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初秋,南林镇。
改朝换代没有太影响这座小镇,倒是季节变化更明显些。暑热半散,流过来的秋风浸了潮气,比北地多几分缠绵。
青川事了结,万斯差点挨了雷劈,任平生好劝歹劝,终于把他劝得暂时停一停。
万斯说想去江南。
他们赁了一处临河的小院,白墙黛瓦,后窗就是小河道,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乌篷船——镇里人大多去外地讨生计,小镇人少。
万生还是当大夫,在小院边支了个小铺面,诊脉开方一丝不苟,没几天就在镇里传出点名气。
街道邻居大多外出做工,没时间管小孩,任平生眼见万斯琢磨出个馊主意——他是闲人,既能帮忙看小孩,又能充当个教书先生。
镇里没有公学,只有私塾,万斯要的钱比私塾便宜,到后头,一条街十多个小孩全钻进小院,叫着“万大叔叔”“万哥哥”,叽叽喳喳。
院子装不下这群鸡仔,万大先生和镇里人一合计,改到镇东头的祠堂教书了。
整个白天,任平生在空院子练剑,把地来回扫了一百三十二遍。
晚上万斯回来,想来是讲书讲得口干舌燥,端起任平生给他的水就咕噜咕噜……咳、咳咳!
万斯骂:“你往水里加盐?!”
任平生:“怕你不够咸。”
万斯那双狐狸眼都瞪圆了,明显是听懂——姓任的挖苦他闲得没事,去带小孩。
万斯泼了任平生一脸水:“我就是个俗人,见点俗人,做点俗事——你看不惯就滚蛋。”
第二天清早,万斯出门,院子杵着一尊黑脸门神。
任平生面无表情,跟了万斯一路,万斯回了三次头,三次任平生都说“顺路”。
顺到了祠堂。
任平生往最后一排一坐,不要脸地跟小孩共享老师。
他知道万斯对自己刻薄,对小孩怜爱,但没想到万斯对小孩也一样,还能编出打油诗来逗弄小孩,偏偏小孩耳朵傻,听不明白,还对着他呲牙笑。
但说实话,万斯管教小孩还成。谁吵架,他用书卷敲下桌面,甩去一眼,孩子打了个哭嗝,鹌鹑一样缩回座位。有个小男孩记性差,人字教半天还写成入,万斯见了,一笔一划地带他写。
秋天的光照进窗棂的格子,像在万斯长长的头发上下一场雨,万斯就像画里的人,突然离任平生有点远。
任平生眯了眯眼,伸了拇指食指,把不远处的一大一小捏住。
万斯后背好像有眼睛,回头瞪任平生。任平生手臂环着,靠在后墙,脸上盖着书,装自己打盹。
万斯上午教书,下午要闲得慌的任平生教武术,盯着小孩扎马步,打基础,练身体。
练武嘛,大汗满身、呲牙咧嘴是常态,没有什么体面可言,任平生教的学生也是奇葩,头发散了,居然要万先生给他们扎辫子。
旁边另一个小子自己给自己扎小辫,笑嘻嘻问:“先生,我编的好不好?”
不管哪个崽子做了什么,有多烂多丑,只要他们来跟傅云分享,傅云都说“很好”“很厉害”。
但在任平生看来,孩子绝不能娇宠。
于是第二天傍晚,扎马步累个半死的小孩们一下课,就跑到万斯旁边,说自己这疼那疼哪里有伤,要跟着先生回家,找万小大夫看。
晚上,任平生被严厉警告了。
任平生坚持原则,坚决不对崽子们让步。第二天清早出门,他被万斯冷冰冰瞥一眼,锁在了院子里。
任平生站在门后,胸膛起伏几下。这简陋的木门和铜锁他一脚就能踹开,但他没有。
他心里有憋闷、恼意,还有一点更复杂的……像无奈,又更积极一些。这种被管束的经历对他十分新奇。
他居然被他的道侣锁在了家里。
因为一群小崽子。
秋风一起,院子里的那棵老桂树就开始簌簌地掉叶子。碎花铺满地,楚无春走在其中,把枯叶踩得咔擦。他拎着扫帚,当起扫地僧,只是总忍不住比划两下。
唰唰几下,落叶飘下,地是干净了,树冠也快干净了。
任平生提着扫帚,看着光秃不少的树冠,心想,这下总能消停几天了。
还没等他喘口气,院门外忽然喧闹起来。几个穿着体面、家丁模样的人拥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径直走到了院门口。那年轻人长得还算周正,就是眉眼间有股子被惯坏了的骄矜气。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扎了红绸的礼盒,看着挺喜庆。
任平生眉头一皱,提着扫帚就挡在了门口。他身形高大,哪怕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肌肉也把布撑得紧绷,往那一站,自带煞气。他没说话,只是拿眼睛扫过去。
年轻人被这气势慑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我找万大哥!”
任平生问:“来做什么?”声音沉沉的,像压着石头。
年轻人抬了抬下巴:“我有婚事同他商量!”
任平生一愣,什么时候凡界也兴这个了?男人和男人谈婚事?他是听说江南民风开放,有契兄弟的风俗,没想到自己还能撞上。
他打量眼前这人,眼神飘忽,说话有气无力,站姿松松垮垮,哪一点配得上万斯?万斯虽然身子单薄些,脾气也古怪,可自有风骨。
任平生:“不行。”
谁知这少爷还敢趾高气昂:“可不可以,不是你一个下人说了算,让万大哥亲口与我说!”
他带来的仆役也哄笑,“看他那脸色,莫不是把咱们少爷当情敌了”“瞧这傻大个,一个苦力,也好意思跟我们家少爷比?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任平生听得心头火起。小子猖狂!带着几个狗腿子就敢上门逼婚?还口出恶言!他越发觉得这人不配,连带着看那礼盒上的红绸都觉得刺眼。
年轻人见他不语,以为他怕了,冷哼一声,姿态又高傲起来:“便是万大哥在这里,也没有说不字的份,我林家在这地界上,想要的东西,还没有要不到的!”
“何况他未婚我未娶,你是什么身份,也敢代替万家人发话?”
“谁说他没有丈夫?”
任平生一声厉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断了年轻人滔滔不绝的“强抢民男”宣言。
年轻人被吼得一愣,眨巴着眼,似乎没反应过来。
在他看来,任平生壮得像座铁塔,除了那张脸还能看出点俊气,就是一糙汉。他一直以为这是万家雇的下人或护院。
年轻人震惊:“万大夫怎么可能看上你这等粗人?!”
任平生也一僵。
他发现自己误会了。
这人求娶的不是万斯,是万生。
年轻人见他神色变幻,以为自己抓住破绽,又质问任平生和万生关系,任平生挤出一个“兄长”,又被年轻人问“我怎么没听说万大夫还有个兄长?方才怎么不说?”
任平生秋风扫落叶,扫开这群癞蛤蟆。
年轻人尖叫:“你到底和万家人什么关系?!”
任平生字正腔圆、气沉丹田:“我是万斯他夫君!”
“……你说什么?”
任平生看向院门。四目相对。
万斯就站在几步开外的青石板上,抱着书袋,微微偏着头,似笑非笑。
*
林少爷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跑走,连那个扎红绸的礼盒都忘了拿。看热闹的邻居们发出意犹未尽的唏嘘和低笑,也渐渐散去了。
只剩满地落叶。
任平生还堵在门口,手里抓着那把秃毛扫帚。万斯走进来几步,还站在原处,姿态放松,阳光照出薄薄一层皮肉。
手指那么长,又那么瘦,腕骨凸出来,他裹在宽大的布衫里,也像是一片落叶了……任平生是全然忘了对方剑砍皇帝的英姿。
任平生闷闷地去了厨房。晚上喝粥。
很安静。万斯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喝粥,除此外没什么声音。
“今天好像有个人,在门口说了好大一声……”万斯顿了顿,看任平生,眼瞳在灯下流转,语气慢悠悠的:“谁是谁的那谁?”
任平生放下碗筷,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不轻的声响。
然后,在万斯微微讶然抬眸的那刻,任平生站起身,探过身,抓住万斯放在桌边的手。高大的身躯倾轧向万斯,他却没有挣扎,任由自己的身体被带向前。
任平生撬开万斯手指,钻进指缝,五指相握。
万斯的手许多薄茧,皮肤有些凉,窄窄的一只手,被任平生整个握住。他在幻想中,把眼前这位想象成可怜鬼,又想自己必须在他旁边。
管他是散修还是别的谁,难道任平生还护不了一个万斯?
——这本来就是他的道侣。
任平生踏出这一步。
他没头没尾地咬上去,唇很软,微凉,有甜味,可任平生的吻则滚烫干燥,毫无章法、纯靠本能去侵占。
万斯起初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他身体缓缓放松下来,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推开,只是静静地承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任平生掌心里那只手动了一下,然后,更柔软地贴合在他的指缝间。
唇齿分离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可闻的、黏连的、湿润的水声。
在寂静的屋子里,这声音被放得很大。
任平生依旧紧扣住万斯的手,掌心干燥,好像要把对方也烧个干净。
任平生注视万斯,那被他咬得红肿、湿润的唇,那张轻轻颤动的脸、那片沾了湿气的长睫。
心跳又重又急。
任平生无言。
万斯的眼瞳澄澈,静静地看着他,依旧没有太多情绪,却又好像说了万千言语。然后,他飞快勾了一下嫣红的嘴角。
一个很淡很淡,可足够让任平生心脏停跳的弧度。
“我……”任平生说:“我有东西给你。”
那是万斯交给任平生去炼的螭龙枝。它已经融进铁刃,成了一把真正的剑,楚无春的手一翻,长剑就变成一只短簪。他说,这样方便随时取用。
万斯愣了愣。
任平生心一跳:“不好看?”他拿回去,就想扭断了重削。
万斯拦住他:“还不错。只是……我以前有过一只很像的木簪,断了。”
任平生问:“谁送的?”
万斯轻描淡写:“断了。”
*
这晚之后,好像突破某种限制,他们的相处越发不成体统起来。
秋风越来越凉,早晚冷,任平生摸到万斯手脚总是冰的,不仅买了棉毯,走在路上,随时还要给万斯输点灵力,晚上甚至烧水给人烫脚。
白天万斯要是不去上课,就靠在床头看书,看着看着就蜷缩起来,任平生直接抖开毛毯,连人带书一起裹住,然后手臂一抄,把人抱到铜镜前的凳子上,自己站在后面。
任平生给万斯梳头。
万斯从镜子里瞪他,任平生只当没看见,抄起木梳开始跟那头又多又长的头发斗争。
起初真是灾难,任平生手劲大,又没经验,好在万斯只骂他打他,但没有放弃他。几天下来,任平生能控制力道了,知道从哪里开始梳顺,怎么绕过那些容易打结的地方。万斯也总算能放松下来,有时任平生梳得慢,万斯会往后靠,倚在他温热的小腹上,睡回笼觉。
任平生就慢慢给他梳理头皮,磨过穴位——这是他找万生要的法子,按摩穴位,活血化寒。
原来在任平生看来如同妖魔的长发,现在起成了娴静的流水,从指缝滑过,那股香味也成了任平生最习惯的。这时候低头,就能看见万斯安静的脸,然后,任平生碰一碰发顶。偷来的亲吻总是别有滋味,有木头和阳光的味道。
任平生学的第一个正经术法是——催生瓜果。
他从镇子边上农田弄来几块土,在院子里搞栽培。傅云吃过什么,他就种点什么,瓜果秧不应季不要紧,他是修士。
其实他们都不用吃饭,但混在凡人中间,家里没有炊烟容易露馅。
自然,是任平生承包种田收菜做饭一切工作,万大先生偶尔路过那点土,心情好(比如学生背书背得不错),会顺手用灵力催熟瓜果。
万斯吃饭从不动筷,只喝水。
任平生确定自己养了尊仙儿。
证据如下:万斯爱美,在窗上贴绣花,只要有太阳,地上就会落下花的影子。他还喜欢养花,瓶里养水仙。
任平生一向是金窝狗窝都睡得,哪见过这文雅的阵仗。他实在没有花艺的天赋,只能另辟蹊径,在厨艺上钻研。
一周后,万斯已经被养的能吃几口清炒菜心,吞下去,还会稍稍仰头,等下一口。
任平生故意下一筷子不夹菜,就能看见万斯咬住筷子,咔嚓,他一皱眉,总算把头从书上挪开,面无表情、实则恼火地怒视任平生。
“滚。”
任平生仰天失笑出门去。
这一周任平生还干了件大事——他自己砍了木头,做十几套桌椅。在他强烈要求下,小孩从祠堂搬回院子读书。
任平生在院子西边搅他的土,院子东边在笑。到晚上,院子里总留一盏灯,跟万斯房里那盏对望。
任平生扒完了田,把身上用清洁符洗三遍,衣服换成寝衣,进门就偷袭万斯,掐着腰把人搂怀里,在被拍一个巴掌后,就顺顺当当地把人往床上搬。
任平生始终老实充当一个暖炉。
那些更深的事,在没有备好正式的仪式前,他不会冒犯去做……任平生压紧万斯往他胸上扒的手,再次心中重复:哪怕道侣勾引,也不会。
在学会算术后后,院里的小子们开始探讨一个重要问题——“先生的夫君,是不是有两个他那么宽?”
“不,是一又一半个。”
“好奇怪,先生不怕睡觉的时候被师傅压扁吗?”师傅就是任平生。
“我悄悄爬墙看过,师傅晚上打地铺!”
“不对,你看得不仔细,明明他半夜会悄悄爬上床,抱着先生睡……”
“你们在说什么?”
凶悍的老师来了。所有人、尤其是偷偷爬墙的那位,多练武一个时辰,最后翘着红红的手,哭着回去找姥姥姥爷了。
任平生回房找万斯。
他忽然问:“我很壮吗?”
万斯誊写课本的手一顿:“?”
任平生皱眉,他不知道自己是副什么神情——向来凶气烈烈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沮丧。万斯很怜爱地说:“你有病吧?”
得知前因,知道小孩们闲得扯蛋瞎聊,万斯纵容地笑起来,说任平生跟小孩计较,真不要脸……就因为这句“不要脸”,后半程万斯的脸差点被任平生咬麻了。
两人钻进被窝,万斯把脸缩进被子,最后又被任平生摁进胸口,宣告休战。
任平生:“你这么喜欢小孩,要不要收个徒弟?”
万斯:“你收还是我收?”
任平生:“我的就是你的。”
万斯似乎是有些心动,任平生看他眼皮颤了颤,但最后只说:“你我朝不保夕,拖累小孩做什么。”
任平生不赞同:“你、我、万生在,这个家就散不了。”
万斯的脸上移,慢慢缩进任平生的颈窝,他闷闷地笑了一声。不知是欢喜,还是怀疑。
任平生被这一声震得心脏发软:“我保证。”
没过几天,任平生收到了一份礼物。
万斯送了他一把铁剑,说是自己亲手做的。但很脆,不要注入灵力,玩玩就好。
万斯:“你爱剑如子,这么想要孩子,我就送你一个。”
任平生忽然问:“我以前的剑叫什么名字?”
万斯对答如流:“不知道。你说你飞升前不需要好剑,既然常坏常换,就用不上取名。”
任平生还想问很多过去的事:我们怎么认识的?你怎么喜欢上我的?那姓谢的真是我情人?但看起来,过去不太好,因为万斯每提到脸色都会淡下去,任平生也就不问了。
他倒是去问过万生,但小弟向来很不喜欢他,今天被堵得烦了,万生才透了点底——我哥哥出身世家,有个高贵的竹马公子,谁知一次出门除魔,被你这个泥腿子散修骗走。
世家。公子。泥腿子。
现在任平生看万斯身上,总是一身布衫,一根素木簪,一个粗布书袋。
万斯说:“任大剑修,给这剑取个名字?”
他难得这样和声细语,温情款款,倒像是在央着任平生给儿女取名……任平生耳根一热,所幸古铜色脸也看不大出来。
任平生想半天,说:“我再想想。”
隔天,傅云看见任平生的剑上多了铭文——春山。
新的春天就在一次次挥舞春山中到来。
后院流水潺潺,几片野花落在万斯未束好的发间,也落在任平生生满厚茧的指节上。任平生默默削着一截桃木。木屑纷飞中,很快,一支木簪成形,尖端磨得圆润。
万斯接过簪子,他看任平生。那笑却不很欣喜,弧度有些过于大了,有些刻意。
万斯像是随口嘲笑:“你们剑修,是不是都喜欢送人簪子?随手一削,省钱省力。”
任平生怔了怔,就见万斯扭过头去,已经束好发。然后,他随手折了一根树枝,随手挽了个剑花。动作行云流水,姿态潇洒。
任平生问:“为什么不用螭龙剑?”
万斯说:“太惹眼,不适合我。我还是习惯用树枝。”
任平生看那袭青衫舞剑,招式越看越觉得熟悉。他脑中像被什么狠撞了下,空茫的深处有什么破土而出。
任平生想,明明是太素净。
一根树枝,配不上那只剑修的手。
已经这样锋利的人,要用什么才配得上他?
