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守山木”、“练武场”一系列地点出来起,傅云的脸色就很不好看了。
那都是他和魔魂青生……神交过的地方。
他原本以为,青圣是凭小芽追踪到他,可现在看,青圣居然知道梦中的事……是从魔魂那里得来的?
如果魔魂的记忆和青圣共通,那傅云和魔主的筹谋,是否也落在青圣眼中了?
猜疑如藤蔓疯长。
青圣就是想看他这样惊疑不定、犹如困兽?傅云心中冷笑。
殿中无人,他也就不演师徒情深,改演别的戏码。傅云从丹炉边弹开,嘴唇仓皇地反复抿几下,但又强作镇定,慢慢踱过青圣旁边。
脸上是极力压抑的惊惧,口中却难藏急迫,他追问:“你是不是……吃了青生?”
他得知道青圣是怎么搞来魔魂记忆的。
如果魂魄间记忆能相通,那跟魔主的合作就得重新考虑。
这急迫落在青圣眼中,就成了为魔魂来质问他。青圣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笑不像笑,烛光扎进他眼瞳,亮也不亮,在他开口时火芒一跳一跳的。
“我也想问你——吃了青生多少灵力,之后又吃过谁呢。”
傅云手脚一紧。
藤蔓不知从哪个角落长出,湿滑坚韧,带着阴凉缠上傅云的手腕、脚踝,将他勒紧在地。背脊撞上地砖时的闷响在殿宇荡开。
“殿外还有守卫!”傅云道:“师尊!”
青圣:“只有你我,并无他人。”
就在这时,殿外守卫的影子流进殿中,变形,扭曲。而后殿门开了,傅云被藤蔓撑起,直面向“守卫”。
那是一个个草扎的小人,正在腐烂。
草傀儡。
小人面上贴着薄薄的符纸,笑容不断变换——笑眯眯,笑盈盈,假笑,讪笑,恭顺地笑……傅云认出来了。
这些都是他有过的笑。他曾经对着镜子,练过笑的角度,因此能认出。
傅云眼睫一动。他的脸颊忽然发痛,目光被带回殿内,正见到一只手,揭下他的化相符。
青圣端详这张脸。
那层清润的皮褪去,露出底下真正的芯,殿内长明烛的光,似水似火,漫过傅云的脸——透着久不见光的白,像被掩藏多年的名瓷。
青圣的木灵绕在傅云下巴,逼他看向自己。那被灵力裹住的下巴尖尖的,脖颈也细,圆领把脖颈围得紧,一点缝隙也看不见。青圣有自知之明,这是防他呢。
青圣其实没什么波澜。他活得太久,见过太多好颜色,比起皮囊,他对底下的筋、骨和魂更感兴趣。
于是灵流探入。撬开齿关,探入温热的口腔,顺着经脉游走,直抵丹田核心,寸寸查探。
“让师尊看一看,”青圣并未临近,只是控住灵力,细细检查,“你吃过多少妖、魔、人?”
剑气残留的凛冽,妖气特有的腥甜,属于不同修士的灵力残留……在青圣的探查下无所遁形。他也摸清楚了,傅云在他之后有过多少人。交缠的痕迹,交融的深度,远比与他魔魂之间要深得多,乱得多。
木灵曾留下过的潮湿气息,已经被其他灵力覆盖。
青圣似乎不满意粗浅地查探,木灵还在往傅云丹田内里穿入,傅云想按住小腹逼出灵力,然而手被藤蔓牵制得很紧,他无奈,只能勉强蜷缩身体。
既痛又痒。
傅云咬死了不说话,青圣却有许多难听的话,他仿佛很怜惜,说:“楚无春的灵力,也不够将你喂出来一点肉么。”
这话在傅云听来是疯话,但青圣看见的景象又让他的话有些道理——单衣下,傅云原本平坦的下腹多了灵力的凸起,木灵生机勃勃,好似将要破出。
下丹田连同穴位和筋脉,被这样往深处钻探,傅云疼得厉害。
被侵入的异样感,恐惧,惊骇,愤怒,杀意……好像也成了绑住他的藤蔓,叫他呼吸艰难,冷汗直冒。
傅云眼尾天生下垂,自带三分愁态,现在眼睛也放低,明显是不想跟青圣有目光接触。
青圣问:“为什么不哭?”
他只看见傅云密长的睫毛,像一片野草,来一阵风就能吹倒。可脖颈挺直,眼睛倔强,密密的眼帘也挡不住他的眸光。
里边像烧着火。
青圣撤了木灵,但没有撤下藤蔓,傅云被拱起的藤蔓撑起身,不能不面对青圣。傅云低着眼,噙着嘲讽的笑,青圣脸上也敷着笑。
谁都没有说话,殿内一时之间很安静。
青圣想了想,从后殿引来一道烛,点上了。“我记得你怕冷,总是缩在火边打盹。”青圣说的是梦中的事。
傅云道:“我早已经不畏寒暑。”
“圣殿中只有你我,师徒,”青圣问,“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傅云唇角天然带了点上翘的弧度,好像总在嘲弄什么。这一次也同样,他不说话,朝青圣弯了弯嘴角,又很快敛去笑。
青圣一默。
而后问:“那么,你想要怎样的生活?”
傅云:“和原来一样,不见师尊便好。如果灵石丹药等用度能放开,就更好了。”
原本已经安静下去的藤蔓突然开始蠕动,有的从手腕爬进袖口、环住小臂,有的撕开裤脚,勒紧傅云小腿。他就像一个偶人,被丝线提着,摇摇晃晃扑到青圣面前。
傅云低下眼睛。
青圣伸手撑开他的眼皮。
傅云被迫和他的好师尊对视了,只见青圣眼睛已经变成了墨绿色,瞳孔一动不动,笑容寡淡如常。
但他说的是:“不行。”
“魔魂的梦早就结束,弟子和青生,一切了结。”傅云瞳孔轻颤,问:“我与圣尊何时有过逾矩,让您今天这样拦我?”
“因为很吵。”青圣没头没尾地说。“魔魂和你,都太吵了。”
最初,青圣不喜炉鼎。
因为炉鼎能吸纳无数灵力,所以天道不喜。天道不喜,青圣便也不喜。
虽然这时他早就忘了情感,没了喜欢,也谈不上喜不喜。只是他见到的两个炉鼎——一个覆云,一个傅云——都有如出一辙的疯狂、偏执、隐忍。
覆云敢夺舍青圣,而傅云敢采补青生。
魔魂青生自爆,记忆无存。青圣困住它,想等下次开魔渊时再镇入。
但魔魂很吵。
它一遍又一遍地说:你杀不了小云。小云会活下去。
又一遍遍反问青圣:你呢?是活是死?杀干净自己了吗?记得自己是谁吗?青圣甘愿做天道的狗,不下贱吗?
再然后又回到一遍遍的“小云”:小云会活下去吗?小云一定能活。小云。小云。小云……
青圣做了一件不该的事,他既没有放魔魂去镇魔渊,也没有碾碎或融合它。
青圣吃了魔魂,嚼碎,吞下,干干净净,就像别人吃他血肉一样。青生相当于魂飞魄散了,青圣自然也付出代价——魂魄残损,主身受伤,他却觉得很安宁。
吃下的魂魄像水一样,流过他的身体,只有些许最深刻的执念留下来,对青圣就像看一样留影。
画面的一些青圣能懂,一些不懂。比如他不懂,青生为什么最后放走了“小云”?——他们明明可以联手,把傅云永远留在梦里。
“他教你见众生,我放你去见众生。”青圣说。“你沾上妖性,看了红尘,和人新婚……”
“小云,”青圣念出魔魂对傅云的称呼,两个字被他咬住,琢磨出奇异的生疏与玩味。他难得好奇,“为何独不看我?”
傅云:“师尊这是……爱我?”
青圣沉默。
他重复这个新奇的字:“爱?”
上次他听到“爱”这个字,还是名叫梧生那时候。他因为跟尸体呆太久,沾上太多死气,病了。
养母苍婆很害怕,给他吃遍所有的药,但都没用。最后她喂了梧生一小块腊肉,是先前从他身上割的,苍婆抹上盐又风干,做成腊肉好好保存,这才派上用场。
苍婆咬碎了肉干,一边喂他,一边说“娘疼你”、“不怕不怕”。所以,爱就是痛,不然人怎么会用我疼你来说我爱你?
那是苍梧生千年唯一一次生病,它装的。
它这个杂种孤儿般地过了千年,成仙又成圣,唯独没成过人,他打算把这世道和自己都回炉重炼一次。天地山川没了,仙就成了人;生灵口耳灭了,圣就做回了人。
青圣是天道的狗,跟苍梧生有什么关系?苍梧生打算做人。
他找了一个好炉鼎,叫傅云,没想到这个炉鼎有个更好的娘——苍梧生信奉以物易物,于是同云姬交易,问她儿子能用什么来换?
云姬想用她的命,换她一对儿女的命。
苍梧生很久没有被引动过情绪了,云姬是百年来第一个,傅云是第二个,梦里的“小云”是第三个。他感到久违的战栗,让他愉悦,又让他极不舒服。
傅云的话很让他惊异。这是爱?
苍梧生,爱傅云?
爱就是痛。傅云确实让他痛过,比如在他吃下魔魂的时候。他也想让傅云痛,比如现在。
倏地,青圣收回缠绕的藤蔓。傅云得了自由却失了支撑,后背就要再撞向砖地,忽然被一只手接住。
青圣总算舍得用手扶一把他了。
傅云敬谢不敏,他飞快地挣开青圣的手,连连后撤几步,而后强调:“师尊,是你爱我,不是我爱你。”
“如果您当真爱我,那就用师徒的方式来爱。”傅云说:“比方说先为弟子解惑——您怎么知道青生的梦?”
苍梧生说因为他吃了青生,不小心见到了。傅云默了很久。
夜里,苍梧生抱着傅云睡了。
单纯的睡觉,没做其他。
傅云睡不着。
黑暗中,他心绪翻涌,最终没能忍住,试探着将手挪近苍梧生的脖颈……果不其然,刚搭上去,苍梧生就睁开眼。
他好心地提醒:“你掐不死我的。”
傅云若无其事地,把冰凉的手背重重扎进他颈侧,“我冷。暖下手。”
梦里他对青生做过类似的事,苍梧生没太大反应,也没念叨旧梦,傅云稍微放心些——苍梧生看来不知道梦的全部。
他摩挲青圣的脖颈,感受颈侧均匀的跳动,以及……一缕和他灵力隐秘呼应的波动。他心中一定,默默念一声:“系统。”
青圣来之前,傅云和系统解绑,那么它去了哪里?
