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渡死劫


    叩玉京说:“覆云和云姬,是两个不同的人。”


    陈述的声音在洞府漫开,没什么起伏,像念一卷陈年案宗。只是傅云听见了——这句话完整说出时,他身体中一道裂帛般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撕裂开。


    “炉鼎,天道不容,你出生时紫雷降世,那是天罚的前兆。几大仙门发现你是个绝佳的炉鼎,想废你灵根、只做容器。”


    “可青圣也想要你……不,他需要你。”


    叩玉京斟酌措辞,很是谨慎,尽管这是在他自己的洞府。“你保留修为,对他更好。”


    傅云:“这跟云姬什么关系?”


    叩玉京说:“如果云姬只是云姬,你杀完傅家,了结私仇,只会想法逃出太一。但如果云姬是覆云,你会怎样?”


    傅云喉结上下动一下。答案不言而喻,就像现在这样,他会回来,把仇人一个个找出来,杀光,解恨。


    叩玉京说:“青圣不能随意走动,他就要把你绑在太一、在他身边,而恨是最好的枷锁。”


    “他知道你最爱母亲,就用你母亲布局,要把故事讲得真,就需要配角衬托。你要是去问和覆云同代的长老,他们都会认定——你像覆云,你们是‘母子’。因为青圣改了他们的记忆。”


    傅云:“天道死了?让他随心所欲地改人记忆?”


    叩玉京:“他只能轻松影响两种人,一种人深信他,另一种人,吃过他血肉。”


    傅云:“那你又是哪种人。”


    叩玉京:“我不是人,是他的狗。他要遮掩你相貌,那天下再没有人能看清——所以我来外门接引你,教你掩藏相貌、掩人耳目;青圣送你化相符,用他灵力瞒过长老峰主。”


    傅云:“外门长老那么多,他为什么选你?你是他的人,又为什么帮我?还有,楚无春也是他选来监视我的人?”


    叩玉京:“因为我是凡人出身、没有根基。我把你当兄弟,想让你认清局势,快些逃出太一。楚无春我不清楚。”


    傅云问完了,说不出话。


    荒唐。荒诞。叫人哑然。


    他一心想查清的、云姬和青圣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关系。一个圣尊,绕一大圈,就为给炉鼎换个新娘、哈哈。


    但放在苍梧生身上又该死的合理:一个不人不鬼不妖不仙不魔的“圣尊”,做出什么事好像都不稀奇。毕竟,这杂种本身就是天地最大的奇葩……


    傅云觉得好笑,然而嘴角牵起一点就沉下。


    他沉默了。沉默就是默认,就是承认“云姬不是覆云”。


    现在变成叩玉京观察傅云了。


    傅云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或怒,反而神色都沉进去,他过于平静,叩玉京反而心惊:“你是不是……早有怀疑?”


    傅云:“苍梧生是个贱货,更是个蠢货。”


    叩玉京:“……”他忍不住请教傅云:“这两个货,从哪里看出来的?”


    傅云:“世人最爱乱嚼口舌、编造风流,覆云真人的事都传到百年后,竟没有一句提到她相貌如何。”


    叩玉京恍然:“可云姬容貌太盛,如果她是覆云,一定有人议论!”


    青圣能改记忆,却不能改人心。


    傅云最开始起了疑心,就是搜寻覆云传闻的时候。如果覆云有云姬那般相貌,恐怕流传下来最多的,就是她如何勾引宗主、长老、如何浪荡淫邪了。


    如果按“青圣篡改云姬身份”的想法反推回去,几个疑点都能说通——


    最初傅云思考“云姬是覆云”,是因为建木穿着云姬的青衣……从那时起,他就被引导猜想“云姬就是覆云”。


    但魔魂青生和主魂青圣是一伙的吗?


    未必。提到彼此的母亲时,青生灵台确实动乱,这不好做假。何况魔魂要真跟青圣勾结,青圣何必来抓他?这对让傅云相信云姬身份没有帮助。


    所以更可能的:魔魂确实和主身对立,魔主暂时还可以相信。


    只是青圣做事周全,连他自己的记忆都改了。


    然后是傅云脑中禁制。元婴才能操控神魂,但云姬不过练气,如何凭一己之力设下禁制?


    极可能是青圣所设,不过,他是借云姬之口引导傅云。


    云姬在身份上说了谎,可从始至终,她只口不提傅家如何羞辱、太一如何为难她……傅云懂,怕是她不想自己涉险复仇。那首“莫攀星月高,笨拙少烦恼”的童谣,是她对傅云最大的期许。


    平庸,隐忍,安宁,活下去。


    再之后,谢家主说和覆云有渊源,提醒傅云小心道长明。须知谢家深信圣尊,那十多道长命锁,也许还的真是覆云的因果——改她身份为傅云母亲的因果。


    傅云算得上很平静地思考。


    还有不对。


    傅云整个人几乎倒向叩玉京,四肢上的锁链绷到极致,让他手腕脚踝上都多几条血口。他忘了痛,忘了去恨青圣……他只想问他的母亲。


    “我妹妹小萤,她出生起就有记忆,她说云姬就是覆云。”


    叩玉京:“也许是因为……覆云曾是云姬想成为的样子。”


    一阵冰冷的怒意倒灌进脑中。傅云问:“你又怎么知道她?”


    叩玉京下一句话,让傅云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因为云姬还活着,三十多年前,是我问她想法,再送她去了凡界。”


    安神香的烟尖锐笔直地向上飘,然后无声散开。


    傅云怔怔地看着叩玉京,像没听懂这句话。


    叩玉京说:“青圣让我接触云姬,总之,要她与你再不相见。当时云姬已经把修为给你小妹,和凡人无异,我就想送她去凡界。”


    突然,一股尖锐的疼伴随混乱袭上心头。傅云睁着眼睛,问:“你既然早就想我去凡界,那三十年前怎么不说……”


    叩玉京:“那时我只是个元婴,说不出、不敢说。”


    “你不信我,我可以现在领你去一次凡界,去看看云姬……”


    “不。”傅云几乎是脱口而出。喉咙绷得发痛。


    突然之间,两人都不再说话了。叩玉京是无奈,傅云则是……茫然。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回头找寻太久,看到来时的起点,却发现那起点和他当初见到的,似乎不同。


    他的母亲没有死。


    他最深的仇已经没有根基,那他的恨怎么办,也要连根拔出么?


    叩玉京以为傅云会哭。


    然而傅云茫然过后,竟露出了一个笑,似喜似悲,然后就烟消云散了。


    ——云姬还活着。


    他的母亲并没有为了他,把自己献祭给太一,再牺牲,这很好。只是与天相争太苦,她想安静生活,这也很好。


    她还活着,就什么都好。


    傅云发现自己竟没有太多尖锐的情绪,只是心里慢慢漫过一点凉意,算得上是平和。这一年,他听过很多尖锐的声音,大多来自死人,今天难得听到活人的好消息……是好消息。


    他想,看来杀皇帝平乱世,还是有用的。也许少死的那些人里就有云姬。


    该高兴。


    笑啊。


    傅云于是就真的把笑挂上了脸。


    这种安静的笑反倒让叩玉京心中不定,他想说话,但喉咙有点干,轻咳几下,才成功说出来:“太一没有算计过你母亲,你没有必要留下报仇,你……我送你和亲人团聚,好不好?”


    傅云淡笑着看向他。


    叩玉京觉得有希望成功,否则傅云应该继续追问“青圣为什么这样布局”……


    傅云:“青圣是不是要拿我炼神。”


    叩玉京咳得死去活来。这下不用傅云再问,老底已经被咳出来了。他额角青筋乱跳,好不容易平缓下来,又撞见傅云勒出血的手腕,和那双同样泛红的、直直望过来的眼睛。


    一片死寂。


    良久,叩玉京说:“你知道这件事,作为太一司主、青圣的狗,按理说我该杀了你。”


    然而他当然没有动手。可见司主讲理,但叩玉京是个不讲理的。


    叩玉京想了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能说的道理,都倒出来了:“他本该在三十年前成功,覆云真人,就是他选中的炉鼎。如果那时候成了,现在恐怕已经是新世界,你我也不必在末代天劫里挣扎。”


    “但覆云在最后一刻反悔,她夺舍青圣,失败了,所以你才会被送进太一。”


    傅云问:“你觉得,她错了?”


    叩玉京说:“我没有资格评判。非要说是谁有错,那也该是青圣。”


    傅云:“他兜了这么大一圈,就为让我恨仙门?这对他炼神有很大帮助?”


    千言万语只剩一句:苍梧生没疯吧?


    叩玉京:“你不只会恨太一,你会疯——这是我算出来的。”


    大能可以推算数年因果,但传说中‘看一眼就扒光你’这种事不存在,一切推算都要基于因和果。


    “把覆云篡改为云姬,就是因。我用这个‘因’来算你未来……”叩玉京停顿,目光幽深。“你会在五十年内,发觉自己是炉鼎,你的未来通向魔渊。再远的我就算不清了,只依稀感知到,那条路九死一生。”


    傅云知道“再远的”那些是什么,系统讲过——傅云走火入魔,身败名裂,作为谢昀的鼎炉而死。


    但许是受系统说的“攻略”、“采补”影响,傅云选了采补而非修魔,于是到现在,他和“主角后宫”孽缘不断。


    叩玉京突然说:“青圣很喜欢你。再不走,等他回来,你再难逃出去。”


    傅云几欲作呕。“……喜欢?”


    叩玉京说:“不然他没必要收你为徒——炼神这种事,得瞒着天道悄悄做。”


    傅云今日讥讽的次数太多,嘴角都翘得酸痛:“他也拿谢昀炼神、也收谢昀做徒弟,这也是喜欢了?”


    叩玉京:“谢昀不是他徒弟。”


    傅云一愣。“谢昀是他亲手带回来的。”


    “所以谁都以为那是他徒弟。”叩玉京说:“但没给天道过目,算不得师徒。拜师典后,他送了你一根树枝,可还记得?”


    傅云自然记得,不只是他,当年这“美闻”大半个修界都听说过。


    叩玉京说:“你接过树枝时,他僭越天权,令北境边界万灵回春,死物逢生,妖物得赦——”


    “你没有听说过,因为只在一个呼吸间。”


    “我听道长明说,大乘以上才能感到这乱掉的一瞬,”叩玉京琢磨用语,“等同于青圣踩着天道,捏着地仙和化神的脖子,说你是他徒弟,生死归他。道长明本来还想争一争你,这时候才死心。”


    “你啊,倒霉,入了青圣的眼。他等你长大,逼你生恨……”叩玉京说到这里,忍不住,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满是郁闷。


    傅云神色阴晴难测。


    那个杂种,出生就面对“母亲”的夺舍,入道后又被同门排斥,一边嘲笑他妖异,一边又吃他血肉。等杀光仇家、挖了魔魂,刚踏入无情,又被天道压着做狗——他融不入任何地方。


    青圣能看上傅云哪点?


    想要傅云的人特别多、傅云恨的人也特别多?


    青圣收下傅云,三十年不管,任凭傅云被漠视、奚落、觊觎,任由他以为母亲是覆云,这样,仇恨才会无穷地蔓延。


    要用恨才能炼出一尊邪神。


    傅云:“那现在我都恨上太一了,怎么他还不炼我。”


    叩玉京看傅云。这一眼很深。“也许是因为……你身上多了变数,我再看不见你的因果,就像看不清谢昀。青圣想抓出那东西是什么。”


    傅云心下了然。东西、变数——是系统。


    主系统帮他蒙蔽了因果。


    是了,这样就能说通青圣怎么不动手,他在等傅云回宗,再顺着他抓出背后的天外物!


    傅云身上全是冷掉的血和汗。


    叩玉京看他神色不安,轻轻说:“青圣活一千岁,恐怕八百年在想杀人和灭世,你才多大?被他算计不丢人,连我养的老龟都被他算计过呢……呸呸,说偏题了。”


    叩玉京重申道:“快走吧,去凡界,圣者暂时还动不了手的地方。”


    “你的仇敌是傅家,已经报了仇,放自己开心一点吧。小云,小萤在等你。”


    “家?”傅云轻轻重复这个字,然后,他粲然一笑,“叩玉京,我早就没有家了。”


    叩玉京说:“家是住处,活着就有新家,总好过新冢。”


    傅云自言自语:“云姬是我娘,给我这条命,教我懂得忍耐,求生避死。我杀光傅家,给她报仇。”


    “覆云和其他炉鼎前辈,她们是我老师,授我功法,教我修行。”


    她们说,愿君得道。


    他已经站在从未有人涉足过的路上。


    叩玉京怔愣。


    他见到傅云齿关咬出了血,这年轻人森森笑着,把血挤出来,说出的话好像渗满毒汁、浸透血泪:


    “叩玉京,我不回头。”


    傅云在这一天失去了母亲、师长。从今往后,所有路他只凭自己走。


    如果傅云也妥协,往后还会有很多个沦为鼎炉的“云姬”、莫名陨落的“覆云”。


    还有敢算计他的“青圣”、那贱杂种。


    敢拿傅云下棋,傅云要掀了他的贱棋盘。


    心中的茫然和软弱的悲凉,被滚烫的恨吞没——一个没爹缺娘失亲少友薄情寡义的人,摒弃尊师重道,自然而然。


    傅云瞳孔重新凝聚,眼中最后一点木然,被四肢百骸里的火烧得干净。


    突破大乘后久违的,那种如影随形的求生的急迫,重新逼近了。傅云胸口起伏,恐惧、兴奋、杀意在呼吸中撞着——他要尽快突破化神。


    不择手段,利用一切,否则他连握棋的资格都没有。


    叩玉京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脸上骤然亮起的、近乎非人的锐利光芒,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火焰——能把恐惧和仇恨通通刺穿、烧尽的眼睛。


    叩玉京定了定。


    一切劝阻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再说不出,只有叹息,从胸腔震出的断续的叹息涌出:“我就知道!”


    “叩司主,你要怎么处置我?”傅云这时已经收敛锋芒,温和如常,很虚伪地问叩玉京的打算。


    还能什么打算?叩玉京不能送他去死,那就只能送他一臂之力了。


    此前傅云锋芒毕露,就是想惹上层出手,见不到宗主,那也还能见司主。计划奏效,叩玉京果然来见他。


    傅云不怕灵力被封、修为损失,他这几月翻阅过珠玑给的魔功,知道怎么简单运用魔气。最坏的最坏,他还能躲进阵法空间。


    叩玉京却没有回答,凝神听着什么,神色稍变,同时间他飞快披上灰斗篷。


    他感知到的剑气深沉凶戾,铺天盖地,而且目标明确,就是直冲他这处深山洞府来的。叩玉京很快想到,对方手里有追踪傅云的东西。


    叩玉京忽然问:“你跟楚无春怎么回事?”


    傅云不见惊讶:“他来了?”