虽然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但任平生还是会想起万生说的“竹马公子”,那些故事……但是。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任平生心里发誓,他会做好自己的事,赚灵石、挣银子……他会给他更好的剑。
他们会有一个更好的家。
*
这天,任平生去完集市、买回来一些金饰、银饰、玉佩和新布料。
他大步赶回来,时辰才刚才中午,却撞见院中的万生。
对方眼睛红肿,刘海垂落,看起来很是阴郁。
任平生问出了什么事,这时候万斯从房间出来,温声问:“小生,你又去掏蜂窝,被咬了?”
任平生:“……蜂窝?”
当天下午,方圆十里的野蜂窝都被打完了,任平生提了蜂蜜回来,分给了周围邻居一些,剩下的……“你去煮蜂蜜水,给小生端过去。”万斯正坐在床边梳头,指使任平生。
任平生冷不防问:“万生的眼睛肿了,真是马蜂咬的?”
万斯似乎被蜂蜜水呛到,咳了好几声,拿出帕子擦拭蜜水。
帕子是红色的,任平生晃眼看过去,却见到帕子中心有奇怪的红痕……比布料颜色更深的痕迹。
任平生闻见了血气。
很淡。
当晚,任平生朝怀中的万斯说:“采补我。”
万斯一愣,一笑:“还记恨我吸你血呢?那是因为你胡乱挖骨救人,不管自己身体,我气到了……”
任平生直言:“你是不是受伤了。”
万斯不理他。
任平生和他关系刚刚缓和不久,又知道他最讨厌逼问,心里焦躁难安,可最终还是闭嘴,把人搂紧一些,手和腿都裹住,渡去灵力。
任平生看着万斯。
嘴唇总是抿很紧,下巴那一点皮被牵动,薄薄的皮脂紧贴着骨头,下巴更尖了。
面相极美,骨相极锋利,故作柔弱都有些硬邦邦的气质——永远要赢,永远在强求,骨头好像一半是人身一半是铁打的,又脆又硬。
这么可怜。
又这么倔。
可不管真情假意,任平生认定一个人,就不会放开。
……算了,慢慢来吧。
任平生始终没有睡意。
后半夜,他听见低沉的梦呓——“老师……”
然后是一个模糊的“谢”字。怀里的人开始急促地呼吸,就像临近窒息一样。他被任平生握住的手,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抽出,朝任平生心口拍来!
这一击要是落实了,任平生心口经脉得被震断,好在他本就精神紧绷,反应很快。
护体剑气挡住木灵,同时任平生紧压住万斯袭击的那只手。
万斯眼睛已经睁开了。
但瞳孔涣散。在手腕被制的刺激下,他的神智一点点凝聚,眼瞳慢慢聚拢,倒映出任平生冷硬的脸。
万斯眼神很快镇定下来,情绪潮水般退去。
“谢谢你了……”他张了张口。“是噩梦。”
随即转移话题:“伤到哪里了,给我看看你的手……”
但任平生知道,自己没有错看万斯的表情——最开始攻击时、那藏不住的恨。
他知道,凭直觉就能感到,万斯说过很多假话。任平生总是告诉自己,还有时间,慢慢来。
可他没工夫去想太多,也没了时间追问那些旧爱恨。
因为万斯咳血了。
*
万斯的咳嗽引来对房的万生。
万大夫像是早有预料,早就备好了药,正要灌给自家哥哥被任平生抢过去,一点一点、一勺一勺喂完。
然后任平生直接问:“万斯是有心魔,还是有旧疾。”
万生:“……”
任平生:“你不说,我可以搜魂。”
“你会吗?”万生冷冷地抬了抬嘴角,含糊道:“我大哥,天生气血亏空,殚精竭虑,治不了。”
他的面孔依旧阴沉,可瞳孔中隐有亮光,“你没什么事,多给他喝点血吧。他就信这套,说吃什么补什么。”
任平生:“我去找药,还缺什么。”
“你必须留下。” 万生打断他,眼神阴郁。“哥哥离不开人。我懂医术,知道该求什么药,你跟来也没用。”
万生说:“不过很快……我就能找到药,治好他。”
*
万生失踪了。
万斯是在当天听到邻居交谈,立刻撑着从床上起来,再看不出虚弱的样子。
任平生不能拦他,只能掌住他身体,一路问过街坊邻居、万生从前的病人,得到的线索是:
“万大夫说过一句,他哥哥身体不好,仙丹才能治,凡界没有的……”
“我告诉他,附近有座南宁寺,供着仙君,去年还有人见过真仙人。也许能有他想要的。”
当天就有了消息——城外虎山崖中,找到了万大夫勾在树枝上的鞋子。
而那山崖就是传说中,可以遇见仙人的地方。
彼时的二人已经追到南宁寺。
他们看着最中央那尊观音像——称号为“鬼观音”的仙君像。
鬼观音一手捧青瓶,一手提树枝。
从万斯杀旧皇帝后,鬼观音的传说逐渐在民间传开了。新皇登基,为鬼观音立祠庙,民间逐渐流传开“旧皇是受天罚、鬼观音替天行道”的论调,鬼观音更受追捧。
任平生压抑暴怒:“这附近的仙门,敢拿你的神像来骗愿力……”
万斯说:“也许是民间自发的信仰。”
任平生:“可仙门一定在推波助澜。”
任平生想当场拔剑,劈了这碍眼的观音像,揪出幕后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万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指尖冰凉。
任平生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杀意。
两人不再停留,随着人流慢慢退出了烟雾缭绕的大殿。
万斯传音说:“那就先查附近有没有仙门在,如果真的有,我怀疑……我弟弟失踪也和他们有关。”
几句交谈,二人离开寺庙,往周边搜查去。
*
距离南宁寺约百里,孝南宗。
大殿金碧辉煌,檀香袅袅,不像清修之地,倒像凡间豪商的厅堂。
此刻,大殿深处,一面水镜悬半空,镜中呈现的,赫然是南宁寺内景象——匍匐跪拜的芸芸信众,烟尘,供品……
视线移到信众中站立的二人时,忽然模糊起来。
“宗主,这月的愿力又减三成!照这个趋势,供养化灵大阵的愿力就要不够了!”
孝南宗主烦躁地一挥袖,他岂能不知?可乱世已平,新皇登基,民间多供奉鬼观音,祈求平安康健的多了,祈求报仇雪恨的少了。而后者提供的愿力往往更浓烈,更好用。
就在孝南宗主焦头烂额之际,殿外忽然传来弟子急促的通报:
“启禀宗主!山门外有客到访,自称北地青岚宗使者,有要事相商!”
青岚宗使者穿着青衣,看不清脸。
他开门见山:“许宗主,我给你的水镜可还好用?看你神色,想来已经见到我说的那两个散修了。”
“这二人最擅长多管闲事,昨日能杀皇帝,明日就敢杀你我啊……道友若不尽快将其斩杀,不只愿力枯竭,性命亦然难保。”
许宗主眯眼:“可那两人法力高强,你待如何?”
青岚宗使者笑说:“我找到了其中一散修的兄弟,正可以用来……要他们合作。”
第47章 翻手为云
任平生和万斯缩地成寸,不过几个呼吸,就找到万生失踪的那处山崖。
山崖陡峭,像被天斧劈开的一道口子,只有风声在石缝间呜咽。
万斯直接跳了下去!
任平生紧随其后,百米之后,落到崖底,在一处不起眼的凹地边,万斯将苔藓引开——倏地,那处空气微微扭曲,透出人为的灵力波动。
是结界。
此处果然有仙门。
“两位道友……你们这是?”
来迎接的人自称孝南宗弟子,他一身华服,面皮白净,三缕长须,堪堪元婴境。万斯和任平生谁都没有先动,任平生伴在万斯身后半步,将他周身护住。
万斯只说散修游历,随处看看,弟子热情请他们入宗一叙。
万斯说:“不便叨扰,只问一句,这三日,可曾见过有……凡人在此坠崖?”
弟子:“倒还真有一位。”他袍袖一拂,一具了无生气的身体便出现在石台上。
任平生剑气一引,立刻将那尸体凌空夺来,小心扶住。万斯僵立一刻,近前来看。
是万生。
他穿着离开那日的布衣,面容苍白安静,双眼紧闭。
孝南宗弟子面露痛惜:“此地名曰断魂崖,时有凡人失足。我宗弟子偶会来此收殓。今日恰是在下当值……这可是二位要找之人?”
任平生不看那尸体,只看万斯。可对方神色似痛非痛,更像麻木。
万斯他慢慢地眨一下眼,任平生听见他破出一丝笑,“死劫……这就是我万家人的命……”
就在旁边,孝南宗弟子眼中精光一闪。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一人心神俱震、神智恍惚,一人被同伴吸引、气息出现迟滞——
万斯问:“看我小弟尸身,他死去超过一日。你今天当值,怎么能收到他的尸?”
“……”弟子再不掩藏修为,灵力涌流,从元婴一跃为大乘。
他不是什么收尸弟子,而是早就等在崖下、埋伏二人的孝南宗主。
宗主使尽全力,意图一击将人彻底压制,然而,他那蕴含着开山裂石之力的手掌,在快要触及散修后背的前一刻……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因为手臂被砍断了。
而他甚至没看清是谁出的手、怎样出的手。在他眼前,任平生扫来一眼。
宗主捂着手臂跪倒,哀嚎连连。
万斯连看都不看一眼这边血腥,只抱起万生的尸体,一眨不眨地凝着。
任平生问:“大乘修为,你是孝南宗宗主?”
“万生为何会出事。”
宗主:“是、是北地青岚宗!他们说你们的软肋是那孩子,逼我配合……可那孩子,我找到的时候就已经没气了啊!真的是从这崖上掉下去的!”
他为保命,当即发了天道誓。
任平生:“南宁寺,神像眼中有灵力,是你孝南宗在背后监视信众,攫取凡人愿力。你拿愿力做什么用!”
宗主喉咙中发出“嗬嗬”的乱声。
他竟当场气绝身亡。
“……都是棋子啊。”万斯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崖下山风又快又急,他的衣角在飞,可怀中万生连发丝都没有动,睡得很安宁。
两片素白衣袂缠在一起,像两片雪。
万斯毁了结界,任平生闯入其中,只见一片华美建筑,可人去楼空。想必孝南宗弟子是感应到宗主死,早早跑了。
任平生:“先看万生,然后我再追查。”
*
万生的房间腾出来,点了三盏长明灯玩,一盏代表十年。
豆大的青白火苗笔直地烧,映着当中那口棺木。光晕是冷的,投在守夜人脸上也投不出半分暖意。
尸体由万斯一并打点。楚无春这时才知道,早在一月前万斯就备了棺木。谁料他这大哥还没死,做弟弟的先走一步。
他们下了一夜的棋。
黑白子敲在死寂的夜里,没有人说话,月光白,影子黑,天地只剩浓黑和浮白。
天明,他们才看清对方头发覆上一层白——昨晚起风,梨花淋了院中二人满头。
他们下了一整夜。
万斯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有些意外:“你之前说你不会下棋。”
“我骗你的。”楚无春说:“只是不想和你下。”
万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其实我也骗了你。”他将棋子按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我也会用真剑,只是不想给你看。”
楚无春:“你不想用我送的剑。”
万斯纠正:“是青川百姓送我的剑。”
“这人界很好,送我一把剑,我要再护它下个百年、千年。”
万斯落子,说:“仙门插手太宽,应该一只只砍下来。”
楚无春说:“以后,你要还想再杀一杀皇帝,也告诉我。”
万斯:“嗯?”
楚无春:“我不怕雷劈,可做你的剑。”
他说完,突然又问万斯之后的计划:“万生走了,你什么时候去送他?”
万斯:“他和我四海为家,不用送葬,骨灰洒进长江就是了。”
楚无春:“我是问你,什么时候也逃跑?”
万斯停子。
他的惊诧没有遮掩,手指拈住棋子,在棋盘上发出轻轻的——哒。楚无春心脏好像随着一动,他以为万斯是在思考怎样说谎敷衍。
但万斯眯了眯眼,似笑非笑,问:“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楚无春:“你杀皇帝那天。”
万斯的眼缝笑得更窄了,细长的弧度像一把刀,剜出楚无春的脸,一寸寸审视,“那怎么……不把我的幻雾撵出你神魂?”
楚无春:“你给我的真东西太少,自然要留着,以后一一算。”
万斯笑不可遏。
楚无春忽然伸手,猛地一扫!棋子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哗声止住万斯的笑。
“没有以后啦……”万斯笑咳,口中血沫溅上苍白的脸,也染红了指缝的晨光。
“你不是什么散修,我也不是你妻子。”万斯说。
楚无春一颗一颗从地上捡起来棋子。“我知道。”
哪怕没有恢复记忆,他也能知道。
青川采补,万斯吃他的血,那种咬牙切齿磨牙吮血的恨,证明他们做不成情人;江南隐居,万斯和他同床共枕,戒备、生疏,证明他们从没有做过夫妻。
但只要万斯装乖,任平生就也卖傻。
万斯又说:“你的剑骨,其实能塞回去……是我让万生骗你。”
楚无春:“无所谓。那是我送你的剑。”
万斯:“咳、咳咳,其实我是你仇家之一。”
楚无春捏碎捡起来的一颗棋。
万斯自顾自说:“我想想,还有什么骗了你……哦,你想送剑的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他说着又开始咳血。
“心魔缠身,气血亏空——你还让万生骗了我这一句。”楚无春看万斯流血,从上自下扫过这具身体,“是傀儡?”
他补充:“你和万生的身体,都是傀儡。”
话虽如此,他还是给万斯注去灵气,想让对方不要再装咳血。
但反被万斯扣住手,“别想查我经脉,傀儡里边是有我的魂,但你敢进来,我马上毁了它。”
“我要是受伤,主身可能跟之前的你一样失忆,被人捡到,装成道侣……”
万斯眼睛笑盈盈,唇边血淋淋,楚无春像被灼痛一样,瞬间收手。
“别再演了!”他忍无可忍,冷冷道:“把万生叫出来,你们想杀我,那就都留下来。”
万斯充耳不闻,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失态,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
“你已经恢复记忆,可拖延半天不回修界,还真是喜欢凡界啊。”万斯歪了歪头,血迹顺着脸颊滑落,“我给你造这个美梦,不喜欢吗?你为什么还生气呢?”
楚无春:“入梦的不止我一个——你为凡人杀皇帝,痛快吗?”
万斯:“难道你不喜欢吗?”
楚无春:“是,我喜欢你,我可以不管你骗我……可你不能骗完就走人!”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万斯用人皇血,浇灌了两颗剑客心——他自己和楚无春。
楚无春早知万斯对他不真心。最开始在青川,如果万斯只是同他虚与委蛇、假扮温情,哪怕过一百年楚无春也绝不动心。
可偏偏,万斯对万民竟有真心。
万斯、万死不辞,误了平生。
楚无春:“你到底是谁。”
万斯给了他最后一个笑,很轻,像梨花瓣落在水面,漾开一涟漪。“我要回修界了。”
那语气那眼神,分明在戏谑——想知道?就来找我啊。
为我放弃任平生,回来修界,楚无春,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楚无春这回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他碰了碰万斯的脸颊。皮肤还是温的,软的,只是再探不到鼻息。
万斯闭上眼,长睫在投下两弯青黑的影,他睡得很安静,像个疲惫已极、梦见回家的旅人。
楚无春看着这具身体腐朽、干瘪、失色。肌肤失去光泽,泛起灰败死气,五官轮廓也变得模糊。
果然只是傀儡。
可当皮囊萎顿下去露出内里,楚无春却愣住了。
里面不是空的,反而塞满了黄符,构成了类似脏腑筋络的形态。这些符箓大多损毁,边缘焦黑卷曲,灵光尽失。
那是雷云压制过的痕迹。
楚无春的手竟然一抖。他忽然想清楚一件事。
——万斯杀了皇帝,引来天罚。当日他只看见雷云散去,却不知天威煌煌,还是伤了万斯。
所以万斯会吐血,会疲惫,这不是演戏。
如果他想假死脱身,完全可以造一桩更逼真的意外,扮演“旧疾复发”反而容易露出马脚。
万斯是真的受伤了。
任平生为凡人剖剑骨,万斯看不惯他充英雄,再受了城灭的刺激,为凡人杀皇帝,触怒上天。
万斯走到气血亏空这一步,未必没有楚无春的原因。
他口口声声要护身边人,结果引得万斯的死劫提前到来。如果万斯不是傀儡身,如果这是他本体,现在死掉的恐怕就是……
楚无春后背撞上树干,震得枝头落花白,扑了他满头满脸。他觉察不到一样,只死死盯着地上符箓残灰,和中间迅速失去人形的皮囊——他的“道侣”。
楚无春脸一点点褪去血色,口中咬出了血。
他向来沉稳的脸上,如今只有茫然。
然后茫然裂开,底下的暗流疯狂蔓延。痛苦、惊愕、不敢置信、后怕与尖锐的惭愧,轰然涌上。
他抬起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握稳剑,斩妖除魔,能犁地耕种,能为那人梳头。
却护不住一个万斯。
任平生护不住他的道侣。
是,哪怕到这地步,任平生也认万斯是他道侣。哪怕一切始于欺骗,哪怕温情背后是算计。可螭龙剑是真的,皇帝血是真的,那为凡人挥剑的决绝也是真的。
任平生是真心的。
他的真心没有用处。
“嗬……”一声抽气从他出血的牙关渗出。他额头抵在树边,肩膀开始颤抖,细微、持续、战栗。
良久,良久。远处灵堂,长明灯还在烧,近处泥地,傀儡身再不见,被晨风吹散了。
楚无春走到灵堂,看着里面那口棺木,和棺前那三盏长明灯。他轻移开灯,撬开棺木。
果然没有人,只剩灰。
“骗子。”楚无春重复一遍,不知悲喜,不知道是嘲讽还是自嘲,他笑了下。
笑自己居然有一点感谢万斯——感激万斯骗过他,也骗了天道。感谢万斯还活着。
“我会找回来你。”
他会抓回来自己的“道侣”。
然后掐住那总是酝酿谎言的脸,真正拜堂、成亲。
不要傀儡、替身,不要做戏,只要来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家。
哪怕强求。
*
百里外,山崖边云雾中,结界中傅云睁开眼,面色还是有些不怎么好。
他做了一个试验。
杀皇帝的时候他用的是傀儡,主身则藏在闹市中。就是想看傀儡能不能骗过天道、给自己替死。舍弃一缕魂魄,总比主身受损好。
还是瞒不过天道。
雷云散了,意思是之后再跟你算账。
后边来江南,傅云就一直用着傀儡。所以他一直没跟楚无春提什么双修、采补——傀儡怎么草?让楚无春草草吗?