雷劫降临,青圣现身,劫云、楚无春乃至傅云自己,都不过是转移青圣注意的诱饵。而目标之一,就是让系统潜伏进青圣识海。
——青圣化身曾吃过傅云一滴血,那血成为幻梦功法的锚点,就此进了青圣神魂。系统就是通过血媒定位青圣,再借主系统屏蔽因果、天雷干扰天机,成功进了青圣识海。
它的任务只有一样。
在青圣识海波动时,影响乃至篡改他的情绪。
傅云不觉得青圣收徒是爱他,这杂种懂什么是爱?又有什么理由爱上一个十多岁的、和他没有交集的小孩?——青圣收下傅云不是、至少不全是因为傅云本人。
那傅云还有什么值得青圣“爱”的?
两次改记忆,两次青圣都用上了云姬。他似乎很想让傅云怀疑母亲,接着怀疑这母爱。
比起喜爱,这明明更像是嫉妒——傅云有娘,青圣没有。
管他有爱没爱,系统要做的就是把嫉妒篡改成爱。
怎样做到?系统说它有办法,是什么“电流伪装灵力,刺激肾上腺素和多巴胺释放”……傅云没听懂,但他有幻雾、还有血留给青圣,可以配合系统迷惑心神。
逆转爱恨这种事,傅云比谁都擅长,这也要多谢苍梧生给他灵感,让他知道原来化神的神魂也能被篡改。
你不懂爱,没关系。傅云静静看着苍梧生平静的侧脸。
我会教你的。师尊。
什么爱不爱恨不恨,都是活太久、命太硬闲出来的,我要活,所以你就该去死。
苍梧生不知从哪取出一个软枕,把傅云的手拽到枕下,压实了。他们都没有睡意,但都闭上眼,如果这时进来一个弟子,定要高呼“不成体统”,但等他看清是圣尊,就要恭维“师徒相得”了。
圣尊,你一定、一定要继续“爱”我。
*
“青圣宠溺弟子,纵容无比,日夜都要他陪伴殿中……”
穆师兄很奸滑地挤眉弄眼,问傅云:“宗门可得渐渐传开了,你这命真是……啧啧。前脚司主闭关,不好护你,后脚圣尊就回来,
傅云被准许下山的第一天,就到了内务司。
他听到第一个关于故人的消息——叩玉京闭死关。
第二个是,执法堂宣称宋仁无罪,又回到了管事的位置。
司主突兀闭关,宋仁高调重回,放在众人眼里,就代表叩玉京失了宗主宠信,而被划为叩玉京亲信的傅云自然也被冷落。
穆师兄只是和他稍微亲近些,也受到了排挤。
几月前傅云回来,提过让穆师兄进慎如峰,或者给他提一提在内务司的位置。但穆师兄不愿意,他说执事刚刚好,钱不多但事够少,还能不受拘束到处跑。
傅云就让穆师兄到他峰中挂个执事弟子的名,领慎如峰和内务司两份灵石。
人生起起落落落落……穆师兄倒是很看得开,他告诉傅云,自己准备去前线溜达一圈。
他乐呵呵地说:“划水了大半辈子,不想还能去战场洒洒血,欸,你别瞧不起你师兄,我练这么多年剑,杀魔的事洒洒水啦……”
穆师兄说:“死活都要轰轰烈烈,这可是找你学的。”
傅云把身上有的灵石和丹药全给过去,他不说废话,单刀直入:“你要是死了,我给你收尸。天涯海角都收。”
穆师兄:“嗷。好。”
傅云告别师兄,转头杀进内务司。
内务司扩建了一倍,殿堂高大,窗户却小,听说是宋仁得了畏光的病,白天也不准掀开帘子。
宋仁坐在主位,见傅云进来,慢悠悠放下手中的玉简,脸上堆起一个过分圆滑的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师侄来了?快请坐。刘子轩、琴明,还不快来奉茶?”
他抬手示意下首一张木椅,表面恭敬,姿态却带着股敷衍。其他几名执事模样的人,或站或坐,目光隐晦地落在傅云身上。
刘子轩、琴明,这两个名字傅云从未听过。再看周围执事,都是生面孔——宋仁把内务司的核心层都换一批人。
宋仁拿起玉简,和傅云分享最近事务:合欢宗清剿后,分拨过来的三个上佳炉鼎,已安排到慎如峰了。”
他眼皮撩起,瞟了傅云一眼,嘴角扯出一点古怪的笑意,“您身份尊贵,是青圣亲传,自然该用最好的。若是用着不习惯,一定告知我们。”
宋仁口蜜腹剑,假意恭敬,他的想法不难猜——等青圣离宗,再给傅云这个炉鼎好看。
谁都觉得青圣不会长久在宗,至少从前惯例如此。傅云这次回来内务司,明显感觉到风气变了。
长老和弟子对他都是客客气气,但问近期事务、要账册书簿,都推脱“要请示上层”“流程变了,现在需要严格申请”……简言之,傅云被边缘化了。
他这一天倒是也做了些事。
宋仁安排给他做不完的、没用的杂事,傅云心知肚明,这是要等他忙中出错,再当众挑出他的不是,以挫伤他在内务司中的威信。
傅云见到任务名单,直接拒绝。
宋仁的传音滑入傅云耳中:“傅掌事,宗主宽宏,没有撤下你这掌事的位置。你如今身为一峰之主,圣尊爱徒,往后也是要担长老重任的,待突破大乘,便是太上长老也非不可期。”
哦,是替宗主敲打傅云来了。先是利诱。
傅云面无波动。
宋仁强调:“炉鼎之道,天所不容,你能走到今日,不念及自己,也要念一念师长之恩、亲友之情、弟子之敬哪……”
这是拿傅云身边人来威逼了。
宋仁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放在案几上,推向傅云:“宗主有令,世家近来动向不明。傅掌事,你与慕容家,似乎有些交情?往后世家消息,请你想法收集,秘密传回宗内。”
玉符躺在暗沉的木案上。
内务司成了内务殿,上方坐着的就是姓宋的土皇帝,殿中黏腻的、轻蔑的、看好戏的目光钉在傅云身上。
杀宋仁?不难。迟早是要杀的。
但不能在宗门内杀。
一则长老玉牌立刻会有反应,傅云作为和宋仁利益冲突最大的人之一,道长明更有借口查傅云。二来,杀得完么?
宋仁,道长明,这内务司里一张张或谄媚或冷漠的脸,他们背后是谁在支撑?
诚然,宗主是他们的靠山。可该死的仅仅是一个宋仁,一个道长明?
腐烂的内务司,是太一的缩影。偌大仙门,五脏六腑好像都病了,这病瘟疫一样,通过血脉和肉/体传染。
用什么药能救?猛药。血药。
但在见血前,傅云需要先吸一吸敌手的血。
傅云接过玉符,宋仁的脸色肉眼可见的亮堂了。他似乎是觉得傅云妥协了,顺从了,紧接着从柜中摸出另一卷更厚的玉简。
“靠近北边、灵力稀薄、荒了好些年的‘寒潭秘境’,师侄应当听说过吧?”
傅云挑眉,没接话。
这是太一掌管的秘境之一,但实际投入灵石维护的,是附庸太一的世家。
宋仁:“原本这秘境归慕容家和南宫家共同打理的,两家轮流派人维护阵法,也投些灵石进去。可最近两家……不太愉快,灵石不进,阵法一停,秘境可就废了。”
宋仁是要塞给傅云这个烫手山芋。
结果傅云竟不推脱,当即以“不忍见宗门资源浪费”为由,接管荒废的秘境。宋仁百般强调“灵石等等由你先支撑”,傅云一概应下。
宋仁心中不由得流过嘲讽——还是年轻哪。想培养果子,也要看得到的是片什么土!退万步讲,果真能结出好果,也会被他宋仁摘下……
呵呵,想太远了。
没了叩玉京,傅云能有什么作为?供养一个秘境,可不是他想的找师尊哭一哭,就能有好结果的。
傅云确实去哭穷了。
他拿着青圣令,找上宗主峰,挟持来一批资源——中低阶的疗伤丹、回气散、基础符箓;常见的炼器边角料;几部剑术和功法拓本;还有寒潭秘境附近、几处同样被闲置的修炼静室和贫瘠药田的管理令牌。
对世家子弟或太一嫡系来说,这些东西就是废物。但对外门那些一块灵石掰成两半花、为一本中阶功法要排队等上几个月的弟子而言,就是雪中送炭。
回到慎如峰,傅云把李参和几个信得过的、脑子活络的弟子叫来。
傅云言简意赅。“寒潭秘境归慎如峰了,你们要把它经营起来。”
没错,不是运转,是经营。
许多宗门掌握的秘境,其中资源丰厚的根本轮不上外门弟子去历练。寒潭秘境虽然荒芜,但有宗主支援,也足够维持一段时间。
傅云就要趁这段时间,把秘境的名声传给外门——交一点灵石,就能进秘境历练。
外门是实力有限,但是——他们人多啊。傅云说,秘境允许单人或组队,得到的资源可以自留,也可以交还给慎如峰,兑换贡献点。
根据贡献点,弟子可以得到观看中高阶功法的权限。
当然功法也是宗主给的。
宗主不给,傅云直接打算找青圣要,不只要功法,他要藏书阁每一层的钥匙。
“你们之中有阵修、药修、剑修,去重新设计秘境,要什么同我说,”傅云大致说了个预算范围,他看向峰中唯一的练气弟子,“花玲,你出身商贾之家,擅长经营,去拟一套章程。”
“秘境虽然灵力稀薄,但景致还算别致。不妨放出消息,欢迎别宗道友游览历练,见识太一弟子斗法,种种风物,适当收取一点秘境维护费。”
李参等等弟子先是一愣,随即差点笑出声。
反正是荒废的秘境,外门能历练,别宗为什么不能来“观赏”?这样既解决了部分经费,还能创收,更能光明正大地让各路人马在其中往来,买卖消息。
“贡献点的记录、核算、兑换,务必有据可查。所有资源的出入流向、历练弟子的名单,我会过目。”
傅云最后再鼓励一番,大意是“秘境若能经营下去,名声、修行和灵石分成,都是你们的”。听得弟子们热血沸腾。
*
慎如峰弟子都以为,峰主是为完成内务司的任务,运转好秘境,斩获在宗门内的威望。
不只。
资源是会耗空的,青圣是迟早会走的,傅云也是迟早会叛变太一的。
只有一些东西属于他——他要通过秘境,筛出宗门内外有潜力、被排挤、会感念他的弟子,或者可称为“门徒”。
要在太一之外,另建一套以他为核心的资源分配和人才选拔制度。而秘境就是一个小范围的试点。
所以前期他必须低调。
要让宗门人人都知他接受了个烂摊子,焦头烂额,手中无人……
于是,傅云把李参几个弟子送去开垦秘境,又跑一趟宗主峰,哭穷。
得到灵石法器,又连着数天去往外门,通过和他相熟的外门弟子,把恩惠泼洒下去——他之前在内务司推的惠及外门的改革,虽然没有成功,但也没人叫停。
倒也引来一些弟子投奔。
这些人里有真中立,也有假投诚,有高层的眼睛,也有世家的钉子……傅云应收尽收。
接下来半月,他把弟子的背景查了个透彻——去圣峰逛一圈,圣殿站一会儿,自然会有弟子来见他,接着,再把他想查的人递给青圣。
苍梧生不是很闲吗?不是喜欢窥探吗?