    “你怎么会跟他搅一块?!”叩玉京看他,又看,想骂又停,焦躁、郁闷乃至于窝囊地自言自语:“算了算了,他虽烦人,但也算正派。”


    “我打不赢道长明,只能先借别人的手送你出去,太一这边我先顶着,你快点骑着楚无春去凡界……听到没有……”


    傅云想骂人。


    他听见了,但是说不出话。叩玉京反复念叨“去凡界”,他每说一声,傅云神魂更困一分,哪怕再想保持清醒,修为压制下,也不能不栽进梦乡——


    洞府入口,禁制被破,碎裂声令人心悸。


    剑气悍然斩入,竟然震得空气发出嘶鸣。叩玉京披紧斗篷,只闪不攻,飘然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取他面中的剑气。


    楚无春看出此人修为虽高,但藏藏掖掖,不想正面交战。


    来之前谢灵均的嘶吼尚在耳边,楚无春知道当务之急是带出傅云,而不是去杀宗主一脉。


    他斩一道杀招过去,剑光凝练如一线,无视灰影闪避的轨迹,直刺其心脏,逼得叩玉京不得不回身全力格挡。


    “铛——!”


    金石交击,石屑落下。灰影借对撞之力倒飞而出,斗篷翻飞,瞬间遁出百米之外。


    楚无春不再追击,在逼退灰影的刹那,他的眼睛已钉进洞府深处那张石床。


    傅云蜷缩着,无知无觉,四肢被钉入锁灵钉,手指沾满了石屑和暗血。


    只一眼。


    楚无春的心跳瞬间缩进,等痉挛的肌肉慢慢放松,血液泵回,心脏几乎要撞碎胸骨。他就在这不安中掠到石前,先用伤药裹着灵力,覆盖傅云,但看着那些抹不去的灰痕红痕,他比了几下手臂,却没有找到落手的位置。


    他竟有些恨自己生得太壮,手臂对现在的傅云来说太硬了些……踌躇几个呼吸,他注视傅云身上最干净、没有伤痕的几处,将人打横抱起。


    重量对楚无春该是很轻,可过手之后,他的腰竟然一弯,猛地将傅云搂紧了、锁死在身前。


    瞬息百里。


    楚无春将速度催发到极致,罡风被他的护体剑气隔绝在外,山谷安静,他希望怀里的人也能暂时睡一觉。


    山谷在太一势力范围的边缘,是楚无春早年游历时的落脚处,偶尔他会来简单打理。洞府除他自己没人知道。


    楚无春把带的兽皮、棉袄和软绸全铺在窄床上。


    他半跪在床边,探出手指,顺着傅云下颌,缓缓移到耳后,摸索到一处有灵力反应的接缝。


    楚无春顿住。心也跟着一顿。


    他切入接缝,化相符就如同水面的薄冰,从边缘开始轻碎裂,伪装褪去,露出底下真正的的脸。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撤下那张温润中带着疏离、清俊中透着算计的皮囊,露出的这张脸……楚无春无法用言语形容。


    这不是万斯的相貌。


    却是傅云应该有的、极烈极盛的模样。


    *


    太一宗。


    叩玉京拾掇下被扯成碎布条的灰斗篷,怒不可遏。他手化成刃,对着残留的剑气劈来砍去,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但紧接着,对另一个人的隐怒又上来了。


    “你看看,好倔的性子!”叩玉京自言自语,“我的嘴巴都说干了,他都不晓得劝我喝点茶……不,我都没能把他哄去凡界。唉,就他那脾气,在凡界也待不住……”


    默了默,叩玉京接着忿忿:“他怎么能和楚无春在一块呢?”


    叩玉京自己又打自己的脸:“但不是楚无春那糙人,也没别家敢从道长明那带走他……我真的已经闭关够多了,可天资有限,实在赢不了道长明,唉……你说他能突破化神吗,最后能赢青圣吗……他长得这么好,我真是怕……”


    识海响起一个女声,清凌凌的,可吐字间又奇特的柔和,裹住叩玉京这团不安,轻轻地安抚。


    “他们都有他们的路,你已经做得够好,别多想。”


    如果傅云在这儿,只要这一句话、不,一个字,他就能听出女人是谁。


    女人的话语柔和又凝重:“我要多谢你,让我附生,才见到小云小萤长大。”


    司主说:“欸,是我要谢你,陪我这么多年。”


    叩玉京跟傅云说的,九分真,一分假——他说他把云姬送到了凡界,是假的。


    要说清和云姬的渊源,就不得不提到他的身世。他是凡人,却蹭到仙缘,是个炉鼎身,三四岁,稀里糊涂,成了太一某个长老的鼎炉,因为脑子傻年纪小,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长老姓寇,他就名作寇奴。


    有一天,寇奴听说宗主的鼎炉没了。


    要到成为化神后他才知道,那鼎炉就是覆云。道长明为讨好刚成圣的苍梧生,把覆云送给了他。


    之后覆云突然反水,要夺舍青圣,青圣凭此发难宗主一脉,杀了太一许多人,其中就有寇奴的主人。


    寇奴稀里糊涂,成了青圣的棋子。他第一个任务,是让炉鼎云姬再不见她的儿子。


    寇奴想送云姬去凡界,他去的时候正好——云姬生下女儿,因为经脉全断,身为修士,生产时竟然血崩。


    云姬抱着女儿,说她不走;又说她身上有重伤,去凡界也是死。


    寇奴问云姬,你留下来有什么用?


    云姬说她还有一个小云在修界,小云怕冷,不能留他一人。


    寇奴没想明白“怕冷”和“要娘”的关联,只是,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娘。他走丢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这么伤心过?


    云姬不知是因为伤还是伤心,虚弱得快死了。


    稀里糊涂的,寇奴答应云姬,让她留下,为此想出个主意——把云姬的一魂和自己融合。云姬可以借寇奴的眼看傅云,但要发誓再不见他。


    后来,云姬给寇奴取了个新名字:叩玉京。


    玉京,从此这就是他们共同的名字了。


    又过几年,叩长老终于见到“小云”,生出一点瞎操心:这孩子被圣尊和宗主盯着,以后怎么活啊?


    云姬很虚弱,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叩玉京也很弱,靠青圣给的丹药爬到元婴,再进不了一步。


    傅云他娘、他哥都是不顶用的,怎么办?


    好在二十年前,叩玉京总算走运一次——他去外门的后山哭娘哭弟,叫醒了被太一封住的某道古魂,与其交易,得其修为。


    虽然代价是在五十年后的天劫时,献给古魂身体。


    叩玉京资质不好,是当之无愧的最弱的化神,这几十年,要闭关,要夹在宗主和圣尊两个化神间,一边当犭,一边当句,还要在夹缝里给傅云留一点位置,让傅云躲在内务司,和青圣宗主两方都尽量别接触。


    司主问:“你真不告诉他吗?”


    玉京说:“他以为我活着,会更开心。”


    她教小云的第一个字是生,后来每次受伤,小云一见她写这个字就不哭了。她总觉得他是颗小草,她只想要他贴着泥地,别被风吹走,可小云长得好快啊,只是一眨眼,就走到云上了。


    还有小萤,她把她当成小虫,好怕她被踩死,可萤火之光不逊皓月之明。


    叩司主苦脸说:“我是怕他怨你。”


    玉京的声音中带上自豪:“但你看见了,他更爱我。”


    她的自豪不为傅云爱自己,只是知道爱比恨强大,傅云心里有那么多恨,可也有那么多爱,他会越来越强大。


    小萤心里也有那么多杀意,可也有那样多善意,能杀人,也能救人。


    那么,愿君得道。珍重。珍重。


    *


    楚无春从来没有看清傅云的脸。


    然而在他被万斯骗过一回后,他又突然能看见傅云了。看得很清楚。


    因为傅云给他的感受,和万斯一样——算计,欺骗,恶劣,可又不惜一切,生机盎然,照拂弟子。


    这种吸引让他恐惧,因为这感觉……太熟悉了。


    他看见一个被他人、被自己逼到绝境,戴上无数面具求生的人。


    万斯假死后,楚无春千百次回忆起那张脸,自然,匹配不上任何他见过的人,但楚无春总觉得熟悉。


    直到他把万生、万斯的弟弟也加进来推理:万斯,知道任平生,和楚无春有仇怨,长得像妖精,有兄弟姐妹……


    那段三十多年前的过去、被青圣篡改过主人公相貌的记忆,战栗起来。


    越观察,越否定,不过是越绝望地发现——他不过是再爱上这人一次。


    万斯就是傅云。


    傅云伪装做得敷衍,他根本不怕身份暴露,就这样带上家眷、袒露仇恨、自然说起“任平生”。也正是这份坦荡,反衬得楚无春越丑陋。


    他再没法自欺欺人。


    真相落定的刹那,所有的“巧合”、直觉、既视感和被他压下的怀疑……汇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将他冲刷彻底。耳边失声般,只有眼睛还大睁着。


    那在江南小院和他朝夕相处、最终“死”在他怀里的道侣,和眼前这个在太一宗翻云覆雨、算计人心、被软禁于此的“云主”,重叠在一起。


    楚无春脏腑生寒,可头脑滚烫。


    傅云就醒在他最混乱的这时。睫羽颤动,缓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的洞府里依旧透亮,映出面前一双充斥血丝的眼睛。


    四目相对。


    “是谁想杀你——道长明,叩玉京,青圣,还是……”楚无春像个疯子,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杀意,煞气,遍布洞府,他想把那些人全杀光。


    傅云眨了眨眼,似乎适应了光线,而后用一种奇异的目光,平静地朝他淡笑:“尊上,你在说什么啊。”


    “没有人想杀我,”傅云说,“因为人人或是想要一个炉鼎,或是根本看不上一个炉鼎。”


    楚无春呼吸凝滞。他目光沉沉,如同鹰隼,此刻目光却无比扭曲。


    良久,他重新理清了局面,说:“你毫不遮掩身份,默许我,引我来见你。”


    傅云:“是啊,我知道你会来的。我一直在等你。”


    楚无春愣住,身后狂躁的剑气随之柔和一些。


    他在等我……?


    剑气嗡鸣,代表主人心神震颤——就因为一句仿佛温柔的话。但楚无春到底没有蠢到底,他知道都是假的,每当傅云给他一点温情,那就代表要用更多来换。


    “过去的事,你我都有难处,我明白。”


    傅云直起身体,落落大方,十分客气。“尊驾宽宏大量,请不计前嫌,帮我跨过化神这个死劫,如何?”


    既然暴露,傅云也不再伪装隐忍惊惶,于是他这修为更低、身上有伤的,反而占尽上风。


    诸多心绪压抑,楚无春再说不出话来,他宁愿傅云疾言厉色,或冷漠讽刺,也不想要这样的客套!


    楚无春定神,情绪翻涌,他不择手段,为刺激傅云,竟说了两个字:“骗子。”


    傅云眉尾一动,重复这两个字,十分玩味:“骗子?”


    他笑起来,很欢快,这时又很有万斯那样惬意无忧的神色了,他歪了歪头,抻了个懒腰,松了松筋骨,“分开的时候我不是把真相都说给尊上了?我何曾骗过你?”


    “虽然用的脸是假的,但你从不在乎皮囊表象,所以也算不得骗。”


    好像看不见楚无春脸色有多难看,傅云笑吟吟道:“我骗了天下人,唯独没有骗你呀——任大剑尊。”


    楚无春脸色难看,是因为他想起来:最开始,三十年前,就是他先用一个假身份骗了傅云。


    明明一开始他才是骗子,怎么有立场反问傅云?


    他只是……说不出的不甘心。似乎要找到“万斯”的错处,他才能站在高处,牵起他、留住他。


    傅云从床上站起,他只是伫立原地,就显出无限风姿绰约,至少楚无春看得移不开眼。


    傅云却误会他的眼神,淡声道:“你想杀我,出剑就是。”


    “……”楚无春的剑在杀魔修时折了,丢了。如今用的这把,还是“万斯”在江南送他的。


    这是百年第一次,剑尊握不稳剑了。


    不是。楚无春想说不是,我不想杀你,不怨恨你……但这是假话。


    事实上他现在能站稳在原处,还得感谢这身皮肉够硬,而事实上,他的魂灵已经被爱、恨、狂喜和悲哀、愧疚和怨怼撕扯,扔进幽冥又荡入九霄了。


    如果今天傅云见他,说恨说怒,或者流泪或者大笑……楚无春知道自己不只会握不住剑,恐怕全身都稳不住。


    但傅云这样平静。


    楚无春:“你觉得、我会对你出剑?”


    傅云:“尊上光风霁月,剑道大成,自然不会与我计较。”


    太难看了。楚无春不用想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脸——蠢钝如猪,煞白似鬼。


    楚无春:“你可以对我随意出剑。”


    傅云:“我不对你用剑。”


    楚无春一愣。


    旋即想起来……是。


    傅云说过他不适合练剑,而细细追溯,他不用剑恰恰是因为楚无春。


    这判词是剑尊亲口落下的。


    剑尊这样自傲的人,自然能记清自己说过的每句话。于是,万斯和任平生说过的每一句话,也在脑中不自觉地回响——


    “为什么不用螭龙剑?”为什么不用我送你的剑?


    “太惹眼,不适合我。”


    因为楚无春曾经点评傅云、羞辱傅云不配用剑。


    “一根树枝,配不上那只剑修的手。”


    是啊,傅云是剑修、剑客。


    傅云不是庸人俗人,傅云是剑斩人皇、敢与天争、百死不悔的仙人。


    傅云是任平生从没有看清过的“爱人”。


    “管万斯是散修还是别的谁,难道任平生还护不了一个他?”


    护不了。任平生护不住万斯,就像楚无春护不住傅云。


    他给那年轻的孩子讲许多剑客传闻,他给他期许又在万人前踩碎这期许,甚至连青圣都看出来傅云不敢用剑。


    但傅云已经不是当年的孩子了。


    傅云:“你既然来救我,那就好人做到底。我要离开太一,准备度过化神劫。”


    “我早前让人散布风声,说是我闭关清修。你不要妄动。”傅云想了想,强调说:“也不要做自以为的弥补。打乱我的安排。”


    楚无春:“你现在要搬去哪里。”


    傅云很冷静地思索:“北境是主战场,人太多,青圣也在。西边我不熟悉。南边临近妖族,有些麻烦。”


    他落定想法:“去东南。”


    谢家就在东南。


    楚无春的怔愣和紧绷傅云看得一清二楚,包括他眼中扭曲的血丝,傅云稍一想,就知道楚无春在想什么。


    只是,今天的傅云他没精力跟楚无春再玩情爱的把戏,他干脆利落下令:“去傅家。”


    至于他和谢家、和谢灵均有怎样的过去,只要楚无春聪明些,就不该多问。


    楚无春终于醒悟了。


    他只能沉默地应许。他不质疑,只遵从,他接受被利用——因为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任何筹码。


    *


    化神修为真是让人艳羡,不过眨眼几下,傅云就来到原本半天才能赶回的傅家老宅。


    老宅空荡荡,楚无春不问傅家人去了哪里,他不关心的人和物,他向来是看不见的。


    傅云绕着老宅逛一圈,勾了勾手指,竟还笑眯眯的示意楚无春过来。他指着那颗巨大的枯树,说:“我以前找你学剑,就是捡的这下边的烂树枝——你记不记得?”


