺失,非常满意。当晚上,他又悄悄放一点幻雾进楚无春住的柴房,惑乱神魂。
*
见过妖兽,凡人害怕几天,又纷纷正常做工。
日子总得过,地里的活计等不得,城里的铺子要开张,税粮要交,肚子要填……反正,最坏也就是死了。
这些年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皇帝一心攘外先安内,忙着收拢兵权,边境隔三差五就换将军,耀溪临近边境,输了,填进去的就是他们这些人的命。再说国内,这边官兵养土匪,好向朝廷要钱要粮,壮大自己;那边豪强占田地,佃户闹起义,可惜成不了气候,转眼就被官兵和豪族联手压下去,人头挂了一茬又一茬。
——这都是傅云从邻居口中听来的。邻居是个不得意的小吏,喝醉了骂权贵骂皇帝,说那些个窝里横,哪天蛮族骑他们头上拉屎,他们都要吃了对面放的屁,再喷向自己窝里……
邻居到现在还没被砍头,可见本地官场淳朴。
虽然死人很多,但死的不是王公贵族,就还是太平盛世。
战乱时期,新多出很多寺庙。每到秋收时节,当地人就感恩自己又活过一年,回寺庙还个愿。
这天,林婶热情邀请万家兄弟和任兄弟去拜一拜,除除晦气,接接喜气。
寺庙很大,就在城中心,人来人往。
有趣的是,佛像两侧还多了几尊衣着飘逸、手持拂尘或宝剑的仙君像,显然是民间新创的信仰——
听庙里的知客僧说,这是因为耀溪有个人早年遇困,得一位仙人点拨,后来耳清目明,寿元增长。这人就出钱塑了几尊仙君像,自己也在庙里落了发,当了住持。
“这尊仙君像法号清源,就是当年我遇见的那位。”
百姓也不深究,只觉得反正都求神拜佛了,来都来了,把仙儿也一起拜了吧。一拜全拜,总有一个灵的。
“你别不信,是真的有仙君!上月有妖怪要杀我们,不就是仙人来救的我们?”
“我住禾川的哥哥也说遇到了仙君……”
“仙神在上,我不求今生怎样了,就修个来世吧,来世让我做个仙儿当当,不要当假大仙,要做真仙君……”
傅云二人岿然不动。
满耳朵仙君仙君,两位真仙君反而受了冷落。突然。
“您二位怎么站原地不拜呢?是外地人吧,不认识咱们的神灵?您看,这边是桃花仙神,求姻缘,保管前脚出门,后脚就找到婆娘,和和美美过新年!”
一个和尚窜出来,夸赞楚无春:“您一看就是个能干活、有出息的,说不定仙神保佑,您还能再多一房美妾……”
楚无春心道,一个婆娘就够受的了。他眼角余光瞥向身侧的傅云。
那和尚顺着楚无春的目光,看向傅云,这人身形纤细高挑,皮肤瓷白,虽作男子打扮,但这等相貌……
和尚恍然,自以为明白了,拍手笑道:“哎哟,走眼了,原来施主已有美眷在侧!您应该往那边去——”
那边是送子观音。
傅云正思考自己听到“多一房美人”该不该假装妒忌,朝楚无春发火,又该怎么把这怒火利用好,招惹楚无春……就听楚无春说:“麻烦。”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傅云,拉着他就往正殿最大的佛祖像走去。
“这里,一拜全拜。”
正殿佛祖前,香客反而少些,显得安静许多。
傅云为不显得太过突兀,指尖蘸了点香案上积的香灰,再掐一个幻术诀,那手指在旁人眼中就成了一根线香。
他手指敷衍地对着佛像晃了三下,连腰都没弯一下。
可谁知,他旁边那高大的身影却低下去了。
楚无春爽快地撩起衣摆,屈膝,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
傅云:“……”
楚无春:“你不信神佛?”
傅云:“我不信天赐。”他反问楚无春:“你信?”
楚无春:“信。”
傅云睨他膝盖,“软骨头。”
楚无春:“不过是两块骨头,底下难道还真垫着黄金、碰也碰不得?”
傅云这次瞥他一眼。楚无春正等着自家这位道侣发表高论,傅云给他一个凉飕飕的眼风,像是讥诮:“膝盖是三块骨头拼成的,两条腿加起来是六块。”
楚无春:“……”
他总以为,自己在剑修中算是能言善辩一类,可每每对着“道侣”,口笨舌拙。
楚无春心中沉沉质问从前的自己:任平生,你才是真坏了脑子。找一位祖宗供奉,真够虔诚。
二人来佛寺转一圈,得出结论:“仙君像没问题,里边都是干净的愿力,没有邪祟入侵。”
傅云说:“凡人愿力越浓,此地灵气确实会多些,但至少也要百年才能成气脉。”
要是一两个散修护着凡人,靠愿力修行,勉强合理。毕竟散修不像大宗门垄断各方灵脉,薅来一点灵力是一点。
可听寺庙遍布北疆,怕是成规模的仙门在引导。这就古怪了,对几十几百号修士,愿力生出的灵气杯水车薪。
那搜刮凡人愿力还有什么用?
从耀溪城出去,往东走上十几里,便是连绵的农庄和村落。土地不算肥沃,但在北地也算难得。此时正值秋收时节,本该是一片繁忙喜悦的景象。
然而,目之所及,却只有一片惨淡。
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秆子细弱,穗子干瘪。很多地块甚至大片大片地荒着,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大片歉收。
仙神在上,愿力汇聚。
凡人在下,饥肠辘辘,朝不保夕。
傅云停步。
他捏了捏田地泥土,竟发现深处土灵流动的迹象。再查探,土地裂隙之间,有仙术干扰的痕迹……裂土术。傅云想到。
楚无春看傅云发怔,问:“有问题?”
傅云:“有。”
楚无春:“什么?”傅云:“你有问题。”
楚无春发愣。
傅云说:“任大剑修以前可是很看不上我,也从不问我的想法。”
楚无春:“……”他不知道怎么接,傅云说的以前,对他来讲就是一片空白。也不能理解以前的自己,傅云虽然喜怒无常、骄傲难哄,但也不是不能哄。
楚无春:“你不想的话,那就先不管了。”
“你想查案,我还能拦着你?”傅云一笑。“刚好,我也想去周边逛逛。”
两人顺灵力迹象,找进一处矮土坡,钻进去,里边被挖空了,供着几尊仙君像,跟城中寺庙中无异。傅云绕场查探,可楚无春直接放出剑气,看样子是想把土坡从内里直接砍断。
“大胆人族,竟敢毁我神像!可知我是谁?——我乃此地山神,哞喵咪呗美吽……嗷!”
傅云和楚无春把雾里的“山神”打服气了。
逮出来一看,是只成灵的土猫。
傅云问:“为什么骗凡人供奉?”
土猫精:“不是骗,是交换!他们愿意拜我,这里的灵气就多一点,我也保佑他们……”
楚无春:“为何要催化地荒?”
土猫:“啊?……仙人明鉴!我刚刚才筑基,那种范围的地术我根本不会啊!”
傅云似笑非笑:“我们只说了地荒,你怎么知道荒了多大范围?”
猫精讷讷,张了张口,下定决心要说出来时,忽然爆体而亡!
楚无春剑气横成屏障,免去傅云这场“血光之灾”。
这想说而不能说、口被禁言的一幕,又让傅云联想起许多。大半年前他去救小妹,傅家人和谢家旁支也是想说话,可因为禁咒不能说。
这等邪修咒术竟然也流窜到了凡界。莫不是同一伙人干的?
土猫肉身爆裂,可残魂没有马上消散。
它大笑:“仙帮人,人供仙,有什么问题?地荒不是我做的,我问心无愧!看你们这些仙君上人——你们听不见吗,好多人跪在地上,说仙神在上,救救我、我不想死、我想活啊!”
土猫盯着傅云:“换作你,救不救?”
傅云去看楚无春:“你救吗?”
楚无春:“我是修士,不是仙神。”
“我不擅长救人,但可以帮忙收尸。”傅云说。
土猫:“……”
土猫恨恨,见一番言论没能引导两人,它直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念叨“地荒是天劫,天不仁,人求神,有什么错……”
土猫残魂在不甘的怨念中消散了。
楚无春说:“它是棋子。”
傅云:“我不瞎。看来还是颗弃子。”
妖兽入凡界,仙门护凡人,山神保收成,真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可忽然发现,这些苦难中的许多,似乎就是仙门带来的……这算什么,自产自销?
可“仙君们”花这么大功夫,就为了一点不定能成灵的愿力?
傅云突然就回想到淳安镇。
三千人,为仙蛊惑,困守仙镇成怨成魔,得长生却不得解脱。
可若说引凡人信仙神,是为了让他们自愿进修界,成为仙君们的灵石,也不太能说通——仙君的传说从二十年前就已经存在,他们要深入凡尘,播种信仰,铺开神庙,何等费力。
仙家贪婪,耗费这几十年、这么大气力,所求只是一点灵石和灵气吗?