那就帮他查人!
你作为太一圣者,是不是该了解太一,弟子这是帮师尊掌握宗门,师尊一定会答应的吧?
后来,单独见世家钉子时,傅云就夸赞说你如何如何有能力,叹息说嫡系如何如何倨傲,上回还来给我说,你出身草根、攀龙附凤……
单独见太一嫡系插进来的弟子,就夸你是我太一根正苗红的根基,恼火说世家的手越伸越深,昨日要我把他的小舅子安排进峰,说巧不巧,顶了你管事弟子的位置……
两方自己先斗起来了。
他们坚信,斗下去嫡系/世家的人,自己才能完全掌控慎如峰、操控傅云!
如果两方人都在,要是吵起来,傅云就两边各大五十大板,再各给一个失望的眼神。要是吵不起来,傅云就让两方合作去做一件事,自行分工分利。
傅云坐山观犬斗,体会了下道长明的感受……不,权力的感受。
他说的每句话,随意无意,底下人都会百遍揣摩。任何模糊的指令,有人解读,再由这人的下层奉行。
这种滋味会让人发疯,自以为是上人。
只要他处在太一的体系中,只要面对同一套功过赏罚,他就会为成为“人上人”去奉行命令、争斗不休。
争斗也是驯服的一种。
慎如峰乌烟瘴气,傅云在后山清修。
峰中斗得火热时,峰外也很热闹。
时隔一月,傅云再见到“据说失忆,只记得师兄”的谢昀。
不知怎么回事,谢昀这次竟不再假笑迎接,他对傅云的眼神……像冷淡,又像复杂。
第57章 为君一舞
议事堂,长老会议。
檀香和灵茶清淡的气味,也盖不住长老们言语间的火气——为着明年灵矿分哪峰,世家派和正统派吵起来了。
别管是谁,吵架时候都能吵成一锅粥。
傅云这次回来很低调。
他不想喝粥,退后到最后,躲开唾沫星子。
还有一个人也很低调,同傅云一样,只带了眼睛和耳朵来。谢昀时不时拨弄一下剑鞘,时不时又缠一缠头发。
谢昀身前自有长老冲锋,他向来是不直接参加口舌之争的,傅云则是擅长背后搅动风云。
这半年每次开会,他们或是作壁上观,或是听到精彩处,互相传音赞叹。
只要不关乎他们的利益,都不值得红脸。
听说圣峰失火,谢昀脑子差点被烧坏,又莫名其妙自己好了。
傅云疑心谢昀的眼睛也坏了,不然,看戏就看戏,怎么时不时还看一看他?
吵到后半程,该说的车轱辘话都说尽了,该摆的架子也摆足了,眼看能散场,结果一直作壁上观的谢昀迈出步子。
几十双眼睛刷地投向谢昀。
谢昀看向傅云。
傅云不得已收起正在画的符,装作自己听得很认真、很关心宗门大事。
谢昀说:“云峰主上书的清源改革,涉及培养外门弟子的部分,我觉得十分有意义。”
他建议,从他开始,礼贤下士,不拘一格,专门拨出资金,固定扶持一些弟子。
支持谢昀的长老们若有所思。
——傅云想搞改革、捞来外门的人心,谢昀直接定点扶持,资助弟子。这用不了灵石,却能分走傅云的声望!
傅云倒不介意谢昀横插一手,只是觉得谢昀不怀好意。
这小子怎么一反常态,要帮傅云推改革,真是烧坏了狗脑子?
会议完了,长老各自散开,傅云没堵到他的好师弟。
傍晚,他一路招摇,去了圣峰谢昀的住处。他也不进去,就在谢昀洞府外那片的竹林小径上站着,让自己的弟子喊道:
拜见少宗主!多谢少宗主支持清源改革!体恤下情,力排众议,专拨资财……
话里话外,好像资助弟子的想法是傅云先跟谢昀提了,谢昀这才深受启发,努力推行。
竹屋的门终于开了,谢昀从他的狗窝里出来,人模人样地换了身素色道袍。他身上水气很重,大约是才梳洗过,准备睡下了。
许是逆光的缘故,他眼珠像两丸黑石,冷漠无神。但等他走近了,对上光,又变成粲然的弯弯笑眼。
脸上也恢复往常的笑样:“师兄,你再吵下去,隔天道长明就会猜咱俩是一伙的,要搞改革,谋求人心,篡位夺权……”
傅云从容道:“我有师尊护着,宗主要杀也先来杀你。”
“……”谢昀由衷道:“我真想掐你。”
傅云:“那我就去告诉师尊,你想掐死我。”
谢昀说:“我真想掐一把师兄的脸皮,是够厚,还是根本没有。”
傅云身姿似竹、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地摊开手:“你给我钱,我给你脸。”
谢昀不是要资助外门吗?管他是不是真心,是真钱就好。
傅云的手已经摸向谢昀储物袋,谢昀反应很大地退了一步,倒让傅云一愣。
谢昀低着头,自己解下储物袋,把里边灵石倒给傅云。
他这样顺从,傅云反而很警惕:“你为什么主动给我钱?”
谢昀问:“我们很熟吗?”
傅云:“不熟。所以?”
谢昀:“那我给钱自然是为谋利,难道还能是因为爱你?”
傅云:“你的嘴皮比我的脸皮厚,真话藏得够紧——到底为什么插手改革?”
谢昀一默。
然后一笑:“你知道,仙门联比要开始了,百岁以下的弟子都得参加。你我同样。”
“宗门这边呢,希望你和我停止内斗、一致对外。所以我就想帮你推一把改革……”
傅云:“鬼话连篇。”
谢昀真诚至极:“我是真想帮一帮师兄——你最好别再碰改革,也别想太多,在仙门大比前就跑出太一。”
谢昀解释说,魔渊裂隙越扩越大,修界心魔肆虐,急迫与妖界结盟。
“但新妖皇,也就是你可怜的前妖奴,”谢昀慢条斯理解释,“坚持要拿各宗弟子当人质,尤其提到你和我。”
几大宗门当然不愿意交人,但不交出一两个做人质,又怕妖界不满。
到底该交谁,怎么定?
于是几宗商量一番,把这次仙门大比定做筛选的标准之一。谁家弟子输了,证明谁无能,自家宗门也只能捏着鼻子,把这弟子送出去。
而在核心弟子中,傅云声名最不显。
“太一想舍弃你,你师尊也不是好东西,我觉得你该尽早跑路。”谢昀道:“所以我就思考,要捞到什么程度你才愿意走?帮你推一下改革,够不够?”
傅云从大量废话中捕捉到少量真心,“这么想我离开太一?”
谢昀:“只是个建议。”
傅云:“若我非要杀了你再走?”
谢昀:“我们的仇,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吧?之前种种,算是扯平了——你死过一傀儡,我废了一化身,我抢过你师长,你也抢了回去。”
傅云:“可我觉得,杀了你更安稳。”
谢昀:“你是窥探过天机,认定未来我会杀你?”
傅云面色不显,但也没有否认。
谢昀心道,果然。
傅云把留影珠外传给谢灵均,钻了天道誓的空子却没有受到天罚。当时谢昀就猜,傅云是不是有握着能蒙蔽天机的东西。
他现在提出这点,是为了让傅云心有忌惮,离他远些。
谢昀:“为了避免你杀我我杀你,我们更应该离彼此远远的,对不对?”
傅云哼笑了声。
“你怕了。”
他的嗓音并不多么凌厉,但谢昀看见他嘴角细微地挑起又撇下,那是嘲讽。
傅云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审视,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谢昀这个人,并为此感到……荒谬。
傅云笑了:“天道竟然会让你做‘天眷之子’。”
他鲜少在谢昀面前笑这么开怀。
谢昀读懂那未尽之意,那潜藏在笑容之下的蔑视:竟让你这样一个懦夫,来做我对手。
你也配。
一股尖锐的怒意攫住谢昀,让他指尖发麻。但紧随怒意升腾而起的,是更有力更沉重的心跳。
然而下一瞬,所有外露的情绪退去,谢昀复又露出刻板的假笑。
他问:“真要和我斗到死?”
傅云:“和你斗起来还算痛快。”
“好。”谢昀点头。“好。”
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与傅云的距离,笑意一点一点加深:“我真想掐死你。”
谢昀很少这样直接地盯住别人,太激进,不符合他谋生的策略,但这次他直勾勾盯住了傅云。
这双黑洞洞的眼睛好像鬼一样,傅云只从中读出一句话——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傅云走了。
他下一步会做什么?针对青圣,还是针对谢昀?
谢昀想着想着,给自己贴了张清心符。
他坐在床上,神魂里的困意拉拽他往更深的梦境沉落下去。
*
谢昀不会知道,他以为跑走的傅云还在竹林中,静静等着天黑下去。
傅云放出神识,没有遭到抵抗。他知道谢昀睡下了。
谢昀很有问题。
谢昀有一个习惯,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在一些时候,他会不自觉去绕自己的头发。
这代表有一些事在他掌控外,他焦躁难安。这习惯是谢昀十多岁就养成的,若非刻意,很难伪装或改变。
今天看,谢昀身前那几根头发都快绕成黄河十八弯了。
他似乎很想让傅云快点滚出太一,想到焦躁的程度。
为什么?
谢昀失忆的那段时间,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傅云拿出今天新画的符纸小人,注入灵力,又咬破手指,往灵力中挤进自己的血。
他想进谢昀识海一看。
小人一路畅通无阻,耀武扬威,挤进谢昀洞府。
谢昀躺在竹床上,呼吸深且平稳。小人倏地出手,朝他前颈袭去。
傅云一直想知道谢昀的实力,无奈两人都在藏修为,狗狗祟祟得如出一辙。现下谢昀沉浸梦中,正是偷袭的好时候——谢昀要死了,是一件美事;要是不死,傅云也能探一探他反击的手段。
小人简陋的纸手已经摸到谢昀。
但谢昀没有起身,也没有醒过来。他睡得竟这样沉。
小人用纸手拢住自己的灵力,贴近谢昀的嘴,将灵力和其中的血轻轻送进去……
确认血灵进了谢昀体内,傅云在竹林中,动用幻梦功法。
不多时。
他真的潜入谢昀识海,里边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不知道谢昀做了什么鬼梦。
傅云静下心感受灵力流向,他怀揣一线希望,祈祷能找到谢昀灵台,再让谢昀变成真傻子……
感知到灵力了。
却是冲傅云后背袭来,他反身错开,对面攻击他的却不像是谢昀,是一个面孔不清、不知种族的“人”。
傅云从它身上感受到了灵妖魔三种气息。
但等傅云再探出灵力感知的时候,气息全变成五行灵气。
傅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谢昀?”