    这样安宁的场景,楚无春竟感到恐慌。


    傅云太静了。不是正常宁和的安静,而是刻意压抑、蒙上面具,窒息一样的静。


    楚无春斫断一根尖枝,送到傅云跟前。


    傅云挑挑眉,“什么意思?”


    楚无春:“往我身上来。我死不了。”


    傅云:“我要你死做什么?”


    楚无春:“你不恨。”


    傅云:“不恨。”


    楚无春不说话了。


    他忽地单膝跪下,抓向傅云不知何时攥紧的手掌,引那只手到自己脖颈处。他引颈受戮般。


    “我不会死。”楚无春重复。


    傅云不由自主地环住那咽喉,他没有收拢。他在克制自己。傅云深呼吸了下,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


    是你自找的。傅云漠然地想。是你送上来找死的。


    楚无春听见他问:“你知不知道云姬、她是不是覆云?”


    楚无春一说话,喉结就能抵到傅云的手。从没有哪一次傅云的手这样烫过,好像其下的血都在烧。


    “知道。不是。”


    “云姬什么时候被送去凡界的?”


    “三十七年前,是叩玉京送她。”


    “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傅云维持的笑越发大了,以至于嘴角都在颤抖:“青圣为难、你有苦衷、是我误会你?”


    楚无春:“他的禁制,如果我尽力,也能挣脱。只是我以为到凡界再说,也来得及。”


    他想,等到了凡界,到了圣尊也管不得的地方,再说也来得及。


    他以为他不说云姬,也能成功带走傅云。


    傅云:“……”


    所以,就不该问的。


    似乎人人都有苦衷,怎么走到现在,翻来覆去,他傅云好像成了最不懂事的人呢?


    傅云这样想着,低低笑了起来。


    不,他发现楚无春的错处更多一些。


    “哦,原来是这样。只是傅云不值得剑尊尽力,只是剑尊没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崽子,能恨到杀人的程度。”


    傅云慢条斯理,咬字轻巧,“而我呢,又特别狠毒,能狠到给自己老师下毒,哈……哈哈……”


    傅云突然止住笑。


    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盯着楚无春,仿佛要将他钉进背后那棵枯死的巨木里。


    “可只要你说一句话,只要楚无春说‘云姬在凡界’,我会跟你走啊。”傅云说:“就像毫不犹豫给你下毒那样。”


    楚无春脸无血色。眼珠不动,近乎目眦欲裂。


    他竟陷入了短暂的木僵,眼神一阵发空,仿佛魂魄被抽离。随后是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他本可能得到的,最想要的,原来三十年前就跟他错肩而过!


    楚无春突然喉中抽动,他捂住脸,竟咳出血来。


    傅云立刻后退一步,免得那血弄脏自己的衣服,一边躲闪,一边给楚无春柔声分析:


    “可你没说,楚无春,你选择赌——赌‘来得及’,赌我会信你,信一个不知底细的凡人剑客。”


    傅云细声慢语:“剑尊,你的自信一如既往,让我恶心。”


    咳出的血好像带走了楚无春的精气,他浑噩地想:是啊、恶心。


    眼盲心盲。太恶心了。


    太傲慢了。


    明明只要多看看他,明明只要多看一眼。


    可他对仙门仙人的漠视、轻视、无视,在傅云执意要去太一后达到顶峰。楚无春不懂啊,一份仙缘、一件报仇、一些荣华,有什么必要舍下安宁的生活?


    傅云跟着他,明明就能活得很好。


    于是傅云进入太一后,楚无春漠然旁观。


    傅云在太一宗步履维艰,与谢昀斗,与长老周旋,他看在眼里,却觉得是“狗咬狗”……如果他知道,这是他未来的爱人,在绝境中为自己挣命?


    没有如果。


    楚无春就是贱人啊,他必须要被人骗一回,才会想真的去看清那个人。


    他看不清最开始的傅云,就像后来,他也没有看清万斯。


    ——万斯为何救凡生,斩仙神?


    楚无春只震惊万斯的鲁莽,指责他是为一己痛快,可曾去理解过对方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斩出那一剑?万斯眼中的悲悯和决绝他看到了,可泪里的血,他看见了吗?


    他看不见。


    因为他太恐惧血。越深了解,越无法安宁过凡界一生。


    他自以为懂万斯,他知道万斯骗他,愿意“体谅”万斯……然后万斯在他面前离开。他的体谅,万斯不需要。


    那傅云需要什么?


    傅云又为什么冒死劫、斩人皇?


    这一个月,楚无春终于能真正去看一眼傅云了。


    ——因为傅云曾经就是哭求的一员。


    四十年前,他母亲受辱,他求傅家无用;三十年前,他被尊者羞辱,再不敢用剑;二十年前,内务司中,他因为炉鼎体质遭到不公;十年前,谢昀到来,傅云受人比较,再被师尊漠视。


    楚无春参与了万斯和傅云两段人生,但始终是个局外人。


    他高高在上地评判万斯的“偏激”,评判傅云的“算计”,他不曾弯腰,平视那表象下的血与泪。


    多清高啊。


    他所作所为,和那些高高在上、蝇营狗苟、冷漠自利的仙人,有本质区别么?


    而他竟还敢说“爱”。


    “我连爱都不配”,这个想法叫楚无春不寒而栗。


    他不是要弥补,不只是愧疚,他是要用卑微和低下,换来和傅云真正对话的机会。哪怕这卑微的结果是被利用到死。


    庭院中,傅云低笑终于停了。楚无春始终没有说话——因为傅云的手掐紧他。


    楚无春一声不出。


    喉骨作响,挤出不似人声的低吼,就像呜咽。


    “楚无春,你就恨我吧。恨到死都忘不掉松不开那种。”傅云温声细语,手上掐紧,“别说什么爱,我不信。”


    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刺破血管,温热的血珠顺着指缝渗出,蜿蜒而下。楚无春的脸色由红转紫,额角、颈侧的青筋暴起。


    “我、爱……咳咳!嗬……嗬……”


    傅云一手掐紧楚无春,另一只手猛地扬起,掴在楚无春脸上!


    楚无春的头被扇得偏向一侧,嘴角破裂,耳鸣轰响,视野摇晃,可他眼睛转回,依旧锁紧傅云。


    傅云:“说你恨我。”


    楚无春的身体被掐得快悬空,全身的重量都吊在那只扼杀生命的手上。他喉咙里发出“嗬”声。可是,他涣散的瞳孔竟艰难地重聚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荒芜的固执。


    而后是扭曲的发音——我、爱、你……


    傅云不再满足于掌掴,掐着脖颈的手将楚无春掼倒在地!尘土飞扬。


    在沉入虚无的前一秒,不知来自身体何处、或许来自本能的心思,驱动他的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傅云离得极近,他看清了那口型。


    依旧是那两个字:“爱”和“你”。


    楚无春没有声音了。


    傅云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楚无春。他忽然蹲下来,趴过去,把手贴近楚无春的胸口。听不见,他又把耳朵凑过去。


    傅云油然而生怒气——胸长这么厚做什么?都听不见心跳了!


    他眨了眨眼,思考下一步做什么?处理尸体,应该先去除所有能代表身份的装饰……太一找上来怎么办……


    楚无春真的就死了?


    琉璃色的眸子,瞳孔微微放大,里面翻涌着茫然。


    忽然,在他贴近时,他听见极其沉重的一声跃动,随后一双手臂箍住他后腰,将他摁进怀抱!


    天旋地转,傅云已经被楚无春牢牢锁在身下。尘土飞扬,视野颠倒。


    破裂的唇堵住傅云,血腥味和铁锈气扫荡每一寸,又凶又急,仿佛要将刚才无法说出的、濒死时未能传递的、以及过去数十年积压的所有无法言说的东西,全都通过这个粗暴的吻,强行传递给傅云。


    楚无春的手臂将傅云紧紧包裹住。


    傅云感受到窒息。


    他推拒的力度小了一瞬间。


    然后,一根树枝从后贯穿楚无春。傅云下杀手了。


    他冷眼看楚无春挣扎。


    楚无春身体剧震,但他没有放手,也没有停下强吻。他的血灌进傅云喉中、流向傅云手掌。


    为什么他还没有倒下?还没有死?


    傅云脑子被血灌得发烫,可眼睛却冷静,心脏在叫嚣一件事:你、去、死。


    错过的三十年,你用死来还我也还不够!我要把你的血、你的骨头,全抽干净、砍下来……


    可是有什么用?没有用了啊。


    傅云将树枝按得越紧,手中似乎越空。


    楚无春就是个贱人,他不是早知道了吗?傅云也是犯贱,他为什么给三十年前找个答案?不是决定了往前走?为什么要回头再看一眼楚无春?


    ……因为好恨。


    从前压抑的愤怒,今天藏好的悲哀,失却母亲的冰冷,师长算计的恶心,都涌过来,让他好恨。


    而这时楚无春送来了头,他怎么能忍住不动手、不掐紧?


    好像捅穿楚无春、用他的血裹住自己的手,他的尸体裹住自己的身体,那错过的三十年,就能如数地流回来了……


    楚无春终于停下了吻,他抱住傅云,因此那根树枝贯穿更深,每当他说话,树枝都会在脏器中晃动,令他血沫横流,痛苦不堪。


    “我……不会死,因为、我和我的剑本命相连,”楚无春每句话都带着尖锐的嘶鸣。“我的剑,就是我所有骨头,你说得没错,我是个贱人……剑骨离体,我就会死……”


    这么多年,他试过很多死法。


    直到凡界青川,抽出剑骨,他感受到生机迅速的流失——他知道自己怎样才能真正去死了。


    可见到傅云,他忽然又不想死了。


    楚无春:“你突破化神后,再杀我解恨。”他竟还敢张口,呛咳出血水,将血倾倒给傅云。


    我爱你、到死……


    百死不悔。


    第52章 过家家


    “我算了下,” 傅云站在荒芜的庭院里,手里捏着一根枯枝,漫不经心地在泥土上写写画画,“要补足突破化神所差的灵力,每天采补,半个月你就可以去死了。”


    虽然他心知——半个月后楚无春不会安稳去死。


    听叩玉京的意思,青圣近期就会回来,傅云要赶在这之前突破,眼下除了采补也没有更快的法子。但尝过肉味的畜生,还能真安安分分、引颈就戮?


    傅云只是要在这半个月里,榨干楚无春的价值。顺带解一解恨。


    他找楚无春问剑招。


    十岁那会任平生教他,先练棍后练枪,枪法入门了,剑上手就不难,后来几年,叩玉京成天让他扎马步劈柴火,他的根基也就此打下来。然而这些年,傅云白天打杂算账,晚上记背术法,到底是荒废了剑术。


    他心里总憋着一口气、一股劲,既想在术法上干死青圣,又想在剑术上压过剑尊。


    傅云想认真学,楚无春就也认真教。


    楚无春在教习时,倒是恢复了点剑尊该有的样子。他只说有用的,一板一眼,握剑、站姿、发力一点一点纠正。总算不再说让傅云恶心的、什么爱啊悔啊的话。


    楚无春:“你善守不善攻,每有出击,孤注一掷。剑该选轻、薄、韧的,方便突刺变招,避免大开大合。”


    他目光扫视过傅云的手腕、肩背、腰腿,顿了顿,方才接着说:“骨架小,身上轻,腕力不足但筋脉柔韧……”


    楚无春和傅云商讨,如何设计独属他的一套剑招。剑花尽数省略,常用的剑技——刺、点、崩、撩、挂、云、穿——都要熟练。但精练点和刺,其余剑技穿插着来,混淆敌手视线。


    傅云依旧暂用树枝。


    螭龙枝做成的木簪,他已经留给小萤,当作护体法器。他猜到楚无春也许会去找小萤,但他绝对拉不下脸再要回簪子。


    一整天,楚无春也没有提送傅云剑。


    傅云听楚无春说完,有一点新想法。他把木灵融进树枝,术法混合剑招,一剑过去,清风过处万物倒伏。


    剑法无名,楚无春似乎是很想取一个,被傅云的剑风扇在嘴边,也就不再提。


    来傅家已经两天,除了在练剑时二人有一点必要的接触,其余时候,楚无春总是和傅云相隔几步,沉默地附在他身后。


    话说再多,总是必须做出来才作数。只要傅云不说话,楚无春就也不多话。


    傅家倒也还有人在,只是没有活人,傅守仁等等都被傅云做成傀儡。今晚,傅云因为剑招初成,对楚无春也有了一点好脸色。


    他一笑,楚无春就说不清楚的恐慌。


    傅云愿意留下他,证明他在他心里至少有一点位置,哪怕那位置是刑架,楚无春也还能趴上去。可一旦傅云摆出惯常的笑,楚无春就一筹莫展。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是更恐慌。


    月亮挂上天,傅云的笑挂上脸。


    他坐在院中,给楚无春讲解自己的“杰作”、傀儡家主。怎么把真人拆除几根骨头,再将皮缝合,而后抽魂……


    “别紧张,我骗你的。”傅云哈哈一笑。“傀儡不是真人做的,只是用了点真人皮。”


    楚无春绞尽脑汁,接话说:“我知道,你手巧,绣工一向很好。”


    傅云手肘搁在石桌上,撑着腮帮子,朝楚无春一笑。“下次把你的嘴也缝起来。”


    化相符重新挂上,傅云变回傅云,那张脸因为隐忍算计而更显苍白阴郁,眼睛像是冰水铸成的琉璃,看人时泛着光,可又冷得很。


    临近夏天,他穿得轻薄,把长袍砍成了短打练功服。裁下来的布条也没浪费,拧成一股,束在腰上。


    院子很安静,只剩树枝摇动的“咔擦”声。


    ——傅云为更好讲解傀儡,用术法操控树枝,搭出来一个有手有脚的“树人”,讲到哪里,树人那里的树枝就晃一晃。


    院中的巨木死透了,重重叠叠的树枝投下影子,把这个院子网住了。


    傅云身上缠满了树影,他的腰被布条勒出线条,也就有三四根枝桠并起来粗——就像这张鬼影蛛网里的一部分。


    楚无春不由得去想……如果没有进太一,傅云也许就会困在傅家,跟这棵树一样等着枯死。


    傅云:“你哑巴了?”他讲了这么多傀儡心得,楚无春不骂也不夸,什么意思?