仙门到底想用凡人做什么?
傅云自知是泥菩萨,管不了假神像。可心到底还是被牵着走了。
他想到寺庙中吹嘘“仙君”的住持,疯狂跪拜的凡人,这些被仙门利用、还要感恩戴德的蠢人……
傅云眼睛一敛。
实在叫人厌烦啊。
他心知自己是收拾不了仙门,才迁怒这些凡人。
……迁怒又怎样?他又不会真对凡人动手,怒就怒了!
楚无春观察傅云脸上阴晴变化,在傅云眼刀刮过来、也将他迁怒前,楚无春立刻带回正题:“土猫精死,我们恐怕已经打草惊蛇。”
傅云听出他退让之意,还挺惊诧:“你不查了?”
楚无春:“对。”
这天后,楚无春早出晚归,傅云猜他口中说不查,只是想独身查案。
系统很是担忧:“他不会恢复记忆吧?”
傅云平静无波:“我好歹是个大乘,压一个大乘的傻子,还不至于出岔子。”他的幻雾夜夜都在干扰楚无春,让他神魂恍惚,不能凝神。
就在傅云下定决心、准备下药强上弓的当夜——
楚无春出事了。
这晚,楚无春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被几十个乡民拥着、担着会。他一身是血,手、脚、脊背不正常地扭曲。
再看他手中,握着血糊糊一团。
楚无春问:“骨头挖了,能不能接回去?”
乡民哭天抢地,傅云问完他们才知道,楚无春这些天没查案子,只是照例砍柴,可他在进山时遇到山匪,发现有百来号平民被拐。
这些山匪竟知道楚无春是修士。
又不知哪处听说成仙要有“灵骨”,而楚无春这个散修很爱多管闲事,最爱救人……
头目要楚无春挖“灵骨”,挖五十七块,给寨子里五十七个匪。
楚无春本来杀穿寨子都没问题,问题在于,山匪虽疯不傻,把绑来的平民敲晕,在自己身前身后各绑一个。
他们说别想擒贼先擒王,死或者倒一个同伙,他们马上捅死身上的平民。
楚无春看着那百多号人盾,也不免觉得棘手。
他记忆没了,招式全凭肉身记忆,怕出招不慎,就会把山匪连着平民一起串成血葫芦。但要用术法震晕这些人,一则灵力未必足够,二则他也不擅长术法。
楚无春倒是想用“万剑归宗”,吸来山匪的武器,可对面用的不是剑,武器形态千奇百怪,楚无春没把握。
乡民走后。
傅云听完楚无春讲述,只觉匪夷所思:“……你就非要救下所有人?”
楚无春:“我觉得我能救。”
所以他先挖了几块骨头。
山匪头目很有见识,要楚无春挖的是几处关键骨头——手骨、腿骨、脊骨和胸骨。
趁几个头领解下人盾、兴奋试用,放松警惕的时候,楚无春出招了——没有灵骨,但他还能靠丹田运转灵力。灵力不多,但杀几个凡人绰绰有余。
楚无春杀光了头目。不只杀了,还剁成几截。
只剩下一些吓瘫的小喽啰,楚无春对他们说:“你们敢动一下,有如此人。”
没了领头人,楚无春很快解决干净喽啰,还救下全部平民,有伤无死。
那群山匪被楚无春一剑贯穿时,手里还抓着楚无春的骨头,喃喃“成仙”。
大块的骨头楚无春都靠自己摁回去了,但手骨连接经络,他胡乱安回去,动了动手,没有感觉。
楚无春问傅云和小萤,这块剑骨还能不能摁回去。
傅云这次是真受到了震撼。
凡人敢侵吞仙骨、谋求仙神的野心,叫他震撼。
以及对天命既定的战栗。
——原剧情写剑尊为主角剖骨,这一次没有主角,楚无春依旧为剖了骨。傅云又想到一诛青,兜兜转转,那条蛇最终也还是回到“命主”身边。
众人求仙,可仙也不过天道一棋子。
傅云脑子发乱,他的沉默和不甘看起来就像心疼,倒也没崩了人设。
傅云也确实心疼——心疼剑骨。
他问楚无春为什么要舍弃剑骨救凡人。傅云可不记得楚无春修的是济世道。
楚无春也不理解:“我看见他们,他们也看见了我,剑在我手中,怎能不救。”
“至于剑骨,有更好,没有也罢。”
傅云扯动下唇角。楚无春说的倒很轻松,因为他生来就有剑骨,没有体会过平庸的人,当然不会惧怕平庸……也就可以肆意评价庸俗之人。
骨头是能安回去的。但傅云告诉小萤,对楚无春只说“回不去”“不可逆”。
夜里,楚无春疗伤之时。
傅云拿出那块剑骨,比对自己的手……似乎,也很合适。
如果他有了剑骨。如果楚无春失去天赋。
如果剑尊跌入尘泥了呢?
第44章 君骨作剑
傅云暂时将剑骨温养在空间中。
楚无春住柴房,暂时养伤。
傅云窥视柴房中许久,直到虫鸣都歇了,房里始终安静,没有一丝剑气紊乱的波动,更没有因修炼不畅而生的痛苦闷哼。都没有。
楚无春就像一块顽石。
小萤看着自家哥哥一回院子,盯着柴房,像要把里边那位用眼睛钉进棺材铺……小萤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傅云让她直说。
“哥哥,你最喜欢把事憋在心里。”小萤从衣兜里拽出一根麻绳。“我来动手,你做棺材,我们一起埋。”
“总之,别为难自己。”
“杀人就要毁尸灭迹,还埋什么!”傅云面无表情指点、气急败坏地撵走小妹。
他又在心魔里捅死一遍剑尊,系统也忍不住了:“你跟他到底有过什么凄惨的过去啊……”
傅云言简意赅:“两个混蛋互相捅剑,他成了英雄,我成了小人。现在,我想让他丑态毕露,可他脸皮太厚、把丑态都兜住了。”
和楚无春的过去其实很简单。
三十七年前,楚无春不知领了太一什么命令,扮作凡人杂役,潜入傅家,化名任平生。
这时傅云十岁,抱着小妹、正在杀人——杀的是猥亵小妹的小厮。突然,从树上落下一个任平生,说看傅云手稳心狠,想教他几招。
两年后,太一宗来选弟子,任平生却说要带傅云和他妹妹逃去凡界。傅云想你算老几,不修仙我怎么报仇,用一颗宽容的心吗?
去你大爷。
任平生逼得很紧,傅云骂不留情,他不信任平生,不说自己母亲被傅家送人、也不说自己要杀父报仇,只说我要成仙,你这等凡人也配做我老师?
决裂了。傅云怕任平生怀恨在心,为难小妹,临去太一前,他假称变了想法,要跟任平生走,递过去的茶里下了毒。
如果任平生真是凡人,这毒够叫他气血亏空、武功半废。傅云把这些年攒的钱一半留给任平生,一半给小萤,这就是他的全部了。
三年后,拜师大典再见任平生。
任平生不能任平生,不过宗门座下一把剑、一条狗。可笑傅云还对他怀有过一点愧疚,殊不知人家伸一根手指就能压死他。
伸一根手指,就能捞他和小萤出苦海。
“困于俗务,难成剑心”——八个字,是傅云无法握剑的三十年。可当年的事你我都有错处,凭什么,你能审判我?
不过仗势欺人,贱人一个!
傅云不能不恨。他眼中的小人,却是旁人共尊的君子。他最初的心魔中尽是楚无春,面目丑陋、姿态狼狈,所以傅云能跟心魔和平共处——看“楚无春”丑态毕出、被他一剑斩除,他痛快啊。
现实是,楚无春是他连恨也没资格的“剑尊”。
傅云太想证明楚无春也不过贱人、俗人、庸人,证明楚无春不配评价自己。
楚无春为什么不露破绽?难道他对旁人都能装善人,只对傅云做贱人吗?
那就再做一次啊。
傅云讲完了故事,回到了现实,禁言系统的尖叫,进了柴房。他知道楚无春最不喜人接近,厌烦情爱,更憎恶情欲……那这一次,傅云就要先奸了楚无春,下一次再杀!