面前的“人”似乎也在感知傅云。
他说:“又是你?”
是谢昀的声音,看来这确实是谢昀的梦中化身。两人用灵力过了几招,路数都阴得很,傅云更确定这就是谢昀。
谢昀杀近了,却没有跟傅云的魂体接触。
两人都只用灵力缠斗——是为了避免神交。
即便没有贴身肉搏,他们来回间也打得凶悍无比。傅云猛砸灵力,反正这是谢昀的识海,他不心疼。但谢昀的回击很奇怪,他似乎在躲避傅云的灵力……
不。是躲避傅云。
傅云的灵力全都往死穴去,一击不中就撤走。但谢昀,他一边躲着傅云,一边将灵力织成网,似乎是想困住傅云的这道分魂。
很难缠。
傅云在谢昀识海中一无所获,很快退出来。
睁开眼。
谢昀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傅云一惊。按理说有幻梦功法影响,谢昀不该这么快醒来,但傅云很快释然了——谢昀到底是主角,有些藏箱底的手段也正常。
傅云飞快操控小人自焚,但烧到一半,被谢昀逮住了,火全灭掉。
谢昀:“小……”
小人朝他挥了挥手。
*
“长老!长老不好啦!咱们的人跟北狄宗那几个大块头打起来了!就在山门口!”
“打、打就打!谁怕谁——哎呀师叔!太一那个剑修耍诈,用万剑归宗把我的铁锤骗走了!”
仙门大比前夜,各宗到来,太一山门外车水马龙,各色法器拖着长长的灵光尾迹,划过天际,最惹眼的还是五大宗的使者。
“号外!号外!《太一各峰秘闻实录》第三版加印啦!走过路过别错过,保真保熟,童叟无欺——”
“上好的朱果,道友来两颗?看大比不嗑点果子多没劲!”
“东华宗炼器行会托运大型防御阵盘,闲人退避!”
东华宗的巨型楼船,西蛊宗的骨幡飞舟,北狄宗的青铜战车,还有南御兽宗那由数头巨禽拉着的移动行宫。灵力波动、香料气味、兽类腥臊中,还夹杂火药味。
各派谋兵布阵,心思各异。
宗门联比,十年一度,本是仙道盛事。
每次大比照例由太一主持,令修为同境的弟子相争,允许使用毒、蛊、符、兽一切手段。
这一届大比很特殊,因它是在仙魔大战之后。
外战加上内斗,各派消耗弟子不知几多,许多中小仙门湮灭。所以联比是能精简就精简,少花钱就少花钱。
太一用了上回大比用过的浮空擂台,四周设下数层防护结界,观战席只有寥寥二十个,是给各派带队长老和少数核心人物准备的。
有弟子观战区,但只容纳得下千余人——修为高的自己可以用神识看,修为低的挤进来看什么?看得懂吗你?
山外热闹非凡,此时太一山门之中——
“傅云和谢昀何处?”太上长老召见此次将要出战的弟子,最前方缺了两人。
下首一位执事长老连忙回禀:“回长老,傅云去了谢昀住处,两人谈到现在,还没有出来。已经遣人去圣峰传话了。”
殿外弟子通传,众人回头,只见两道身影并肩走了进来。
正是傅云和谢昀。
两人俱是神色平静,衣着整齐,但眼尖的弟子立刻发现不对——谢昀那清俊的侧脸上,靠近脖颈处赫然有一道极细的血痂。而傅云指缝里隐约透着暗红。
嘶。
众弟子眼神乱飞,有八卦的,有惊疑的,有幸灾乐祸的。这两位在圣峰谈到这会儿,谈得很热血沸腾嘛?
太上长老自然也看见了,但他只当两人年轻气盛,私下切磋没个轻重。人到齐就行,他重申规则,划定战术。
“北狄体修最多,皮糙肉厚,近身搏杀务必小心,这是为你们准备的新剑,已经加铸防御法阵。”
“西蛊用毒防不胜防,这是解毒丹,每人三颗。”
说到南御兽宗时,长老的语气凝重起来:“南御兽宗和妖界关系匪浅,尽量不要正面冲突,但要格外留意。他们此番派出一名少主,名唤御凌霄,元婴修为。”
“但他的本命灵兽,是一头拥有远古凶兽血脉的裂地墨甲犀,大乘境。”
殿内瞬间一静。
“人兽合力,凶威滔天。过去十年,已连败北狄、西蛊数位大乘,风头无两。” 长老的目光掠过谢昀,语带遗憾,“若你那本命妖兽仍在,御凌霄绝无胜算。”
谢昀眼观鼻,鼻观心,心想傅云。不,长老,那可不是我的本命妖兽。
想到一诛青成了新妖皇,谢昀就觉得十分遗憾——当时没能斩杀妖敌,实在失算。
长老吩咐完,便挥手让众人散了,只单独留下傅云和谢昀。
“太一的声名,系于你二人之身。” 太上长老看着眼前这对同样出色、同样让人头疼的年轻人,“勿要因私废公,堕了宗门颜面。”
不久前才斗过一场的两人皆假笑应“是”。
*
三日后。
中州,太一问道峰,邀仙台。
各门派的宗主、此次评委席长老与核心弟子共同抵达,接风宴还没有开始,斗争就已经燃起来。
北狄宗一个体修故意靠近接待他的太一弟子,问:“听说你们的队长,只是两个元婴小儿?”
太一弟子险些被他挤倒,又听到这等轻蔑的说法,反驳几句,一来二去,两方都带上火气,就要在场外打斗起来——
“李师侄,孙长老寻你问话。”
“是——傅云师叔!我这就去!”
那体修听到“傅云”这名字,立刻抬头,仔细打量,看着看着,他从鼻子里喷出一点不屑的笑。一个元婴,又这么瘦弱,娘们唧唧的!
“你师尊不怕你被打哭了?哈哈——”
忽然,肆意大笑的体修被自家长老压住肩膀,强迫弯腰赔罪。
狄宗长老左右环顾,紧张道:“铁山年少无知,一句戏言,绝无冒犯圣尊之意!”
铁山这时才动了动脑子,想起来了,他娘的,这小白脸的师傅居然是那什么圣尊!
青圣这百年镇守仙魔边界,极少在太一以外的地界露脸,铁山虽然听过他名声,但都是什么“万物复生”“木灵生花”,啧,什么圣尊,也是个老白脸。
铁山弯了腰,心里怒极了傅云,长老却要他与人握手言和。
傅云没有抬手,笑说:“莫怕,这等小事,我自然不会拿去打扰师尊。”
狄宗长老听懂他的意思:但要敢再闹大,你们自求多福。
接着移步换形,同旁的谢昀单方面换了位置。铁山不过一个被推出来试探青圣的蠢货,让谢昀对付就好了,傅云他这种柔弱的符修不该参与。
铁山二度伸出的手再度落空。
新来的剑修倒很热情地同他握手,他的脸绝对不算白,但铁山统一归为小白脸,手掌用力,想捏断太一这剑修的骨头,谁知他某根筋突然一麻,疼得他松手。
再看,剑修已经往前数步,将他抛之耳后了。
这样的插曲和摩擦不在少数,终于,接风宴开始,至少表面看,各门各派言笑晏晏,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北狄宗主说:“听闻太一在仙魔战场折了三位大乘长老?可惜啊,若早学我宗炼体,何至于此。”
太一宗主回:“为苍生而战,死得其所。拓跋宗主一身横练功夫,不知在战场上斩了几尊魔君?”
太一这次斩杀第八魔君,是大功绩。
西蛊巫月圣女轻笑:“两派各有千秋,只要心怀天下,都是道友。”
傅云和西蛊宗这位巫长老对上眼神,他举杯隔空遥敬。
平常弟子面对别宗长老,无论门派,都要恭敬起身、拜见前辈,但傅云是太一峰主,地位与巫月相当。
西蛊宗一行人颇为惹眼。西南多雾多水,当地人面孔极白,他们虽然笑着,但总有种湿冷的气息在。
傅云关注西蛊宗是因为——去年在南部拍卖场,他被蛊虫封了灵脉,那是一整套体系完整的蛊虫,蛊宗极有可能和黑市牵连。
酒过三巡,狄宗的人似乎喝高了,竟有人蹭地站起,直面太一宗主,说想看太一最好的剑,再看最好的人跳最好的剑舞。
道长明:“昀儿。”
谢昀抖了抖,挠挠鼻子,蹭地站起来。他心里却在冷笑,道长明这老东西是敲打他呢——只要我是宗主,你就是我晚辈,要听话,好好扮相。
谢昀很紧张羞涩般:“宗主,您知道弟子身形笨拙,杀敌还成,舞蹈实在不通。现在又喝多了酒,怕污了各位的眼睛。”
狄宗主忽然叹惋:“听闻太一战中伤亡很大,竟已到了无人舞剑的地步!”
另一边,御兽宗主呵斥:“老狄,你真是喝懵了,忘了太一出了‘双云’两天骄?道宗主,谢昀不成……”
他的目光场内逡巡——“听说傅云小友也在席间,可否让我也观摩观摩太一剑术?”
傅云举杯一笑:“晚辈贪多几杯,身上无力,前辈见谅。”
谢昀好歹站起来表了姿态,傅云连腿都懒得动。
各宗人士心中啧啧。早听说青圣回了太一,忽然对这五徒弟宠溺起来,纵得小弟子不知天高地厚,现在看来,竟是真的。
又不知哪宗人士拱火,说:“素闻太一重礼,看来,酒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也能让人因醉无礼啊……”
道长明给了身边某长老一个眼神。
那长老心领神会,道:“云侄,叩司主过去常赞你身如轻鸿,宛如游龙。今日盛会,可否让各宗长辈见一见惊鸿照影?”
叩玉京。
提到这个名字,傅云抓酒杯的手指一紧。
这次跟青圣回宗,他下山后立刻去了叩玉京洞府,可是没能见到人,只有一封亲笔书信,信中只有四个字“韬光养晦”——叩玉京怕是因为放走傅云,被道长明问罪,不得不闭关。
现下宗主的人提到叩玉京,傅云第一反应是对方拿叩玉京来威胁。
——你有青圣护着,那又怎样?
——青圣不常在宗门,他能护你一个,护得了你身边所有人么?