    冷不防被质问,楚无春才被勾过神来。傅云的不满显而易见,他恼火时就是这样,半边眉毛忽然一挑,然后鼻尖动动,最后眼睛就跟玻璃弹珠一样,往楚无春脸上打。


    年轻,狡黠,鲜活。


    楚无春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对方又在扮演“万斯”,但看着看着,一个人影就在他脑中冒出来。


    那是很小一个、只有楚无春腿高的傅云,阴沉沉地、面无表情地双手握刀,对楚无春说“滚”。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


    楚无春很少把傅云当作小孩,因为傅云不哭、不闹、不说痛、不叫苦,他的眼睛和成人一样老练冷漠。要不是傅云遮掩身份太不认真,楚无春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把他和万斯联想到一起。


    傅云怎么会是万斯。


    怎么做,才能让傅云做回万斯?


    楚无春的眼神,傅云看不大懂。说不上是阴沉还是别的什么,只让他觉得有种被无形的东西狠狠剐了一下的恶寒。


    楚无春闷了半天,冒出一句:“累不累,我……等你去睡觉。”


    大有傅云休息,他给傅云当门神的意思在。


    傅云眉毛放下来,嘴角挑上去——这一般代表他不怀好意。“好啊,睡觉。”他摊开手,给自己捏捏肩膀,同时抬起腿。


    石桌下,楚无春僵成了硬木头。


    一对脚跟正好搭在他大腿上。傅云说:“去烧水洗澡。”


    楚无春挪开一点视线,但手无处着落,应该把这双脚抓下去,但……他又想抓近来。楚无春喉结滚了又滚,说:“有清洁符。”


    傅云:“你不是想做凡人?这半个月,我陪你啊。”


    不洗干净,他怎么吃人?


    *


    楚无春干活很利落,今早就凿出一个新浴池,取厅内的玉砖贴面,洒入草木灰清洁,再用剑气将所有灰尘扫尽。但傅家地势有些高,不好引来活水,因而想要沐浴,一切准备都得由楚无春亲自做——砍柴、烘干、烧火、煮水、挑进池中。


    这一趟忙下来,楚无春不说出汗,衣上脏污是免不了。他用清洁符洗了几遍,才觉得舒服些。


    他脱了外衣,试了试水温,用掌心火稍稍加热下山泉水,热气便慢慢从池面升腾起来,四壁都是凝聚的水雾。


    模糊的雾色中,楚无春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


    傅云竟是当着楚无春的面,就开始解衣服!楚无春本该立刻背身,但他也马上明白,傅云就是做给他看的!


    上衣褪下,后背比玉砖石更温润、更白皙,唯独几块淤青扎眼地粘在腰间——是楚无春纠正姿势时太用力,剑气外露,掐出了印。


    楚无春眼前雾蒙蒙一片,似乎是眼中进了水。


    他脱下的衣物散在池边,赤着脚,走进温热的池水中。水波随着他的踏入层层漾开,乌发贴在脊背上。


    傅云竟要转过身来。


    楚无春踉跄后退一步,竟踩在一块湿滑的石砖上。他不至于摔下去,可眼睛狠一闭,心中一狠——迟早要脱光了见人,早一天晚一天,白天还是晚上,有什么区别?


    楚无春很拙劣地摔进池子里。被骂了,傅云说他“脏死了”。


    楚无春故作狼狈地从水中抬头,鼻梁高得能杀人,水珠都不能完整荡下来,滑一半就往一侧偏去……这鼻梁现在正抵着傅云脸颊。


    下巴不知道是胡茬,还是皮肤太粗,刮得傅云生疼。


    傅云任他亲咬自己,将手臂搭在池边,竟闭目养神起来。吻却突然停了,傅云脸被握住,扭回来,他撩了下眼皮,正见到楚无春袒露无余的上身。


    傅云眉心一跳。脱了衣服,更……


    “洗干净了。”


    楚无春面无表情宣告完,猛然抱傅云出水。皮肤上滚着水珠。突然离开温热的水,傅云与楚无春紧密相贴的地方一阵滚烫。


    那不是水的温度,是楚无春本身近乎灼人的高热,烫得傅云油然而生一阵暴烈。


    他掐住楚无春的脖子。


    楚无春越走越快,火越烧越大,将傅云摔在了铺好的几层软毯上。


    室内很亮,傅云找半天才看见光源——是床头嵌进去的一颗夜明珠。显然,是楚无春自作主张。


    明珠的光滑过傅云的肩颈,留下一道道冷白的痕。傅云扣下来珠子,往楚无春头上砸,碎片刮得楚无春额头出血,血珠混着水珠,沿着鼻梁滑下。


    同样是烫的。正好滴在傅云的脸上。


    夜明珠碎了,碎片还在幽幽发光。光线黯淡,却足够让楚无春看清——碎屑散开,有些落在傅云的眼窝,有些粘在他脸颊,就连上半身也不可避免地沾上莹光,锁骨中尤其多。


    楚无春手指擦过他锁骨,因为太重太快,傅云锁骨很快红了。


    傅云的眼睫垂下。剔透,洁白,宁静。


    “好凶啊,尊上。”他笑容弧度不变,诡异且恶意:“突然想起来恨我了?”


    楚无春:“你和你的‘谢姓公子’,拜过天地吗。”


    傅云:“见过高堂,他知我知,哪里需要天地作证。”


    楚无春:“……”


    傅云眨了眨眼,看着他笑,眼睫上莹光一颤一颤的,楚无春的血管似乎也跟着一紧一缩。他听见傅云笑道:“嫌我脏啊?我都没嫌你……”


    楚无春压下来,贴着他耳边说:“今晚是我和你的洞房夜——‘道侣’。”


    没有红烛,没有喜服,更没有宾客。这大概是世间最简陋的洞房。楚无春本是恨不能挖空剑峰搬给傅云,或摘了道长明的头做礼金,但傅云警告过他,“不要妄动”。


    你想要什么?


    我能给你什么?


    血够不够?骨头够不够?被夜明珠砸出来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楚无春却突然在自己手臂上划出一条深口。


    他接满一手的血,胡乱地、带着近乎虔诚的野蛮,涂抹进去。太干涩了,还不够,还要多少?


    楚无春的态度十分粗暴,但动作却不尽然,他停在那里,极慢极缓地推进。傅云难以忍受这种慢,像凌迟,让每一点不适都被放大。


    傅云眼底亮得骇人。他盯着楚无春的下颌,仿佛要用目光在那里烧出两个洞。


    傅云冷冷道:“你不会干,就找别人……”


    灰暗中,他觉察楚无春停住。


    傅云下句嘲讽没能挤出。楚无春受了他激将,光凭力道感知,他似乎是要疯了,傅云整个人被陷进软被上,上身竟然再抬不起一点,再往后,他不受控地向上颠簸,后背反复擦着软被的毛,因为摩擦太多次,都能感觉出疼来。


    混乱中,傅云反而不成句地笑起来,“你有本事、就干晕……!”


    就是要这样。


    他要真正的发泄,不要假温情,爱有什么用?恨才最真、最久!那些在他知道云姬身份后的空茫心绪,必须找到一个人砸下去,才能得到着落。


    楚无春和他演什么君子?


    明明他们知根知底,都是贱货,当年的事,都有错处……傅云没有错吗?——错就错吧,楚无春有本事就恨他!他就在这里,等着楚无春弄死他!


    傅云被压得太死,填得太紧,痉挛的十指反被楚无春扣住。傅云岂是这样容易服输的?他用力地把几根手指缩进手掌,然后,穿透楚无春的手心。


    皮穿肉烂的痛楚都不能让楚无春有丝毫迟钝,傅云被翻过身去,后背的人压得他喘不过气,好在楚无春也不想窒死他,发觉这个姿势太狠了些,不多时,又把傅云转回来。


    楚无春一手托着傅云,一手圈住后腰。两人正面对上。


    傅云的手自由了,他把十根手指都扎在楚无春的背肌上。他本想抠一抠楚无春的骨头,可惜,穿进第一个指节的距离后,就再进不去。


    楚无春皮太厚、身上太壮了。


    黏腻温热的血,顺着傅云的指缝不断渗出,蜿蜒流淌进两人紧贴的皮肤,在黯淡的珠光下,那暗红色近乎诡艳。


    楚无春在流血,额角、后背、手掌和手臂,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将傅云抓得更紧。而傅云手中、脸颊、后腰和下方,都被浸透了血。


    傅云被抱得发抖,说不清什么时候,他忍无可忍地细声尖叫起来。楚无春被这声音一下下刮着耳膜,他却在难耐和难受中,难忍地将傅云再度抱起,按下。


    傅云在濒临……时流泪。


    一开始只是眼角湿润,很快便汇聚成串,疯狂滚落,起初没有声音,只有剧烈的喘息捎带出气音,但在尖叫发出后,他破罐子破摔,断断续续地哽咽起来。


    不论原因,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哭了一场。


    他的泪水混合汗水和血水,砸在楚无春的伤口里,这次是真真切切往伤口里撒盐了。楚无春一边不停下,一边在傅云的脸贴近自己时,咬下他脸颊上的泪珠子。


    他把傅云的痛楚吞下去,可笑地希望用自己的流血,换他少一点流泪。


    这一次终于足够楚无春看清——那张或虚伪假笑、或讥诮冷漠的脸上,长睫湿成一缕缕,骂声连着一串串,脆弱,倔强,凶狠。


    傅云当然不是万斯。


    万斯只是他的一部分。


    到最后傅云腹中全是灵力,以至于微微鼓胀。不需要他运转什么功法,楚无春已经不管不顾,把修为莽撞又蛮横地渡过来。


    傅云泪痕已经干了,他以为今晚到此为止,忽然,他被裹住。


    楚无春竟俯下了身,下巴刮蹭过傅云,磨人得很。“你……恶心……”傅云猛地一僵,脚趾蜷缩起来,喉咙里溢出一点似痛似痒的短促骂声。


    楚无春咽下去。


    等战栗平息,就剩下困倦。


    傅云很困,他想睡一觉。


    打坐、冥想不能代替真正的睡觉。是昨天见了叩玉京,短暂得来两次安眠,他才发现睡觉有多舒服。他已经很久没真的闭眼睡下去过了。


    清洗完,他还是睡不着。半年前在江南,哪怕他防备楚无春,也还是能有几次安眠。这次为什么不行?


    他太累了,甚至问起来楚无春“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催眠,你会不会唱曲……”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停下来。


    楚无春的手蒙在他眼睛上。傅云眼睛温热,之后能朦胧感知到一点光亮、楚无春的影子,其他都看不清了。


    楚无春:“我会一点暂时遮眼的术法。”


    傅云的瞳色浅,因此怕光,他讨厌热闹、人多、亮光多的地方。最让他习惯的反而是逼仄、温暖的阴暗处。楚无春误打误撞,反而遂了他的意。


    傅云再次闭眼,放空自己。


    好半天。


    傅云说:“没用。”


    他还是睡不着。


    然后就引着楚无春再做,眼前只留黑暗,身体竭力放空,任由楚无春摆弄。直到精疲力尽,大汗淋漓……总之,配合楚无春的灵力安抚,傅云暂时是睡过去了。


    楚无春守了一晚上。


    他遇见过万斯犯梦魇,不只一次。只是最后一次万斯反应最大,梦呓“谢某某”和”“老师”,再然后,万斯就吐血消失了……楚无春得了后遗症,他不能睡觉,不敢做梦,必须看紧怀里的人。


    他有预感,这一晚傅云不会太安宁。


    果真,约莫半个时辰后,楚无春似乎听见傅云的呼吸变浅了。


    他嘴唇张合,看口型是——“娘”,呼吸很快变得短促,这种时候人很难控制不发出声音,但傅云就这样咬着牙,脸颊绷紧。


    楚无春打着圈,轻轻揉了揉他的脸。


    傅云的脸感到暖意,慢慢放松。这时楚无春抱紧了他,把热意渡过去。


    终于,傅云的呼吸慢慢安稳了,他的头很自然地钻进楚无春的胸口,同时身体也渐渐蜷缩起来,像要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去。


    后半夜,傅云没有声响地叫了十三声“娘”。


    楚无春心里模糊的猜测就此落定,他知道,傅云为什么要来傅家,又为什么对他突然就好起来了。


    这半个月不是傅云给楚无春造的梦,是他给自己的。


    是那个十岁的孩子、困在宅院的“侍妾之子”,在夜里造出来娘亲、师长和爱人,最后哄自己玩了这场游戏。


    楚无春占了三十年前的便宜,蹭到一片傅云的过去,否则现在的他在傅云面前,大概比一个傀儡还不如。至少傀儡完全听傅云的话。


    夜深了,傅云睡得很沉,周遭都很安静。


    隐隐的,楚无春想起听过的一句话:“哥哥开棺材铺,因为喜欢死人,因为死人很乖。”


    这是万生说的。


    万生告诉楚无春,哥哥以前不仅喜欢绣花,还喜欢缝娃娃,因为白天他忙着侍奉主母,没办法陪万生,只能用娃娃代替。


    万生长大一点,没有玩伴,哥哥就陪她玩游戏,两个人互相扮姐弟、父女、母子……除了夫妻,什么都扮过。


    万生跟楚无春说:他喜欢这游戏,你喜欢他,就永远扮下去。


    你要做好听话的“木娃娃”。


    楚无春眼睛突然一动。


    身边有风。


    很轻,带着夜露的寒意,从窗户缝钻进来。楚无春在风声变调的瞬间就动了,影子般落地,赤足踩在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窗户开了半扇,楚无春堵住风口。风撩起他额发,露出脸上的细疤,还有颈间尚未消退的指痕。


    院中枯树下站着一个人,月光吝啬,只勾出一个修长的影子,正正被张牙舞爪的枝桠影子网住,堪称自投罗网。


    楚无春:“听够了吗。”


    谢灵均听见了——听见动静停歇,呼吸平息。他知道,傅云已经睡下了。


    于是谢灵均改用传音。哪怕传音传不出太多情绪和语调,但沉闷和尖锐是藏不住的:“你明知道、明知他和我……”


    “都过去了。”楚无春说:“现在,你该叫他一声师母。”


    第53章 独角戏


    师母。


    师母?


    两个字,像冰针,扎进谢灵均的耳膜,流进喉咙。


    他的师尊,要他叫自己从前的爱人为——“师母”。


    “是你说、师兄性情与我不合,也是你把他从剑峰赶走。”谢灵均的传音断续,这是因为灵力流转不稳。“如今,又让我叫什么……?”