他要用影石对准楚无春,好好记录尊上的丑态——
*
柴房。灯暗。
楚无春靠在墙边,衣襟敞着,露出被砍刀劈出来的长条伤口,像蜈蚣。血已经不流,但皮肉翻着,好在他是修士,不会出汗,感染伤口。楚无春闭眼,回忆怎样调息,试图将体内散乱的剑气归拢。
他闭着眼,看不见逐渐聚拢的灰粉雾气。
突然之间,力气被一丝丝抽走,试了试,手指能动但抬不起来,气脉凝滞。楚无春倏地撑开眼睛,跟一张妖异的白脸直直对上。
细长眼睛一眨不眨地锁住他。
手撕开楚无春裤腰。
连日相处,楚无春对傅云也增加几分信任,在傅云靠近时剑气不会进攻。傅云就先压幻雾,让他手脚发软。
但依旧撤去了催情的效果——傅云要让楚无春清清醒醒,目睹自己被他采补。
楚无春被握住时身体剧震,傅云险些让它脱手,他控制力道,扇了小楚一掌,又把楚无春死命摁住……
没能摁下去,楚无春太壮了!傅云直接跨坐上去,压实楚无春的腿,隔着两层薄又粗的布料,楚无春仍能感到坐骨的硬与硌。
傅云单方面宣告:“我不要双修,要采补你。”
傅云用身体的重量压实楚无春的腰腹。两人身体贴在了一起。傅云的胸膛抵着他的,小腹压着他的,一滚烫一温凉,一坚硬一柔韧,一人身带血腥一人干干净净。
楚无春面色紧绷到狠厉,傅云含着笑柔声慢语,可后者才是掠夺的人。
楚无春没动。只是眼皮撩了下,又再看傅云,投向虚空,好像眼前一切与他无关。
撕衣、压制、吻颈,影石对准楚无春,傅云想看他的恶欲、躲避、惊慌——所有不堪的表情。可楚无春除了脸侧紧绷,有些扭曲外,没有多余的神色。
计划受挫,戾意和杀意就像虱子,咬着傅云凝满血垢的心脏。
傅云说:“没死的话,记得叫。”
傅云咬开楚无春刚结痂的伤口!
他喝血,汲取灵气,越来越用力吮吸,撕开楚无春胸口的疤。
楚无春脸上青筋暴起,脖颈拉出道杀人一样锋利的线,从胸腔震出一声痛吼。傅云的牙齿还在往更深处撕咬,血汩汩涌出,染红他的下巴,顺着楚无春的脖颈流下,在汗湿的胸膛刺出红痕。
楚无春忍无可忍:“……这不是双修。”
“你的血更好吃一些。”傅云仰了仰脸,问:“恨我吗?”
他在笑,那张脸巴掌大点,眼瞳很干净,满是天真与恶劣。他小半张脸都是血,舔了舔血嘴唇,好像孩子回味糖果。
“不恨。”楚无春无波无澜。“但你趁我之危,不配做我道侣。今晚过后,于情我不欠你……于义,你要多少灵石,给我欠条。”
“然后不要再见。”
傅云看他油盐不进地闭眼,好像这几句话是施舍给傅云的……蓄积的摧毁一切的恶念,因为这不反抗达到顶峰。
吞咽声在寂静的柴房里被放得极大。
傅云吮吸一下,那胸肌就贲张一下,伴随无法遏制的颤抖——灵力和血一起流,楚无春可能是第一次感到这样冷吧。
很多年前傅云也是这样冷。
他从拜师大典退场,淋着雨顶着风握着剑,在同门的哄笑里栽进河沟的时候也这么冷。
傅云就像在恨海里扑腾的水鬼,得抓来替死的人,自己才能游上去。
楚无春灵力流失、生机流逝,皮外伤怕会酿成重伤。这位世所共尊的豪杰、剑客、英雄,平生头一回共感了如此极端、深到血肉的恨——在他的“道侣”身上。
有一种人爱恨太烈,触目惊心。神魂模糊的一瞬间,楚无春居然好奇:任平生究竟做过什么?
你们究竟有什么过去?
楚无春被完全隔绝在两人过往外,被恨雾笼住,不明不白的恨,身不由己的债,实在叫楚无春心惊。厌烦。生怒——他怒自己有一刻被雾卷进去,想问清这恨的源头。
分明只是在还债。今晚之后都说了不要再见。
楚无春身体越来越冷,不知过多久,吮吸停了,忽然,他的脖子被一点滚烫淋了下,像是血。汲取他的人突然起身,带起的风够冷,压过那点烫。
门吱呀着猛地关上,楚无春浑身是血,不用睁眼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半死不活的丑样。
他睁了眼。
那鬼魅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
楚无春不见了。
小萤发现柴房无人,告诉傅云,但傅云满脸冷漠,满不在乎。
恰好,他也不是很不想见楚无春。昨晚影石对着楚无春,可只记录下他隐忍,不见丑恶,傅云看了两遍,把影石碾碎。
好像多看那张正直严肃的脸一眼,他自己的脸就更扭曲一分。
傅云忽地抬手,抹一把脸,仿佛想擦掉并不存在的血污。
他再从空间取出楚无春那块剑骨,想也踩在脚下碾碎了,可最后还是收起剑骨。
小院中到处都是楚无春的痕迹:水缸满盛,草垛堆好,柴火码整,还有刚修好的屋顶……倒还真有个“家”的样子。
傅云只觉得碍眼。
暂时离开充满楚无春影子、让他心烦意乱的地方。
正巧,这几日小萤要去城外义诊,傅云也跟着去。他发现小妹在外很有趣,总是板脸,沉默,颇有老大夫的风范,那些复杂的经络、微妙的药性,她如数家珍。
“……我走之后,你受伤很多吗?”傅云问。
小妹摇头:“是想救的人有很多。”
在这些感激的眼神里,她感觉自己也是人、是值得被尊重的。
傅云陪小萤坐诊几日,看出她是真心爱当大夫。虽然遗憾小妹无心修炼,但也尊重她的选择——如果妹妹不能自在,要他这个哥哥来做什么?
初秋晌午日头毒,傅云拎着小萤,缩进官道边的茶棚躲太阳。
远远见一个黑影挪过来。这人走得很慢,草鞋磨穿了,露出泥结成斑的脚趾,大抵是附近的农民。
茶棚里说书的醒木一拍,换了故事——“诸位看官听我言,今日不表仙与贤,单说一个苦命汉,姓张名三住山间。”
“一岁落地家徒壁,无锣无鼓无声息。爹娘面有菜色凄,注定此生是布衣。”
老人背上用烂麻绳捆着包袱,鼓鼓囊囊,压得他快栽到地面。包袱皮脏得看不出原色,茶棚里几个行商瞥一眼,扭过头,用手开始扇风。
老人走到茶棚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不敢进来,看一眼棚下那点阴凉,喉咙动了一下,将背上那巨大的包袱卸下来,放进阴凉处。
正好在傅云旁边几步。
“三岁蹒跚学走路,便拾柴火帮家务。五岁仙师来测灵,两百孩童选两名。”
——说书的讲到。
傅云眼皮一动。
老人搓着土黄的手,朝着傅云挪过来,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傅云抬手虚扶了一下,问,老人家,可是来看病的?
老人手有点哆嗦,去解他的大包袱,袋口敞开,一个蜷着的女娃探出一双眼睛。
李老头,当心给你家妮子闷死!茶棚掌柜探出头嚷,媳妇拉住他,低声说,这是个老疯子,你跟他废话什么。
说是老人,恐怕也就四十来岁。和傅云相差无几。
老人千求万求,低低言语:仙师,收下俺丫头吧,给她口饭吃,做牛做马都行。
傅云目光倏地一冷。他没有跟任何人表明过修士身份。
除了前些日子青岚宗的弟子。
傅云立刻树下隔音障,让旁边几桌的凡人听不清他们的谈话。
前夜楚无春被山匪得知修士身份、剖了灵骨,当时傅云就有怀疑,青岚宗是想用凡人的手,除掉他们两个查案的散修。
这老人想必也是被撺掇来的。傅云心中冷漠,面上微笑,听他想要什么。
老人开始哭:我没本事,养不活娃儿。仙人慈悲,收她做个杂役吧,等您走时,让她自己去找活路,就好了……
“别家狂喜泪盈盈,张三在旁静悄悄。仙缘二字不相交,泥巴地里自逍遥。”
——说书的讲到下一句。
老人的手摸着女娃的额头,丫蛋乖,站起来,给仙师磕个头……磕了头,就有活路了……
女娃不说话,眼睛无光,虚弱不堪。老头急了,声音陡然拔高,骂她不懂事。
傅云直言她没有灵根,到死也成不了仙。
但女娃看起来快被捂死了,傅云抓一把某个筐中的草药,压到她鼻下。
傅云说:“这是安神清热的草药,和清水嚼下去。明天你带孩子去城南棺材铺,那里缺一个扫洒的人,管吃住。”
他倒要看看,这凡人是被撺掇来做什么的。
“十岁挥锄高过顶,田间劳作是宿命。偶见仙童御剑行,不羡飞天只盼晴。”
——说书的继续。
老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背影消失在尽头。
他掐死了女娃。
然后像头疯掉的牲口,扑向路中,几架马车碾过去。这事发生太快,只见到一条血痕拖过去,一切就都结束。
马车显然坐着大户,一只又肥又白、带着翡翠的手撩开帘子,看清撞到的是个白身老头,帘落下。
车继续往前走。
乱世,官府管不着的死人太多了。
茶棚内外寂静了片刻,随即开始喧哗:造孽啊!真造孽!再怎么样,也不能拉着孩子去死啊!