“奉醒酒汤。”长老拍了拍手掌,真有侍从鱼贯而入,捧上热气氤氲的汤碗。不只傅云,席间人人有份,似乎要将方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意味,用这温热的汤水冲刷下去。
傅云淡淡说:“我平常只用树枝,样子丑的很,怕是舞不出来。”
气氛就这样僵持起来,高位上,道长明忽地放下酒杯。
忽然一人高声说:“贵宗既然不愿为我等一舞,那切磋总该没问题吧?”
是宴会前和傅云有过冲突的铁山。这人显然是喝多了,开始笑说:“怎么,舞也不行,打也不行,小、峰主是怕我一个体修偷师吗,哈哈哈……”
席间响起几声附和的笑。
“因我出剑必见血。”傅云温和道。
铁山笑声戛然而止,虎目圆睁,上下打量傅云那清瘦身形,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好!好一个出剑必见血!” 他浑身肌肉猛然贲起,古铜色的皮肤下泛起一层暗金,那是北狄宗体修的护体罡气。
他拉开架势,声若闷雷:“傅峰主,念你只是元婴,我留手。你用剑,我只断你持剑一臂。若还执意用那破树枝——”
“我就只能将你双臂折断了。”
北狄长老变色,纷纷阻拦。高位上却落下淡淡一声:“弟子切磋,自然无妨。”
是道长明。
听他应声,北狄宗主立刻接话:“好!那就让我们看看年轻一辈的血性!”
宗主既然发话,无人再敢阻拦。
铁山是大乘修士,他的威压扑面而来,席间许多年轻弟子已脸色发白。他环顾四周弟子,满意地说“我将修为压到元婴,公平对决”。
什么公平?一个大乘期的修士,他的肉身就是比元婴更强!
傅云从旁边盆栽里折下一截枯枝。他握在手中,倒像某公子要簪花一样。
铁山见此,笑震屋瓦:“太一缺法器乎?让峰主用树枝对敌,是要见断枝配断肢?——傅峰主,你配吗?”
傅云:“自然是不配。”
话音落,枯枝动。
没有剑光,亦无风声,傅云甚至刚刚才起身,临近铁山。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殿内的烛火极其短暂地摇曳了一下。
铁山那魁梧如山的身躯,依旧保持着戟指怒喝的姿态,立在原地。脸上的狞笑还凝固着,眼中的凶光还未散去。
只是脖颈上多了一道红线,红线起初不明显,像是不小心被发丝勒了一下。
然后慢慢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紧接着,是更多的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染红了那古铜色的皮。铁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砰——
沉重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跪倒,然后向前扑跌在地,发出一声闷响。头颅歪向一侧,身首之间,只剩一层皮肉勉强相连。
傅云手中枯枝的尖端,滴下了一颗血珠,落在光洁的地面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花。
席间众人才懂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铁山不配他出剑。
血从铁山的颈子喷出来,喷得很高,也很急。
傅云就站在这滩迅速扩大血泊旁,目光落在铁山身上绣着狰狞兽首的长老袍上。上好的玄色锦缎,烛光流过,暗纹浮动。
枝尖向下,轻轻一挑。
傅云割下铁山衣上一角,黑布在空中舒展开来,它翻飞着,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飞到傅云手中。
傅云开始擦拭他的“剑”。
布料贴着树枝缓缓抹过,从枝梢,到枝身,再到傅云沾血的手指。那手指一松,浸透了血的布料便飘飘荡荡,落了下去。
不偏不倚,盖在了铁山那双至死仍圆睁着的、充满惊骇的眼睛上。
“承让。”傅云俯视人头,微笑说。
很快,场外就有弟子赶来,抬走了铁山的尸身。
“好剑舞!”
直到这时,席间另一边,一直仿佛醉意朦胧、以手支额的谢昀,才像是被这声“承让”惊醒,抬起眼皮看向殿中。
他露出一个含混的、带着酒意的笑,声音也黏糊糊的,像在说梦话。
“师兄资质极好,同阶无敌手,漂亮、果然漂亮啊……”
第58章 天地一剑
一场不知是接风宴还是鸿门宴的大戏过后,隔一日,傅云就迎来了他第一个对手。
——兽宗,御凌霄。
御凌霄这人,性子烈,脾气傲,跟北狄宗体修脾性相合,早年还去北狄呆过一段时间。
前天夜里被傅云杀了的铁山,跟他有过交情,一起大碗喝酒、赤膊摔过跤的交情。
御凌霄是主动请战傅云。
现在还只是初比,小试牛刀就好,兽宗其实不想让御凌霄出战。无奈少主本人倨傲,说要杀一杀太一这群花哨且阴毒的剑修的威风,兽宗无法,只能依着他来。
兽宗长老想得很好。
——御凌霄独自就能跨阶斩杀大乘,身边还有大乘妖兽护着,相当于比普通修士多一条命,有什么好怕的?
擂台周遭,弟子众多,大半是来看兽宗这位天才的。毕竟傅云没几个人了解,许多名声“青圣亲传”“折枝为剑”,都比不过战场上杀妖斩魔这些实在的功绩。
御凌霄一人一兽,杀了三个大乘魔修。
他性格桀骜残忍,喜爱趁对手将死未死之时,任自己的本命妖兽活生生吃下对方,对魔修更是如此。
可惜,魔渊出战的多是天魔、心魔这类没有实体的东西,御凌霄刚从战场回来,早就憋了一股子杀劲,等着发泄出。
他朝傅云露出一个灿烂到瘆人的笑。圣尊弟子是吧?
听说青圣木灵有起死回生再生残肢的效果,不知道今天,等他折腾完傅云,能不能亲眼见识一番?
然而傅云的想法,截然不同。
他恰恰想结交一番兽宗人士。
傅云来参加大比,也是想跟各宗搭上关系,方便之后潜伏,查探仙门杀人、愿力造神一案。
兽宗就是目标之一。
可看御凌霄的架势,这是要结仇啊。
*
雷狰出场,兽威震天,擂台竟在颤动,还是高位上长老散出灵力才稳住防御阵法。
妖兽巨瞳锁定了几步外的傅云。
台下有弟子发出不忍的低叹:那巨兽足有几十个傅云堆起来那么壮实!
御凌霄到底还记得长老嘱托,记得傅云圣尊弟子身份,维持表面的客气。正式开战前,两方行礼,御凌霄竟然直言道:“傅道友,现在认输,你不必吃苦。我的雷狰……见血必狂。”
傅云笑道:“那就能来淋一淋我的树枝了。”
御凌霄脸色一沉,不再多言,心念一动:“雷狰,撕了他!”言罢,雷狰扑袭向傅云,咆哮震天,不时有弟子流露痛苦神色,连忙捂住耳朵。
然而,雷狰才刚跑到半路,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巨大的兽瞳紧缩,似乎极度恐惧般。紧接着,万人瞩目下,雷狰缓缓匍匐在地,发出呜咽般的低吼,尾巴夹起。
它竟转头就想逃。
御凌霄又惊又怒,拼命催动契约,试图命令雷狰攻击。可雷狰只是发出痛苦的哀嚎,任凭契约反噬带来剧痛,也死活不肯再抬头。
作为评委一员的兽宗长老面色瞬间难看。
傅云也有些惊诧。
他做好了以打服人的准备,谁知道峰回路转。
傅云一向知道自己长得好,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吓退野兽。
直到胸前阵法烙印发烫,他方才恍然——自己融合过上古木妖的功法,还抢来了残留木妖古魂的空间,而妖兽间是存在血脉压制的。
一个大乘妖兽,居然匍匐颤抖,不战而逃。
御凌霄不知是在乎妖兽,还是在乎脸面,竟然舍下傅云,牵着变小的妖兽翻下擂台——这场初赛表演的意味居多,他本想给自己的大比开个好头,不想丢尽颜面。
初赛是积分累加制,这一场不比,他还有许多场可以赢回脸面。
御凌霄:“我弃权!”
兽宗长老喝道:“凌霄,莫要任性!”
御凌霄冷笑:“这位傅道友手段太深,我是怕自己莫名其妙栽了!长老,规则说的是只用各宗各法宝,可有什么法宝能让雷狰恐惧至此?”
他说完,把质疑留给长老和傅云,抱着缩成一团的雷狰下场去了。
眼见自家妖兽还没开打就趴窝,场下,南御兽宗这边,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少年坐不住了。她是御凌霄的师妹,性子更急。
“兽宗苗小蛮,请战太一!”
苗小蛮大喝一声,飞身跃上擂台。她双手结印,一声清越的啼鸣响彻擂台,一只通体燃烧着金色火焰、生有三足的大鸟在她身后浮现。
竟是拥有一丝返祖血脉的金乌后裔。
苗小蛮扬起下巴,正要开口叫阵。
却见对面的傅云很干脆地抬手,道:“我弃权。”
全场哗然。
苗小蛮懵了。
傅云对苗小蛮说:“此兽不是你能驾驭。听闻你为驭使金乌,饮下过凤鸟血,可每次驱动妖血,都是在燃烧自己寿元。”
大比前他就查过各宗来人的资料,在窥听方面,青圣是极其好用的。只是每次去圣殿,傅云都会被藤蔓缠一缠……勉强还能忍受。
苗小蛮愣了愣,而后咽了下喉咙,说:“那、那就是我赢了!”
傅云:“输赢轻而生死重,小友,惜取少年时。”
苗小蛮被这长辈似的一通话堵得哽住,脸气得一鼓一鼓的。
傅云朝她笑了笑。
苗小蛮更怒了,觉得是没把自己放在眼中,她跃跃欲试,想要莽撞上去。
傅云一拂袖,把这个少年扫到擂台边。
候场的兽宗苗长老扑到台边,边用灵力,边抬手,想接住摇摇欲坠的苗小蛮、他曾孙女。
这时傅云再引灵力,就把晕头转向的苗小蛮扫下擂台。
苗长老往上一蹦,接住苗小蛮。
他有点怒。
——受人邀战而不应,说是弃权又出手,太一剑修坏得很哪!
目光冷厉,扫视傅云,扬声问道:“傅小友好眼力,能洞彻妖兽血脉。敢问是身有御兽的法宝,还是说,你也与古妖血脉有些渊源?”
这个问题在他自己看来,是很刁难的。
如果傅云承认身有法器,对修士无效,却能压制妖兽,那就有御凌霄所说“用本宗以外的邪物干扰比赛”的嫌疑。
如果承认身有古妖血脉,那也不好。
身负妖血——最可能的便是混血种,这向来是一个暧昧的领域,百年前,修界还曾兴起过“灭妖”之举,连同混血斩杀殆尽。
傅云听罢,也不否认。在众人看来,这就是直接承认了。
苗长老越发觉得自己问了个好问题。他吹了吹胡须,期待有人能议论傅云“妖魔鬼怪”,虽然造不成实质伤害,但名声总归不大好听。
场中十分安静。
苗长老摸胡须的手停下。
傅云说:“前辈可还有想问的?”