    他有很多想问,想质问,想控诉,想将被楚无春贬斥过的心事,连同此刻翻搅的冷涩的痛楚,一并倾倒。但话到口边,又猛地咬紧牙关。


    谢灵均将头昂起、剑握紧,维持自己的尊严,作为男人在另一个男人之前的尊严。


    只有小孩才会哭求一个答案,所以谢灵均出手了。


    剑光乍起,如冷月破云,快得留下一道残影。谢灵均敢这样直接动手,叫楚无春都有些意外。


    “鲁莽。”他冷嗤,不躲不闪,剑气后发先至,截住锋芒,两股力量沉默地碰撞,气浪卷起院中尘土。


    在楚无春的印象里,徒弟还是那个事事要争对错、辩分明的清高公子。原以为谢灵均会先费口舌,谁知道这次很利落就出招。只从做师傅的角度说,楚无春还算欣慰。


    但今晚的谢灵均显然没把他当师尊。


    楚无春:“你赢不了我。”


    谢灵均:“我知道。”


    “今晚我教训你,不是作为你师尊。”楚无春冷笑。“下次再莽撞,我当杀你。”


    然而脚下突然一陷,楚无春周遭亮起一圈符文!光芒流转,牢笼骤成,将他困在中央。


    谢灵均:“弟子新研究了这道阵法,请师尊过目。”


    楚无春明白过来。谢灵均自知远非他对手,刚才装得心神动荡、鲁莽出手,就是为阵法拖延时间。


    雕虫小技。楚无春正要用剑气震烂桎梏,谢灵均再度开口:“阵法若被强行攻破,定位会传回太一。师兄已经睡下,还请师尊体谅。”


    他口口声声师尊,将袭击说得如同寻常的功课请教。月光下,他年轻的脸庞半明半暗,神色是冷的,唯有眼底深处烧着一点幽火。


    “您知道我不会伤害师兄。”谢灵均竟发了天道誓,说:“永远不会。”


    楚无春破阵的灵力凝滞了。


    并非因为不怒,相反,楚无春快气疯了。


    谢灵均越来越会说话了,几句话,叫楚无春立刻想起来这师兄弟二人的“私情”。


    他想起来,傅云入门三十年没有绯闻,更无道侣,内务司之外,他稍微亲近的竟只有一个谢灵均!


    谢灵均对傅云来说是什么?


    谢灵均年轻,天真,清高,他是一个不会用爱和恨来害傅云的人。


    在他心神波澜之际,谢灵均迈开脚步,朝傅云在的里厅走去。那背影孤直,衣衫整洁,步履均匀,气度清高,在楚无春看来尤为可恶。


    然而他到底没有挣开阵法、阻拦徒弟。


    *


    谢灵均不如楚无春想的得意、从容。


    明明去里厅的路不过数米,他走得很慢,并非故作姿态,只是忘了姿态——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脸、怎样的姿势去见傅云。


    谢灵均走得慢,但没有停下。


    他是后半夜出的宗门。


    昨夜楚无春杀出剑峰,谢灵均只怕他冲动下屠了宗主,堕了名声不说,还牵连傅云。但到今天上午,仍没有传来楚无春大闹太一的风声,只听说“圣峰失火,清点弟子,谢昀失踪”。


    谢灵均心里就明白,楚无春大概是找到了傅云,先带人走,秋后算账。至于山火,也许是泄愤,也许是转移人视线。


    谢灵均奔走一天,想楚无春会带傅云去哪里。


    他先去了楚无春外边几处洞府,无果,最后找上傅家。从前他能闻到傅云的气息,清苦,香味也是淡淡的。但许久没有双修过,两人灵力的联结也淡下去了。


    来到傅家,谢灵均第一反应是先嗅闻,但比气味先过来的是声音。听得好清楚,他才想起自己不是狗,是修士。


    一门之隔。


    有楚无春的剑意在,他过不去。


    谢灵均的耳朵和鼻子全被裹住了,突然就掉进了苦汁,苦得他想吐。房中的人说话很少,多是傅云骂,楚无春听。可里面外人掺和不进去的陈年爱恨,谢灵均能听出。


    谢灵均居然有些羡慕楚无春。


    傅云的恨有多深,谢灵均见过,楚无春能分到这最深中的一部分,真好啊。


    他们不再说话,互相沉默,空白里被灌入湿重的呼吸,乱蓬蓬的气流搔刮谢灵均的耳廓,还有水声……他溺进去,魂灵跟身躯分开了。


    他一面暴烈地伫立,一面冷静地算着,多少次、多少下、多少声响。


    家中教过他,逆风执炬,有烧手之患,欲望就是那风里的花。他今夜却来练顺风耳了,在火里烧干自己——就像傅家院子里的枯树,任你再清高傲岸,火来了,都得一点一点缩进去。


    后来种种,谢灵均记不大分明了,脑中妖魅横行,鬼影幢幢,识海里钻进钻出。尖叫短促,裹着痛苦的颤;完整的对话再无;木架子吱呀哐当地闷响,单调,持久,规律;谢灵均的脑子好像也成了那块木头,被反复拉锯。


    剑意隔绝内外,隔绝他不该有的窥探与妄念。


    但谢灵均不能逃离这片声音。他就这样反胃着、扭曲着,将神识放得更远,藏得更深,先是钻进门外某条缝隙里,然后,耳朵不受控制地飞得更近,钻进床架里的孔洞,慢慢从洞里长出来……


    他的躯壳被钉死,脑子被切割,耳朵被浇灌。


    谢灵均恶心自己,他不敢发出声音,于是咬住舌头,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肉里,慢慢地手又掐住脖子。


    傅家好像有鬼。


    把他的心肝吃掉了,浑身忽然好轻啊,他快连自己都感受不到了。


    这种漂浮朦胧的感觉在见到傅云时又出现了。


    楚无春知道谢灵均在外,自然不会让傅云不妥地见外人。傅云衣衫整齐,领口把他紧围住,小半张脸都被软毯遮住。他睡得很沉。


    谢灵均知道楚无春是个粗人,本来想帮傅云整理清洗,也没有用武之地。


    隐秘的念头像藤蔓,无处攀附,只能徒劳地缩回去。谢灵均突然想:他来做什么?


    还真是为了侍奉“师母”?


    楚无春敢让他进来、他根本没把他当一个男人!他们都把他当小孩!


    谢灵均忽然扯开软毯上缘,盯紧傅云的嘴唇。它有点肿,下唇有三处细小的的破损,谢灵均俯下身,趁傅云目不能视、手不能动,蛮横地亲上去。


    那吻是带着怨气的啃咬,可脸上感到傅云的鼻息时,谢灵均的凶狠又被那温度化开了。


    他靠嘴唇渡去灵气,本来想要凶一些,闹醒傅云,但最后还是一丝一丝渡过去。他幻想让傅云有很多灵力,很有力,下次能咬断楚无春的舌头。


    谢灵均一丝灵气渡歪了,撞进他鼻腔,叫他一酸。


    现在想想楚无春,谢灵均还在事态外——楚无春和傅云怎么能有关系?


    才一年。他和傅云分开才一年。去年楚无春对傅云的排斥历历在目,那时谢灵均旁敲侧击问怎样结道侣,楚无春还很不满,剑气抽得谢灵均脸疼。


    谢灵均好疼。


    有这样一刻他很想让傅云同样疼。看,不知道楚无春用了什么手段,傅云还没有醒,现在的他就像一团云、一朵棉花,窝在谢灵均身上,可以被随意捏扯。


    就像楚无春对他做的那样。


    谢灵均重新亲上去,傅云被他亲得气短,眼尾都泛红,妖异得很,鼻子里却小声地哼,又有点可怜了。被这样作弄,他还不醒。


    谢灵均放过他几秒,磨了磨牙齿,捏住傅云的鼻子。


    傅云张口换气。


    谢灵均又咬上去。


    什么师母,什么楚无春?不知道!谢灵均原本是很凶恶的,但亲着亲着,就粘糊起来,用自己的舌头去戳傅云的舌尖,戳一下,里面就躲一下。


    好半天,谢灵均总算放过傅云。等缓过气,他又用额头去顶傅云,鼻尖碰了碰,呼吸缠在一起……谢灵均忽然有点开心。


    他想让傅云也开心一点。


    他在心里问:我们真的就不能在一起了吗?


    谢灵均,谢公子,黑白分明,处理任何关系,只要得到一个确凿的不好的答案,他就会飞快断掉,就像对待谢昀。因为他能选择的人和物太多了。


    而反过来,如果答案不能说服他,他就会一直断不掉、放不下。


    从前他坚信仙魔对应正邪,泾渭分明,但接手谢家后,实情似乎又并不如此。但他仍然坚信走歪路的仙人是少数,仙道依旧通向公义。


    他想把傅云带回来。


    看傅云在仙魔之间挣扎,恨不能解,杀不能解,谢灵均原本有的浮薄的怨怼,都被冲散了,只剩心酸。


    谢灵均在心底问傅云:杀这么多人,你冷不冷、累不累?


    多少血够暖你的手?


    去年除夕夜,我该抱一抱你。雨和雪都好大。


    你会想家吗?不怕你笑话,我有时想家,偶尔想你,总是想起过去。


    我记得你说,想给你母亲报仇。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也会很想谢识君……你还记得她吗?谢识君,就是上任谢家主,我娘,她很喜欢你。


    谢灵均以己度人,觉得傅云也该是想娘的。


    知道傅云回太一是半年前,那时候谢灵均还在前线。这次他回宗,顺路从谢家捎来了自己的海螺——这法器没有任何攻击力,但放在耳边能听见最想听的。比如谢灵均就听见过谢识君笑他“剑出花招,心荡春水”。


    不过,这个海螺一直没找到理由送给傅云。


    楚无春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傅云蜷在软毯里,头枕在谢灵均膝上,谢灵均手上拿着一个海螺。傅云睡得很沉,眉心是舒展的,很安静。


    谢灵均看向门口,他的眼神也很静,但意义明确——嘘。


    楚无春停在门外。


    天快亮了。


    光从窗格里透进来,薄薄的一层,像稀释了的鱼肚白。在楚无春安眠的术法失效、傅云醒来前,谢灵均把海螺压在他枕头边,掖好被子,自己走出来。天亮了,离近仔细看,谢灵均才看见楚无春额头上有点奇怪。


    那是昨晚楚无春被夜明珠砸出来的伤口,早该好了,偏偏他刻意留下,红痕暧昧。


    谢灵均看一眼就收回视线,好像那是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楚无春说:“回去。”


    谢灵均非但不动,反而问他:“是你袭击了圣峰。师尊,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无春并不否认。“你不问谢昀在哪处,只问圣峰?”


    谢灵均无比冷淡:“谢昀是圣峰弟子,既问圣峰,何须再多问他。”


    楚无春:“如果是我抓了谢昀,为救傅云,你当如何。”


    庭院里静了,只有枯枝在两人脚下发出响动。


    谢灵均到底没有说话,下颌绷得笔直。他没有回答,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种默认的姿态。


    楚无春忽然生出嘲谑的快意,这就是谢家公子,高洁风度……谢灵均和谢昀几年情谊,看来也不过如此。但这话在楚无春喉咙里滚了几圈,他到底记得谢灵均是自己徒弟,这样针锋相对,不大好看。


    他这大半辈子,不管情不情愿,总归只收了这么一个徒弟。


    楚无春仁至义尽、断然宣告:“从今天起傅云只是你长辈,灵均,听清楚了吗。”


    “他穿的寝衣还是去年的,” 谢灵均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尖锐,他不避让,直视楚无春,“你能为他杀旧仇,为什么连件新衣都不记得替他备下?”


    谢灵均怒视楚无春。


    ——你既插手他的恨,为什么不劝他往前看,害他不能安眠?


    楚无春:“……”他也不是没有准备,只是傅云看不上……


    楚无春眉头紧皱,捕捉到另一个重点:“谢昀和傅云有旧仇?”


    谢灵均:“……” 他喉头一哽。原来楚无春并不知道谢昀与傅云之间的具体过节!那他抓谢昀,并非全然是为傅云报仇解恨?那是为了什么?


    谢灵均径直问楚无春,楚无春直接甩去几道剑气,差点打在谢灵均嘴上,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闭紧嘴,滚回去。


    圣峰的火不是楚无春放的,但也跟他有关系。


    ——楚无春知道谢昀受天道眷顾,想抓来人,给傅云挡化神雷劫。


    然而他刚动手,雷就打下来,引燃了山火。楚无春忌惮天雷暴露自己和傅云的行踪,这才放弃拐走谢昀。


    人人都道剑尊多欣赏谢昀,实则他和谢昀都快三年不见了。约莫十年前,他准了谢昀住进剑峰,完全是想给青圣添堵——他把传闻中青圣最宠爱的弟子拐了,青圣大概不会痛快。


    楚无春向来不喜青圣。算计太多的家伙他都反感。


    青圣没太大反应,楚无春反而闹心起来——谢昀住了几年,莫名传出风声,说楚无春求他做徒弟但被拒绝……流言吵得越厉害,楚无春心知自己怕是被人拿来造势了,不久后收下谢灵均,宣告这就是他的关门大弟子。


    谁知道谢灵均也让他闹心!公子作派,骄气娇纵,剑还沾上魔气,甚至敢把情人弄进剑峰查账,半夜同人私会……当时楚无春收拾完谢灵均,尚觉不够,又把傅云叫来敲打一通,还让傅云给谢昀送信。


    就是那封请谢昀进剑峰的信。


    一封信能让傅云和青圣同时不舒坦,楚无春就舒服了。只是奇怪,谢昀一直同他虚与委蛇,那之后却再没来过剑峰。


    最近一次见,就是昨夜楚无春乔装改扮去拐人。


    但他拿谢昀做什么,这些没必要和谢灵均说。楚无春敷衍几句都是看在师徒情分上,还有……傅云和谢灵均的情分。


    谢灵均却不懂避让,穷追不舍,问得更尖锐:“您去抓谢昀,是师兄的意思,还是自己心血来潮?”


    他到底是楚无春的徒弟,知道这人性情,说自傲孤僻都算好听了,火烧剑峰这种事傅云做不出,那大概率是楚无春自作主张。


    烧一个圣峰算什么,下一个就是道长明,等青圣回来,再下个就是他……楚无春反问谢灵均:“你可知傅云这两年为什么拼命修炼?”


    谢灵均:“谢昀和师兄突破有什么关系?”


    楚无春:“没关系。但谢昀被天道眷顾,我好奇天道爱的会是什么东西,借一借他气运罢了。我也没有抓他,不过挂在某处林子,你回去的时候说不定能偶遇他。”


    谢灵均:“除开练剑,你从没和我说过这么长的话。”


    楚无春:“除开练剑,你也没有主动找过我,还是深更半夜。”


    谢灵均:“……”


    楚无春看他片刻,说了更长的一段话:“不管从什么身份来说,我都要告诉你——傅云跟你没有可能。”


    “他心中魔念极深,而谢家清高,你尤甚。”


    “你活在公子的壳子里,道德规和矩把你架得太高,分开了还穷追不舍,我猜,是你对他许过什么承诺——对他好,保护他,永不负他?但你是爱他,还是恨不能对他负责的自己?”