系统:“宿主,你跑就跑了,干嘛和剑尊承认你骗他?”它好担心:“你不要真的喜欢上他啊!”
傅云:“……你吃的哪门子飞醋?”
系统:“那你告诉我你怎么想的。”
“楚无春不是傻子,真不真心他感受的出。真心掺了假意,等他回神了,那就会越来越恶心。”傅云笑道:“要是假意掺和几分真心呢?”
系统好奇:“那到底是几分?”
傅云:“在他反复揣测的时候,这就是心魔的萌芽。”
系统还是不太懂:“他既然知道你不是真心,为什么还选了和你一起?”
傅云神色一瞬复杂。
“因为他就是这种人,永远把自己当中心,”傅云冷冷地说,“所以对谁反感,就一点不留情、不沾染。对谁动心,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粘手。”
傅云心情复杂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了解楚无春。
跟剑人待得久了,自己也会被同化,所以几天前陷入梦魇吐了血,傅云加紧把死遁提上日程。
南宁寺他早就去过,孝南宗也踩过点,去见宗主的青岚宗使者,则是他用傀儡扮的——先让万生坠崖,合理退场,再让万斯被孝南宗主偷袭、引动旧伤,合理去死,最后楚无春去铲除孝南宗。
原本计划该是这样。
不过楚无春居然还懂一点傀儡,把傅云戳穿了。恰好傅云也演得很烦,就说一点真话,刺激下楚无春。
至于傅云有几分真心?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每夜抱着楚无春都很安心——这么好的一身骨头,敲出来给他炼剑多好?怀里抱着金山,傅云每晚都睡得不错。
只除了一晚。任平生主动要他采补那晚。
傅云想起来,这是个喜爱着他的人、活生生的人。
就像谢灵均。
然后傅云惊醒了。他发现自己居然因为这爱,感到一点快乐……肤浅的快乐和深沉的痛恨撕扯傅云,他很难受,很冷。
所以任平生变回楚无春最好。
这样傅云在用他的骨头炼剑的时候,也可以用他的血暖手了。
“哥哥。”小萤在一边幽森开口。“我还是觉得,该毒死任平生。”
此前傅云给了她一张传送符,约定好在这处山崖相见。
傅云:“三十年前我没能毒死他,三十年后再用这招,你想他弄死我啊?”
小萤不说话了,忽然拿出一把柚子叶,在傅云身上扫来扫去,半天,又给自己扫。她说这是除假死的晦气。
“我倒觉得是新生。”傅云掐来一片柚子叶,往小萤脸上刮了刮,“以后想去哪里?”
小萤拽住傅云的袖子,说:“老样子。”
傅云说:“好。”
小萤问:“你呢?”
兄妹俩突然谁都不说话了。
小萤问:“哥哥要走的路,很难吗?”
傅云说:“举世皆敌。”
小萤:“……”
傅云:“我改了下因果,万生死一次,相当于你在天道眼皮子底下也死一次——‘傅萤’已死。”
“还差一步,我的小萤就能自由了。”傅云柔声说:“今天你就改了名姓,和我断亲缘,来日哪怕有修士推断因果,也不能通过我找到你。”
小妹木然的脸倏地抬起,“我不怕死。”
她的回答飞快,和她流的几道眼泪一样快,傅云没有替她擦干净眼泪,依旧维持柔和的语气,说:“不要做我软肋。”
良久。
“为我取个新名字吧。”小妹说:“与我做个念想。”
“识乾坤大,怜草木深……”傅云一停,说:“就叫阿大吧。”
小妹:“哥……”
傅云逗她一笑,而后正色,变回那副温和又残忍的样子:“我不能给你留这点念想。”
正因为我爱你,就像爱我一部分、爱我自己一样的爱你,我完完整整放你走。
什么东西都不要留,一身轻松,一生轻松。
如果妹妹不能自由自在,那还要哥哥来做什么?
……
相传,南地有一奇散修,名万木深,虽引过灵气入体,却不修道法,一生只做游医,广开医馆,只收女子为弟子,所救之人数可敌国。
人人叫她“灵医”。
灵医不苟言笑,只是偶有人问起她所修之道,她会一笑,说修刀。
杀人的利器在她手中,却是救人的宝器。
她自费修了几座祠庙,里边是一座仙君像,她说这是自己年轻时遇到的神仙哥哥,名叫“云”。她这辈子救人积攒功德,不为自己求一个来世,只为她的云求一个今生。
据说她一生如观音垂目,治病救人,百年后某日,她抬目睁眼,遥望天边。
她问,那里还被雾遮蔽吗?
弟子看后,回道,天朗气清,不见迷雾只见云。
灵医笑着睡下,第二日,弟子发现房中空空。从此再没有人见过灵医。
弟子都说,是灵医的云哥来接她,去做神仙啦。
……
傅云御剑而行,天高风急。
泪迹消散无痕。
当年求道于太一,她泪眼送他。今日,这就还清她所流过的泪了。
系统开始哭。
哭完,它还是不甘心:“你把小萤留在凡界,万一之后楚无春发现你身份,找到她……为难她呢?”
傅云道:“楚无春是有可能迁怒小萤。”
系统急了:“那还不赶快把咱妹拉回来——”
傅云说:“但剑尊不会。”
*
告别故人,离地千丈,傅云的眼睛被风刮干了,他重新挂上笑面。
就在这时,又遇见一个故人。
女子红衣猎猎,魔气烈烈,不是珠玑又是谁?
“珠玑前辈。”傅云行了个礼。
南界正是如今的九魔君、珠玑的地盘。
珠玑说:“你现在也是大乘了,不用喊前辈。”她看着傅云,“要不要叫我一声姐姐?”
见面以来,珠玑就一直想引傅云亲近,还给过傅云魔功。傅云本就打算结盟魔渊,知道珠玑有心招揽自己,叫一声前辈合情合理。
他笑问:“前辈来凡界为什么?”
当然结盟的前提是,珠玑不要祸害凡人。
话说得平和,但剑已经掂量在手里。珠玑看得出,自己要说错一句,“魔头前辈”可能会变“仙人板板”。
“凡界刚打完仗,我来吃一点留下的民怨。”珠玑评估双方实力,诚实回答。
傅云提醒:“南边有个孝南宗,刚得罪太一剑尊,您最好避开点。”
珠玑:“嘶!多谢提醒。”
她自然不是怕孝南宗的小男人们,主要……剑修太可怕了。说着什么大义啊灭亲啊就上来自爆,虽然珠玑不会死,但珠玑也会痛的呀!
珠玑投桃报李:“尊主出了魔渊,青圣本体在压他。他说你要还想结盟,就快回宗,跟他里应外合、狼狈为奸、郎情妾意……干死太一。”
傅云:“……魔主真这么说?”
珠玑:“艺术加工。大意不变。”
*
半年后,太一宗。
半年光阴在仙门不过弹指,可这半年内务司前领月例的队伍里,传功坪上等师长开讲的间隙中,膳堂捧碗啜饮灵药汤的弟子口中,翻来覆去,总绕不开一个人——
傅云。
如今该称一声“云峰主”了。
一年前离宗时,傅云只是个困在金丹、囿于内务的普通修士,只有“青圣弟子”的名头值得一看。出宗不久,玉牌碎裂,内务司都当他已经死了,除了和他交际过的外门弟子、内务师兄,也没有人关注。
期间叩玉京司主出过一次宗门,他竟专程去傅家一趟,但回来时再没有提起过傅云。
仙魔打得难分难舍,青圣不能久留宗内,在算过五弟子方位后,只说行踪失落。圣尊已经发话,宗门也就默认傅云凶多吉少。
傅云渐渐被遗忘。
玉牌压进抚恤堂积了灰,墓边野草枯荣一轮后,傅云回宗了。
他出宗时还不过金丹,这才一年,竟然到了元婴圆满!
进境快得令人心惊,也惹人遐思。宗主道长明亲自接见,和他当面对谈,整整一夜。
宗主当众再赐傅云弟子玉牌。那玉牌被炼成了防御法器。而后,宗主划出一峰,专门赐给傅云。
独占一峰啊!那可是大乘长老才有的待遇。
“啧,但我看见了,宗主当时可没半点笑模样。”练武场角落,一个内门弟子压低声音,“怕是傅云离宗这一年行踪成谜,修为来路不正,惹了宗主不快……”
“慎言!”旁边同伴立刻用胳膊肘撞他,眼神警惕地扫了扫四周,“怎能直呼前辈的名字,该叫云峰主!宗主赐峰,那是天大的恩典。”
“恩典?”弟子嗤笑。“赐的是哪座峰?慎如峰!离长老堂和宗主峰百里,灵气稀薄,荒凉得很,早年是堆杂物的废峰。”
“再听听名字——慎如,谨慎小心,如履薄冰。这哪里是赐峰,分明是警告。”
说话的弟子被一道符箓劈上脸来。
袭击他的弟子冷冷说:“慎如意为君子慎独,形容云主,恰如其分。”
“哟哟哟,慎如峰的小狗来喽,这边给主人撕咬,回去后你们的云主赏不赏你骨头……”反唇相讥的弟子突然闭嘴。
他涨红了脸,他“嗯嗯”半天——混蛋,敢给我贴禁言符!
这群走旁门左道的杂修!
傅云接手慎如峰后,没有广招战力出众、天资卓绝的弟子,反而看上了宗门里的边缘人。
有沉迷傀儡之术、玩物丧志而被师长厌弃的废物;有擅长调制奇毒,连宗门大比都进不去的邪人;有痴迷奇门阵法,但至今最大成就是困住自己的奇葩;乃至于还有精于算计、擅长经营的外门弟子……
傅云几乎照单全收。
起初引来不少嗤笑,怎么慎如峰成了破烂峰?可不到半年,这群破烂人物居然出了几个能人。
比如今天制造禁言符这位,就是慎如峰一位名人,叫李参,一个符修。
他修为才筑基初阶,居然能跨境界禁言筑基中阶的师兄!
禁言完,李参道:“呵呵,你嫉妒云主对我们好,直说嘛,我们分不了你骨头,还可以分你点尿,让你照一照自己——”
被禁言的弟子总算撕开符箓,喊叫道:“他娘的,别拦着老子,我要弄死这群筑基……”
“你们峰主再厉害又怎样?谁不知道,他就是谢昀师叔的脚边败犬,永远也赢不了自己的师弟!”
李参呵呵:“你赢不了我们,就扯谢昀师叔?人家知道你是哪根葱?狗插鸡毛掸子——装什么大尾巴狼!”
此前太一人人皆知,宗主有意传位给谢昀。
——谢昀出生伴着祥瑞,落地就被抱入圣峰,宗主与他亲近,各峰长老爱他如子。他身边围绕着慕容家嫡女,南宫家少主,还有好几位主峰长老的亲传弟子……所有人都觉得,下一任宗主理所当然是他。
直到傅云师叔回来。
可傅云此番回来后声名鹊起,听说得了几个大世家的青眼,要和他联姻。
傅云谢昀,同门师兄弟,论起资历傅云还要老一点。
他从金丹小修一跃成为一峰之主,际遇变化,待人接物却还同往常一样,体恤外门弟子。
有内务司的弟子说:慎如峰怪得很,前几天我去送东西,那些弟子全都笑眯眯的。听说他们峰上规矩少,做什么任务,得多少资源,明明白白贴告示上,谁都能看。要有疑问,找大弟子,大弟子解决不了的,可以直接去问峰主!
有外门弟子接话:说起来,傅师叔本来也没架子。多年前我练剑岔了气,恰好他路过,顺手帮我疏导了气息。他到底是内门师叔,竟肯为我一个练气费心……要有机会,哪怕灵石减半,我也愿意进慎如峰。
不论如何,太一这片深湖起了波澜。
中心只两个名字:傅云。谢昀。
一个如曜日,高悬中天,光芒万丈。一个似暖阳,温煦和睦,毫不刺眼,照进阴影。
可天上只能有一个太阳。
第48章 风云变幻
太一宗的练武场向来是热闹地界,今儿个这场架打得格外响,围观的人也格外多。
起因倒也简单——慎如峰的李参用一道自制“禁言符”,把一个叫南宫明的内门弟子给封了口,憋得南宫明像只被掐脖的公鸡。
“你放肆!” 南宫明一能开口,立刻跳脚。“我不过议论几句宗门现状,太一大宗,当由功勋卓著者担负未来。谢昀师叔在仙魔战场浴血,岂是某些……嗯,偏安一隅者可比?”
“慎如峰近来是很热闹,”另一人接口,“牛鬼蛇神往外闯,嗷嗷叫,不知道峰主是怎么管教……”
有出身普通的弟子低声反驳:“至少峰里边分配明明白白,不是听谁叫得凶、家世好。”
两方吵得热火朝天时,飘进来一句“谢昀算什么?十年前还不是跟在云主腿后边哭的小弟……”
就此战况升级,两边越吵越热闹,到底谢昀傅云谁更厉害?有人说看贡献就知道——傅云为宗门做过什么?谢昀可是一整年都在仙魔战场!
有人说可傅云从前就固守宗内,内务司是他后盾,如今才元婴就得了一峰,权势可热啊!
练武场的执事弟子头大如斗,正要强行弹压,人群忽然被强行开出一条空道。
一个穿着月白锦袍、腰佩美玉、几分傲气的青年,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名气息沉凝的随从,竟都是元婴。
“是南宫泽!”不少人脸色微变,看向李参的目光带上了同情。南宫泽,南宫家这一代的嫡系,出了名的霸道,修为不低。他一来,这事恐怕不能善了。
南宫小公子目光扫过李参。
“练武场是静修之地,不是市井吵嚷之处。” 他冷笑说:“同门间纵有龃龉,也当循正道、守规矩,某些偏门可逞一时之快,于长远修行有害无益。”
李参旁边一个女子笑了:“怎么小公子说话像个老书袋,里边腐虫成堆那种?”
她忽地停住。
南宫泽身后一名随从身影倏动,残影掠过来——是要直接扇她的嘴。
“咳!”一旁的李参想要帮同峰弟子,可是他动弹不得,反被威压震得吐血。
那随从无视李参,目光越到他身后,朝女弟子淡淡说:“筑基蝼蚁,言行无状,今日便代你师长管教——”
随从的手停在半空。
一阵草木清气与花蕊微甜混合,漫进人群。
随从的手掌在距离女弟子脸颊仅有三寸时,陡然僵住。不知何时,一根树枝缠绕上他的脖颈,越勒越紧,他口中咯咯尖响,这管教听起来像鸡叫。
不知何时,人群边缘多了个人影。
他一身素青常服,长发用一根竹枝绾着,余下发丝散在肩头,手里拈着一截嫩柳枝。
枝条一摇。
随从身体一摇,头撞地上,正好,面朝女弟子磕了个响头。
女弟子小跑过去,喜道:“云主!”李参连忙擦干净嘴边的血,跟在后边,闷声说:“峰主,是我们无能,您不用来……”
傅云说:“只是路过,看看你们练功。”
他旁边还有一个女人。
月白裙裳,清冷容颜,有人认出她是慕容家二小姐,慕容雁。两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又看了多久,练武场杀气汹汹,二人之间其乐融融。
*
傅云和慕容雁确实是路过。
不久前,慕容雁约傅云赏花。当然赏花只是借口,目的是为商谈联姻。
慕容雁和她的家族有不同意见:“我不敢跟您成婚。”
她说的是不敢,不是不想。
“去年古藤秘境,我以为您是隐忍懦弱。现在再见到您,我觉得我等于一个瞎子——从没有看清您想要什么。”慕容雁:“蠢女人和聪明男人结契,要被吃空的。”
傅云:“怎么愿意和我说这些?”