听说前年他的地被宋家占了,然后就越来越疯……
傅云瞳孔一动,尽是不解。这时耳边传来小萤的声音:“他的活路断了。”
傅云:“我给他另外指了活路。”
小萤摇头:“那在他看来还是死路,仗一打起来,都得死。”
傅云:“但军队还没打过来,等真的开战,他大概也老死了。”
“可是仗迟早会打起来,他女儿、孙女、孙女的孙女总会活在那一天。”小萤说:“哥哥,你让他看见了一条真的活路。”
登仙之路。
这条路没有无穷无尽、世世代代的失去。
傅云这一刻有短暂的愣怔,视线从小妹平静的脸上,再移回路上。官道上黄尘落不下,红泥浮上来。
说书的见人人在看死人,没人再听故事,声音越来越快,只盼着尽快结束拿钱走人:
“四十一岁蝗神怒,四十二岁田地无,四十三载兵祸起,四十四载家破人亡万事虚。这张三,也似那地里庄稼,被这世道收得干干净净。”
醒木重拍!
仙道渺渺凡尘苦,多少张三埋黄土——
列位,一段小书一个小人,博君一叹!说书人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完成今天的故事量,下场去。
一架架马车向城外逃去,一家家人去楼空,就在这日渐稀疏的车马声和越来越空的街巷里,冬天来了。
也许自杀的李老头是对的,他很有先见之明,才选择早死早超生。
这个冬天很难熬。
北地蛮族在往边境打——第一批逃难来的流民带来消息,漫进耀溪。逃难的人越来越多,说的都一样:蛮人来了,都死光了。
蛮族趁汉朝内乱,南下劫掠,斩草除根,要抢得中原数年回不过气。
“难怪宋家王家走了,肯定是提前听到了风声!”
“到处都在杀人,又能跑到哪里去啊?”
“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家里门槛上!”
“我是想走也走不成,没钱哪。”
“蛮人也是人,没那么狠吧?”肉铺掌柜一边用力磨着砍骨刀,一边跟熟客说,“我不管,我家当都在这,赌一把。”
“我也觉着不会,”隔壁杂货铺的伙计靠门框嗑瓜子,“东家还给钱要我看房子呢,他最抠门,买根糖葫芦都要还价。”
“前边打仗,跟咱们平头百姓有啥关系,”蹲在街边下棋的两个老头“啪”地落子,“谁赢咱就跟谁。”
腊月到了,耀溪的人开始准备新年。染茜草汁的粗纸剪窗花,旧衣裳拆洗翻新当新衣,至于烟花……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法子。
捡来光滑的小石子,装进竹筒,竹筒用麻绳系在猎狗脖子上,让狗拖着绕柱子转圈。石子摇晃,撞在竹筒内壁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除夕的傍晚。
守城的士兵正喝着小酒、想着南边的家,这一口闷下去,再也没醒过来。
城上,暗探翻入。城下,长刀映月光,马蹄踏积雪。
蛮族来了。
蛮族军队过境时傅云探到了,他给守卫的将领递了匿名的传信。
可是守将这些天泡在“屠城”的战报里,骨头泡软了。
他不但是个怂蛋,还是个混蛋,收拾东西就自个先往城外跑,后头跟着他一众亲卫兵,于是,兵带兵,人传人,还没有开战,士兵先跑了大半!
守军仓皇集结,清点人数,多是本地人留下。扑进武器库,火药受潮,铁甲生锈,长矛的杆子烂了。再看军粮袋子,一刀割开,流出掺了沙土的石子。
——从国都到边境,从上到下,油水一层层刮,拨到边关的只剩些破烂。唯一能用的,还被那狗日的守将带走了!
他不怕砍头,毕竟皇帝也是个软蛋,定能共情!自己有兵有粮,到哪里不是座上兵?
城外十里,农家小院,傅云设下阵法,隔绝气息。
林婶子:“我姑娘在回耀溪的路上,今晚就该到了、她还在!”
另外还有几个邻居要进城。他们或是丈夫在城中当兵,或是妻子趁除夕夜店铺还没闭完,最后采购些年货,滞留城中,或是小孩子舍不得朋友,玩得晚些。
傅云不可能去阻拦凡人的战争。他的灵力也不够面对几万大军。
傅云在几人身上留了符箓,护住心脉,之后就看他们各自的命数了。
小萤却上了头,想追着林婶一起进城,她说自己是大夫,战时伤病太多,战后可能有疫病,城里还有一直教她的药馆师傅,她不能不去啊。
傅云只觉血气上涌。
明明隔了十里,他却觉得闻见了城中血气。
傅云敲晕了小萤。
这一夜算得上安静。
只有奔逃的官兵窃窃私语。
朝廷割舍北疆十二城,兵线收缩回撤,护卫国都。传闻天子恐惧北狄,计划南渡。青川总督弃了耀溪,不愿派培养多年的私兵来救。
弃子!都是弃子!
嘿……嘿嘿……不知道头七回魂时,耀溪死了的魂听见这些,还敢不敢再回家?
*
小萤在天光中醒了。傅云守着她过完一个除夕。
小萤什么都没说,什么都知道。
她握紧傅云的手,第一句是:“新年……快乐……”她浑身开始哆嗦,牙齿打着寒战,反复说“好冷啊,哥,你抱下我,哥哥”……
上个新年,傅云在魔渊边界想念小萤,今年果真团聚了。
也只有他们团聚。
傅云探听得城破,蛮族烧杀劫掠一通后,像餍足的虎狼回巢穴去。
药铺边上,傅云和小萤捡到了林婶。
她口中咬着一根参药,一息尚存。
傅云蹲下身,林婶眼珠缓慢地转,对上视线,她张了张嘴,参从嘴里掉出来:“我知道,您是修士……”
她连磕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傅云观她气脉,死生已定。
林婶探出手指的同时,废墟中一些尚有气息的活死人,也跟着伸出手——这双手曾经教过傅云绣花,那双手给傅云送过葡萄、平安福,那些手递来过腊肉、白糖、盐巴……
傅云握住面前这一只手。他也只两手两臂,改不了她们的命,只能让她们走得轻松些。
他以为,林婶是求他救命。
林婶被他握住手,灰败的脸上似乎一亮。如释重负般。“求您,搬开我、我们,下边还有……”
搬开一具具叠起来的尸体,终于露出底下地面。那是一块被血浸黑的厚木板,边缘有新鲜的撬痕。
这是一处被遮挡的地道入口。
地道长不到三米,斜下方是一处空间,里边缩着一个个影子,孩子、少年,婴儿。他们都穿着红色的衣服。有的胸口绣了名字,有的手上绑着布条,写清他是哪家孩子。他们躲在底下,蒙住眼睛,什么都不敢看。
地窖不大,傅云粗粗一探,不到二十个孩子。想必是临时挖的,来不及容纳大人。
躺在最外边的是几个婴儿,裹在大红襁褓里,她感觉到光,开始哭,一只小手挥舞,碰到了傅云垂在窖口的手指。
那小手团住傅云的食指,婴儿用软软的牙床包住指尖,开始吮吸。用力地,急切地。
“仙人……”“仙君……”“仙长……”
地窖外,一声声微弱的喊声从近到远,浪一样泛开:“救救他们吧。”
“我家的叫牛小丫,她生下来有七斤,你给她一口吃的……她就能活。”
“俺家住城南,厨房藏了三袋小米……我弟叫丁点,做饭好吃,您收下他,您不用收他当徒弟,当个奴才就好……”
“仙君,我跑了一年的货,刚带回来做新衣的布,我闺女还没穿过,你给她套上……”
声音混在一起,但傅云能听见是哪个方向哪张嘴说出来的。不只有活人,还有死了不久的亡魂,围在自己那截断手、这段肠子或者露出骨头的腿旁边,它们也在叫——
我不想死!
仙人,我没有兄弟姐妹,家里就活了我一个,我死了,清明没人给他们烧纸啊……
我在官府当值,负责写本城的历史,可恨不到百年,皆为黄土,求仙人记我与我城。
呜呜,我就是个破说书的,是说过仙人八卦,您行行好,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我昨天刚买五十斤白菜,酱缸还没封,天杀的蛮人抢了我的腌菜啊啊啊!
仙人,我是……
我……人……仙……
一声声“仙人”泛开,哭的不多,而麻木沉重复诉说的占多。
忽然见到几个人影从断墙里爬出来。
不只有地窖里的小孩,还有几个好命的成人活下来。他们一见傅云,噗通跪下。
中年人说:“我当过大户的家奴,有经验,懂规矩,一天能干八个时辰!我还特别能跪!您要是收了我,我……”他忽然吸了吸鼻子,说不出话了,泣不成声。
他旁边跪着一个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的很。
年轻人出口惊人:“仙人,我也想当仙人!”