    “谢灵均,你太弱了,做不到既要谢家清誉,又要情人无事。”


    “但我无谓。” 楚无春话语中不带多少起伏,但真正决绝的人本就不用高声向外宣告。


    谢灵均为谢家,注定不能、也不敢追随可能堕魔的傅云。但楚无春不在乎。


    仙、魔、人、鬼,于他而言没有分别。不过一念之差,一步之遥。


    谢灵均:“……”


    他闭了眼,再睁开,眼瞳很亮,忽然解下衣边一个储物袋,手上动作一开始有些僵硬,但很快恢复平稳。“里面是几套成衣,还有发簪。师尊自己不管俗务,也要想一想你……身边人。”


    楚无春不接,冷然道:“莫用外物扰他修炼。”


    那你有本事扇开储物袋再打我啊。谢灵均心中淡嘲,面上恭谨:“师兄喜欢清淡的颜色,青色最常见,他偏好轻便、透气的衣料,因此丝绸不合适。”


    谢灵均:“三十年前师尊为什么贬低师兄,我不是当事人,不能评判。可现在您突然转了心意,还请顾惜师兄心意。”


    话出口,就收不回去了。“师兄还很喜欢剑,曾经找宗门借过三年普通铁剑,他的剑招很漂亮,那不是树枝能比的——”


    楚无春的关注点全然偏了:“你见过他出剑?”


    他的神色紧张,不像逼问,倒像仓皇。谢灵均昂了昂头,淡然回“自然”——他自然见过,就在黑市拍卖场,那柄灵剑就像琉璃一样。


    谢灵均忽然笑了。“我见过。他用他炼出的剑,杀光了想把他充作鼎奴的人。”


    楚无春没有听闻太一内部有这等事,否则傅云也不能留下,那就只能是太一外发生的。


    他知道谢灵均不会说谎,尤其在傅云的事上。


    他一直以为……傅云有青圣庇护,纵然不如意,但不至于吃太多苦。他以为……又是他以为。


    楚无春沉默片刻,竟朝谢灵均放缓了语气,近乎示弱般探问:“他还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若知道,可以告诉我。”


    谢灵均却说:“师尊,你为什么不去问他?”


    楚无春:“……”


    话不投机半句多,何况除了指点剑招,这师徒俩向来没什么话题能聊。


    谢灵均把储物袋推给楚无春,而后背过脸去,再不转身地走了。等他气息消失,楚无春一探储物袋,里边何止“几套成衣和一些发簪”。


    里边的物事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四季衣裳,每季至少两套,料子从薄云锦到厚狐裘,颜色从月白到天青,偶有霜色、藕荷。发簪有玉的、木的、金镶银的,或嵌着夜明珠,或镂进了干花,恐怕把谢家半个花园的珍奇都搬进来了。


    楚无春:“浮夸,奢靡,你喜欢这种?”


    傅云靠在窗边,在看书。晨光让他半张脸都是暖和柔和的,依稀能见到细小的绒毛。


    傅云不理、不看楚无春。


    他的衣服不多,身上那套裁成短裳了,睡起来时没找见能穿的,扯来楚无春的外袍挡风。衣领遮不住的地方,零星有几处指痕。


    楚无春本就对他怒不起来,再看现下这场景,想到自己昨晚的行径,只想把傅云裹进胸口,再各处消消肿、揉一揉。


    楚无春放轻声音:“你早就醒了,怎么不见一见他。”


    楚无春表面大度,可其实很不舒服。


    他和傅云只靠三十年前一点故旧牵连,可谢灵均和傅云如何如何,和三十年前、更和楚无春全然无关。


    谢灵均又是那么……鲜亮,扎眼。


    傅云喉咙有些伤到了,声音发哑,他总算理了理楚无春,声音平平的,说:“你不要为难谢灵均。”


    楚无春:“……嗯。”不知道他是哼还是嗯,反正都是从鼻子里压出来的。


    傅云跟谢灵均,竟然劝了楚无春相似的话——“对他好一点。”


    只不过谢灵均的“好”,是希望楚无春能顾及傅云的感受。而傅云的“好”,是希望楚无春能对谢灵均稍加宽宥。


    楚无春快步闯到窗边,掀开了,叫傅云和他没有间隔地对视。楚无春道:“你是作为他师兄劝我,还是作为他师母?”


    傅云总算看向楚无春。


    他的手从书上放下来,站起身。


    给了楚无春一巴掌。


    傅云扇完,却没有退开,反而用掌心贴上楚无春被打的那边脸,重重地揉了揉。他柔声说:“不要为难他。”


    楚无春竟然没有怒色,就这么沉默乃至隐忍地受下了。


    傅云忽而好奇:爱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能让楚无春从鄙夷他,变得这样温驯?他爱的是傅云,还是为爱奉献的自己呢?


    傅云不信这份“爱”能维持多久。


    不过,供他突破也足够了。


    *


    化神雷劫与傅云前边任何一次突破都不同——没有人或物能替他代受,旁人靠近或干预,都可能让天更怒。


    这是独属于大能和天道之间,最原始也最残酷的对话。


    楚无春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但当这天逼近,傅云换上一身最利落的短衣,长发高高束起,就像刀一样把镜花水月劈开——游戏结束了。


    楚无春算过因果,窥过天机,模糊的梦中片段里是近于白昼的雷光,是死寂,是没有生机……傅云会死。


    傅云倒也很清楚。一来他是炉鼎,能攫取灵力太多,从来被天道不喜,二来他坑害过主角团,采过一诛青还算计过谢昀,三来凡界又杀皇帝。


    这样回想,这两年实在过得波澜壮阔,好生痛快!


    突破化神,他很可能会死。不突破,他一定会死。


    半个月前傅云就让系统和自己解除绑定,掩藏气息,直到他突破成功才能回来。系统哭得傅云脑子疼,他只问了系统一句话:你爱我吗?


    系统再没有反抗。


    它懂的爱是给傅云自由。


    这是最后一晚。


    他们最后躺在同一张床上。


    楚无春忽然伸手,一把压住傅云正整理护腕的手。他的手指很用力,骨节泛白,紧紧箍着那截细瘦的手腕。皮肤下是温热的脉搏,一下,又一下,跳得平稳,像在倒计时。


    “别去。” 他说。声音发干。


    傅云:“继续。”


    楚无春听他这话,就知道过家家的游戏结束,现实继续。


    现实就是,傅云不要他给的凡界安稳,也不要他这个人。傅云要的,是用他的修为垫脚,去赴那场九死一生的天劫。


    不知是谁先说的。或许是傅云在起伏颠簸中断续吐出的,或许是楚无春在极度失控时从喉咙里碾出的。那句话是——“我恨你”。


    爱不明白,恨不痛快,三十年,兜兜转转,最后能说出口的,好像只剩这么三个字。又被血和汗和泪搅成一团浆糊。


    楚无春送傅云去往仙途。


    他将亲眼见傅云奔赴死路。


    楚无春咬在傅云侧颈,傅云没躲,反而扬起脖颈,将咽喉暴露出来,像在挑衅。楚无春的吻随即落下,口中很快有了铁锈味,分不清是谁的。


    傅云的手抵在楚无春胸膛,不是推拒,更像是要抓穿那层皮肉。楚无春握住他的腰,将他更重地按向自己。


    傅云始终睁着眼。


    他看着楚无春痛苦而扭曲的脸。然后,咬进楚无春肩上被他撕出血的伤口。


    楚无春见不得傅云清清冷冷的眼睛,他想把傅云翻身,可傅云紧咬不放。最后楚无春发了凶性,把人弄失神,再重重按下去。


    傅云的脸埋在被褥里,手抓住床沿,他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这一回轮到楚无春多话,他说了许多,自己都未必能记清,一会是清晰的“别走”,一会是模糊的“对不起”,再一会又成了气音的“我爱你”。明明胸口贴着背脊,心脏撞着心脏,但没有一刻钟撞到一起。


    从晚上,到白天,没人叫停。直到傅云小腹再次盈满了本源灵力,直到天边再度黑下来。


    雷声遥远。


    楚无春却在临近极乐时崩溃了。


    他紧抱傅云,手臂勒得死紧,这次换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傅云颈窝,呼吸滚烫,声音从沸腾的胸口里挤出来。


    “哪怕会死,” 楚无春的声音低下去,又猝然抬高,仿佛穷途末路一样的执拗,“也还是不跟我去凡界?还是要留在这里?”


    他几乎能想到傅云会怎么回答。用那种平静客气的语调,扯出个讥诮的笑,干脆告诉他他有多无关紧要,让他滚开,把他的妄想砍断。


    然而傅云问:“你愿意用什么换我不死?”


    楚无春:“我的命。”


    傅云:“不够。”


    他说:“天道在上,天地作证——我要你的命运。”


    “你的声名、骨肉、心血、未来,都给我。”


    远处雷声原本沉闷,忽然疯狂,闪电密密麻麻好似雨下,好像天地都在为这场交易暴怒。一个声音在楚无春识海疯狂叫嚣:不可以!你不可以为他……他是……


    楚无春陡然而生一种极端的恐惧,这种恐惧他只在杀皇帝的那年碰见过。在那之后,他从人变成了仙,不能回头。


    “好。” 楚无春说。


    这个字落下,他起伏不定的心脏落下了。


    他感到平静,甚至解脱。


    傅云推开楚无春的手臂,细看,他手上全是血——不仅有楚无春的,还有他自己的。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痛,傅云忽然笑起来。


    他穿戴整齐,像一柄终于擦拭完毕的剑。


    “多谢你,”傅云真切地说,“尊上,多谢你。”


    楚无春发的是天道誓。


    没错,天道下一切都可以当作筹码来发誓,包括气运——主系统和此界天道缠了两年,借系统转告给傅云,窃夺主角气运的方法。


    是心甘情愿。


    所以这半个月的“抵死”缠绵,从来不是什么过家家的游戏。这是一场精心编织的、给楚无春的幻梦。


    上一次,傅云用凡界的梦换来楚无春的爱。


    这一次,他要楚无春的所有。


    所以他锋芒毕露,挑衅宗主,不只引来叩玉京,更是为楚无春。你想要虚弱无依、孩子气的美人?我给你。你想要爱恨交织、刻骨铭心的情人?我也给你。甚至你想要的那份凡俗的、平淡的安宁,我也为你打造出来。


    傅云的眼泪只有欲望,没有脆弱。


    他比谁都爱惜自己的命,再急迫,怎么会一门心思,和天对赌一线生机?


    他要不择手段,采补天骄啊。


    傅云要的不只是楚无春的修为,他要的是圣位!


    不管澄明子说的“三圣者”是谁,从傅云听到天机起,圣位中必须有他一个。


    天地敢让他做鼎,他就要用天罚做炉,引楚无春的“甘愿”为柴,雷火中将这份气运熔炼,化为己用。


    他做成了。


    天地为见证,天道可以辱他毁他,却再不能要他凄惨而死!


    天罚就在上方,天雷不能回撤,天威煌煌,傅云真是好奇,天道为保住“气运之子”,会怎样救下他?


    他好整以暇,等天雷落下,劈得他骨碎肉烂肠穿肚烂……但又劈不死。


    雷光是浓黑色的,然而迟迟没有落下。


    看见云端落下一道影子时,傅云的笑僵在脸上。


    那人着青衣,一张平庸面孔含笑,然而喜怒难测。


    他的手一牵一引,雷劫竟从中央开始散开。与此同时,傅云听见这人传音自己,听来竟温和又无奈:


    “谁同你说气运加身,就不会死了?”


    第54章 尊者死斗


    妖界,南冥。


    这一处海域又被叫做血海,因海底有一“血玉”——实际是前妖后的头颅镇在海底,不时就涌出赤红如血的粘稠液体,腥气冲天,百里可闻。


    传闻腾蛇一族叛变妖皇,有半数死在这片海中,死气滔天。往来的妖族渔民没了生计,咒骂腾蛇这一支不得超生。


    今日却没有妖兽敢骂一声。


    十多声骨骼断裂的脆响后,蛟龙残尸散落到海面,同族恐慌地环视海域,却听天边那妖笑说:“孤不忍皇兄的亡魂流落在外,你们是它同族,应当帮它——”


    “将它尸身分食干净,孤送你们回族。”


    妖皇九子夺嫡,五十年过去,只剩两位。


    一诛青回来后,魔气缠身,他将大皇兄的臂助、母族、妻族……所有与之相关的势力,斩草除根。


    最后,在这方禁锢他母族的血海中,当着众妖,将已是孤家寡人的大皇子撕碎成百余片。


    血海成了真正的血海。


    妖族互相对视,兽身匍匐,山呼万岁。


    一名背生蝠翼的长老出列,当众问:“陛下,仙门使者到了多日,想要结盟共抗魔渊,我等如何回复?”


    一诛青是场中唯一化作人身的,他站在巨兽中央,笑里有说不出的阴郁。


    而后所有长老听见传音:“灵矿、边界、商路,都要再谈。”


    下一样条件,一诛青是直接在万族前宣告的——


    “将太一谢昀或傅云,送往妖界为质。”


    *


    雷云在翻滚,下压,任何人的脸被笼罩在它之下,都泛出灰暗的神色。


    青圣面上的笑和每次傅云见他时,没有什么差别。


    非要说差别,就是这回他手上没有缠着木灵,反而“抓”着一片劫云。那云在他手中蚯蚓似的蠕动,偏又逃不开。


    其他劫云似乎是顾忌青圣,迟迟没有落下。


    傅云很想说一句:让让,我渡个劫。


    又想对劫云说:没出息,敢劈我不敢劈他?


    但不管他背后骂青圣多凶、多不恭谨,措不及防见到,依旧觉得骇人。傅云看了看扭动的黑云,再看了看微笑的青圣,想了想。


    他退到了楚无春身边。


    “你师兄来了。”傅云意思是让楚无春去迎接,他就不奉陪了。楚无春抓住傅云的手臂,将他带到身后,传音道“待会打起来,马上跑。”


    但凡是具大乘的化身来,傅云都敢和楚无春一同杀师。


    但青圣来的是本体。


    青圣看着傅云,说:“妖族新皇想与修界结盟,抵御魔渊,条件是要你去联姻。”


    傅云:“……”


    他一听就知道,一诛青非但没死,还成了新皇。天道气运果然厉害。


    楚无春听闻联姻二字,声如万古寒岩,冷硬无比:“傅云是我道侣。”


    青圣笑意微深,不疾不徐:“他先是我弟子。”


    然后就打起来了。楚无春用剑术,青圣用灵术,谁都没出全力,目标都是摆脱碍事的人,带走傅云。


    傅云冷眼看这两尊者相斗。


    剑尊擅强攻,青圣偏爱布局,同为化神,一时间难分胜负。楚无春被术法刮下皮肉,一条条挂在身上的同时,青圣被他挑出心脏——可他的脏腑还能再生。


    楚无春杀意凛然:“你能复生多少次,我就杀你多少。”


    青圣仍旧是一幅笑面,“我来接弟子回宗。你护不住他。”


    楚无春:“敢问圣尊,你要管什么事,又不管什么事?”