慕容雁:“您是君子,不会逼婚。”
傅云笑了,说:“那就请你做一回小人——我家弟子被南宫家欺负了,借慕容的势,我压一压南宫。”
慕容雁:“那,之后我也想借您的名头,让慕容家缓一缓催我联姻。”
傅云诧异:“连你也会被催婚?”慕容雁回:“家里想广撒种包良田,没办法啊。”
世家这百年,靠和仙门弟子结姻亲、生孩子,把自己的手伸进仙宗。玩的还是凡人那套。
多好玩,凡人想成仙,仙君想成人。
傅云拨弄柳枝,要柳条不断点头,同意他的想法。
他拨弄一下柳条,南宫家的随从磕一个头。
南宫少爷无视傅云,只看慕容雁,“雁小姐,您这是要和慎如峰同舟共济了?”
慕容雁淡淡:“云峰主是我的友人,同行一段路,有什么问题?”
南宫泽:“哦?可世事多变,也许南宫家才是您永远的朋友。这位傅什么峰主,能是您什么友人?”
慕容雁看傅云。傅云回以一笑。
慕容雁说:“我和未婚夫闲叙,路过见到弟子受欺,不能不救。”
南宫泽这时才正眼看傅云,冷笑说:“傅峰主,贵峰弟子无故挑衅,以诡谲手段封禁同门口舌,挑起事端……还请您,秉公处置。”
傅云看他一眼。
南宫泽飞到十几米的练武场台中,凹进去一个人形。
随从:“傅峰主怎能以长欺幼!”
李参奇怪道:“云主什么时候出手了,谁见到云主动手?分明是南公子自己下盘虚浮,被云主风姿震撼,自己跌了出去。”
众人去看傅云的手。
柳枝在指间转了转,嫩芽沾着一点碎金似的阳光。实在是很风雅。
随从:“你你你……你峰主以强凌弱……!”
这个元婴境的护卫也陪他的主子贴壁画去了。
傅云甩出一颗留影石,正好砸到下一个扑来的随从脚尖,那人飞空一半中道崩殂,趴地砸在地上。
影石是李参呈给傅云的,他到慎如峰半年,尽学了偏门,比如事过留痕。
这时影石开始发声:
“怕是傅云离宗这一年行踪成谜,修为来路不正,惹了宗主不快……”
“傅云不过是谢昀脚边败犬……”
傅云:“嗯?”
这一声其实很平常,但在场众人心都一紧。
李参声音洪亮,还用符箓扩音,确保练武场里每个人都能听见:“南宫明妄议宗门赏罚,影射宗主决策不公。南宫家护卫不分清白,诬指云主。南宫少爷御下不严,对上不敬——”
“请问南宫少主,可是不满宗门?”
弟子听完,脑子里只剩“南宫”“不”。
“南宫家绝无此意!” 南宫明好不容易抠下来堂弟,又被扣来一顶大帽子,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战战兢兢,哆哆嗦嗦拱手:“云主,同门之间些许误会争论,何至于上升到质疑宗门?”
南宫家几人暗自叫苦,都说傅云是个好脾气的……这个好脾气,是指一个不好就发脾气对吗?!
李参等慎如峰弟子却对傅云出手之快、动手之狠毫无讶色。
尤其是李参,他半年前就见过云主本色。
李参他本是凡人出身,在外门浑浑噩噩,半年前被选进慎如峰,当时他只觉得完球——以后每天到练武场要飞一百里!
修仙等于流放,娘啊,他想回家。
娘每年能寄一次信,这次的信说,孩啊,你爹死了,你啥时候回啊,帮家里用仙术种下地。那晚上李参违反宗规,给他爹偷偷烧纸。
云主逮住他,问,你想回家?
李参涕泪纵横,连连点头。云主又问:有多想?
李参说想得心快痛死了。云主递来一把刀,说:你现在自杀,我为你开界门,送你回家。
那天晚上很黑,伸手不见手指,云主的眼睛更黑,好像能吸出李参的心,看清他到底有多想……李参打了个寒战。
云主说,不敢的话,拿刀刮了胡子,爬起来跟我走。
下个月李参又收到家书,说儿啊,你寄的银子够给你爹打副好棺材,他够用了,你自己留点花啊。
但李参从没寄过银子。
从此李参立志当云主的狗,走慎如峰的路。
傅云朝南宫少主一颔首,说了他到场后第二句话:“李参年少,话不好听,少主不要多想。”
然后他就带着自家弟子走了。
确切讲,是木灵盛着几团弟子,把他们搂作一堆抱走。从争吵开始到现在,旁观者只记得傅云手上的柳枝,和南宫家的脸——都是绿油油的。
“就这么解决了?谁错谁对,不闹到执法堂吵一吵?”
“你个猪,人家一根手指能扇飞三个元婴,能用拳头谁还用嘴?嘴巴扇得快,能给对手降火啊?”
“随身带留影石,慎如峰好阴险!”
“这叫谨慎!而且那些话不是南宫明自己说的?”
“打完就走,绝不多吼,什么规矩,看我拳头——噫,我悟了!”
……
傅云拖着自家弟子到半路,忽听见一阵沉浑厚重、直透神魂的钟声,自太一宗深处悠悠传来。
“当——”
钟声三响,余韵绵长,在群山间回荡不绝。这是镇岳钟响,非宗门大事或大典不鸣。
傅云手腕一转,木灵之气蜿蜒而出,引他峰中弟子安稳回去慎如峰。
傅云自己则转身,朝钟声传来的方向——迎仙台踱去。
没走几步,另一道身影也自旁边岔路转出,与他并肩而行。月白裙裳,脸圆眼笑,正是慕容雁。
钟声既响,各峰峰主、长老,若无闭关要事,都需前往。
迎仙台由白玉铺就,四周矗立着四石柱,刻有上古神兽,因太一临近修界北侧,以玄武为尊,因此台面刻满龟纹。
仙台内外人头攒动,弟子闻钟声而来,按资历地位立于广场四周,目光都热切地望向中央高台。
嗡嗡议论声一圈一圈漫开——前线长老今日回宗。
台外弟子兴奋不已,说的无非几件事:谢昀师叔又立奇功,与他妖兽合力斩除第五魔君;谢昀献策战峰长老,稳住了几处防线;传言宗主倚重谢昀,这次回来,就要亲自确定他少宗主的位子……
不多时,数道强横气息先后落下,长老们陆续现身,个个气息渊深,弟子的议论渐渐低了下去。
天边云气翻涌,一道炽如曜日的剑光破云,瞬息而至,现出一道颀长身影。
谢昀玄衣墨发,杀伐之气萦绕周身,很快又敛去,恢复一派和煦风度。
傅云眼神相当之微妙。
倒不是他被谢昀风姿震撼或恶心到,只是……谢昀周身灵力波澜不过元婴。
——这狗崽子,居然和傅云一样隐藏修为。
谢昀落地,先向宗主及诸位长老躬身,礼毕,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高台下乌泱泱的人群,最后似不经意地,落定在傅云和慕容雁所站的方向。
谢昀绽开一个极灿烂、极真挚、极惊喜的笑容,他朗声道:“五师兄!”
众目睽睽之下,谢昀笑容不减,目光在傅云和慕容雁之间逡巡了一下,眉梢微挑。
视线在慕容雁身上停了停,又转向傅云。
他在太一铺了许多颗钉子,刚进宗门,就已经听到各峰动向,比如练武场一番争执,再比如——
“未婚夫?”谢昀戏谑笑问。
傅云回以微笑:“还早着呢。”
“师兄回宗时我正在外,没有送来礼物,庆贺你逢凶化吉、喜得佳偶。”谢昀取出一瓶丹药。“这是我为突破大乘所备,师兄一定收下。”
谢昀微笑:“只盼师兄早日突破……大乘。”
台上长老们听他们聊天,心中念头飞转。
半年来,各峰各人听得最多的就是师兄弟争宗主之争。一个根基深厚如日中天,一个异军突起锋芒毕露……谢昀这话是祝贺,还是诅咒呢?
再看慕容雁。慕容家竟和傅云联姻,刚打了谢昀拥趸、南宫家的脸。两大世家是各站各队了?
台下弟子心道:打起来,打起来!
傅云笑着接过丹药,只有他知道,谢昀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你我都在装元婴,各怀鬼胎,各有把柄,先休战罢。
傅云说了些感谢师弟的鬼话。师兄弟表面说着冠冕堂皇之辞,暗地私下传音。
“不是说不回了?”谢昀问。
“你折腾半年,青圣杀不成,宗主没做成。”傅云温和道:“师兄不能不给你擦屁股啊。”
谢昀和煦道:“很好。只要你我劲往一处用,还有什么屁股擦不成呢?”
这一轮试探,他们发现彼此的利益没有冲突,目标暂时一致。
傅云又说:“听说你和一诛青在前线配合不错。”
谢昀:“不如师兄驯兽有方,它至今还不愿同我结契。”
傅云:“是它不愿,还是你不愿?”
谢昀笑而不语,明摆着不信一诛青,哪怕他们在战场共同杀敌许多回。
这一轮试探,傅云确定了谢昀对妖奴的态度。只要这两位原攻受互不信任,傅云就放心了。
传音结束,两人试探完彼此修为、想法、立场,再不多说一句。
傅云转向慕容雁,拿她作为退场的好借口:“雁师妹,我送你回去。
两人就这样,在长老、各峰峰主、数千弟子意味不明的目光中,并肩离开了迎仙台。傅云青衫划过风中,慕容雁裙裾拂过白玉,两人的衣袂始终界限分明。
谢昀收回视线,继续跟一堆长老弟子假笑交际。
*
傅云送慕容雁回她的洞府,再踏枝临风,掠上一处僻静的山崖,崖边有座小石亭,视野很好,正对落日。
暮春的风已经有了初夏的熏人,拂过脸上,很让人惬意。他找了一处人少的亭子,晒着后背,掌心托腮,眯了眯眼。
他对面空着一个座位。
“我特意给你留了位置,还不出来么?”傅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山崖上显得格外清晰。
身后,树林中鸟雀惊飞,枝叶晃动,林下一人淋着满身日光而来。
这次仙魔大战,谢灵均也去了前线。他和谢昀一前一后回宗,就见到仙台中心、焦点中央,傅云和谢昀谈笑晏晏。
谢灵均没有坐,他沉默地立在亭柱边,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进亭内,恰好与傅云的影子叠在一起。
谢灵均再往前走一步,影子就分开了。
傅云说:“想问我未婚妻?”
谢灵均:“嗯。”
傅云说:“今天是假的。”
背后那人呼吸缓了缓,傅云不等他回神,继续说:“但以后可能会是真的。我需要联姻。”
谢灵均:“……”
谢灵均说:“谢昀新收的蛇妖,是你以前的妖兽。”
傅云想了想,说:“你不要担心。这次谢昀没害我,只是一场交易。”
谢灵均终于抬起绷紧到僵硬的腿,走入亭中,近近地看清傅云,他俯视他。
真好看啊。温和的脸,懒懒的姿态,仿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对所有人都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的客气——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谢灵均是眼高于顶、不容沙子的谢公子,而傅云是隐忍顺从、又无一句真话的普通师兄。
怎么能这样?
傅云怎么能什么都不记得?
谢灵均:“谢昀害过你。”
傅云:“你还跟他绝交了呢,到了战场上,也得继续做同僚。我和他现在还撕不开脸。”他客气地笑笑,叩了叩石桌面,“你要坐不惯矮凳,可以坐桌上。”
一年前在谢家,谢灵均时常翻窗看他,就坐在窗台边,荡着两条长腿,打扰窗边看书的傅云。
这一次也是打扰。
“谢昀说,一诛青是你送给他的。师兄。”他的手忽地撑在桌面,很用力,虎口都发白了。
谢灵均问:“……师兄,你未来还要舍弃什么?”
舍了妖奴、情爱、婚事,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挡着我看太阳啦。”傅云却倦怠地又一眯眼。“灵均,你不能这样……自己困在过去,来找我要一个未来。”
他终于看向谢灵均,说:“你其实想问我,是不是什么都能不要吧?”
谢灵均的沉默等同默认。
“不是。”傅云用灵力推开了谢灵均,终于又晒到了太阳。他说:“我只要我自己。”
他朝谢灵均比了个口型:成魔也要。
谢灵均就想起来,傅云说过他“心魔缠身,和魔渊门当户对”——傅云是坚定要入魔堕渊,再不回头了。
“这条路你不能和我一起走,我不怨你,你也不要不甘心。”傅云说:“你再待下去,我们两个都开心不了。谢家主。
谢灵均终于走了。
“多谢你。”他最后说:“云峰主。”
多谢你,教我成人,断我痴念,引我前路。
多谢你,教会过我喜欢。
每一段潦草的感情,总是从“我好喜欢你”开始,“我爱你”和“对不起”穿插,等走到“多谢你”这一步,那就是真正收尾了。
结束了。
傅云最后回他一声:“有个好消息——你师尊没死,应该也快回来了。”
谢灵均猝然转身,只见一座空亭,半道斜阳,他想问的“你怎会知道我师尊”也空空地卡在喉咙里,跟着今天没能说出的很多话一起,闷了回去。
*
谢昀回圣峰洞府,南宫少主领着一帮人,已经在等他。
“如今太一人人议论,说傅云能和您一争高位,他与慕容结交,狼子野心!少宗主,您可千万不要被他迷惑!”
谢昀温和地看南宫少主这个蠢货。
“少宗主,”他琢磨了下这称呼,和颜悦色问南宫,“这头衔是宗主给的,还是少主给我颁的?”
少主马屁拍到马腿上,讷讷难言。
谢昀眼中嘲讽:世家能想到的高位也就是大宗的宗主了。可宗主之所以是宗主,因为他是化神,青圣之所以是青圣,也因为他是化神。
谢昀无所谓宗不宗主。
他要成神。不只是化神,是不受仙家、圣尊和天道压制,真正的神。
眼前这群人出钱出力,为他宣扬声名,引更多修士信他敬他爱他。所以他忍受世家这群蠹虫。
那傅云又是为什么结交世家?
这个人曾经困在金丹,内务司扑腾许多年也争不来地位,如今尝到修为的滋味,他还会沉迷权斗?
谢昀不信。
哪怕要争,傅云也该暗中伺机,不可能大张旗鼓。所以,争宗主的流言是谁传出来的?谁想让谢昀和傅云撕咬?
谢昀说:“这次前线除魔,南宫家支持很大,面见宗主时我会一并讨封。”
南宫少主面露喜色,可依旧不忿:“慕容贪心不足,左右摇摆,您一定要……”
谢昀说:“南宫。”
少主最怕他不笑。上一次谢昀撤下表情,是把南宫家探子的人头并排送来的时候。南宫少主住口了。
谢昀评慕容家:“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也很好嘛。”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谢昀那边忙着巩固战功,收拢人心,在宗主和长老们面前扮演完美继承人。再看傅云这边。
他没心思跟谢昀争权夺势,可架不住谢昀手下“人才济济”,总有人觉得该替主子分忧,来给傅云添堵。
“云主,这个月的月例灵石,内务司又给扣下了,说是账目不清,要核验。”
负责慎如峰庶务的弟子苦脸来报:“那宋执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话里话外都说咱们峰开销太大,要细查。”
“可咱们每笔支出都有记录,分明是他故意刁难——弟子问遍了人,才知道,宋执事和南宫家连着姻亲。”
他看云主。
云主在画传音符,画完不够,还在一边添加几只王八。弟子看半天,自豪地想:不愧是云主,从从容容!定是要瓮中捉鳖了!
此时的内务司却不很平静。
无他,半个时辰前,几个杂役弟子抱着一摞账册和任务卷宗,直接闯到了戒律堂门口喊彻查!
——内务司管着宗门上下吃喝、任务、功过。司里几位管事长老,要么是宗主的人,要么和大世家沾亲带故,平日克扣些外门弟子的月例,那是常事;发放任务时,好差事自然是紧着嫡传弟子和世家子弟;记录功过时,笔头歪一歪,赏罚就能天差地别。
杂役弟子上报司中贪污。
宋长老手底下竟有四个管事被牵连,他心急火燎,找到戒律堂管事,又是送礼又是好话,可戒律堂只说“难办”。
说他们本想压下,不然内务司的名声何在?可那几个弟子不怕死一样,证据一条一条,声音越吼越高,想压也压不住。
戒律堂说:“宋管事,这动静不是几个杂役能闹出来的……你还是想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吧!”