中年人吓得都不哭了:“仙人别听这小子胡说,他科举落榜后、不,从小脑子就有问题,八岁那年爹跑了娘死了,他搬棺材的时候撞到头……疯子,给仙人磕头啊,别傻站着!”
傅云终于开口,问疯子:“你想成仙?”
疯子说:“想!想得都疯啦!”
傅云问:“为什么想成仙?”
旁边同伴因震惊失声,所以这疯子的声音顺顺当当滑出来。说到“仙”,他的眼睛都干净许多了。
“仙,就是人上山,跨过大山,就是仙人了。”疯子跪地,头却始终抬起。
“先生,你是仙人,已经跨过去你的山,请也帮帮我们……教教我们,怎样跨过我们的山……”
就在这时,哀求过傅云的林婶被木灵包裹住,安详地死了,小萤虽在一边极力救治,可药也被蛮人抢走,意识到自己救不下他们,她呆呆地站住。
城中又多亡魂。
这些新生的亡魂开始躁动,缺魂少智,困在死前最深的记忆里,重复印象最深的“跨过去跨过去跨过去”“活命活命活命”“不想死好疼疼疼啊”……
竟只剩一个疯子掷地有声:“人,尤其是我们这种,一生有很多座山。跨不过去,就是死,我不想死。”
傅云说:“等你上了山,就会发现有下座山。”
疯子说:“是,会有很多人停下,但我不会停……您问为什么?”
因为山就在那里!疯子这下才有疯的样子,倒豆子一样倒出疯癫的话:山在那里我在这里,这边到那边,就是我、我爹娘、爹娘的爹娘的……爹娘的爹娘的爹娘的一生啊!
旁边人见傅云沉下面孔,逮住疯子就开始磕头。
咚一声,疯子吃进一嘴泥,说:我要跨山!
咚!我要成仙!
同伴怕疯子咬断舌头,不敢再逼他磕头,可他才放开手,疯子却自己开始连连磕头。
“你想成仙。”咚。“是!”
“天道之下皆为蝼蚁,成仙有何不同。”咚。“天地之中尽是凡俗,无贵贱却有强弱,谁弱谁就等死!”
咚。咚。咚。
傅云:“……”
傅云开始问自己:这些凡人想要的是成仙吗?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傅云的心在说:你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活下来。
生死分不出贵贱,他们对生的渴望和你一样。今朝的修士可逆天而行、夺舍重生,杀万妖万人万仙万魔,移山填海、灵气铮铮,这些声响太大,盖住了生命的喘息。
天道之下,谁不是蝼蚁,天地之中,谁不是众生。
傅云终于听见了。
眼前的凡人说,仙人,我想成仙。为了活命。
真是……
太可笑了。
傅云油然而生一阵爆裂的怒火。他知道,这次的怒火不是对这些凡人——见到凡人拜仙君像时,他是怒其不争,可他们现在正在争。争他们永远不会有的东西。灵根,资质,机缘。争一点生机。争他们的命。
心脏在剧烈地抽动,它问傅云:那你是在怒什么?
你怒这些凡人不知道仙神也会害人、不懂成仙也还会受欺负?怒不能说出“几处地荒是哪家仙门做的”、“伤人的妖兽是仙君故意放出来的”,叫这些蠢货、倒霉蛋、孤魂野鬼明白?怒凡人不懂成仙只是让人面更像人面,兽心更像兽心?
说到底,你是怒你自己。
你怒自己无能,又一次无能为力。你不是什么仙人降临,只是泥菩萨过江。
——这股无处发泄的怒意,对这群凡人,对仙门,更是对着傅云自己。跟在他心中盘踞的恨意一样,无处疏解,不能平复。
傅云近乎一字一顿,问那疯子:“若是我让你活命,还要不要成仙?”
这就是他能为这些人做的一切了。给他们疗伤,送他们去个繁华点的城镇,再给他一点钱。只盼这人不要再想成仙……
咚声停了。
疯子停下磕头,抬头时,忽然换了神色。癫狂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他变得文雅:“不成仙。”
傅云暗自松下心来。
疯子平静地继续:“要是能守着一块地,一间房,安乐地过完一生,谁想走上一条未知的仙途呢?”
“可是王道昏庸,官兵伤民,外族投机,人肉贱于猪狗,春燕巢于林木。”疯子看周遭废墟:“我学过诗,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我非遗民,可王师何处?”
“我成遗民,王师又在何处?”
“仙人,我们也想过自求生路的。王师不要我们,要帮大户抢我们的地,吃我们的肉,抢我们的钱。我们就自己组队伍,想把地抢回来。”
傅云听他言谈不似平常人,问他到底是谁。
疯子忽然掉下眼泪,用虎口擦,这时才说实话:我不是疯子,是支反军的幕僚……好吧也跟疯子差不多了。
队伍不是什么正经队伍,主公是个天生神力的和尚,士兵是农民凑成的,最开始是想抢地,结果加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主公发现,自己从假英雄变成了真反贼。箭在弦上,不得不反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死了,我们不就有地了吗?
不过,去年队伍有近万人,今年官兵围剿、蛮族侵扰,只剩千人。耀溪一战,千人拦不住蛮人,逮不回官兵,护不住同乡,耀溪满城死绝,我和主公灰心丧气,就听谁在喊“仙人”。
我就找到了您,前来请教。
“突然官兵走,突然蛮人来,突然大家死了城没了。我看不明白、看不明白啊。”
“实在是没有办法,求仙人指点……”
疯子弯腰,脸却滑稽地朝向傅云,直直盯着,像一只滞留人世的鬼。
“不成仙,这人间还有没有我们的活路?”
傅云没有应声。
身边从下方响起幽幽一句:“怂蛋,活路、是自己杀出来的……”
说话的姑娘是傅云的邻居,雀生。
她握剑,指北边,“他们杀了我爹,砍死小黄,抢走老牛,我就要杀过去、抢回来。”
在她身后,几个楚无春教过用剑、傅云教过画符的小孩爬出来。他们死了爹娘没了家乡,什么都没有了,可现在哆哆嗦嗦抓住一把连刃都没开的木剑,说“抢回来”,又好像什么都有了。
疯子边哭边笑:“哎、哎,帝王将相万马千军,杀敌之勇,不如小童……哎!”
傅云听得头疼。
不仅是烦躁,更是因为太多的情绪、太多的声音、太多的重量一股脑压下来,死人的絮语活人的哀求、小孩的叫喊、小萤的低泣、心魔中楚无春的“人在眼前为何不救”,还有一声叩问——
“不成仙,这人间还有没有我们的活路?”
太重了,压得傅云心脏快要裂开,是悲哀?是怜悯?是愤然?不。不对。
是恐惧。
一个无能的“仙人”,面对众生诘问时,无能回答的恐惧。这恐惧叫傅云口齿生津,叫他被心脏坠着低头看看脚下,叫他不能不去想——
是谁占了凡人的活路?
傅云脑中回响起所见所闻的种种声音。他以为自己并不在意凡人,来到凡界只为修炼和小萤,他以为自己不合群、不干涉,就能装他与凡尘无关。
可他的心其实听见了。
——仙神在上,我不求今生怎样了,就修个来世吧,来世让我做个仙儿当当!
——再怎么样,李老头也不能拉着孩子去死啊……听说前年他的地被宋家占了,然后就越来越疯!
——难怪宋家王家走了,肯定是提前听到了风声!
——皇帝那些个窝里横,哪天蛮族骑他们头上拉屎,他们都要吃了对面放的屁,再喷向自己窝里!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仙神上人。
王侯将相。
宁有种乎?
心重重落定。
傅云问疯子:“你叫什么名字?”
疯子道:“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人,就用百家姓,名姓不足挂齿……”
傅云打断:“你的主公叫什么名字?”
疯子愣。突然意识到傅云想做什么,眼中大泛光亮,他提气,大声说:“俗名周异!”
他说出“周异”这个名字时,眼中那簇亮色,和雀生手中木剑微弱的反光奇异重叠。
傅云和小萤连同几个活人,烧了城中尸体,避免瘟疫。
这一夜,星辰满天,尸横遍野。
傅云见到疯子口中的周异。
傅云看见周异周身那点机缘——一线飘渺紫气。大争之世,王道将陨,群雄逐鹿,天命已经在择主。
他同这群残军呆了一周。
疯子没说实话。
周异不是个普通和尚。他在青川还有一点威望,当过小将领,因为二十年不得提拔心冷,退伍后遁入空门,又因乡党起义、蛮族南下,再次入世。
傅云损寿元、算因果、窥天机,皇帝至少三十年后才会死,还要再争战三十年。
傅云说:“青川州府中,有一颗十人高的古树,形似螭龙,传言是皇朝在北疆的一支龙脉。去斩下螭龙最高的一段枝条,与我做剑。”
疯子和周异都听懂了,这是一句承诺:你等能攻入州府,证明能力,我会与你们同战。
周异方正的脸上,那双因连日苦战布满血丝的眼睛迸出骇人的光。他直接单膝跪地,眼中燃烧近乎疯狂的火焰:“周异当尽此身、此命、此生宏愿,为先生献剑!”