苗长老忘了,这已经不是百年前。
现今修界和妖界正谈结盟,怎好对妖兽喊打喊杀?
高台上,各宗长老想的更多些。
——不久前妖族来谈判,要几大仙门拿重要弟子作人质。
各家弟子成名许久,唯独傅云声名不显,几乎是默认的弃子。
但今日傅云的表现着实让人意外。
御兽宗长老敢当众说傅云和古妖有牵连,那大概是真的。难道妖皇关注傅云……是为了古妖血脉?
身有奇异,来日成就也许不凡。
想到此,太一座上长老终于发话:“兽宗长老,血脉这等隐秘,怎能公开询问?”
苗长老讪讪:“欸,我是爱才心切,冒犯了、冒犯了……”
他心想,呸,果真和旁人说的一样,太一剑修心是冷的。否则傅云被他质问的当下,这老剑修怎么不来维护?权衡半天,才来发话护自家弟子。
傅云却朝讪讪然的苗长老微微一笑,“长老一腔怜子真心,云向往之,何来冒犯。”
他的眼神是真心实意的羡慕。
这话倒惹得苗长老一愣。心里突然多了点说不清的滋味。
*
傅云上了一通擂台,吹了吹风,听了些风言风语,什么都没做,有关他“不战而胜”的风声却传到了山门外——
这算是傅云在修界公开的第一战。
他的招式、擅长和弱点,对其他宗门来说都是未知。因此这次比赛许多人关注,却没能见到傅云出手,实在是遗憾又恼火。
“那天我去观赛,邪门得很,御凌霄可是实打实的杀神,谁曾想连还手都不能,这是何等憋屈?那傅云身上,又背负何等的机缘?”
茶楼酒肆里,有惊叹的,有羡慕的,自然也有发酸的。
“诸位可别忘了,那位傅峰主师承于谁!你我若有那等背景和资源,三十年,也该混出头来了……”
“唉,可见不仅投胎是门技艺,这认师傅,更是门水深的大学问哪。”
茶楼向来是消息流通的好去处,各方齐聚,心思各异。太一外的宗门,想到御兽宗今天丢了面,现下怕是难过得很,心情不免舒畅……
苗长老在对傅云笑,像一朵白菊花。
傅云刚下台,他就迎了上来。
这位长老长年闭关不通世情,气性虽大,但品性也算不错——他来找傅云,是为当众质问傅云的血脉赔礼。
傅云和苗长老聊不多时,哄得老头晕头转向,接着,用一句“见到小蛮,就像见到我小师弟,也是这样鲜活可爱”……老头眼睛亮起来,聊到曾孙女,话头就止不住。
傅云早早做了准备,给出数瓶丹药,称是师尊所赐,延年益寿所用。
最后苗长老热泪盈眶,递来一块令牌,“这是可以在南部穿行的令牌。大比结束后,请傅小友一定到兽宗做客,我亲自招待!”
最后苗长老一时兴起,还讲了一些兽宗特有的驯兽技巧。
在傅云刻意引导下,长老又说到怎样操控妖兽神魂、让其作为傀儡。
“不过妖兽也是生灵,也有灵智。此法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被妖魂反噬,”长老说,“因此我们训练弟子,都是先让他们把分魂注进傀儡,再用傀儡操控妖兽。”
傅云心想,果然。
凡界青川那时,突兀有练气的妖鸟跑出结界,攻击凡人,前来捉拿它的弟子不是活人,全是傀儡,最后莫名自燃。
驯兽之术,多有传承。
北边的仙门,却学会了南边兽宗的驯兽术。
那就有意思了。
南北勾结,所图为何?
*
傅云告别苗长老,各自满意地各回各家。
行至慎如峰下,太阳正烈,本该是虫鸣躁动的时候,今夜却安静得很。傅云停下脚步,倏地转身,朝虫鸣最安静的地方去。
那人身形颀长,穿白衣也掩不住一身风华,是谢灵均。
他提着一截树枝,贯穿一个瘦弱的黑衣人。傅云临近时,那人头上的兜帽落下。谢灵均猛地看向傅云,傅云目光一凝。
这黑衣人他在前晚的接风宴上见过——西蛊宗的圣子。
傅云给了谢灵均一眼,谢灵均抿了抿嘴唇,说:“我看见他跟踪你。”
傅云:“你也在跟踪我。”
跟踪到半路,还顺路捅了前辈。
“……”谢灵均不和他辩论,单刀直入:“蛊宗阴毒,圣子今晚带的手下身有魔气,已经被我处置。至于这所谓圣子,我来处理……”
傅云:“你要怎么做?带到几大宗主面前,把圣子和他手下的尸体砸蛊宗脸上,要他哭着认错?”
谢灵均的神色端肃,意思是:不然呢?
傅云叹了口气,循循善诱道:“谢家主,我还有个办法——”
傅云招了招手,谢灵均下意识把耳朵倾回去,然而才刚侧头,他就顿住。默了默,谢灵均说:传音吧。”
傅云将如何处置蛊宗圣子说出来。
谢灵均挣扎半晌,还是点了点头,把圣子五花大绑、三刀两洞后,递给傅云。傅云接着问:“他的手下呢?”
谢灵均神色有些不自然,手指在下方搅了搅,低下头说:“只有一个手下,看见是魔修,我不小心把他捅死了。”
傅云说:“好了。你没做错。我来帮你埋。”
谢灵均说:“你今天刚比试完,后天还有安排,先回峰吧。”
他却没有说自己明早也有一场比赛。
傅云知道谢灵均的赛程安排,但他不能表露出自己有知道的迹象,于是点点头,当真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地转身。
谢灵均紧盯地上,一心挖坑,但他的衣角飘起来又落下。傅云看着看着,手一引土灵,帮忙掘出一个地坑,猛地把尸体吞进去。
谢灵均无事可做了,但他还没有走开。
傅云:“你想问我什么?”
谢灵均深深看他一眼,迎着太阳,傅云看见他眼睛亮晶晶的,谢灵均忽然弯了弯眼,像是个不太鲜明的笑。他从来不擅长笑,这个笑有点苦。
谢灵均转着剑,磨着剑鞘,问:“他对你,好不好?”
这个他是谁,傅云还真愣了一下,主要他欠的爱恨情仇有些多。结合谢灵均的身份立场来联想……想出来“他”是谁了。
傅云本来不该回答,或者客气地用“谢家主不必担心”敷衍过去,这样牵连太深,是耽误谢灵均。但谢灵均问话时的表情,他那个笑……
傅云心里跳了一下。
傅云说:“我过的很好。”
谢灵均的笑忽然就变好看了,唇红齿白,容色惊人的清俊。“好。”他点头,好像还觉得不够重,又点一下,说:“那很好。”
谢灵均忽地传音:“决赛抽签今晚出来了,你和谢昀被安排在最后一场。一定小心。”
不等傅云回话,谢灵均已御剑而起,化作一道白虹瞬息远去。飞得那样急,那样快,连方才杀人的那截血枝都忘了捡。
傅云捡起来。
日光正烈,把他的影子缩得很短。
忽然一声哼笑在身后响起,并不如何高昂,却冷得很,直直砸进这燥热的午后。
傅云回头。
楚无春就站在三丈外,一棵老松的边缘。阳光被他整片挡在身后。
“尊上。”傅云客客气气称呼,眨了眨眼,打量楚无春一番,而后笑起来:“哦,似乎……该称为剑圣了。”
楚无春看了又看,面色着实古怪,不同于以往的冷硬,倒像是说是僵硬。
他是该僵硬。
他想冷笑,想了想,又止住。
打了腹稿的话在心里滚了许多遍,真的见到人,又忽地哑然了。他们是什么关系?该用什么称呼?一月前的爱恨历历在目,可真假又分不清。
等见了面,相敬如宾,说什么爱不爱的?实在尴尬。反正后半辈子是绑在了一起,不管是因为利益,还是因为其他。
楚无春说起了正事。
此前傅云给他留了锦囊,关于散修盟的设想他反复思忖,依旧觉得难搞。“你要是给我名单、让我杀上头的人,我还能一试。但要我招揽,办不了。”
傅云:“不要您办。人稍后我会送来。”他把寒潭秘境相关资料的玉简抛给楚无春,要楚无春看顾下李参等慎如峰出去的弟子,话里话外,明示楚无春顺路教教他们。
楚无春直言:“我不教废物。”
傅云微笑:“当年您也断定我是废物。”
现在如何?
楚无春沉默了,日光穿过松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他脸上。
拜师大典的纠葛,他在来见傅云前也想过无数遍,心虚吗?有。但让他在傅云跟前示弱,难。
楚无春说:“是我理亏,所以你要我做什么,我会做。”
傅云说:“现在就有一件事,需要尊上去做。”
“尊上”这个称呼,让楚无春的眉头又皱了一下,显然听着并不顺耳。但他想到两人如今尴尬又牵扯的关系,终究是没说什么。
傅云听出这是默许的意思。他传音说:“请尊上公开叛宗。”
楚无春目光骤凝,如寒星乍破。但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质疑,只问:“何时何地?”
傅云传音一声。
楚无春点头,又低头,逼近一步,冷冷问:“你对我又不真心尊重,说什么尊来尊去?”
傅云从善如流改口:“师叔。”
楚无春平静:“你再喊一声。”
这不是愉悦,是威胁,冰冷的,和剑锋般锐利的威胁。
他们的关系只能说是……睡过,但从没贴近过。
楚无春心里舒不舒服,傅云其实并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这件事能不能做成,这个人能不能用。
傅云懒得管楚无春,更无意安抚对方。他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只是在转身的那一刻没忍住,白一眼楚无春。
就这一眼,唤起楚无春一声冷笑。
忽然周边落叶腾起,成为旋流,将傅云和楚无春一同罩住。接着傅云腰间一紧,等他再睁眼,天光重现。
那不是原来林间细碎的天光,是毫无遮挡的日光,炽烈,刺得人睁不开眼。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脚下是坚实的触感。
傅云眨了眨眼,适应了强光。
他正站在一柄宽阔的飞剑上。剑身平稳。楚无春从后揽住他腰,似乎是为让他站稳,那手臂横在傅云腰间,稳如铁铸。
迎面是那轮光芒万丈的太阳。
傅云眯起眼,迎着那灼目的光源,忽然问:“你能飞到多高?”
楚无春的声音从他头顶后方传来,混在风里,有些模糊,又格外沉定:“你想有多高?”