太阳落下了。
傅云欣赏完自己画的五只王八,让李参收起来,拿着走。
李参:“……您这是给人送礼?”
傅云:“差不多。去把该领的领了,顺便算算旧账。”
*
这是半年来傅云第一回踏足内务司。
一年不见,宋执事富态了不少,一张驴脸成了猪脸,下巴叠了两层,今晚却没什么精神。见到傅云,眼皮耷拉着,眼珠子尽是血丝。
“傅峰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宋执事不冷不热地拱了拱手,“您如今身份非常,不过一点灵石,让下头弟子来办就是了。”
傅云给他传音一句:“杂役手里的账本不全,你猜剩下那半在谁手里?”
宋执事色变。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我是宗主的人,你动不了我。”
他心中冷笑,傅云以为有司主做靠山,就能在内务司畅行无阻了?谁不知道,叩玉京不过宗主的一颗棋、一条狗!
宋仁想,自己有宗主做靠山,还怕一个炉鼎峰主?
他当即就冷声道:“傅峰主,内务司自有规则,你对分配有异议,大可向司主申诉……!”
他的话卡在半路,只因为傅云拿出一枚玉简。
上方刻有龟纹,宋执事定睛看清,心脏一坠。
——司主手令。
玉简悬浮在众人面前,凝成一道虚影,内务司中人人惊诧:司主怎会半夜传令?
只听虚影淡淡道:“宋仁结党营私一案,戒律堂已禀告我。”
宋仁呆若木鸡,双腿一软,他身边几个杂役忙扶住他。
司主不爱开会,说话下令从来简洁,这次依旧:执事宋仁,革职受审,其侵吞资源全部罚没。
“原执事弟子傅云,于内务素有见地,事急从权,暂代宋仁职务,直至查清司内积弊。”
令牌传音完毕,光芒一敛,砸在宋仁头顶,又掉落地上。他浑似痴傻,也不去捡。
满堂寂静。
傅云身后角落钻出几个杂役弟子——正是下午去戒律堂喊冤的几人。
傅云点了其中三人。“执事的空缺你们暂且顶上去。一月后再行考核。”
那三名弟子猛地抬起头,眼中溢满惊喜,重重抱拳躬身:“弟子遵命!定不负峰主……不负执事所托!”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几人就是傅云安插的内应,他今天来,哪里是单纯领灵石?是来砸场子的!
几个剩下的执事人人自危,不免想得更多:宋仁是宗主的人,司主这次先斩后奏、将他革职,内务司要变天了!
李参抱着王八画,目瞪口呆。
他不明白自己和峰主来领个灵石,怎么就顺带篡了个位?
但李参还是很尽责地摊开傅云的画,很好心地,把那五只王八按到宋仁脸上,作为挡他那张丑脸的龟壳。
*
傅云让李参拿着灵石回峰,自己则是去了一趟司主洞府。
司主就在洞府里,但就是不见他。
傅云能理解:他是在杂役闹到戒律堂后,才用王八符联络了叩玉京。先斩后奏,对面不高兴也正常。
洞府慢慢爬出来一只老龟,龟背上驮着一块玉简。
上书:【宋仁可灭,宗主难杀。勿杀谢昀,以求平衡。】
——谢昀势力越来越大,宗主道长明坐不稳了。他用了最擅长的制衡术:用同为青圣弟子的傅云,来打压谢昀。
傅云不在乎道长明这点破心思,他在乎的是叩玉京。
叩玉京的态度很古怪。他会帮傅云脱险、会指点傅云,比如去年古藤秘境,再比如这次打压宋仁。但又能十年对傅云不管不问。
就好像他有两个灵魂,缩在龟壳里打架。
傅云捏碎玉简。
他太想把叩玉京逼出龟壳,想问叩玉京——覆云的旧事。
如今傅云能接触到、且对他有善意的高层,只有叩玉京一个。傅云要靠他问出仇人究竟有哪些。
怎样撬开龟壳呢?
或者说,如果他再遇险,能不能逼叩玉京出手?
*
仙魔两界休战只是暂时。太一宗作为正道魁首,自然要未雨绸缪,择选力量。
这一天,宗主谕令传遍各峰。
——今年的宗门大比提前了。
目的明确,要在全宗范围选拔最精锐的弟子,去往仙魔战场历练,只要不死,那就是一步登天,晋升长老、独掌一峰、获取高阶资源……都不是梦。
宗主特意点名,傅云与谢昀作为年轻一代元婴修士中的佼佼者,须得参加。
一来是给宗门壮声势,让其他门派看看太一后继有人;二来,明眼人都知道,这也是一次公开考较,结果直接影响未来宗主之位的归属。
消息一出,全宗上下都躁动起来。
这哪是普通的大比?是大云小昀”第一次正面碰撞!是未来几十年太一宗格局的预演!
慎如峰顶,傅云很是纠结。
他不杀谢昀,可有人给他机会杀啊。
唉,却之不恭。
*
同一时间,圣峰。
谢昀洞府外一处灵泉,雾气氤氲,但此刻泉中身影不是谢昀,而是一道黑影。
一条妖蛇。
通体覆盖着乌黑鳞片、背有双翼的异蛇。一诛青将大半身躯浸在灵泉中,竖瞳中锁着化不开的阴郁戾气。
泉水能安抚神魂、涤荡魔气,但效果寥寥。
他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画面——傅云最后对它说的话,每个字他都记得清楚:“杀了谢昀,我就来见你。”
一诛青找到了谢昀。
他拿回了当初被自己分离出去、放在谢昀身上的一部分残魂。魂魄归位,神智清明不少,那些翻腾激烈的爱恨,也慢慢冷却。
谢昀不好糊弄,一诛青看得清楚,于是只说真话:傅云囚他、辱他,用他清除魔气,又弃如敝履。
他恨傅云。
泉水微澜,一诛青瞳中一片幽深,翻腾的情绪被牢牢困在深处,只剩冰冷。
脚步声由远及近。谢昀一身轻便常服,走到泉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的黑蛇,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
“你的机会来了。” 谢昀开门见山,语气轻松,“宗门大比,傅云会参加。我筹划在擂台上,堂堂正正,‘失手’斩杀他。你觉得如何?”
一诛青盘踞的身躯舒展开,他缓缓从泉水中昂起头,水珠顺鳞片滚落,寒光道道。
它的眼中是扭曲的快意,嘶哑低沉的声音响震谢昀识海:
“再好不过。”
*
六月,宗门大比如期开启,各峰弟子摩拳擦掌,都想崭露头角。
傅云作为必须参加的“招牌”之一,前几轮都相当于表演,过程没什么悬念,但有些插曲在弟子间流传甚广。
比如,有个刚突破元婴、心高气傲的内门弟子,自觉天赋不凡,想踩着傅云上位,在擂台上出言挑衅。结果傅云连剑都没拔,随手从擂台边引折了根树枝,就把便对方的攻势挑开。
最后树枝尖点在对方眼前,吓得那弟子冷汗涔涔,当场认输。
这下可好,不知怎么就带起了一阵歪风。许多仰慕傅云的女修男修纷纷效仿,跑到各峰去折那些长得挺拔、枝形优美的树木,也拿根树枝上台比划,美其名曰“效仿云主风范”。
没几天,好几座峰头景观树的漂亮枝桠都被薅秃了,峰中负责打理园林的弟子欲哭无泪。
宗门紧急颁布了一条新规——严禁无故折损宗门内一草一木,违者重罚,这才勉强刹住了这股“折枝风”。
比试一场场进行。
今日,近万弟子齐聚。
——傅云对战谢昀。
两人登上擂台,隔空相望。
傅云今日是一身青色常服,长发半束,站在那儿,身姿如松。
台下早已是人山人海,弟子们伸长了脖子,兴奋地等待着这场龙争虎斗。就连高台上观战的长老们也提起了精神。
然而,想象中的天雷勾地火、大招对轰、底牌尽出的激烈场面并没有出现。
两人交上手,剑光掌影,灵力碰撞,打得倒也热闹,看起来势均力敌,有来有回,精彩是精彩,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像是两个武生在台上对演,一招一式都标准,都漂亮,可就是少了那股子你死我活的狠劲和豁出一切的决绝。
当然分不出胜负。
只有傅云和谢昀自己清楚,他们之间若真要分个高下,必须是生死之战,底牌尽出,不到一方咽气绝不罢休。
眼下众目睽睽,那么多老狐狸盯着,怎么可能暴露出底牌?不过是走个过场,演给外人看罢了。
台下观众窃窃私语,有说两人果真旗鼓相当的,也有人嘀咕“是不是没尽全力”“我上我也能赢”。
傅云收势,谢昀提剑,就在这时——
妖兽尖啸撕裂祥和。
那声音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神魂深处,修为稍低的弟子顿时面色发白。
那是一条蛇。
一条妖气与魔气混杂的妖蛇,从谢昀的储物戒中而起,直扑向擂台中的傅云!
“它是谢昀的——” 有眼尖的长老认出来,这不是谢昀收服的那条腾蛇吗?怎么会突然发狂袭击傅云?
但……宗门大比也没有一条规则说,不准妖兽出场协助。毕竟,妖兽和法器一样,都是实力的一部分。
这次大比是选去战场的人,弟子要学会的是不择手段进攻、保命,而不是公平。
傅云看着眼前对他嘶嘶吐信、恨意滔天的腾蛇。
系统这时候解锁了新剧情:“靠靠靠原剧情还真有这样一段——”
“谢昀收服妖奴后,你用尽阴邪手段,算计得到一诛青。当然,被恶毒炮灰苛待的妖兽在得到自由后,仍然毅然投入龙傲天的怀抱,喊着伙伴呀羁绊呀……就几把搞一起了。”
那现在傅云的定位是——
系统:“你成为即将被打脸的恶毒炮灰了!”
第49章 相逢不识
妖蛇突袭傅云,大乘威压漫开,座上长老变色。
中层犹犹豫豫,互相传音——该不该救?宗主偏好谢昀,要不要……趁此机会让傅云“意外”战死?
然而几个大乘长老交换眼神,心里明镜似的。这半年来,宗主对傅云的种种“优待”,分明是看谢昀势力增长太快,借傅云来制衡、打压谢昀。
若傅云现在死了,谢昀再无掣肘,等他与南宫世家强强联合,马上会被世家替代的……恐怕就是他们这些长老。
再看台上,傅云与妖蛇交手,大乘妖兽扑杀下,傅云一个元婴显得左支右绌……
不能再等了!
一位大乘长老终于出手,将一诛青那庞大的身躯震开,也护住气息凌乱的傅云。
长老沉声道:“此妖兽已入大乘,干扰大比,依老夫看,此次比试便算作平手……”
话音未落,腾蛇竟发出一声嘶吼,挣脱长老灵力,竖瞳死死锁住傅云,不管不顾再杀过去!
长老色变: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求胜,分明是想杀了傅云!
数道大乘灵压同时爆发,几位长老联手,想要将疯狂的腾蛇彻底镇压,谁知妖蛇反击不停,下一刻,周身竟泛出魔气。
它的神智似乎被魔气侵蚀,口吐人言,发出一串迷糊的嘶吼:“杀了他……主人……命、令……”
这话断断续续,语焉不详,可结合它之前袭击傅云的举动,意义明确——按这妖兽的意思,是谢昀指使他杀了傅云!
众人哗然。
谢昀挑眉。
他留下一诛青,就是想看傅云派妖奴来唱什么戏。
所以大比前他刺激妖奴,说自己要借机斩杀傅云,逼迫一诛青在他和傅云之间抉择。
突袭傅云,栽赃谢昀——这就是一诛青想出的计划。
在旁人看来,谢昀和妖蛇就是主奴关系,而谢昀纵容妖奴残杀同门,弟子亲闻、长老眼见,铁证如山。
按照宗规,谢昀应当被废去修为、驱逐出宗。
地上被镇压的妖蛇,眼瞳血红却明亮,看向傅云。杀意不是做戏,有那样一刻他恨不得吃下傅云,咬断骨头……
可恨是真的,眷恋和恐慌也是真的。
他期待傅云看懂他的计划,和他联手,将谢昀的罪名钉死。
然后……他会杀了这些长老,回到傅云身边,和他一起去魔渊。
他要证明自己是傅云的同盟。
只有他们是同类。
谢昀看了几秒,判断这计划八成是一诛青自己想的,没和傅云通过气——但凡谢昀拿“傅云是妖奴旧主”“傅云和妖奴同染魔气”做文章,傅云也逃不脱。
谢昀不急着说文章。他想听傅云怎么应对。
然后,谢昀看到了让他几乎要大笑出声的一幕。
只见傅云踉跄一步,似是伤势牵动,脸上却强忍着痛楚。众目睽睽下,他走向谢昀,满是信任。
“小师弟和我亲若兄弟,虽有竞争,但堂堂正正,怎会假手你这等……被魔气侵染、神志不清的孽畜?”
一诛青僵死在地。
傅云不管一诛青,转向谢昀。
他给了谢昀一个沉痛又催促的眼神。
谢昀心里一震,简直要大笑出声。
他懂了——傅云不要一诛青!不仅不要,还要借他谢昀的手,摁死一诛青!
在阴谋诡计上,两人从来不谋而合。谢昀心中被算计的本能怒意,被一阵兴奋取代,他像一朵花那样想开了,思索要不要跟傅云合作。
诚然,大乘妖奴很好用,但一诛青很可能是青圣炼神的材料之一。此时除去它、延缓炼神,这是利益之一。
利益之二,谢昀还可以借妖太子入魔,发难妖界。
谢昀很失望:“一诛青,你曾说师兄狠毒,折辱与你,因此你逃出他身边,想要同我结契……”
“我信了你,将你视作战友,留在身边,甚至不曾立下主奴契约束缚。”
“可今日看……”谢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泛着水色,“你先背叛他,再反咬我,到底是何居心?”
他满脸痛色,唇边有血,脸色苍白。
傅云同样面露沉痛,接话说:“师弟不要伤神,我看着你长大,你的品性如何我怎会不知,不要中了离间之计!”
两人一唱一和,情真意切。围观的长老和弟子们都懵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妖兽不是谢昀师叔的吗?怎么又扯上傅峰主是旧主?到底是谢师叔指使妖兽杀傅峰主,还是妖兽自己发疯乱咬人?傅峰主和谢师叔刚才不还打得“难解难分”吗?怎么转眼又“亲如兄弟”、“深信不疑”了?
局面扑朔迷离,众人云里雾里。
谢昀转向几位长老,躬身一礼:“恳请长老彻查——妖蛇魔气缠身,到底是受何人指派,想同时陷害我与师兄!”
长老得了提示,心中一喜:好啊!这个理由好!既不得罪傅云,也不得罪谢昀,还能把锅甩到一直不太安分的妖界头上!简直是完美!
傅云冷眼旁观。
和他想的一样,如果谢昀跟一诛青内讧……天雷也不知道劈谁。看吧,现在天朗气清,雷也没劈。
人声、喝骂、灵压,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一诛青淹没。他鳞片碎裂,妖血横流,在地上积出粘稠的一滩。
长老出手,锁链穿透他的翼骨,将曾经翱翔九天的腾蛇钉进尘土。
他只固执地看傅云。
傅云站在那里,青衫如旧,与谢昀并肩,俨然是“共御外敌”的师兄弟模样。
谢昀觉察妖蛇阴沉如鬼的视线,很不高兴。在外人看来,一诛青是他的妖奴,此事终究让他名声受损。谢昀从不喜吃哑巴亏。
于是,一诛青被长老围困时,谢昀传音笑说:“看起来,师兄只把你当棋子,连恨也无啊”。
谢昀就是挑拨离间,要让一诛青和傅云的关系再无转圜。
一诛青目眦欲裂。
他传音,质问傅云,恨傅云最后反水,恨他视自己如无物。傅云的传音却平静:“我说过,你杀了谢昀,我就来见你。”
“如今你还没有杀他,我就来见你,你又有什么不满?”
人围上来。人在吵闹。人咒骂畜生无知。妖在流血。妖在流泪。妖只看见一个人。
傅云好漠然。
一诛青的恨、爱、挣扎、算计,在他眼中什么都不是。
为什么?
最开始偷袭你的是小青那蠢货,它也用命还了你。后来逼你双修的是我,可我也帮你除了魔气……“为什么你不爱我也不恨我?”
傅云眉眼一动。一诛青的传音很混乱,断断续续,卑微,绝望,固执,没有意义的乞求答案。
系统咋舌:“它……是斯德哥尔摩了?就是你越虐他他越爱你,但他也没多爱你,反而恨你恨得要死。”
系统百思不得其解:“你们俩有到恨海情天这地步?”