旁边的疯子忽然又流泪,似笑似哭,最后朝着傅云深一鞠躬,久久没有直起。
三月后,周异等人率领农民流氓残兵山匪,惊险攻入州府。此时州府被国都抽调兵力、防务空虚,竟然被这群氓兵占住三日。
众人合力砍断螭龙树,周异献树枝于傅云。
傅云取出楚无春的剑骨,铸进粗枝中。这块骨头中蕴满金灵之气,用来炼剑再好不过。
周异问傅云:“您要参战,可会承受天罚?”
傅云抚摸这截枝条,说:“我是一个剑修。”
周异不解。
傅云说:“剑要用血开刃,皇帝血,才配螭龙剑。”
此剑特殊。
若今日能杀王侯,明日亦可斩仙神。
第45章 鬼观音
皇宫。夜宴。
她叫嫋嫱,是个贵人。
龙涎香,酒味,脂粉味,还有一股压不住甜腐味,来自御座后几个大铜炉。里边日夜烧着香料和药材,说是驱病气。
前不久皇帝微服私访到花馆,染病回宫,又把病传给嫔妃。太医和星官不敢指责皇帝,于是今天说那个嫔妾不详,明天骂这个贵人私通,这才闹得宫里都有病。她们都被打死,后天世家又送新人来。
宫里的贵人命贱。嫋嫱是其中之一。
她坐在角落,脚很疼。十天前,为了跳新舞,她的几个脚趾尖被削掉了。走路要踮着那光秃秃、裹厚布的地方,一步一颤——陛下说这样好看。
陛下今晚看腻了舞,在看美人瓶。
十几个宫女被按住,剃光头发,身体塞进大花瓶里,只有头露在外面。她们的眼睛瞪得很大,流着泪和口水。太监把鲜花枝插进她们张开的嘴、鼻孔、耳朵,露水和血水一起滴下来。
陛下坐在龙椅上,拍着扶手笑,脸上肉一抖一抖。他身边的人都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微微颤。
嫋嫱也低着头。脚疼,心里木木的,她想着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她。
陛下指着一个插满红牡丹、已经不动了的人瓶叫好时——
轰。
大殿都摇晃了下,梁柱作响,彩绘落下,杯盘碗盏叮当乱跳,酒液泼洒,佳肴倾覆。
地龙翻身了?有人喊。护驾!内侍尖叫。
歌舞停,美人瓶默,外传来铠甲倒地,守卫宫门的百人在同一刻没了声响。所有人都看向那镶九九八十一颗金珠的禁闭殿门。
那需要四个太监才能合力推开的门,从外被一根树枝,轻轻推开了。
白衣人戴一张面具,青面獠牙,面具下露出一双眼睛,叫嫋贵人想起内务府中的琉璃。
皇帝的脸上肉浪一层层翻,眼中惊恐一点点涌,两片嘴唇重重叠叠:
逆贼,妖人,你是谁,敢闯宫禁?!
“你是皇帝?”那人问。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平民百姓走到商铺问“你是老板?卖什么的?”似乎皇帝就是份普通的差事,干不好,就该滚。
皇帝挥舞手臂,指着殿下的近臣、内侍、美人:还愣着做什么?给朕拿下他!
莫忘了你们的亲眷都在朕手里。
朕要诛你们九族!车裂!凌迟!统统陪葬!统统……
殿内只有皇帝仓皇呼喊的回音。
周围的美人近臣麻木地看着他。皇帝想起来了,他下过令:再有敢置喙朕之言行、妄议宫中之事者,割其舌,诛其族。
就在皇帝以为自己即将命丧黄泉的前一刻——
一只手挡住那根树枝。
*
竟是楚无春。
两股剑意碰撞,震得皇帝瘫成烂泥。
楚无春呼吸略显粗重,气息不太平稳,想来是被傅云吃了太多精血,闭关几月也还没将伤养好。
他走之前在柴房留了传音符,告诉傅云有什么正事,用此符联系。他们两人却是不必再常见了。
傅云说:“让开。”
那眼神的意思是——不然连你一起杀。
“你会后悔。”楚无春说:“一个王朝的因果太重,不该担在你一人肩上。天道必会伤你。”
傅云:“那就让天来审我,你还不配。”
楚无春:“你不……”
傅云出剑,金光泛起,楚无春感到那树枝和自己有共鸣,手中忽然阵痛。
一截树枝,平整挑落一个头颅,一瞬斩人皇。傅云说:“我可以。”
剑招流畅,让人感觉不到血腥,也感受不到美感。因为用剑者的本意不是让人恐惧或观赏。树枝划过一道轻而直的弧线——像厨子片肉,像绣娘引线——然后,头颅便离开了脖颈。
傅云的姿态非仇恨,非激愤,非刻意风流。
只是出剑。
*
后来百姓供奉“鬼面佛”,不用金银、香烛,只用摘下的最高最美最好的一截树枝。此后百年,凡人每纪念鬼面佛,就种下一棵树,林木成荫,生生不息。
——鬼面佛用树枝做剑的传说,就来自今日殿中的嫋贵人。
嫋嫋问:“您……是仙人、还是剑客?”
嫋嫋听那人说:“是过客,来见红尘。”
红尘客抬腕,血就一连串从树枝上滴落,恰巧落在皇帝没闭上的眼珠里。皇帝的血,士兵的血,百姓的血,没有什么不同。
他见到了红尘。
红尘尽是血。
过客平淡地说完,不再看那喷血的无头尸身,目光转向殿内他处。
他看见旁边花瓶中有一排头颅,其中最小的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瓶口太窄,她已经被窒死了。他替她们阖上双眼。
过客把皇帝的无头尸体栽进花瓶里。
嫋嫱呆呆看着,忽然,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怪异的笑,她指着花瓶,对旁边同样呆滞的宫人说:“看哪,天子从地里长出来了!”她重复这句话,大笑起来,喜不自胜。
在美人的笑声中,傅云将皇帝的头砍成两半,放进花瓶。
楚无春看他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脚下很重,让他一时间没能迈开步子。
他旧伤还没有好,胸口翻腾的血气压不住,留下满口腥甜。
杀皇帝……剑客……天罚……
混乱的神魂被傅云那一剑,刺出一刃清明,楚无春眼前晃过一道残忆。他看见一只年轻的、还没有变形的手,提起某个皇帝的头,耳边也是和今日一样的尖叫——
“来人,有刺客!”“他是任平生,许国买来的刺客!”“敢杀天子……听,天边雷在响,定是要劈死这罪人!”
楚无春肺叶跟脑子一样钻心的疼。
*
傅云走出帝宫,无一人敢拦他。
白衣如常,树枝血红,叫围观的人无端恐惧。他们不知道,这道树枝上承载了多大的因果——足够让傅云粉身碎骨,百死不惜。
傅云一手提瓶口,一手掌瓶身。他走过一人,十人,百千人,走过皇城,走出皇朝。
皇帝死了。消息传过一人、十人、百千人。
“鬼、有恶鬼啊!救命、救命!”
“御林军呢?护卫军呢?”
“是观世音!”“菩萨,菩萨听见我们在哭了……”“菩萨显灵,救苦救难!”
傅云走到周异面前。
五万军队集结国都。
“你按照承诺,半年集齐万人,收服几世家,所以我替你扫平最后的障碍。”
皇帝迟早会死,但皇帝死的越早越好。
傅云将花瓶连着树枝和人头给出,淡淡说:“去吧。”
龙气汇到周异一人身上,上天暂时承认了这位新皇。但傅云说:“我今天能杀一个皇帝,明天也能杀一个周异——你可明白?”
周异道:“某项上人头,时刻待君。”
他倒出皇帝人头,拼好,放入盒中。再洗净螭龙枝,双手呈回给傅云,说:“此剑斩人皇,异不敢受。”
于是今日,踏入修途三十年后,傅云得到第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皇帝殡天的钟声姗姗来迟,从国都深处传来,一声又一声。伴随这王朝的绝响,天边,雷声临近,黑云压城。
风吹动傅云的白衣,他感受大地的震颤,再提起螭龙枝。
他不惧。
大乘时他避过一次天雷,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战。
可奇怪的是,那雷云酝酿许久,在傅云头顶盘旋半天,却始终没有劈下。片刻后,竟缓缓散开一角,那处空白就像一只……眼睛。
云开见日,百姓惊叫:“老天、老天开眼了……”
傅云睁眼。
他看向手中树枝,枝身上,皇帝的血已干涸,初得时的泥腥气,被更沉郁的锈甜和威仪所取代。
雷劫过后,冥冥之中,傅云听见螭龙枝与自己心中共鸣,诉说剑名——“芸”。
芸芸众生,曾系于此剑。
傅云却低声细语,说:“以后你叫做无名。”
芸芸众生,渺小无名。
他握着“无名”,剑身传来共鸣,仿佛万千无声的絮语。三十年来,他渴求的目光、认可、高位……此刻想来,就像皇帝头颅一般,不过是一捧即将腐朽的虚名。
都是天地中一人,谁没有欲求和痛苦,傅云有什么特殊,值得让人长久注视?