傅云:“和太阳一样高。”
楚无春没说话。
下一刻,傅云感觉到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楚无春空着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锵——!”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仿佛自九天传来,又仿佛发自楚无春的胸腔。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十声,第百声……剑鸣响应般,从下方的群山各处,从云海深处,从不可知的虚空之中而来。
楚无春说这是他曾用过、藏过的剑。
百剑归流,万光凝一。
它们在傅云眼前,聚成镜子一样平坦的剑面。
天空的太阳依旧高悬,而这面由百剑凝聚的“镜子”里,也有一轮太阳,同样光芒万丈。
楚无春说:“天上的太阳是天下生灵的,有万人,就有万个太阳。”
楚无春控着飞剑,悬停在无垠的晴空与浩渺的云海之上。他从后看傅云,低声说:“这是我看见的太阳。”
傅云望着剑镜中只属于此刻的太阳,眼瞳微微放大。
高空的风很烈,吹散他心头某些蒙尘的思绪,吹得他心中忽地清明。他忽然抓住了楚无春:“百剑归一,教我。”
楚无春:“你不用学。”他咳了一声,低声道:“我就是那个‘一’。”
哦,傅云差点忘了,楚无春是剑灵。
楚无春:“太一安排你和谢昀决赛比斗,是想看你们的底牌。你打算怎么迎战?”
傅云:“用剑。”
楚无春沉默少许。这沉默的意思很明确,他不赞同傅云的战术。他觉得凭剑术,傅云会输给谢昀。
傅云:“剑道重形还是重意?”
“对我来说,是剑意。”楚无春说:“但谢昀比你早许多年有了剑意。”
“剑技中,我只会用点和刺,因为这两招我练过三十年。傅云说:“我要用谢昀的剑意,淬炼我的剑意。”
剑落地,是在慎如峰。
枝叶腾起,围住傅云视线,眼前再见天光时,楚无春不见人影。只留下一道传音:“叛宗时再见——”
“云主。”
带着笑意。
*
再见楚无春,就是决赛的仙台之上。
楚无春于高台观战。
台下人潮如海,声浪沸腾,各宗修士和大小势力的眼线,将仙台四周挤得水泄不通,目光、议论、押注的喧嚣,汇成一股灼热的气流,快要将云海点燃。
傅云对谢昀。
一个是首战惊天下、据传身负古妖血脉、背后站着青圣的“云主”。一个是光环加身、天资卓绝、公认的太一未来领袖“少宗主”。
谢昀笑说:“师兄,公平起见,你还是找一样正经武器吧。”
如果傅云还是三十年前,恐怕就真被他刺痛。现在的傅云脸皮够厚,扎不穿。
他提着一段树枝,从从容容道:“师弟手里那样多法宝,借我一样可好。”
还没开打,嘴仗已经打起来,场下弟子磕着灵果,兴味盎然。
师兄弟二人实则在暗中传音——
谢昀诚恳:“合作下,一千招后,你我打个平手。”
傅云婉拒。
谢昀忍痛割爱:“要是平手,我给你洗筋伐髓的一部分功法。那是我五灵根却能修炼飞快的机缘之一。”
谢昀也是觉得很有趣,他让傅云轻松比赛,还要给傅云东西。傅云也是够不要脸,当即应下:那你发个暗誓。
谢昀也就低声唇语一番,若是输了,谢昀给傅云某某功法某某部分……
然而突然这时,高台上楚无春动了。
他广袖一拂,一柄长剑式样的法器飞出,悬于擂台正上方。
那是一段似树枝,又似铁剑的法器。看似普通,可剑身周遭竟萦绕着一缕真实不虚的紫金色气息——龙气!
楚无春说:“此番比斗,谁赢,螭龙剑归谁。”
感受到古朴的紫气,连台上长老都不免屏息、侧目。
他们想到了楚无春杀皇帝的传闻。难道,这就是楚无春当年用的那把剑?
无数目光钉在那柄悬空的剑上,但所有贪婪在触及楚无春那冰冷的眼神时,又迅速熄灭,只剩深深的忌惮。无人敢挑战一位尊者的威严。
傅云与楚无春的目光,隔着高台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谢昀的脸色在螭龙剑出现、龙气弥漫的这时,终于变了。
他有了战意。
这把剑很特殊,不只因为那龙气,更因为这是剑尊的招揽——得到此剑,就是得到剑尊公开的认可!
谢昀单方面撕毁了誓约。
他心想,师兄,洗髓功法只能往后再送你了。见谅啊。
他认定自己不会输。为了声望,为了尊严,也为了那柄萦绕龙气的螭龙剑。
*
傅云和谢昀并不像以往对战一样,反复试探,消磨时间。
只在第一刻钟,他们围绕对方出了几招。
高台上长老从兴味观战,到意兴阑珊:这些招数谢昀也在战场用过。
这一次只是出手更快、灵力更强而已,实在不算什么新发现。
谢昀忽然收剑:“干脆点吧。”
傅云也收回埋伏的术法:“可。”
两人都是直接出招,他们已经算是了解彼此——拖延不过浪费时间,赢就要赢得痛快!
气势变化格外玄妙,但稍微有点修行的弟子都能感受到。
台上台下尽皆凝神。
谢昀再次起手,便是绝杀,他足踏玄步,剑引天光,纯钧古剑遥指苍穹,周身灵力如怒潮奔涌。
他引动脚下万载灵脉,这一刻,太一宗的山川地气随他剑意共鸣!
嗡——
这是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沉吟,自地底深处轰然响起,直冲霄汉。弟子看得目光不移,万人随那剑光齐齐抬头。
天边浓云汇聚,旋转,沉沉压下。
“地脉共鸣,天地同力……又是天地异象……”
“呵,果然啊,道则眷顾之人,随随便便挥一剑,就能引动天地造势……啧。”
台下惊呼如潮,有押注傅云的修士面露绝望——傅云面对的哪里是谢昀一人?是这方天地意志的加持啊!
“这引动地脉的本事,真真是得天独厚。” 太一宗长老大笑,随即又假意担忧。“我只担心他路走得太顺,太傲气啊。”
另一位长老道:“我看傅云那孩子也不错,被天地之势压着,也还能撑住。”
“太一弟子年少有为啊,恭喜恭喜……”
在他们看来,这场对决在谢昀起手引动天地之势时,输赢就已定下。
擂台之上谢昀剑势已成,乌云压顶,地脉轰鸣,煌煌天威,集中于纯钧。
谢昀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每一剑挥出,都带着山川的厚重与天穹的浩渺。
剑气封死了傅云所有闪避腾挪的空间。
他周身的木灵青光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手中挥洒出的剑光,总在触及谢昀剑势时就被轻易荡开,直至消融。
“唉,傅云已经挪不动脚步了,他很快会被完全压制了。”
“这种级别的对决,要是我上去,恐怕第一招就直接跪下了……谢少宗主这‘天地同力’的剑域已成,没有办法破开的……”
“可见身上外物再多,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也用处不大。”
台下议论纷纷,多数人已不再紧张,只顾着参透谢昀的剑意。长老们逐渐将目光移开,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
谢昀的剑越来越稳。
每一剑都引动风云变色。这一招是他剑意全部的凝聚,将“天道眷顾”的优势放到最大。在这种状态下,出剑的已经不是他,是天道。
可他的神色并不如何痛快。
他看着傅云退让,看他左右支拙,如风中柳絮。
还有一人不曾移开目光。
楚无春控住螭龙剑,几乎要忍不住将它送到场中,递到傅云手心——可不能。
傅云说,他要用谢昀的剑意淬炼他的剑意。
傅云会怎样做?
他如何能凭剑意,赢下天地?
第59章 饕餮盛宴
谢昀的剑意是借天地。
不是人在御剑,是山河借人抒意,苍穹假其显威,垂落锋芒。
它要将傅云彻底抹去,归入“天道”之中。
一截干瘪丑陋的枯枝,握在傅云苍白的手中,在对面那引动风云、撼动地脉的剑势映衬下,它显得这样细弱,这样轻,仿佛随时会被这浩荡天威吹走。
台上台下许多目光已从傅云身上移开。底下弟子叹息,叹惋,高处长老垂眸品茶。
傅云不断在退。
他在丈量这所谓“天地”的边界。每一步踏出,周身那淡青色的木灵光晕便如水纹般扩散开去,静谧地融入四周。
木灵让傅云听见喧闹。万千呼吸、心跳、低语、潜藏的欲望……远处群山连绵、山石作响,近处草木簌簌、嫩芽破土……
天地亘古,山川永固,谢昀的天地剑意难道永恒?
不。
沧海会成桑田,高山会化深谷,星辰亦有陨落。
傅云突然停步,后退的身影骤然定住,如钉入岩石,再不动摇。
仙台数步外的弟子见傅云忽然站稳了,惊诧地张了张嘴。高台上长老抬了眼,杯中茶水忽然一晃。
楚无春垂落的双目睁开,再度锁住傅云的背影。
风声、惊呼、天地震慑……都停了,至少在傅云听来很平静。
傅云周身木灵在生长,潜入天地,润物无声。
台上台下、天上地下,尽皆远去。
此时此刻,唯有手中此剑。
在这天地之中、苍生之间,好像有一阵清风吹过梢头,所有人都听见了细密的簌簌声。
他们愕然地循声望去。
哗啦,哗啦——
离仙台最近的山峰中,千丈万亩林木枝叶翻卷,如起波涛。有人立刻放远神识,他看见花谢,叶落,繁荣顷刻化为萧瑟。
万物寂灭。
弟子噤声一刻。
视线转回仙台,傅云手中枝条却没有枯萎,上方一点花苞绽放,无端叫看见的人心头一跳。
弟子懵懂无知,长老却见多识广。高台上一长老稍稍睁大了眼,朝前倾身。“那是……”
与此同时傅云斩下此剑。
极尽简洁的一招,抬手,刺出。
远处山林由极致死寂,骤然绚烂!春色漫山遍野,百花齐放,草木疯长,生命之力浓郁到极致。
死生枯荣,在傅云简单的一刺中完成轮回。
“剑意化形,生死轮转!”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撞到了身前矮几,茶水淋漓泼洒他却不顾。
傅云那一剑后,苍穹之上,乌云竟然散开。
地脉震动停歇,风声骤止。
这时候哪怕不懂剑的人也意识到,傅云的剑意……胜过了谢昀?
而傅云手中枝条上萦绕的木灵,被突现的剑意涤荡,化作一股更超然的意志。
“此剑……此剑有圣意!”
太上长老感悟天机,倏地,喃喃道:“天地亦有衰亡,亦然畏惧生死,因此,生死法则在天地道则之上——”
所以只论剑意,傅云胜谢昀!