傅云:“我和他没有,但他和他家里有。”
一诛青家里?系统回忆下这位的剧情线:妖界九皇子,从小被娇惯宠大,成了个废物。在悲伤的十七岁,他被他哥他爹摁上“篡位”的帽子。
他娘死了,他母族灭了——都是他爹杀的。
他爹应该说过类似“”老子是皇帝,你娘不过是老子的奴才”、“每次看你跪着喊爹,老子都希望你那死鬼娘睁眼看看”……然后,就把这个废物儿子流放进魔渊。
为活命,一诛青把自己弄失忆了。
他睡了二十年,然后在十七岁,遇到一个虐待他、说宠他、和他做/爱的主人。小青又死一次,一诛青又醒来。
他竟然企图让傅云当爹、做娘、生子……一人一妖,组成一家三代。
傅云最后给一诛青的传音是:“你早就不是十七岁了,九皇子。”
傅云再不去看那条蛇,转而朝系统笑了笑,说:“空有力量、不长心智的小孩,可悲。”
系统觉得这话很耳熟,但不等它检索到这是什么时候说的,异变再生。
一诛青不再是挣扎,是爆发,好像把所有妖力、生命力、乃至魂魄本源都耗在这里。它竟再度朝谢昀和傅云的方向袭来!
“不好!”“孽畜敢尔!”“闪开!”
众人眼前一白,长老同样震颤——妖蛇竟然爆发出堪比化神的威压!太一的化神战力受圣尊命令,大多还在前线,而傅云和谢昀不过是元婴境界的比斗,所以来的长老最高也不过大乘。
无数弟子跪地,长老们被灵力狂潮镇压,一时间谁都看不清中心的乱斗。
只听一声骨头断裂的闷响。
等所有人再回神时,都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不然他们怎么会看见……谢昀半截身体躺在地上?
玄色的衣袍,熟悉的佩剑,只是那身体自腰部以下消失不见。而妖兽不知用了什么邪术,已经不见踪影。
谢昀被那妖兽……吃了?
死了?
傅云神色大变,立刻上前,脱下自己外衣,替谢昀遮住被咬断的下半身。他顺手验尸,然后眉梢一动……确实是谢昀的尸体。
一诛青不惜损耗魂魄、撕咬谢昀,这是傅云没料到的——他以为一诛青最先报复的会是自己。
不过话又说回来……机会来了,却之不恭。
傅云助推了一把灵力乱涌,逼得众长老不能近前,任由一诛青咬杀谢昀。
系统:“不好宿主快跑!主角死天雷肯定会乱劈!万一天道迁怒你就完蛋了!”
可它吼完这几句,天上依旧风平浪静。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傅云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视线转向广场另一侧。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诸位受惊了,地上只是我一具化身。功法是圣尊所授。”
谢昀走了出来,卷发随风飘起,面容俊朗,气息平稳,周身完好无损。
如果说,谢昀化身残躯出现时,满场悚然,待他本尊从容走出,解释原委,那悚然又化为一片敬畏。
谢昀扫过自己化身那半截残躯,解释道:“化身与我本体,是在中场休息时交换。”
“——我见腾蛇袭击师兄,猜想它背后也许有人指使,所以以身作饵,引它攻击,保留线索。”
谢昀手指一引,地上化身里飘出一道黑雾,凝在空中:“这是腾蛇所留下的魔气,但弟子和它相处多日,没有发现它有入魔的迹象。”
“弟子怀疑,太一宗内有魔修潜伏,设计妖兽袭击并逃脱!”谢昀肃然道:“魔气类似灵气,独一无二,可作为魔修的标识。”
“宗主命我查清魔气源头,现在起封锁宗门,一一排查。”
他与傅云目光对视又错开。
那魔气是一诛青从傅云身上引过来的,最后会查到谁身上?
他们二人,同样睚眦必报。
——去年谢昀曾毁过傅云一具傀儡,今日傅云推波助澜,也让谢昀死一具化身。
而谢昀因为一诛青叛变,名声受损,反手就想扣傅云一顶“魔修奸细”的帽子。
谢昀话音落下,只见魔气悬停空中,忽然,朝傅云的方向飞来!
傅云显然是猝不及防,拈起一截树枝,就要抵挡魔气——
*
“——树枝做剑?”
今日宗门大比,两位风云人物交战,李默却没有前去观战。无他——失踪许久的剑尊回来了。
楚无春极尽低调,他回宗的消息,目前剑峰只有李默这个管事大弟子、谢灵均这个亲传弟子知晓。
谢灵均此时正在谢家本族,峰中只有李默得楚无春信任,他将这一年宗门大事小事一并说来。
楚无春听到一处,重重问:“树枝做剑?”
李默惊诧:他讲这八卦,完全是想让尊上放松少许,可尊上从不理八卦,怎么这次破天荒追问?李默答:“是……”
楚无春:“是谁。”
李默更奇怪了:刚开始他就说了是谁啊?尊上怎么听话只听后半截?
但他还是老实回应:“是傅云师叔,去年清算账册时您还专门见过。如今傅师叔掌管慎如峰、暂代内务司执事。”
楚无春:“傅云。树枝做剑。”
李默噤声。
楚无春重复一遍,神色并不轻松,丝毫不像听见趣闻,反而……像是听闻了天大的鬼事。
李默不会知道,为什么楚无春在凡界滞留整整一年。
他早早就恢复记忆,伤也好得差不多,修为重临化神,只是手还不太利索——因为丢了一块骨头。
凭那块剑骨,楚无春在凡界又待几月,终于找到一人。
万生头发里插着一根木簪,正是楚无春炼化过的螭龙枝、他送给万斯的剑。
万斯不要。
剑骨物归原主,楚无春毫无喜色。他只问:“你哥哥到底是谁?”
万生:“我没哥。”
楚无春听得眉头和心脏一起狂跳,他当即推算因果——还真断了!
看着万生木偶一样的脸,楚无春只觉心脏闷痛,快要炸开,他简直想捏碎了这对兄弟的脸……但他不会。不能。不敢。
楚无春:“我今天不会杀你,那就也不会杀他。告诉我,他在哪里。”
万生慢吞吞说:“我是怕您日.死他……”
“……”楚无春:“他是修士,不会被……”
万生竟然很干脆地说:“行吧。”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锦囊,针脚很密,绣了好几朵水仙。楚无春认出是万斯的手艺,他定定看着,眼神跟刀子一样,好像能扒开这些针线,抓住绣花的人。
楚无春:“是……他给我留的香囊?”
万生:“呵呵,这是万斯给我的锦囊,他说,如果你为难我,里边有妙计。”
锦囊里没有妙计,只有妙语。
字条潦草写道:【放弃再查,万斯是你永远的道侣。否则,别恨我再杀你道侣一次。】
知道万生手里有十几个类似的锦囊后,楚无春毫不犹豫,强夺来唯一有字条的这个,带回太一。
李默说:“尊上,谢师兄听说您回宗,连夜从谢家赶回来……”他忽然噤声,因为尊上表情不太对。
那眉心皱得,中间都快劈出一道深谷来了。
“谢”。
这个字把楚无春的神从“树枝”处唤回来。
他想到万斯做梦时说过的“谢”字、万生说过的所谓“世家公子”,再想到李默说的“谢家”……
李默眼见尊上眉心劈出深痕,然后慢慢舒展开,可那神色仍旧说不上平和。这次回来,尊上好像没变,还是话少脸臭难伺候,可又好像变了很多。
至少以前他听到谢灵均来,不说多高兴,至少不会冷脸吧?居然还伴随剑意外露……剑阁怎么在震?!
李默:“尊上!剑阁外还有您最喜欢的花瓶,您不在的这段时间弟子日日擦拭,要不要现在看!”
剑阁突然不震了。
李默心想还是让尊上自己沉淀一会儿吧,就想要逃出生天……又听见剑尊说:“再找内务司,查一次峰里的账。去年那些人做事很好,就请他们来。”
李默小惊。
天,尊上居然学会用“请”字了!
楚无春说:“这件事不用你传话,叫谢灵均去内务司,请他的傅师兄,再入剑峰一次。”
李默大惊:两个请字!尊上果然变了!他学会世俗那套说辞了!
李默欢喜又忧虑地给谢师兄传音:师兄啊,尊上听见你回来很高兴,要请客做东……剑阁从没有这么热闹过呢!等你回来,尊上说不定会乐出笑呢!
*
迎仙台中,魔气朝傅云的方向扑来,就此停下!
场中瞬间死寂,无数道目光钉在傅云身上,惊疑、骇然、幸灾乐祸……交织成一片无形的网。
“傅峰主,你——”
大乘长老的质问和魔气一起停下。
因为魔气扑到傅云身边后不久,竟然又一转向,朝谢昀扑过去了!傅云面露惊讶,“小师弟……”
话音刚落,魔气停了停,又往天边乱飞去,紧接着,被宗门大阵笼住,扼杀殆尽。
众弟子:“……”
长老咳嗽一声,道:“看来魔气寻人不能作为凭据——跟它主人有过接触的,它都会想要接近。”
傅云这才恍然:“原来如此。”谢昀唇角一动,同样应声:“是我不了解魔气,受教了。”
与此同时他传音傅云:怎么做到的?
傅云回话:不知道。
谢昀传音两声冷笑。傅云回了一声讥笑。
——验尸的时候他就发现不对了,谁家好人腰被截成两半、脸都不变白一点?那明明是天材地宝凝成的化身。
傅云再审视那“尸体”上缠绕的魔气,稍一想,也能猜出谢昀要拿魔气做文章。
所以傅云给尸体盖衣服时,往魔气里加了一丝幻雾。
场上长老修为最高不过大乘,而幻雾恰好能压制大乘,傅云用幻术,骗过万人的眼睛。
真正的魔气已经被他收入储物袋。同时幻雾化成的假魔气已经飞出天外,消散无形。
如此,这一场比拼,是傅云胜。
*
和谢昀的比试终于落定,傅云回到慎如峰。
他应付谢昀累得半死,没想到还有第二个谢家人给他添堵——
傅云客客气气打招呼:“谢家主。”
谢灵均一板一眼回应:“云峰主。”
谢灵均三言两语说清楚来意:第一,剑尊回宗了。第二,剑尊请傅云去剑阁一趟。
谢灵均传完话还不走,像个石头一样杵在原地。
傅云莫名其妙,谢灵均突然说:“你不愿去,那就不去。”
他清楚傅云和自己师尊素有龃龉,只是单纯想从中周旋,免得三人谁都不痛快。
傅云却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笑,不像欢喜,但也不像恼怒,就是很客套的……假笑。
“剑尊盛情邀约,我自然愿意。”
“麻烦回禀剑尊,内务司明日就来。不过这次查账在弟子们职责之外,希望剑峰还是给小孩们一点报酬……”
“三万灵石、十把灵剑。”
谢灵均如实把要求写信告知剑尊。
他本来是打算当面告诉师尊,但楚无春说自己刚才回宗,琐事太多,今晚休整,明天再见他。
谢灵均没什么受冷落的想法。
——他们师徒本来也不算太亲近。楚无春严厉,最烦谢灵均公子作派,总是冷斥,盛怒时就会打罚。现在一年不见,相处也没什么变化。
……唯一算得上变化的,以前剑尊都对谢灵均直呼其名,现在省去名字,改叫“你、你、你”了。
*
第二日上午,傅云带着内务司弟子到剑峰。
谢灵均举止有度,与李默一左一右,将傅云一行人引至主事堂。
楚无春剑室里,放出神识,悄声漫过剑峰的山石草木,最终停留在主事堂外。
他“看”到傅云坐在客位,接过李默递上的账册,垂眸翻阅。指尖划过纸页。谢灵均侍立在一旁,几乎没怎么说话。
公事公办的场景,乏善可陈。
楚无春观察傅云面对谢灵均时的神色,不管什么情形,傅云都是带着笑,浮在表面,和楚无春记忆里别无二致——温和,虚伪。
没有任何异样。没有多余的眼神交错,没有语气里隐晦的波动,姿态客气得挑不出毛病。
但这种完美,却让楚无春心底疑窦烧得更凶。
万斯也很会演戏。
如果、傅云真是万斯,看楚无春费尽心思试探他,那他现在的微笑里该是多讥诮?
楚无春的神识在主事堂外停留片刻,无声撤回。他收回神识,睁开眼。
剑室壁上,几颗镶嵌的夜明珠发出冷白的光。楚无春目光定在石壁上。那上面尽是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刻痕,全是两个名字。
“傅云”。
“万斯”。
两个名字反复交叠,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刻字凌厉,入石三分,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与……偏执。
在名字下方,刻着几个词:
修为。
相貌。
性情。
巧合。
“修为”旁边,刻着“大乘比元婴”,万斯远胜。
“相貌”刻“万斯胜”,又用更重的力道描了一遍。
“性情”一列,万斯后面跟着为民弑君、万死不辞。傅云后面则是左右逢源、耽于权斗。两列字泾渭分明,如同楚河汉界。
每否认一点,楚无春剑气划去那些词。
最后只剩巧合一列,下面刻有“谢姓公子”、“树枝”、“一年前离宗”、“兄弟姐妹”。
谢是大姓,不知有多少人同姓;青圣赠枝在修界也算美闻,流传很广,模仿者许多;一年前傅云离宗,但却是跟谢灵均同行;万生是男子,傅萤是女子。
都是巧合。
楚无春一步步排除可能。他分析得这样严谨,用在这样无聊的事上——曾经他认定的、除剑外一切无聊的这些事上。
万斯不可能是傅云。
绝对不能。
不只因为他是楚无春徒弟的情人,更因为,楚无春早就已经对傅云此人失望透顶。
*
三十多年前,楚无春奉宗门的意思,去保护或者说监视几个重要的人,傅云就是其中之一。那时候他十岁。
楚无春看见这小孩一手抱紧另一个小孩,一手往仆役身上扎刀,脸上一点表情没有。
楚无春看一会儿,从后墙翻下来,说:“你妹妹快被你捂死了。”
傅云依旧没有放下刀,松开小孩检查怎么回事。结果小孩肚子咕噜一声——她是饿了。
傅云那时候大概是吓傻了。他盯住楚无春的胸,眼神像狼一样,好像要把楚无春撕了。
楚无春听他说的第一句是:“你……有没有奶给她喝?”
楚无春一幅杂役装扮,脸也生的糙,胡编说自己是傅家杂役,之后再贿赂下傅家管事几人,出入易如反掌。反正傅云住的后院荒得很,也没生人来。
楚无春教傅云的第一招,是处理尸体。
他十八岁杀皇帝,二十年后成了仙,心里没有阶级更没有仙凡,看傅云顺眼,就教。
他说自己是剑客,除恶扬善,给傅云讲了很多剑客的故事,其中尤其提到任平生……最后说,我能教你学剑。
这天晚上傅云问:“你是剑客,我能不能雇你杀个坏人?”
“谁?”
“傅守仁。”
“剑客不能随意杀人,要遭雷劈。”楚无春问:“为什么杀你爹?”
“他死了,我就是家主。”傅云皱眉:“杀不了?那我不学剑了。”
楚无春:“……”
剑尊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扒在一个崽子后边,撵着让他学剑,让他学会自保——不想保护你妹妹?不想捅死你爹自己当家?
傅云:“傅守仁是修士,我想杀他,也得成为修士。光有剑不够。”
楚无春:“剑道也是大道,剑在手,剑心成,所向披靡。”又说:“做修士,可没有做凡人痛快。”
傅云:“可我本来也就活的不痛快。再痛一点又能怎样?”
楚无春后来回想,其实从那天起他就该发觉,傅云戾气有多重、心有多冷。但那时他看傅云顺眼,隔三差五就去傅家,教傅云几招。
三年后,太一宗要傅云做弟子。
楚无春当时已经把太一看了个透彻,这个仙做得恶心,他打算回去凡界。
楚无春要傅云跟他一起走。
他是真心想收傅云做当徒弟,一起逃去凡界做散修。他知道成仙没什么好,仙人龌龊极多。他跟傅云说——“不要成仙。”
这就是他们决裂的开端。楚无春没有表露修士身份,只说自己在凡界有多出名、多自在,但傅云听完,干脆拒绝楚无春,不惜割发断义……他们吵得很厉害,把傅云的小妹吓哭了。
楚无春:“你妹妹在哭,你听不见?”