    “——收傅云为徒,又冷他三十年,为何突然又管?太一借外战内斗,袭击神魂叫我失忆,你是太一圣者,为何不管?仙门杀凡人,造天神,你是道圣,为何不管?”


    他哪里是质问青圣,是借天雷降临的机会,将这些丑事说与天听。


    原本锁定傅云的骇人天威竟微微偏转,似有感应,移向青圣之上。然而青圣抬手虚按,灵力奔涌,又将躁动的天雷压下去。


    他身上流出的血更多了。


    天雷交加,剑气凛冽,青圣只说:“我来接弟子回宗。”


    傅云眨了眨眼。


    好消息,青圣不是来杀他的,还要和他演好师徒。


    傅云心念一转,有了新的打算。


    他忽地抬眼,朝青圣哀切道:“弟子与剑尊情投意合,无奈宗规森严,伦常难容,只得离宗暂避,实是情难自禁,师尊……”


    这话听得楚无春脊背发麻,他都要信自己和傅云是对苦命鸳鸯,出宗是为私奔了!


    青圣听到“私奔”的宣言,回应中犹带笑意:“原来如此。师尊为你做主,回宗后,你们二人即刻结契,如何?”


    这话落下,楚无春跟傅云周身同时一顿。


    前者觉得青圣疯了,后者是听出青圣铁了心要带他回太一。


    楚无春思忖斩杀青圣的可能。


    他的数道剑气扎穿了青圣,圣者尊者的血流出,灵力溢满傅家,荒土生花,院中那枯树竟也回春。


    傅云在一边偷偷吸纳了些灵力。


    而后他忽然颤声高呼:“别再打了!”


    他酝酿一番,似有哽咽,一通话洪水般倾倒过来:你们一个是我师尊,一个是我爱侣,都是我至亲长辈啊!


    眼看你们交战,我太心痛,痛定思痛,只觉自己太过幼稚。不若让我回宗,只求放剑尊离去!


    傅云朝楚无春说:“你走吧。”


    楚无春脸上淡淡的,没有太大变化。他想,傅云大约是又在做戏,想转移苍梧生的注意,为自己围困对方创造机会……


    他笃定傅云会随他离开太一。


    青圣看了眼楚无春,又望向傅云,说:“你们可以一同回宗。”


    “我和剑尊,终归不同路。不能因我私心害他前程。”


    傅云又开口了,眼含悲哀,凝望楚无春:“只愿尊上前途似锦,来日方长……我就不送了。”


    傅云再看向青圣,眼中的悲哀就换成了惭愧,渐渐地,又成了晶亮的孺慕。


    楚无春听着,剑气便凝固住了,像没听清,又像在忖度这话里每个字的意思。慢慢地,那点茫然的底色褪了,神色就从镇定,变成难看的灰败。


    不可能的。


    傅云不会是真心想回去,一定是在演戏,或者苍梧生胁迫他。用楚无春不知道的术法,用他未能察觉的手段。


    楚无春传音问:“为什么?”


    傅云也用传音回:“尊上已经给了我所有,往后还能再给我什么?”


    他的传音极其平稳,楚无春察觉不出一点波澜。


    楚无春:“我还能助你修炼。”


    傅云听了,却没看他,反而转向一旁的苍梧生,目光灼灼,好似万千期许都包在里边了。


    “弟子盼师尊许多年,终于再见您本体回宗,有许多事想请教。”


    青圣:“你回来,我自然愿意教你。”


    他们师徒相得益彰,楚无春只当傅云是在应付青圣。


    他再度提剑,直贯青圣。原本保留实力,是想困住青圣再带走傅云,如今他认定傅云是被青圣胁迫,口是心非,于是拼了命想将妖圣斩杀。


    他要杀了苍梧生。就在这里,现在,立刻。


    杀了他,傅云就安全了,就能跟他走了。


    剑气自他周身汹涌而出,比先前凌厉十倍,然而在青圣头颅将被斩下的同时,上方的劫云随之斩下。


    楚无春已经将气运自愿给了傅云,天道眷顾几近于无。如今他敢袭杀圣尊,劫云自然要劈。


    这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劈人的机会!


    也算是杀鸡儆猴,要旁边围观的两个也见证。


    “轰——”


    楚无春被狠狠掼在地上,周身剑气瞬间溃散,他闻见焦糊的气味,神识探查自己,能看见底下焦黑的内脏。视野蒙上了一层摇晃的红影。


    尘土漫天,他立刻去拽傅云。


    傅云却动了动手臂,甩开他,往青圣方向走去。


    “我只说过暂时离开太一,没说过要和你走啊。”傅云无奈的声音飘入楚无春神识:“当年的事,你我都有错处,我不在意。今天我不拦你,你也不要拦我。”


    楚无春动用灵力,经脉被撑出裂缝,血倒灌进去,实在痛苦不堪,就连傅云的声音都是朦胧的,在他脑中左右横穿。


    “不在意”?


    不对,你说你恨我……


    你怎么可能想回太一。


    楚无春完全不能懂,再问傅云:“那你为什么躲苍梧生……”


    “我以为师尊是来问责的,自然要躲。”傅云面露愧疚,说:“可原来师尊是为接我回去。”


    “……他是想拿你做炉鼎!”楚无春从来不关心太一的事,更不关心青圣的想法,因此他不知青圣想拿傅云炼神,只以为青圣是见傅云长成,想采补傅云。


    傅云竟斩钉截铁说:“我信师尊。”


    楚无春:“可你明明是想彻查仙门,去救凡人的……”


    傅云:“如今师尊回了太一,我靠他也能彻查。”


    再自欺欺人楚无春也能听懂。


    傅云是真打算回太一。


    可他根本想不通,傅云好不容易逃出龙潭虎穴,为什么还要回去?


    *


    傅云没疯,没傻,也没突然爱上青圣。


    他只是权衡下事态:有气运加身,青圣哪怕想杀他,也得付出代价。


    同样的,有气运傍身,傅云还可以试着杀了谢昀、中断炼神。当年覆云真人只是元婴,都能反噬青圣,傅云没道理做不成。


    他承认,自己对青圣是有些惊惧,然而今天逃无可逃,化神劫也被青圣强行拦断,连楚无春也拦不住。


    傅云不可能逃一辈子。


    青圣既然暗处进了明处,回了太一,傅云何不主动迎击?


    既然短期苍梧生不会杀他,也不会让人拿他做鼎炉;凭大乘修为太一也杀不得傅云。这次青圣亲自带他回宗,对他声名很有帮助。


    太一有千年底蕴,那种丹药砸脸、功法随手可得、灵石挥洒如水的“主角”待遇,傅云实在也想感受一番。


    他明明也是青圣弟子啊。


    在杀青圣前,也该让他享受圣尊的光辉普照吧?


    青圣说:“去跟你的‘爱侣’道别吧。”


    楚无春喉咙灌满血,说不出话,经脉逆行,灵力难用,他用手指在沙地上写:为什么?


    是报复?你恨我抛下过你?


    傅云:“从你说给我一切起,我就不恨你了。我可怜你。”


    他觉得楚无春无能又懦弱。


    这种人,怎么会成为他心魔呢?


    傅云的心魔就这样散开了,不是因为他赢了楚无春,只因为他把楚无春看透了。原来所谓剑尊,只是一个情感匮乏、自傲有余的凡人罢了。


    楚无春不相信。


    他不信,傅云对他只是利用,连恨也再无。楚无春赤红着,耗费最后的灵力,取出一个木匣,做工有些粗糙。


    木匣里是一把剑。


    凡界时万斯送给楚无春的剑,因万斯说“这把剑很脆弱”,楚无春一次也不敢用,他企图用这把剑,证明傅云对他有过一点关心。


    傅云眼中划过怜悯。


    当着楚无春的面,摩挲这把剑,而后撕下剑身上隐藏的符箓。


    剑化作一根枯枝,被傅云一脚踩断。


    “我送你的就是一截树枝,用化相符伪装了下。”傅云说:“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你不要记在心中。”


    青圣在旁温声提醒:“因果还没有断干净。”


    楚无春很快就知道是什么因果了。


    傅云说:“得你剖骨救人的一点启发,我筑成剑心,今天我还你一颗澄明心。”


    楚无春被傅云点了点眉心,灵力流入,他却不知道有什么用。


    傅云走向青圣,共同离去,楚无春挣扎许久才能堪堪站起来。一如初见那年的拜师典,只是两人交换了高低。


    那道身影烙在楚无春眼中,渐渐地,烫出一行带血的泪。他想,如果回到初见的时候,他一定会对傅云……


    不。


    他不会。


    他太了解当时的自己了,“剑尊”看不见比他低位的人,看不见一个孩童的恨。所以傅云依旧会下毒,楚无春依旧会放弃他,重来多少次都一样。


    楚无春死尸般躺在沙地。


    直到识海有了动静。


    脑海中静寂许久的幻雾动了,他听见模糊的声音:“你从万生处拿到过一个锦囊,注入灵力,摊开再看。”


    楚无春好像抱住最后一根稻草,立刻照做。


    锦囊写的是关于【散修盟】的粗略设想,顾名思义,成员由不属于仙门的修士构成。


    楚无春怔怔听着。


    幻雾说:“大宗之外,有被清剿的散修,被吞没的小仙门。太一之内,有不得志的底层弟子。成员我已筛选联络,你不用去寻访。”


    傅云要楚无春叛出太一,公开建立散修盟。


    招揽的弟子将成为他斩杀仙门的一步。


    “我要借你剑尊的名声,为我开路。”


    不知是幻雾还是心魔,在楚无春识海中微笑:


    为我叛宗。


    为我剑指仙门。


    为我去做那些你曾不屑的“琐事”,与人结交,另辟组织。


    许久,楚无春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抠进身下冰冷粘稠的沙土,另一只手握住了头,几乎贯穿进去。


    “好。”


    “……”


    “为什么。”


    楚无春头痛欲裂,识海混沌。他看不清傅云。真情,假意,计划,算计……


    他分不清!


    为什么离开太一又突然回太一?为什么畏惧青圣又追随青圣?为什么不和楚无春一同去建散修盟?


    楚无春对傅云来说到底是什么?


    不得解。不甘心。


    然而这些芜杂低劣的念头刚滋生,突然像被一只手抽走,楚无春脑中一空。他一查探,发现是傅云最后送他的那缕灵力在作用。


    水木灵力糅合,这是一种可清理识海的术法。所以,楚无春每有魔念一次,傅云的灵气就损耗一次,他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就会消失。


    也就是傅云临走时说的“还你澄明心”。


    楚无春忽然懂了,他对傅云到底是什么。


    傅云只要楚无春做一样招揽弟子的旗帜,要楚无春做好正道的剑尊,要他安静安分做好傀儡。


    这才叫把一切献给傅云。


    傅云是要用楚无春做剑,斩灭仙门。


    而到现在才看懂,看懂后还纠结爱恨的楚无春,实在可悲又可笑。


    *


    云海翻涌。


    傅云从来没有跟青圣一起御剑过。非要说的话是在梦里。


    傅云好奇怪:青圣明明能瞬息千里,做什么非要御剑——他也不是剑修啊?


    不管心里怎样想,傅云脸上都是很乖顺的,安安静静站在剑尾端。


    青圣:“这次回来,不要走了。”


    傅云:“谨遵师命。”


    他这次回宗,势必要借青圣给自己造势,于是做好弟子姿态,时刻准备好狐假虎威。


    倒没想到青圣给出一样东西。


    “这是我的令牌,其中有我灵力,”青圣说,“三界之内,见它如见我。”


    傅云并没有拒绝的机会。那令牌一靠近他,就变成了青色的小珠,下方孔洞穿着红线,缠在了傅云手腕上。


    傅云心中想,迟早给它砸了。口中说,不敢不敢,惶恐惶恐。


    青圣第二件回宗礼是:“你识海的外来物,我可以清理。”


    傅云虽然早有防备,还是被他直白的话激出一点虚汗,闭上嘴,也不惶恐来惶恐去了。


    他眼神极澄澈,神色相当无辜,语气敬畏,夹杂几分懊悔:“那邪物擅长迷惑心神,和心魔一样狡猾,已被弟子逐出识海。”


    系统一走,不能再蒙蔽因果,傅云最后只拜托主系统一件事——篡改因果。把未来他修魔或叛宗的因果,改成回归正道。


    青圣:“确实狡猾。”


    傅云一脸无辜茫然。


    他惴惴不安:“弟子身上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听闻圣峰失火,不知道可有伤亡?”


    青圣:“只烧了谢昀一个。”


    傅云第三次无辜夹杂担忧:“师弟还安好吗。”


    青圣:“他失忆了。”


    傅云一愣。原大纲里没这个剧情。


    青圣似乎很喜欢卖关子,或者说,很喜欢看傅云这样虚伪地一惊一乍。他停顿少许,接着说:“谢昀只记得你这位师兄了,道长明说,请师兄你回宗看顾师弟。”


    傅云这次的震惊一点没演。


    但他几乎确定谢昀在演,目的要么是杀傅云,要么是睡傅云。傅云的无辜四度开花:“师弟向来不亲近我,师尊,我是怕……”


    流云在身边飞速倒退,但没有丝毫的风能侵扰傅云,青圣的声音像周围的云一样柔和:“从前有叩司主护你,今后有师尊在。”


    傅云很感动:“弟子相信师尊。”


    青圣说:“小芽一直在等你。”


    傅云第一个想法:小芽,谁?


    等他想起来那东西是什么,背脊蓦地一僵——小芽,“小牙”,那是他一缕残魂化成的东西。


    他下意识抬眼,想从青圣的侧脸看出些什么。同时间青圣稍稍转过了身。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那双手本该操控生死,只是现在抱着一个“东西”。


    阳光穿透云层,落在青圣素朴的衣袍上,落在他怀中那“孩童”的脸上。


    约莫两三岁孩童的模样,脸很苍白,相貌和傅云几分相似,被青圣妥帖地抱着。


    青圣拨了拨怀中这东西的睫毛。


    傅云后背一阵发麻。


    第55章 师徒相得


    “小芽长得太慢了,”青圣说,“养了一年,才有一点你的样子,我才能带他来见你。”


    他把小芽递过来。


    傅云不接。


    青圣手腕稍抬,似乎遗憾地把小芽收回去。


    傅云想到那与自己肖似却空洞的脸,胃里翻搅,面上分毫不显,只垂下眼:“弟子……十分感念师尊。”


    青圣:“哦?”