而那些人又有什么资格,配让傅云求他们认可?
其实人人都只看见自己,所以傅云只问自己,你想要什么?
想救人,那便救。
想解恨,那便杀。
自身的痛苦仍在,却仿佛融入更广阔的苦海,不再那么尖锐,让傅云窒息……自魔渊出来后,心中刺一般的戾意在这苦海中反复洗磨,成为更绵长、沉定的恨。他已找到自己的路。
斩王侯,杀仙神。如此而已。
“你顿悟了。”
楚无春默然看了一路,见到国都,见到周异,又见傅云垂目悟道,一切落定。
他这时才开口:“这次天道顾忌你在凡界,没有马上降罚。但下次突破,你会很难过。”
他看得出,傅云隐有了道心的雏形——不在九霄云外,就在这人间凡俗。
修士突破,低等阶只看资质和灵气,越往高处走,就越看中道心。没有天地承认的道心,就不可能跨入化神。
金丹进元婴,大乘入化神,都是修炼的两大瓶颈。
越早稳固道心自然越好,但傅云今天闹这一通,他的化神劫必定凶险。
傅云问:“你杀土匪、挖剑骨的时候在想什么?”
楚无春:“我没有杀土匪。他们是凡人,轮不到我杀。”
傅云:“我问,你在想什么?”
楚无春:“绝不因我私心,定他人善恶。”
傅云:“天道求生,杀少救多便是善。”
楚无春:“你杀一人、十人、百人,杀得了千万人?”
傅云说:“只要剑在。”
楚无春的眼瞳骤然紧缩。他看着傅云平静的侧脸,心底因对方行事偏激而生的复杂情绪,被这四个字狠刺一下,搅得更加翻腾。
楚无春像是按捺不住凶性,语气重起来:”你敢不敢说实话——为什么杀皇帝?剑在手中,你有没有过自傲,自以为无所不能?我杀土匪,你杀皇帝,有没有一刻想过要和我较量?杀皇帝的时候,你有没有痛快?”
那种感觉他懂。
“为求一时的痛快,干扰一世的运转,再毁一生,痛快之后就是长痛——”
“你也不悔?”
楚无春眼瞳震颤,最后的话不像是在质问傅云,倒像在拷问某个过去的影子……他自己。
傅云不被他的声势压倒,“别用师长的姿态压我,我不是你徒弟。”
楚无春低下头,弯了腰:”好,我请教阁下,那时候你痛不痛快?”
“有过自傲,没有痛快。”
“那你在想什么?”
“出剑之前,我想了很多。但出剑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傅云说:“那时候剑在手里,人在眼前,我出剑而已。”
什么都不必想。
楚无春被这个意料外的回答慑住了。
不过半年,眼前人大变。
傅云唇色淡,偏又生得丰润,先前楚无春看他笑,嘴唇总是很紧,线条深深,尽是执拗。
但有欲望,就有了追求和弱点,流于刻意。剑道不是这样的,最高境是人剑合一,不追求什么,就没有破绽。
今天杀皇帝的那刻,傅云有了一瞬剑心。多少剑修求而不得的一瞬间。
这一剑,断龙脉。
王朝倾覆的因果,帝王的血,浇灌出一颗剑心,公平否?后悔否?
当年的任平生不能回答,今日楚无春也不能。
傅云说:“我百死不悔。”
*
两人相顾无言,雷云后空气沉闷,只有彼此不平的呼吸声缠斗,表明内心惊浪。
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喧闹,而后是仿佛从地中飘出的交谈——
“龙脉断了,是谁干的?”
“天雷都出来了,想来又是个修士,怎么过了一百年还有这种傻小子……”
“上次是太一家的,这次又是谁家的?”
“不重要,斩断龙脉这样大的因果,进阶下个境界他必受天罚。他会死。”
只听一道浑厚如雷的声音吼道:“老东西们,做你们的青天大梦去——闭嘴!”
楚无春所有神色收起,包括怔愣。傅云却露出疑惑。
楚无春拽过来傅云,低说:“这些是地仙。是修为足够,但不愿飞升,留守人间滋养生灵的修士。你断了龙脉,把他们吓醒了。”
傅云目光瞬间冷了:“认识地仙……你恢复记忆了?”
他留了一点幻雾在楚无春神魂,能监视到楚无春识海,那里边还是一片混乱,楚无春不该恢复记忆。
楚无春:“刚才进都城,有个地仙非说认识我,但还没有细聊。”
傅云想,你们要是细聊,我骗婚的事岂不是要被戳穿……那刚刚进了皇宫,你怕不只是拦我,而是要砍死我了……
傅云审视楚无春。
还是那张糙脸,看不出说没说谎。
他正要出言再试探,那高吼“闭嘴”的地仙撵走其他地仙,撇开楚无春,竟然要拉着傅云聊天。
两人树了一个结界,隔音也隔人,盘腿对坐。楚无春被挡在外边,眉心一跳一跳的,最后任劳任怨当起了门神。
*
地仙是个白胡子老头,看起来很和蔼。但傅云确定,他杀过的人不比自己少。
地仙:“你是剑修吧?”
傅云:“是。”
地仙:“剑要用血淬炼,人也是一样的。乱世养枭雄,但最后的英雄、皇帝,必须用血来养,他才能尝明白谋略、背叛、舍弃……”
傅云:“前辈是说,一将功成万骨枯?”
地仙:“将军如此,皇帝更是。他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习惯血气和风劲……不然就坐不稳那个高位啊。”
傅云:“……”
地仙:“凡人自己会找出自己的活路,千万年,莫不如此。”
他慢慢问:“可你怎么办呢?小娃娃,如果天道派修士捉拿你,怎么办?如果天雷把你打死了呢?你还有几个百年,还能杀多少人、护多少人?”
傅云:“我知道。前辈。我明白。”
他说:“可是我听见了。”
“我听见他们在哭,我也曾经像他们一样,求师长保我,天地怜我,谁来救我……”
“可眼泪没有用,血泪才有用。”傅云说:“剑在我手中,我在他们身前,我为他们流血就是。”
否则今日凡人求生无人听,明日我求生,谁为我?
地仙:“……你下一个还要杀谁呢?”
傅云:“谁敢杀民,我就杀谁。”
地仙:“你要杀蛮族首领?可蛮族也在求生,抢粮为了过冬,抢女人小孩为了后嗣,屠城为了震慑汉皇帝——”
傅云:“不过野心杀心恶心。凭什么万骨给他垫脚、俯首帖耳、感激涕零?”
他睁着一双经过血雨、依旧澄澈的眼睛,孩子一样执拗的眼睛,叩问仙神。
“——凭什么?”
地仙:“……”
地仙愁眉苦脸:“自古好人不长命。看天道的意思,是想等你下回突破,一起算账哦。”
“你能晚一天突破化神,就晚一天吧。”
傅云:“前辈,我不能停下。”
地仙:“你杀完王侯将相,还要杀谁?”
他再次对视傅云,那对眼睛从澄澈变得深凝。地仙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
是野心。
杀完皇帝后还能杀谁?
——当斩尽仙神。
地仙摩擦下手掌,又搓了搓手指,傅云以为他又要说些阻挠劝告的话,谁知道地仙长叹一声,高声说:“有出息!”
傅云:“……”
地仙:“好小子,你当得起仙这个字。山上的人不替山上的人顶住天,怎么配叫做仙?”他变了话锋:“但这些年,有些仙家的手伸太长,想把凡人推下去……你看见没有?”
地仙通晓人间,他有意透露线索,傅云自然全盘接下。
“我正想请教您,仙门谋取凡人愿力,可有什么大用?”
地仙说:“凡人活着,对修士用处很小,但要是死了,就有大用了——你可知天地人三气?”
傅云:“天罡,地煞,还有人灵气。可人死后,灵气应该归还天地……”
地仙:“若有人将灵气半路抢过来呢?”
傅云:“如何能做到?”
地仙:“愿力。”
“人连接天地,但愿力在中间加了一环——愿力通神。”地仙说:“如果一个人走到绝路,愿意为了仙神死、乃至死后献身给神,天也阻拦不得。”
傅云:“所以,有仙门靠愿力和凡人建立因果,劫来灵气,反哺自身。”
地仙点头。傅云沉默。
片刻后傅云问:“天道不管?”
地仙:“天地无情。”
傅云:“人道何处?”