傅云:“我今日不走,来日她会哭得更凶。”
楚无春:“你敢走,我就打断你的手。”
因为这句话,傅云假装服软了。
他给楚无春下了毒。
傅云入外门三年,楚无春每次暗中看他,都见到他朝长老赔笑,屈膝,讨好。楚无春最后见傅云,是拜师大典那天,傅云看见他,竟然跪下称呼“尊上”。
楚无春当众评他“困于俗务,剑心难成”。
然后又传音问傅云,还要不要入剑峰。傅云说要。
楚无春甩袖而去,思考半天,辗转反侧,又想,罢了。
最后一次。
但这次他要把傅云的心按实在剑峰。所以拜师大典整三天,楚无春一直冷眼旁观,准备到最后的时辰再出手。
那天青圣回宗。
傅云弯腰,低头,递上弟子玉牌。
再之后听到傅云的消息,就是些风言风语,说傅云混迹内务司种种……楚无春再没有关注。
*
已经过去两个时辰,楚无春心中很不安定。
他再次放出神识,却发现傅云不在主事堂中,而是受李默邀请,再来剑阁外。
剑阁只有青色大花瓶能聊,他们就聊起花瓶。
楚无春将神识放得更紧,近到足够听清二人一切对话。
他从没有跟人说过,自己入道后总是做一个梦。
梦境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潮湿的雾。只能看清一个青色的花瓶,,有人将它递过来——递花瓶的人,应该是楚无春很亲近、很看重的人。
可每次梦将醒未醒,他想看清那人的脸,或者接过那花瓶时,梦就停下。
只剩下一个莫名固执的念头,盘桓不去:他想要一个花瓶。
青色的,跟梦里一样的。
修士感应天地,极少会做无意义的梦。楚无春知道,这不只是梦,更是某种预兆。关于未来的预言。
楚无春是剑尊,即便违背宗规私入凡间,宗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楚无春游逛到青川,总算看见相同工艺的花瓶。
后来,万斯送他一个和梦中相同的青色瓷瓶。
楚无春听见心脏下落的空洞轰鸣。并非喜悦和惊骇,只是沉重……仿佛预兆某种堕落。他想,果然。
果然是你。
……
如果傅云和万斯当真有牵连。见到这个花瓶,一定会有破绽。
傅云看向青色花瓶。
李默没话找话,从天气聊到地理,又聊到自家尊上的家乡:“听说,尊上的老家在青川……这个花瓶就是他从那边带回来的。”
——昨天李默提到自己日夜擦拭花瓶,尊上特意告诉他,这花瓶来自青川、青川是他家乡。
“青川?” 傅云抿了口茶,放下茶盏,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诧异,“是江南水乡的镇子?我一直以为尊上是北地人士。”
他们又闲聊几句,显然傅云对剑尊的家乡等等信息不太感兴趣,巧妙地岔开话题,问李默峰中开支、灵石用度等等俗务琐事。
而在凡界时,万斯从不关心这些,一向都是万生管着家中用度、楚无春管柴米油盐。而万生只需要绣花、写字、画画、教书、甩脸色、玩树枝——就像一个被娇纵长大的年轻公子。
傅云不是。
他出生在没落的凡族,甚至喂不饱小妹。他时时刻刻都在笑,假笑,赔笑,讪笑。
楚无春又划去“世家公子”这条巧合。
石壁上全是被划去的每一项可能。
楚无春以为自己会松口气,会放心,可他的心却越发地沉下去。
他竟然在恐惧。分不清,是恐惧“万斯是傅云”这个猜想多些,还是“找不到万斯”的恐惧更多。
不能再这样浪费时间。
傅云不可能是万斯。
楚无春面无表情。他又对自己重复一遍,心音冰冷,斩钉截铁——绝不能。
第50章 大梦初醒
剑阁的风总是很硬,刮得人脸上发紧。李默进来时带进来一道高处的寒气,他吸了吸鼻子。
本来是想散一散鼻子里的冷,结果闻到奇怪的香味,李默问洒扫弟子刚才谁在阁内,弟子说就尊上一个人。
李默奇道:“尊上这趟回来,身上怎么沾了花气?”
“我前夜还见到尊上捏着个锦囊,团了好半天!那锦囊可香了!”
楚无春不在,阁外洒扫的弟子探进半个脑袋,笑嘻嘻搭腔。
“我也闻到了,清冷冷的,又有点甜……跟灵均衣服上沾的有点像。听说谢家年年办花宴,说不定是灵均为迎接尊上回来,这才送了花呢?”
李默心道,谢灵均要敢送花,尊上能把他的脸打开花。
不由得想到几年前的谢灵均,穿红衣佩白玉,好一个骄傲风流的小公子……被尊上修理几天,人干净,衣服也素净了。这次回来,谢灵均更是沉稳许多,那花香不大可能是他带来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尊上失踪这半年,另有绮遇!
弟子们琢磨琢磨,眼底藏着点隐秘的期待——娘诶,峰主夫人您快来吧!我们一定把您当亲娘侍奉!
此时的剑室内。
弟子们不知道,他们的笑声都被原封不动传进剑室。
谢灵均靠着石壁侍立,像一株生了根的竹只在弟子说到“香气”的当口,谢灵均的鼻翼翕动了下。
楚无春的目光慢慢从剑上,移到谢灵均脸上。
“不问我这半年去了哪里?”
谢灵均:“师尊若是想说,不用我多问。”
楚无春另起问题:“你和你师兄半年前还同进同出,今天他来,怎么不多说话?”
谢灵均说:“他已经和我彻底结束。”
楚无春没有多说什么,也不像从前呵斥谢灵均私情。
这对师徒有了古怪的默契,都守在剑峰,一个练剑,一个教剑。一个不再提起“傅云”,另一个也绝口不问。
仿佛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都成了禁忌。
可有些人是风、是云,他的名字伴着愈发煊赫的声名、惹人遐思的传闻,无孔不入地钻进剑峰——
太一每月会有长老议事,傅云竟联合一批长老,执事,还有几个看谢昀不太顺眼、或者想另投门路的世家,向宗主和长老递了一份东西。
叫什么“清源改制疏”。
但凡有点门路、知道内情的弟子都炸锅了。因为这碰到了他们最在意的一样东西——内外门之分。
太一年年招弟子,一招就是千余人,可内门每五年才有一场拜师大典,哪怕长老都出动,十根手指各指一个弟子,也收不完全部。
哪怕进了各峰,不是亲传,那也还得熬。
“要让外门每半年搞比斗,拔尖的人进各峰学习,待遇向亲传弟子看齐?!”
“不止呢!除了拜师大典和半年比斗,还要办什么‘特殊人才举荐’,只要有一技之长,哪怕剑术差些也有机会!”
不知弟子疯狂议论,各峰峰主和长老同样恼火。
那封上疏不仅要内门扩招,还要增加外门长老在议事堂的人数——这是在给世家侵入太一铺路啊。
从前各峰招收弟子,除了跟世家早就搅和上的峰主,无不是选身世干净的人。往后世家也不用混进内门了,在外门就能把手插进太一核心!
弟子满是争议,长老饱含杀意,都觉得改革必不能成,傅云是自寻死路。
慎如峰,后山竹屋。
系统:“努力推动清源改革,创办综合化、体系化、民主化的修真大学……”
傅云泡在灵泉里,声音被水浸润得懒散:“推不动的。”
这里是山中一处灵泉,也是傅云看上慎如峰的原因之一。
还记得受封那天,宗主飘在云中,对傅云好一通训话,最后傅云讨价还价,搞来这一处偏僻不惹眼、但暗藏玄机的副峰。
玄机就在这一方灵泉——它接通太一灵脉。
傅云需要大量灵气,来巩固境界,因此每三天都会来泡灵泉。他不在的时候,这处灵泉也给弟子开放,只是要用贡献点换。
系统:“为啥推不动?你把那群元婴的老东西打服就好了。”
傅云:“那些老东西是太一的招牌。把他们撵跑到别宗,谁还来拜师。”
系统:“那你这是……?”
傅云搅了搅灵泉水,“我作为慕容家的‘女婿’,帮世家和太一嫡系内斗,责无旁贷啊。”
他握一捧灵泉,从头淋下,慢慢梳理自己的头发。分明只是个寻常的动作,系统却有点不敢看。
系统:“但提案都是你一个字一个字写的,只为搅浑水,你没必要淹这么深。”
傅云:“我在选我想要的弟子。”
太一重嫡系传承,不被收入内门,先不说没可能接触真剑术,连进藏书阁都得排队,等进去了,还只能接触最基础的功法。
是,外门有弟子讲法堂,但长老怎会愿意耽误修炼?走个过场,重复几百年前的老说辞,场上叽哩哇啦,场下呼噜呼噜,谁都没听明白谁。
让长老真把亲传给外门弟子,不可能的。但进了内门,就有查阅藏书阁更多典籍的机会——总会有人自学剑术,会有人拿起那些积灰的旁门左道、丹符阵术。
傅云想选他们进峰,之后离宗,能带走几个是几个。
系统:“但他们真愿意叛出太一、跟你一起跑路吗?”
傅云:“我的名声自然还不够。”
系统好奇极了:“你要借谁的名声?”
“过几个月你就知道了。”
就在这时,守峰弟子的传讯符化作一点流光,飞入傅云手中。
“云主,谢昀师叔来访,已至峰下。”
弟子传音的声音隔着水汽传来,有些模糊。傅云没起身,只将神识分出一缕,递向在后山另一头捣鼓傀儡零件的李参:“让他等着。李参,话编得好听些。”
泉水灵气太浓,蒸腾起一片白雾,将傅云的身影笼得影影绰绰,只见发如流水,倾泻而下——
这就是谢昀神识放进来撞见的。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两人神识猝然相撞。
谢昀“看”见一双眼睛。琉璃似的底色,被洗格外清亮,正从迷蒙水雾后抬起来,“望”向谢昀在的方向。那眼里没什么惊讶,也没什么怒意,只含着一点要笑不笑的意味,像早料到谢昀会有这样苟且的举措。
谢昀神魂一震。
收回神识,回到现实,一株藤蔓离他脖颈不过寸许。
谢昀差点被藤蔓缠上脖子,他退后,但也被狠扇了下。谢昀摸了摸鼻子,挤出点泪花,似很委屈地说:“我无意偷窥师兄……”
傅云的传音过来:“嗯,你是有意偷窥。”
“都是男人……”
“你在我这里另算一类,”傅云很和气,“贱人。”
谢昀被木灵扇破嘴角,他尝了尝血,反咬一口:“谁知你泡灵泉不穿衣服。”
谢昀不理解,至少他不管何时何地都必穿衣服,这样被追杀跑得够快,也体面。
在傅云灵力扇过来前,谢昀飞快说明来意:“你搞什么改革,是想找死么?虽说你死了我能清静几天,青圣暂时炼不了我,可道长明那老家伙又得盯上我,麻烦!”
傅云:“你跟宗主到底什么仇?”
谢昀:“没仇。只是他想养肥我,再夺舍我,我不太高兴罢了……”
他停了停。
只见傅云披了件外裳,松松垮垮、随心所欲地走出来,头发都没晾干,还在滴水,洇湿了肩头一片衣料。
谢昀皱眉。
他疑心:“你不好好穿衣服,是不是要勾引我?”
傅云其实是在练习剥离术——用水灵靠近身上,融走灵泉的水。谢昀在他看来等同一具尸体,不需要在意仪态。
听见谢昀的疑心,傅云比谢昀还疑惑:“那你上门找我,是不是欠/干了?”
谢昀:“……”
忽地,谢昀竟喃喃一声“妙”,然后问:“师兄,要不要灵力双修下?”
“这样,你我也许能同时突破化神,你弄死青圣,我搞死宗主……”
“你去死吧。”傅云温声唤:“李参,送客。”
谢昀扔下一句话:“我说真的,你最好收敛些——小心道长明。”
谢昀走后,系统在傅云脑子里出口成脏。
它一年前还心心念念要傅云“攻略主角”,现在已经谁敢靠近傅云,都会被它自称“x射线”的眼扫一遍。
这次系统很认真地杞人忧天:“那狗崽子修无情道的,他就是想对你骗身骗心!不像我,根本没身体,只有你!”
傅云却在思考着什么。
傅云:“你觉得,谢昀是个有贞洁观念的人吗?”
系统:“他都开后宫了,还贞洁?他的迪奥能每天换新啊?”
傅云:“那,肉身双修的效果明显更好,谢昀为什么只专门提到灵力双修?——无情道有个方向,似乎要求元阳不破。”
系统:“……你不准亲自去搞他。”
那是当然。傅云阴森森地笑起来,露出一点雪白的牙齿。要是他猜的是真的……他得玩死谢昀。
*
改革风声起来后,有关傅云的风言风语更是漫天飞。
有说他独断专行、刚愎自用的,把内务司经营得铁桶一样,司主都被架空了,想要块茶饼居然都得先找傅云!
有说他做了乘龙快婿,飘了,安插外门长老不只为恶心各峰长老,更是为恶心谢昀——长老们可都是支持谢昀的。
又有人深扒傅云,信誓旦旦,说他前阵子失踪根本不是闭关,是是去魔渊悄悄修了魔功,否则修为怎能进境如飞?
立刻又有人反驳,说傅云肯定是去了凡界,用了什么邪法攫取凡人气运,才堆出这身修为。
——李默作为剑峰代言人,如实上报宗门最近动向,他发现尊上师徒反应各不相同。
谢灵均沉默,只是剑气突然凌厉一瞬,差点削平李默的前刘海。
楚无春则面无表情,似乎无波无澜。
他回到剑室。
满墙都是被划去的“万斯”、“傅云”、“巧合”,但被划去的字又一天比一天更深,都是楚无春入定时无意识重描出来的。
他罗列百条“傅云不是万斯”的证据,一条条否认,好像是很理智地划去荒唐的联想。
楚无春开始不受控地,刻下傅云的某些神态、某个小动作、一切,和记忆中的万斯比对。但每当有一丝熟悉感出现,他就会立刻抹去刻痕。
这一月,他把自己困在剑室,对外界不听不看——这些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回宗后楚无春没有再做过梦,但打坐时,他总是觉得身边有个人影,那影子时而像万斯,时而像……他开始感到一种莫名的的焦躁。
回宗后不到一月,楚无春次次入定不能,等他从那些影子里挣扎出,就走到剑阁前,对着那个青花瓶坐到天明。
傅云改革的流言传进剑峰的第二天,李默见到一个被震碎的花瓶。
他想收拾,但扫洒弟子战战兢兢地说,尊上让谁都不准动。
又过一晚,李默看见那个花瓶被粘好了,也是在这天上午,楚无春唤他进来剑室。
“慎如峰这一周,过得怎样?”不等李默组织好话,楚无春又问:“慎如峰怎样?”
李默愣了一下,心里琢磨着,难道尊上也要介入长老争斗了?他斟酌着词句,挑了些能说的讲。无非是傅云峰主如何择选弟子,尽收偏门;如何定规矩,尽量透明;如何木灵催百花,把一座荒峰经营得生机盎然。
他尽量说得客观,但还是不免融入了个人情绪——李默很喜欢傅云。
这是对同门师兄的喜爱。一个总是笑着、会说话、懂礼数,同时又善待弟子的年轻峰主,除非利益有冲突,谁能不喜?
于是楚无春听见云主爱护弟子。
他听见宗主之争愈烈,傅云声名鹊起;听傅云与世家谈笑风生;听傅云在议事堂上书宗主;听傅云练武堂力压南宫。
从青圣最不起眼的弟子、内务司的影子、十年不成元婴的庸才、还有楚无春所知的炉鼎。
到一峰之主、内务司执事、元婴新贵、世家快婿。
傅云的三十年,是楚无春从没有正眼看过的三十年。
李默将这半年傅云所做说来,他不清楚尊上是个什么态度,于是尽量精简。
楚无春却始终没有叫停,直到李默头脑发汗、口中生津,再无可讲的时候,救星终于来了。
“谢师兄……!”
楚无春突然打断李默:“以后叫他灵均。”
谢灵均走近时听到这句话,眉心一跳。
正常来讲,这应该代表楚无春对他更亲近了,但谢灵均眼明心亮,看得清楚——楚无春眉头刚才突然一皱,那是烦躁。
这种情绪以前谢灵均经常看到,但这次还有不同,楚无春竟然没有对他发作,反而堪称平静地抬手。
“灵均,过来。”楚无春说:“半年不见,我好好看你。”
他们师徒说话,李默很识趣地撤了。
楚无春不像看徒弟,倒像要扒了徒弟的皮,看清底下是什么妖精。
谢灵均被扒得毛骨悚然,他拧紧了眉,正要请教剑招,就听楚无春说:“刚才李默讲到傅云,全是公事,不够详细。”
他竟要谢灵均说些傅云的私事。
谢灵均心中不安定,立刻反问:“为什么。”
楚无春说:“我这次离宗遇见一个人,可惜,没留住他。”
谢灵均脱口而出:“……您是有心上人了?”他心中不可谓不震撼,可这种激烈的情绪在想到傅云时,忽而消减下去。谢灵均淡淡说:“您不该来问我。我也没能留住师兄。”
楚无春:“你随意说。”
谢灵均不愿意说。可楚无春又问分开后他对傅云是什么看法,师命难违,谢灵均两排齿关咬紧,硬邦邦地挤出一句“他很好”。
谢灵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反过来教训师尊这天。
“人与人的相处各有不同,我和师兄怎样,不代表师尊和……师娘也会怎样。”
师娘这个称呼出来,谢灵均是极为别扭了,可他看楚无春倒还平和——不。不只是平和,楚无春的戾气都散掉一些。他的剑意原本重重压着谢灵均,现在也像是水那样,化开了。
楚无春没给谢灵均太久的好脸色,他紧追不放,下个问题在谢灵均脑子里炸响——
“你们有没有过……”
话到一半,楚无春大概也意识到不妥了,没再继续下去。但谢灵均完全能补全后边半截话——你们有没有过接吻?双修?做爱?