    傅云:“师尊不惜篡改记忆,替弟子祛除对剑尊的心魔,弟子不能不感激。”


    风声似乎停了一瞬。


    青圣好似兴味,重复道:“篡改记忆?”


    傅云语出惊人:“我和剑尊,应该不曾有过在傅家的交集。”


    青圣有能力修改傅云记忆——傅云尝过他的血,在入梦采补时。


    至于楚无春是何时被改的记忆……至少是在去年傅云进剑峰前,否则那封写有“昔有乔松志”的嘲讽的信不该给到他。


    青圣:“这只是条件,证据呢?”


    傅云:“杂役任平生和剑尊楚无春,相貌相同。”


    可楚无春领了任务潜入傅家,怎会不改容貌?


    青圣:“也许他是故意不易容?”


    傅云:“那证明他极端自恋、自傲,这种人哪怕潜入傅家,怎么会扮作杂役?退一万步讲,他做了奴仆,又怎会用自己的真面貌?”


    虽然小萤也能认出任平生,但她的记忆是有问题的。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她认为覆云是云姬。


    叩玉京给的解释是“覆云是云姬想成为的样子”,当真如此?


    恐怕真正的情况是——青圣在小萤出生时,喂过她血肉。


    所以,小萤虽是凡人,容貌却三十年不变。起先傅云以为是傅家喂过她丹药,但搜魂傅守仁时没有见到相关线索。


    小萤的记忆、任平生的脸、云姬的身份、青圣对傅云超乎寻常的关注……种种疑点最后拼在一起。


    青圣能愚弄世人一次,为什么不能有第二次?


    傅云再列疑点:“二来,楚无春到了傅家,应该最熟悉我住的后院,但这半月他只在正厅徘徊。”


    “类似还有疑点——我分明记得,楚无春教我剑术是在后院,可我在前院试探他‘从前你捡了此处树枝给我做剑’,他没有反驳。”


    那沉默让傅云在满腔恨意中,突然心神空了一瞬。


    而后他不由得怀疑:楚无春在傅家的记忆是真的吗?


    化神境界,灵智通明,怎么会不记得这样关键的细节?


    青圣一哂:“是我疏忽了。”


    因为青圣不知傅家的细节,所以他给楚无春的记忆里也是模糊的。


    青圣承认后,傅云心中反而落定了。


    他想,不,你只是自信。自信哪怕破绽被戳穿,也不会有太大损失。


    所以楚无春跟傅云三十年前的交集,就只有拜师典上那句“剑心难成”。其他渊源都是生造。


    傅云将眼重重一闭,遮掩翻涌的情绪。不知该说青圣坦荡,还是……


    恐怖。


    篡改记忆,变假为真,寻常人大概会被逼疯。哪怕傅云也极不好受。后来他展露给楚无春的恨,几乎大半是真的。不过恨的对象是青圣。


    如果今天问不清记忆真假,傅云会在怀疑中发疯。


    “你因楚无春生了心魔,我自然要管。”青圣仿佛真是个体贴弟子的好师尊,一一道来:“可要让你凭剑术胜他,没有可能。”


    傅云为掩藏讥诮和杀意,竭力放大自己的愤懑和不服:“我也有剑,为何胜不了剑尊?”


    青圣:“因为他是剑灵化生。”


    傅云:“……剑灵?”


    青圣看他眼巴巴瞧自己,笑意加深,终于不再吊他胃口:“是啊,剑灵。从剑主的尸骸里生出,也继承了剑主的记忆。”


    青圣娓娓道来。


    那剑主是一个刺客。


    刺客杀了皇帝,却没有活过雷劫,反倒是他的剑,在天地人三气——剑主死后归还天地的灵气、天雷引动的天罡、龙脉散出的地煞中——的聚合中,炼出了剑灵。


    任平生,生凭人。


    刺客是许国人,许二十四世为楚所灭,因此澄明子为任平生改姓为“楚”,想叫他淡看朝代更迭、春秋轮转,勿要执念凡尘。


    傅云不能不深呼吸,压制惊悸。


    难怪、难怪说想杀楚无春,要打断他所有骨头。因为皮肉本就不是他的根本,剑骨才是!


    青圣继续:“剑灵,都是一根筋、缺心眼的东西,可这人心爱恨,恰好是你擅长的。”


    “我只是造出你和他一段渊源,过后爱恨是你促成。”话语中竟然能隐约听出赞许。


    傅云忍不住咬住下唇,仿佛羞惭尴尬,实际是靠吞下血平复自己。


    青圣如师长般谆谆教导:“你看——是非、真假、爱恨——心中魔障,镜花水月,不值得在意。”


    “不是。不对。”傅云突然打断。“万物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有我的一切感受,痛也好恨也罢,我都必须在意。”


    青圣:“它们是假的。”


    傅云:“但我是真的。”


    楚无春爱的不是那段假过去,他动心,是见了今日傅云做的一切。


    任平生是假的,只有傅云是真的。


    青圣静静看着他,温和含笑的眼底倏地掠过一线幽绿。这点妖异很快沉没,他面上的笑意也浅了些,傅云看出来,他不怎么高兴。


    青圣淡道:“爱恨要是成真,楚无春就能成圣了。”


    这次不用傅云多问,他近乎冷淡地解释:“楚无春要成圣,就要渡情劫。因为天道认定不爱一人,何以爱万人,又何以为圣?”


    然而剑灵无心,楚无春仅有的执念一是回凡界,二是成剑道。


    “楚无春找我帮他,要么准他去凡界,要么帮他生造情爱。”青圣道:“我问他,想要什么情感?”


    楚无春说,愧疚。


    他觉得比起情爱,更让他刻骨铭心的会是愧疚。作为剑客化灵,救不得眼前人的愧疚。


    “如今他识得爱恨,却被你夺了气运,不知天道打算如何。”


    青圣话中意思,无非是说楚无春的爱恨,不过为渡劫而生,十分虚伪。


    傅云越听,脸越苍白,让青圣想起小芽,都是一样可怜,没有生机。


    傅云问:“那……师尊要怎么处置我。”


    “陪在我身边,十年,我护你成圣。”青圣说。“楚无春不会再恢复记忆。他归你。”


    而你归我。


    剑已过太一巍峨的山门,落向主峰,早已感知到圣尊气息的长老迎出。青圣谁也没看,只看着傅云。


    “这次回来,不要走了。”他说。


    傅云似乎被吓得魂不守舍,跟在青圣身侧,低低应声。


    傅云想,你只是想握紧我这颗棋子,再凭我握紧楚无春。


    心底那点被玩弄于股掌的寒意和怒火交织,最终只剩冰冷的杀意。


    天道瞎吗。


    劈完楚无春怎么忘了劈青圣?


    楚无春是不通人性,苍梧生非但不通人性,还要把玩人心,等玩烂了,就指着那摊泥说“你看人心就是这么烂”……他自以为是棋手,是看客,隔岸观火,好不愉快。


    然而果真如此?


    傅云跟在青圣身后半步,仿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自己一片衣角。主峰长老多是宗主一脉,知道宗主暗中下令、软禁傅云。


    今天却见傅云跟着青圣一起回来,他们内心忐忑。


    但见傅云这样沉默怯懦,长老纷纷放下心:看来,这小子是被宗主吓破了胆,忙不迭躲到师尊背后了,不值得太忌惮。


    傅云摩挲衣角,锦缎触手生凉,映着天光云影,也隐隐映出他低头时,瞬间流过的笑意。


    锦缎触感光滑,仿佛隔着虚空,与另一处指尖的触感微妙相连。


    傅家院中,楚无春握住锦囊。


    锦囊在传送完散修盟的设想后,立刻自毁了,残烬浮在空中,在楚无春眼前聚成一行字。


    【尊上,合作愉快】


    这一行字消散,下一行字是:【昔有乔松志,莫作附萝身】


    楚无春那张原本满是凄苦悲怆的脸,已经转回平静。极致的爱恨都剥落,眉宇间重新聚起锐利。只是目光中还存有一点复杂。


    他的记忆拿回来了。什么情劫、过去、傅云……乱七八糟的,搅得他头痛得很。


    第一个想法:苍梧生那狗东西,果然给他神魂动了手脚。


    第二个想法:凭什么苍梧生能有个厉害徒弟?


    楚无春是找了苍梧生帮忙渡情劫。


    谁料苍梧生会把自己的徒弟送过来?


    楚无春想到错乱的辈分,这一年的爱恨情仇,眼角和脸上肌肉都在乱跳。


    来傅家第一天,楚无春非但不觉得熟悉,反而觉得怪异,一切都隔阂得很。


    他心中古怪的感受一天天累积,终于一天晚上,傅云在采补间点破真相:“你我的记忆被青圣动过。”


    “此时此刻,也许他就在某处窥看。”傅云三言两语说完疑点,往楚无春的后背掐更重,让他清醒些。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传音。傅云说:我的幻雾进过你神魂,见过你记忆。


    你想要成圣,而你的圣劫是情劫。我能帮你。


    楚无春直觉傅云的幻雾没这么厉害,傅云手中一定还握着筹码——能窥探天机的筹码。


    楚无春问傅云想怎么帮忙。


    傅云说:“演下去。”


    虽说是演,但投入的暴烈的情感哪一分不是真的?到后面楚无春人都快分裂开,一个属于楚无春,爱恨焚身,一个属于剑尊,冷漠跟傅云交易——


    我帮你成圣,你给我气运。


    天雷劈下来,实际成了圣劫的一部分。楚无春死去又活来一回,


    肉身与神魂重塑,已经临近圣者之境。


    现下他识海清明,神魂重塑,真正的记忆回归。楚无春心绪复杂,像打翻了五味瓶,最后只剩一片灼人的涩。


    他抓着锦囊留下的一根银丝,它把他的手指勒出白痕。


    “合作愉快”。


    楚无春懂,他跟傅云已经绑死在一起。先前是圣劫,今后是结盟。


    剑尊向来只管眼前。放在一年前,散修盟这个麻烦他绝不会碰,可现在,于理,他跟傅云气运联结。


    于情……


    好半天,楚无春终于松开了那根嵌进肉里的丝线。又过了半天,他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把银丝绕在了自己一根头发上。


    打了个简单却牢固的结,然后凝起一点灵力烙在结扣处。


    *


    圣殿。


    青圣回宗没有大张旗鼓,他与高层交谈,傅云趁势回了圣峰。


    这一天后,他们心照不宣地扮演一对好师徒。好像回到梦中……不,比梦中更不可思议。


    青圣一点一点、耐心细致地对待傅云,无论傅云怎样得寸进尺、猖狂娇纵,比如——他挑剔青圣送来的丹药,叫弟子原封不动送回,还称“这药火气太旺,我要更好的”。


    这交谈就发生在圣殿外,弟子听得战战兢兢,无时无刻不在想撤出圣殿的法子。


    谁知青圣眼皮都未抬,对侍立一旁的童子道:“去取丹炉。”他竟是要给傅云亲自炼药。傅云本想再挑剔,可实在又想学炼丹中的灵力控制,就此作罢。


    玄清进殿时,听到师弟喋喋不休——“此处为何……弟子愚钝……另有想法……”


    玄清真君,圣峰大弟子,早已经出师,这次青圣回宗他特意来拜见。他目光惊疑不定,沉沉落在师尊和师弟身上。


    青圣和傅云隔丹炉而坐。


    玄清对傅云这个师弟实在印象不深。只记得修为平平,近些天似乎得了奇遇,有所进益。


    在玄清看来,傅云举止堪称娇纵失仪。他听得似乎很不耐烦,手指在蒲团上划拉,成品丹药拿在手里把玩两下,甚至在青圣说话的时候,他还会移开眼睛,视线飘向一边……


    正好和玄清对上眼神。


    玄清正要说话,见到师尊下个举动,那口气生生咽回去。


    青圣引来木灵,将傅云的手带回丹炉边,还指点“此处灵力过躁”“指尖下沉三分”。整个过程他只在必要时开口,末了就自然地松开傅云。


    傅云姿态恭顺,头颈低垂,从玄清进来后,他的言行就再挑不出半分错处。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亲近无比的师徒。


    玄清的眉头却不自禁拧紧。太近了。


    哪怕他也是青圣的徒弟、还是成圣前就收下的徒弟,也从没有和青圣这样近过。在他记忆里,青圣和不喜人亲近。


    有一瞬,傅云因久跪挪动下膝盖,青圣目光随之落下,看得玄清眉梢猛跳,他倏地高呼“师尊”。


    青圣瞥向玄清,那一眼,玄清后背发凉。


    那不像是看弟子或看活人。


    玄清不再多说,伫立殿边,充当一个木偶。


    “回去吧。”青圣见玄清进来,教完傅云一篇丹方,终于放傅云走了。傅云略微躬身,一步步退至殿门边,但最后转身时,还是留给殿内人一条细长的背影,青圣对着光,眯了眯眼。


    玄清觉察他目光朝向,口齿生津。忽听青圣说:“回来。”


    青圣说他对剑术涉猎不多,要玄清作为师兄,给傅云演示剑术。


    谢昀入门前,傅云作为师弟也试过跟师兄们结交。但他们或是生性冷淡,或是轻视傅云,不愿来往,总是用“过后”“往后”敷衍过去。


    现在,最冷淡的玄清因为剑招使的角度偏了三厘,被青圣一道灵气扇在殿内大柱上,挣脱出来时柱上留了人印。


    傅云怀疑青圣在杀鸡儆猴。


    青圣温声细语,问傅云:“刚才的剑招看会了吗?”


    傅云点头,又摇头,不说话,让青圣猜。玄清好不容易从柱子里爬下来,见到师弟这样傲气的姿态,目瞪口呆。


    他很害怕。


    玄清入门最早,和师尊交流最多,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恐惧青圣。因为他见过青圣是如何平定妖界的。


    让妖和妖撕咬,等两方缺胳膊少腿,再把它们缝到一起。等它们魂魄震荡,就能轻松抽出来。这时候不想成魔的也入魔了,青圣再把它们镇进魔渊。


    修界几位尊者,只青圣能称“圣尊”,玄清总觉这个圣不是神圣,而是杀身成仁,杀仁成圣。


    玄清这边遐想,那边傅云已经把剑术复制出来,他使剑使得有气无力,真就是照搬照抄,就差把玄清的名字也抄到剑上了。


    但玄清听见师尊笑说:“很好。”


    青圣说:“正好我近日在圣殿,你搬过来,也方便我随时纠正,可好?”


    傅云沉默。


    “不愿意吗?”青圣问:“不要圣殿,那守山木下、练武场边、诛仙台或铜镜前,如何?”


    玄清听得云里雾里,但他看见——每说一个地方,傅云脸色更紧绷一分。玄清觉得接下来不是自己该听的,慌忙拜辞。


    他走后,青圣朝傅云说:“今晚不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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