地仙:“仙人非人。”
仙人非人,所以凡人怎么能找仙人要活路呢?
如果一尊“仙神”和你走近、应你哀求,那就该回头看看你身上了——五脏六腑、四肢血肉里,是不是藏了仙神贪求的眼睛?
洗你头脑,卖你心肝,吸你人气,把你当草割来割去,还要你磕头谢恩。
凡人可悲,因为他们跟仙人有一样的皮囊、心肝、脑子,又天生缺一条根。灵根。
所以从根上就错了。
傅云仰头看天。
他睁大眼睛,眼眶胀痛。
他如何不知道,杀一个皇帝是自讨苦吃,僭越天权。他只是想用自己来找一个答案:如果凡人的乞求能引来仙神、杀了恶皇,那仙人的乞求能不能引来天罚、杀了恶神?
他知道答案了。仙人非人,天道无情。
天地间,只有苍生哭苍生。
眼泪是没有用的,血才有用。
结界外,楚无春迟疑片刻,敲了敲结界。
傅云马上憋回去眼泪。
楚无春看向傅云掐出血的手,傅云误会他的意思,把螭龙枝抱紧:“是你自己不要剑骨,现在它是我的。”
“……”楚无春说:“不贪你的剑。给我,帮你重新炼一遍。”
楚无春是多不讲究的一个人啊,螭龙枝丑到他都看不过去,可见天姿异禀。
傅云:“我不信你。”
楚无春:“那就当交易。我给你炼剑,你还我一样东西。”
楚无春当然能撕了结界直接进来,可他忧心自己刚撕开结界,傅云就得撕了他的脸。
楚无春今天拦傅云杀皇帝,刚被打了脸,不想再吃一个真巴掌。
傅云半信半疑,这时地仙说“我在这,他抢不了你东西”,兴致勃勃地坐到不远处观战。
傅云这才让楚无春进结界。
一个冷冰冰的“说”字才甩出来,楚无春就单膝跪下。傅云一声“你脑子又坏了”没能泼出来——楚无春用自己的胸堵住他的脸。
楚无春强要了一个拥抱。
他平视前方,就当看不清傅云湿漉漉的眼睫。说“想做什么就做吧,谁都看不见”。地仙悄悄啧啧,捂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
傅云眼睛眨了眨。
楚无春感到自己被狠咬一口,胸口有点湿。
楚无春:“……”想问是口水还是眼泪,但又不敢问。怕傅云给他半边胸咬下来。
楚无春仰头看天。
算了,道侣就道侣吧。
怀里这位要真捅破天,自己还能帮他顶几道雷。不然这么一个人被劈成灰,再张不开嘴说不了刻薄的话……也有点可惜。
傅云很快停下眼泪,不过几息,楚无春的胸口就一轻,迎面戳来一根螭龙枝。
傅云示意他滚出去炼剑。
等楚无春沉着脸,又出去当门神,傅云继续问地仙:“前辈,我还有最后两个问题。”
“您知道仙门作祟、谋求愿力,代表您也是关心凡人的。”
地仙:“你想问我怎么不出手,是不是怕死?”
傅云:“冒犯了。”
地仙:“不冒犯不冒犯,活人才处处忌讳,死人就没什么顾忌的了——我没了肉身,等同死人,给人散点灵力还行,杀人是做不到了。”
傅云:“您修为足够飞升,有一颗悯世之心,可是哪家仙门的前辈?”
地仙:“太一,澄明子。”
傅云神色一正。
“原来是太一先祖。”他当即要起身行礼,被澄明子拽下来。“我很忙的,别耽误时间,继续问。”
傅云瞥结界外的楚门神。
地仙了然:“想问他和我的关系?”
傅云:“正是。您今天和他聊过什么?”
地仙叹气:“没聊,他有了道侣忘了爹,不搭理我。”
傅云:“您跟他长得不像。”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也算他半个爹。他是我二徒弟,俗名任平生,仙名是什么你也知道,傻子一个。”地仙诡异地一笑。“我以为他得打一辈子光棍,不曾想,还有道侣送上门来……”
地仙知道这片土地发生的一切。
傅云已经料到,自己假扮楚无春道侣的种种瞒不过地仙,做足了心理准备,现下也不尴尬,接着问:“那您的大徒弟是?”
他心里已经有了个名字,但地仙说出来时,傅云还是不免惊奇。
地仙说:“就是你师尊,苍梧生。”
——苍梧生和楚无春,还真是师兄弟。
太一宗内没几个人知道的、相差千岁的师兄弟。
地仙叹气:“二徒弟呢,不喜欢我给他的名字,还是喜欢任平生——说起来,是我欠他。”
“千年之前我算了一卦,太一会出一个道圣,一个剑圣,都是救世的关键。那个剑圣就是任平生。”
“可我没算到他不想成仙,只想做人。”地仙说:“为摆脱太一,也为证明自己,任平生跑去杀了一个昏君,等着天雷劈死他。”
傅云:“但他没有死,还蹲了二十年大牢,是真的吗?”
地仙:“真。”
傅云:“他经历了什么,又成了修士?”
地仙笑:“一个反贼进诏狱,还能遇到什么。”
“二十年,给他上刑的官都死了一串,他还没死。其实他杀完皇帝马上就捅了自己一剑,要真死在那时候,后世列传有他一位。可他没有,活不好、死不成、人间容不下。”
“他跟我说,当时他想自己要能出狱,就杀光诏狱和皇宫。”
傅云:“但他没有。”
地仙:“因为出来的时候朝代变了,他想杀的人换一个皇帝继续伺候,为保命,又喊他开国功臣。”
“庸人是最可怕的,天底下最多的就是庸人,他们共用同一张媚上欺下的脸,记不清自己,也想不起别人,杀他们就像杀一摊烂泥,变形不变本,还让自己沾一手腥。”
地仙说:“你要杀的,应该是人上人。”
傅云笑而不语。
只杀上人,这怎么够……芸剑要斩尽仙神、上人、庸人,只留芸芸众生哪。
地仙愣了愣,然后脸色沉了些,“小子,你的杀心很重啊。”
傅云:“老祖不放心,可以将我就地格杀。”
地仙不怒反笑。
他声音听起来甚至算得上开怀。“杀个屁!”地仙神神秘秘地继续:“其实我那一卦算出来三个圣人,道圣、剑圣外,还有魔圣。”
傅云:“魔主不是魔圣?”
地仙嗤笑:“他要能成圣,这百年早就成了。”
“我以为是我算错……”地仙自言自语,和自己几根指头斗争,掐指再算,好半天,总算跟自己的手指斗争完。
他定定地看向傅云。
傅云眼瞳一动。
“别说话。听我说。”地仙道:“不管你未来是谁,现在要做什么,就去做,很多事用血洗过了才能看清。”
“你既是我徒孙,又对我眼缘,我得给你找样信物,以后能帮你一回。”
地仙在附近乱飘。
他又原样回来了。神色有些窘迫。“嗯,嘿嘿,我好像是个穷光蛋……”
傅云唇角抽动,地仙忿忿看他。
而后地仙挠了挠脑壳,灵机一动,扯下一根头发。头发离体时,他的灵体变浅一些。“太一那帮孙子要是为难你,吹一吹这头发。”
地仙敛去笑,直起身,仰看天边。忽然就有了一点当年独辟一宗、剑荡三界的气度。
他说:“我替这天地再杀一回。”
*
分开前澄明子非要给傅云取个道号,什么“悟斯”“无生”,从无字辈。楚无春直接把地仙扇走了:“他是我道侣,取了道号成我师弟,像什么样子!”
澄明子诡异地朝他一笑,“是啊,不成样子——平生啊,你记住你今天这话。”
傅云生怕澄明子把自己的身份抖落出来,忙用一样东西勾引楚无春注意。
一个花瓶。
装过皇帝头的花瓶。
“你以前很喜欢青瓷。”傅云掐了掐楚无春的手臂,笑面盈盈地说:“这次出了趟远门,我一看它就想起你,顺手带回来了。”
楚无春看着沾满血的花瓶,沉默半天,还是接过。他低声问:“还生气吗?吵不吵架?”
傅云:“累了,改天吵。”
楚无春说:“好,休息一阵,避一避仙门的眼睛。什么杀十年杀百年,过后再想。
傅云玩笑一样地说:“未必还有下个百年。”
他笑眯眯的,楚无春面无异色,心却是一沉。
他想起来,傅云说过“算到自己有一死劫”……如果这死劫不单是化神雷劫呢?
楚无春提着花瓶,走在傅云后边几步,充做护卫。
他没有看见,傅云再无一丝笑、一点泪的眼睛。
难道志同道合,有心救世,就能让他不恨楚无春吗?
——怎么可能。
他的恨只是藏得更深了,又不是消失了。
傅云又有一个新想法:他不要折断楚无春。
他要用心魔,把楚无春炼成他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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