谢灵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在回神前,不由得冷下了脸。
太冒犯了。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痛斥自己的亲师尊?还是再回忆下短短的甜味,说出自己跟傅云从没有过的一些事?难道要他在师尊前哭叫,或者用自己的失败,去安慰另一个挫败的男人?
谢灵均不知是气是羞,耳根连着脸颊一片红。
那情态落在楚无春眼里,不啻于一种无声的宣告。
谢灵均本来是请教剑招,现在他再也不想看见楚无春,绷着身体转身就走,可心里还是觉得难受。
他勉强回过头,甩给楚无春一长段话:“师尊,我尊重你,所以今天我听你问题。但我也尊重我曾经的爱人,我不能、不该把他的私事告诉给外人。”
可再次转过身去,谢灵均听见楚无春紧绷、冷厉的回应:“你的‘爱人’可能不在意这些,可能把你们的过去当故事,对谁都能讲。”
谢灵均说:“那是他的事。我只做我的。”
*
剑峰中无人安宁,慎刑司中也是一派鸡飞狗跳、鬼哭狼嚎。
宋长老刚被从戒律堂“请”出来,两鬓居然白了,他形容憔悴,但看见来人时,眼中立刻烧出急切,声音发颤:
“请您转告宗主,请宗主明鉴,那傅云绝不安分,不能忍受为我太一鼎炉!”
来人不言语,只是拂过茶盏,兴致不高。
宋仁急迫道:“当日在内务司,他对我出手时的灵压……不是元婴修士该有的!”
来人将热茶泼在宋仁脸上。
听着宋仁的哀嚎,他淡笑道:“你如今又不是长老,该自称什么?”
“老奴、老奴以神魂起誓,他绝对隐藏极深,心性桀骜阴毒——此时放纵是养虎为患,请宗主明察,早做决断……”
宋仁见来人还不言语,心中一狠,“只要宗主给我几个人手,我定能舍生忘死,将此事办得妥帖,但求功劳不求苦劳!”
是夜,慎如峰。
傅云的洞府一如既往的清静。隔绝阵法散发着柔和微光,将里外分隔成两个世界。
傅云坐在窗下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阵法图,手边放着一杯茶。
阵法被破开。
傅云最后抿一口茶。
宋仁大步跨入,几分狞笑,几分趾高气扬,但仔细看能发现他脚步虚浮,眼神不时瞟向后方,难以掩饰惶恐。
他身后那人笼在一件宽大的灰斗篷里,面容藏在兜帽下。
斗篷人说:“傅云峰主,半年前宗主已经说过,您可以出头,却不可高过太一主峰。”
“你也配……”宋仁立刻接话。傅云扬手,这一击足够把宋仁扇飞出百米外,但到半路就被斗篷人截住。
宋仁:“别杀我、我还会审人、呕,我能撬开他的嘴……!”
斗篷人的手完全没接触宋仁,完全是靠灵力顶起他,显然,他也很嫌弃这摊老不死的。
宋仁在他手中毫无还手之力——这是个大乘境界的修士。
傅云到底有没有隐藏修为,不重要,他顺从才最重要。如今傅云明面上是元婴,那就找一个大乘来压他。
如果傅云敢动手,那就会暴露他隐藏修为。
道长明可以立刻发难,扯一个罪名把傅云摁进慎刑司。
傅云没做反抗:“走吧。”
然而他觉察一阵威压,并不强烈,反而称得上柔和,像是有安眠作用。傅云确认他是谁,正要念出名字,嘴上却发麻,识海恍惚起来。
他向前软倒,被一只手扶住。
“睡一觉吧。”一个朦胧的声音飘进耳中。“现实不好,那就做个好梦……”
*
黑暗。然后是无边无际的白。
不是雪,是骨头。人,兽,鸟,虫,大片大片,密密麻麻,铺满了眼前每一片地。
楚无春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梦见他还是任平生的时候。
任平生是个孤儿,出生在乱世,在一片白里长大——人死了烂了,虫子把肉吃干净,鸟再来吃虫,最后就剩白骨头。
任平生天生就是剑客。看到骨头,他无师自通,把骨头削成剑。怎么削的?拿尖石头一遍遍磨,磨到指甲一半没了,血泡进石头里,剑就成了。
你问他在磨剑的期间怎么没死?——靠吃虫子,养虫子,捉鸟,吃鸟。偶尔吃死人。
他好像天生缺魂短智,看不见苦,只看剑。
长到有两把剑高的时候,他被一个剑客捡回去了。日子不错,有饭吃,有床睡,任平生看不见甜,只看剑,有天剑客被官兵杀了,他又杀了官兵,这就是出师了。
他谁也不恨,谁也不爱,因为谁都会死。只有剑,他可以磨很多把,看很多年。
任平生很快出名。有人来请教,他说自己杀人不看人,只看剑。杀人不为人,只为磨剑。
可有一天,他被另一个剑客打败了,那人说你这样做不成剑客,只能做剑人。
任平生不服,问怎么做剑客?
那人说,成仙。
任平生急迫问,成仙有什么用?仙术跟剑术有什么关系?
那人说,成仙能救更多人,这才叫剑客。
任平生冷笑说,成仙还要分心修炼,什么破仙……要救人,我去杀了天下最大的恶人就是。
任平生谁也不爱,不在意,不亲近,他居无定所,天为被地为床,掏鸟窝打野猪杀土匪,有人接济就吃盐和饭,没人接济就喝血和露水。
他往前走,没有任何人能留住他,因为他谁也看不见。
只看剑。
这一次他走到了皇城,杀了昏君。
那剑客骗了任平生。直到看见紫气跑自己身上,任平生才发现他成仙了。
后来那剑客、也是他师尊说实话:紫气是龙气,你嘛,本就是有灵根的凡人,不过凡界灵力稀少不能修炼。那时候杀皇帝得龙气,你就立马开窍成仙了。
既然成了仙,杀皇帝就是扰凡界,天雷还是得劈。
任平生重伤被捕,下了大狱,反复受各种刑,又反复不死。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骨头,很白,很多虫。
从腐肉里长出来的虫子边吃他的腐肉,他腿上边长出来新肉,新肉又被一刀刀刮下来,狱卒要他吃。
一个狱卒说,都怪你,皇帝死了,太子还没长大,现在谁都想做“摄政王”,到处都在打仗。另一个狱卒说,因为你,我丢了锦衣卫的饭碗,只能来牢里捉老鼠,钱不够给我娘买药吃,她死了。又一个狱卒说,太子登基,大赦天下,你猜怎么着,你没被赦免哈哈。下一个狱卒说,皇室早就烂了,你杀皇帝,做得好。
任平生终于看见了人,学会了恨。
他本可以在杀皇帝后自杀,留游侠传说风流后世,成了仙,反而半死不活。然而仙不扰凡,仙不杀人,楚无春因此不杀庸人。
他的世界非黑即白,而任何黑白混杂的东西,就像骨头上的腐肉和蛆虫一样,哪怕不挖去,也不值得多看。
被太一救出去之后,楚无春自刎过三十次,次次失败,他用了一个月接受自己不再是人。
狗爹养的仙门成你娘的仙,大爷的。
楚无春爱剑,恨仙,想念凡间。
他不想做仙人、不求做侠客,只想有一把自己的剑,杀到剑断,就结束这一生。
以前每个梦里,都是以他抱剑而死结束。
可这次不同。荒芜血腥的前尘梦里,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人在他磨骨做剑时,默默坐在一边,用树枝削剑。在他练剑时,影子挽出漂亮的剑花,来挑落他的杀招。在他杀进皇城时,影子和他并肩。
梦没有结束,一个小镇出现,两人对坐,日光斜长,小孩在笑,鸡犬瞎闹。
这一点光,一道模糊的影子,把任平生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填满。
任平生还不愿出梦,宁愿看影子,不去看真人。他专注无比,手指一道道穿过温凉柔软的发,为影子梳头,影子在晨曦中懒懒回顾一眼……
这一眼,楚无春肝胆俱颤。
那双眼睛是浅色的。可万斯是黑瞳。
浅瞳清透,像雨后的天,像最好的琉璃,像晨光中最亮的金银,他就这样笑着,玩味或怜悯地,俯视楚无春。
“自欺欺人。”
楚无春震颤地睁眼,浑身冷汗迅速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他这半年心绪不宁,没有一天睡下,更没有做过梦。除了今晚。
楚无春查探神魂,果然,那一缕被他留下的万斯的幻雾,躁动不安。
幻雾很活跃。
这只代表两件事:要么,幻雾的主人就在附近,近到足以引动同源的气息。
要么……那个人正遭遇某种变故,动用了大量幻雾之力,哪怕相隔甚远,也能让楚无春的这一缕共鸣。
一个念头窜过他的脑中,闪过脊背,他通体发麻。便在这时,洞府外传来脚步声,听轻重错落,是谢灵均,但明显比往日更急促。
“晨间我去慎如峰拜访,送去报酬和灵剑,可弟子说云峰主闭关,准备突破。他不该在声名最大的时候隐退。”
谢灵均:“师兄洞府的禁制是宗主设下,我突破不了,如果师尊有意关心师兄……请去慎如峰一趟!”
谢灵均已做好被斥责打发的准备。
他愕然抬头,隔着石门都能感受到骤然爆发的凛冽煞气。石门洞开!一股冰冷的剑意扑来,谢灵均衣发竟然飞舞。
楚无春说:“他、傅云出事了。”
傅云不可能仓促准备突破,因为他下一道劫就是化神死劫!
在爆发开的溃败、失望和绝望之后,一个更疯狂的念头滋生——他要抓住他。
哪怕对方恨他入骨,哪怕他罪该万死,他也要抓住,用尽一切留在对方身边,到死那天。
寒光掠出剑阁,谢灵均心中一个猜测也沉沉坠落,他手掌掐紧到涌出濡湿,口中有腥甜泛出。
可他还能吞没血气,迅速传音:“您冷静!不要直接质问宗主,师兄会更危险!”
楚无春走了。
除了剑,他身无一物……不,也许还有被梦境印证、被直觉催发、最终被“闭关突破”彻底引爆的恐慌和偏执。
无论傅云是谁,无论他和谢灵均什么关系,无论前面是什么,无论要付什么代价。
不能再错过、看不见、留不住。
抓回他。
*
这是一处傅云从没有见过的洞府。
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把石凳,空气里飘着安神香。他躺在石床上,手脚被一种特殊的锁链扣着,名叫锁灵钉,四枚深深钉入他腕骨和踝骨,封死了他周身大穴。
然而一点也不痛,也没有流太多血。
傅云笑说:“你帮着道长明抓来我,又给我止血止痛,两边不讨好,何必?”
司主:“你该害怕——我每次见你,都是你快完蛋的时候。”
傅云:“太一终于要把我当炉鼎废了?”
司主:“宗主想让我警告你,听话,老实,尽好本分,才能活命。”
他这张和善的脸上向来瞧不出太多情绪,但说到这一句时,厌烦一晃而过。不知是冲着谁去。
傅云:“我到底是给谁的炉鼎?”
司主顿了顿,说:“以前是楚无春,现在是谢昀。”
傅云问,谢昀就这么重要?司主说,谢昀有成神的机缘。
又是“神”。
傅云心道,果然啊,仙门都在造神,太一也不例外,而叩司主作为宗主的狗,自然紧随其后!傅云这么想,也这么说了,问叩玉京造神是为什么。
“我看你们不如直接造个皇帝,一统四界应有尽有,岂不更痛快?”
司主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平静地陈述:“天劫来了。四界生灵将灭。”
“生灵夺天地造化,任其繁衍无度,世界终结。”司主就像三十年前那样,慢吞吞给傅云讲故事:“咱们这世界的天道呢,又格外激进,每隔几万年,就让四界死斗,或者降下灭世的灾祸。最终灵气还给天地,世间又一个轮回。”
“仙门侵吞凡人灵气,想造神活命。”司主强调说:“但太一不用造神。因为谢昀天生就有神缘。”
傅云其实早有预感。这些年他翻阅古籍,也隐约察觉天地灵气似乎在衰竭。
传闻中千年前化神多如牛毛、大乘遍地走的盛景早已是传说。如今,堂堂第一仙门,元婴修士也不过三百余人。修士若不能突破元婴,寿命不过百载。
四界生灵要死了,而生存的契机之一……居然在傅云身上。
一下从杀人狂变成救世主,傅云越想越好笑。他也真的笑出来,牵动被叩玉京的威压震出的暗伤。
他正要强行咽回去血沫。忽然喉间清凉,再无痛楚。
傅云看叩玉京:“杀我之前,给我疗伤,这样我就能安息了?”他朝叩玉京恶意地露齿笑,白牙森森:“放心——我做鬼也一定不放过你。”
叩玉京说:“你如果留在修界,举世皆敌。”
傅云:“我还能去其他界?”
二人对视,傅云愣住。
叩玉京说:“自断修为,我放你走。”
叩玉京身姿高挑、健硕,只是因为他平日不爱出门、话又很少,弟子们才觉得司主和气。然而他到底是化神大能,高高在上,隐入云雾,那张脸明明暗暗、模模糊糊,谁都看不清。
叩玉京说:“自断修为,交出所有功法,我送你去凡界,与你小妹团聚。”
傅云的呼吸急促起来,锁链被带动,发出哗啦的重响。他盯着叩玉京,看了很久,久到洞府里的安神香都似乎凝固了。
傅云:“不。”
傅云:“平庸是死,招摇也是死,比起哑炮一样无声无息地烂掉,我就要把自己当烟花放了……我放得开心!”
司主:“你真是……”
“我真是奇怪?”傅云的声音忽然尖利。“奇怪的是你!要杀我又想放我,可就是给不出一条路,让我站着也能活。”
傅云说:“今天是我生辰,别人家兄长都送礼物,怎么你来送我滚蛋?”
他这话带有孩子气的委屈和控诉,叫叩玉京僵了一下。他看着傅云格外亮的眼睛,记忆被猛地拉回多年前。
“你十三岁的生辰,我祝你健康、平安、开心。”叩玉京缓缓露出个笑,“我不祝你坚强。因为要强总是和吃苦绑在一起。”
傅云笑起来。“原来你跟我都记得啊。”
记忆一旦打开,往事就汹涌而来。
傅云十二岁来到仙门,戾气不断,又总是想起仙门抢走他娘,暗自生恨,看谁都面目可憎。
那时候他还没有学会假笑,暗骂分配来接引他的长老:“寇贼。”
这人就是叩玉京,在外门混了多年,据说毫无前途,却要傅云打杂、挑水、锯木、爬悬崖采灵花,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
叩长老是长老中地位最低的那类,元婴困了几十年,都说他死了也突破不了。两人关系改变是一个晚上,傅云撞见叩玉京给他娘烧纸。
听这人凄凄惨惨诉说半天,傅云总算听明白了:原来叩长老是凡人成仙,误打误撞被带进太一。好不容易有资格出宗一次,结果发现凡界过了三十年,他娘已经死了。
傅云听叩长老哭娘,突然就很伤心。他说你继续烧吧,我不举报你换灵石。
叩玉京哭,傅云听。
这厮擦完眼泪觍着脸皮,让傅云私下叫他哥。两人差了几十岁,放到凡界叩长老都能做傅云的祖宗。
叩玉京说,我到修界前,记得我娘怀着我弟,你叫声哥,让我听个响,以后我就把你当兄弟。傅云白他一眼,说你怎么知道怀的是个男孩?叩玉京说,我给我弟收的尸。
傅云叫了一声哥。
他的傀儡术就是叩玉京教的。今年叩玉京去过傅家,傅守仁几位的傀儡瞒不过他——他知道傅云屠族,但还是保了傅云名声。
这一次宗主发难傅云,叩玉京还是来了。
傅云说:“你误入修途,和你母亲分别,到死不得见……哥,这世上、在太一,只有你懂我这种恨,懂和母亲错过是什么滋味。”
叩玉京:“你去凡界又回太一,再引我见你,就是想问你母亲。”
“但你母亲的仇,在你杀光傅家那天就算干净了。”叩玉京停了停,看傅云眼睛不动,就懂他在想什么。
叩玉京继续说:“你这个倔种……不问到底就不甘心。先说好,不准哭——你哭一下,我就不讲了。”
傅云被他郑重其事的态度弄得很恐慌:“你这样说……你不会真是我爹吧?”
叩玉京:“我不是你爹。”
洞府里,安神香燃烧,可叩玉京下句话出来,傅云倦意全无,他脑子像被这句话劈成两半了。
傅云睁大了眼睛,看着叩玉京,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但他听得很清楚。叩玉京说的是:“覆云真人也不是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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