圣意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一位长老心头炸响。高位者直视那枝条,开始倒推那一剑为何会有会有圣意。
因果太重,参悟不透。
此刻,那圣意随剑光流淌,映照出傅云的眉眼。
眉似远山,瞳中流云,他仰头,天边浓云正在消散。
谢昀那浩荡磅礴、引动地脉的剑势,也同时在这圣意面前散开,非是力不如,而是意已逊。
谢昀借天地,傅云以生死破之。
——我闻天地亦有死。
天光清冷如银河,倾泻而下,云间缝隙像是一只眼睛,向这纷扰红尘、用血堆就的红尘,投下悲悯又无情的一瞥。
天不开眼,我斩出天目。
“这一剑,名为谢春秋。”傅云收剑。
谢天地,为我一瞬死生。
浮空仙台,鸦雀无声。上万道目光,呆滞地仰望着那持“枝”而立、沐浴在清冷天光中的清瘦身影。
圣意雏形,枯枝生华,剑开云眼。那引动生死的剑意引来清风,掠过谢昀脖颈,带起他发丝。
傅云周身的木灵掠过谢昀脖颈,傅云斩出的天光淋了谢昀一身,傅云的眼中并无谢昀。
傅云越过谢昀,投向更高、更远的,云开雾散后那片无垠的青冥。
天光煌煌,映照着仙台上姿态迥异的两人,也映照着台下无数张震撼、敬畏、狂热、算计的苍白面孔。
谢昀只看傅云。
他的眼瞳缓缓睁大,到了极致的程度,并非目眦欲裂,反而像是……激烈的喜悦。他竟然破出一个无声的大笑。
“好!”
太一宗一位长老猛地站起身,须发皆张,连声喝彩。但没有人嘲笑他失态。
任何人目睹方才那超越常识、直指圣道的一剑,心神激荡下都难以维持平静。
“年未半百,竟悟圣意雏形!” 另一位长老喃喃,“再给他五十年……或许更短,我太一宗或将再出一位圣尊。”
太一长老心神激荡,别宗长老面色僵硬。
他们不知道,太一的新圣者早就出现了,自己旁边就坐着一位准圣尊。
楚无春其实还没有渡完圣劫。
他在太一之外挨过第一轮雷云,气息有所削弱,加上他遮掩自身因果,因此除非化神大能,太一还没有知道他离成圣只差半步。
只差从爱一人到爱万人。
楚无春那双沉稳沉定、曾斩千人的手,此刻竟然在颤抖。
很轻微,但确实在抖。他立刻察觉,迅疾地将手隐入宽大的袍袖之下,另一只手端起旁边矮几上的茶杯,试图掩饰瞬间的失态。他将要叛宗,不能让人发现他对傅云太过关注。
可杯中茶汤却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的心也在晃荡。
圣意。
谁都以为,这是傅云在本次比斗中,在生死之间悟出来的圣意,但楚无春知道不是。
傅云是在杀人皇时有了剑心。
楚无春与傅云气运相连,此时此刻,他领悟傅云剑意中的爱恨,忽然懂了傅云那时的想法。
傅云的剑意,确实是生死——是杀仙神,渡众生。
明悟和悸动,流淌到楚无春心中,洗刷他心境。
由爱一人,到爱万人。
楚无春是一把剑,剑是无论善恶正邪的,握在谁手中,就为谁出剑。现在,他爱的那一人爱万人,所以他不能不受感染。
他与傅云同悟圣意。
台下,弟子们的哗然尚未平息,天际忽有重云压城。
威压如山岳倾塌,半数弟子脸色煞白,修为稍浅的已瘫坐在地。
“快看天上!好黑的云——又有劫云聚过来了!”
“难道谢昀还有后手?可他的剑意已经输了啊。”
“不……不对!这劫云威压比刚才大一倍不止,而且,它不是冲擂台去的……”
太一长老愣了愣,收起快要笑僵的脸,猛地看向楚无春。
楚无春睁开双眼,眸中未尽剑意与明悟交错,他看向劫云,竟无半分惧色。
“是我的圣劫。”
太上长老急道:“圣劫汹汹,台下的小子们怕顶不住,剑尊不若去剑峰渡劫……”
“它只是吓人,劈不下来。”楚无春说完,不管长老是何表情,直接御剑而下,掠去擂台!
如陨星坠地,却在触及擂台的前一刹,轻巧如羽毛般悬停。楚无春身影显现,就落在傅云面前三步之处。
劫云随他而动,沉沉笼罩仙台上空,雷光映亮他深邃的眉眼。
他无视了身旁的谢昀,只深深看傅云。
那里面有他刚刚顿悟的、源于红尘众生的圣意,有激赏、感念、悔愧,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郑重,最终都沉落在掌心捧出的那柄螭龙剑。
楚无春双手极稳,捧出赛前承诺的赠礼:“螭龙剑,当归与你。”
这还不够。他并指如剑,凌空向观礼席外一株千年古松斩去。虬枝应声而断,尚未落地,已被摄入手中。
剑气吞吐,木屑纷飞,一具古朴剑鞘转瞬成型。他手托此鞘,递至傅云面前。
他手托剑鞘,递到傅云面前。
"傅云,"他唤他名字,如同三十年前在拜师典上那般,只是再无冷硬,唯余沉静,"你剑心已成。当年妄断,是我之过。"
傅云接过剑鞘。
入手暖润,隐有松香,在靠近吞口处,楚无春刻下一个字,铁画银钩,深入木髓,却并非众人预想中的剑诀、警语或祝福。
只是一个很平实,甚至有些莫名的字——
“芸”。
螭龙枝上紫气惊人,剑鞘上还散出剑尊的剑意,场下弟子瞪直了眼,剑修们不自觉动了动手掌,想象若是自己把螭龙剑握在手中,不是剑修的,眼神也透出艳羡。
剑尊,赠剑,斩鞘,几个词凑在一起,这是天大的荣耀!
傅云却很平静。
螭龙剑对他而言不过物归原主,至于楚无春送的剑鞘……呵呵,他现在储物袋里还有楚无春削出来的几十把木簪。傅云实在是装不出惊喜。
唯独剑鞘上刻字还算得他心意。
芸。
芸芸众生。
这曾被放逐、被忽视、挣扎于红尘的凡生,这天地间最多也最微末的力量。
芸芸众生,终于还是回到傅云手中。
台上却有评委反应过来,压低声音质问太一:“引动圣意,逆转生死,这不可能只是元婴修为!这有碍公平吧……”
没人理他。
抱好半天,太一长老挑了挑眼皮,也不看那质疑的长老,只是盯住场内,说:“安静——比斗还没有结束。
*
仙台上。
楚无春赠剑完毕,一直静立旁的谢昀却上前一步,朝他端正一礼。
“尊上,单凭剑意,是师兄胜我,但我和他的比斗还没有结束。”
说罢,谢昀侧了侧身,视野总算没俩楚无春的遮挡,他看着傅云,笑问:“想不想再比一次术法?我这些年得了许多机缘,赢了分你。”
傅云:“可。”
楚无春:“……”
他看傅云一眼,冷声宣告“比斗继续”,未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已重回高台,只是那深潭般的目光,仍有一缕牵在台上。
就在他转身回去高台的同时,身后二人的气息瞬间变了——
“这是大乘的威压,不会错的……傅云是大乘期!”
“他为什么现在才显露修为?”
“我好歹是个大乘初阶,居然被威压压出鼻血了……我懂了,谢昀也是大乘,这里有两个大乘!”
傅云隐藏修为,是为了防备宗主下黑手。
如今他崭露头角,显露圣意,道长明再不敢动他,自然没有再掩藏的必要。
而谢昀……他完全是被傅云逼出了真实境界。为了迎战。
场下吵嚷半天,有人回过味来:太一这对师兄弟,竟然不约而同选择隐藏修为。
他们是在忌惮谁?扮猪吃虎,又是想吃掉谁?是彼此?是其他宗门的天才?还是……某些更高的存在?
场中两人对周围的哗然置若罔闻。
傅云抬手,将螭龙剑归入剑鞘,随手置于擂台边缘,谢昀也将纯钧剑归鞘放到一旁。
傅云起手是最基础的火球术、水箭术、地刺术……然而在他手中,这些术法被运用得出神入化,信手拈来,最少的灵力,最简单的技法,威力却层层叠加。
谢昀:“师兄这一手有圣尊的风范。”
这在旁人听来是赞赏,傅云却知道这是谢昀在扰他心神——两人谁不知道青圣是什么垃圾?
傅云发现谢昀在术法上也有些造诣。
傅云擅长基础术法,谢昀却神出鬼没,诡异多变,有些术法还带着点邪术的气息,绝非太一正统传承。
两人从擂台中心打到边缘,从地面战至半空,五行术法对撞出光华,掀起灵力乱流,将整座浮空仙台映照得光怪陆离,场下弟子的脸色更是姹紫嫣红。
两人僵持了一个时辰,过足了千招。
台下观众早已看得目眩神迷,脑子跟不上眼睛,眼睛跟不上术法。
谢昀突袭一道风刃,目标并非傅云要害,而是他翻飞的衣袖。
只听嗤啦声响,傅云左臂袖口被齐整地削去一小段。
“嗯?”谢昀眼睛不由得看向傅云的手腕。
傅云手腕上缠着一段……藤蔓?
墨绿在白肤上尤为扎眼,蜿蜒向内,藏入更深处衣袖。其中的木灵气息很重,感受到这东西来自于谁,谢昀一恍神。
他的攻势因这意外映入眼帘的景象,停滞了一瞬。
他心道,完了。
果然,傅云不会放过他这破绽,一道灵力弹在他手腕穴位上,谢昀整条右臂一麻,灵力运转滞涩,捏的印诀就迟了半分。
傅云身影欺近,木灵缠住谢昀脖颈。
灵力掠过谢昀脖颈,和傅云眼睛一样冷。
谢昀打了个寒战,眼睛却慢慢地弯起来,他输了,但居然还在笑。
“敢不敢在这万人眼前,杀了我?”谢昀做口型。
傅云:“万人怎么够。”
终有一日,他会在此界万万人前,将这未来的“上神”斩首。
*
术法之争,胜负已分。
鸦雀无声。
今天感叹的次数太多,许多人口干舌燥,再说不出来话。有人的心还沉浸在方才的比斗中,如痴如醉,更是说不出一字。
太一长老的笑声打破这片刻的沉寂。
“我宗长明宗主有令,此次大比的魁首,除却先前允诺的诸般好处,另赐他亲授的道号——”
道号,是化神大能对后辈所行之“道”的亲口承认,从此后辈所行事宜,一部分因果由大能担负。
“傅云峰主,”长老顿了一顿,似在聆听遥远的传音,脸上浮起一层与有荣焉的光,“宗主已传音于我,便赐你道号——”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天边漫开一片金云。起初只是一缕,随即迅速晕染开,如仙人铺开的华美锦缎,又似融化的日辉流淌在天穹。
这金光神圣,甫一出现,便让太一长老尚未出口的道号生生卡在喉间。
云气舒展,像仙人慵懒伸开的广袖,金光洒下,连擂台边被术法灼得焦黑的石缝里,都仿佛得了生机,悄悄探出一点绿意。
弟子们抬头望着,眼神痴痴的,不再惊呼——今日的奇景太多,脸都木了!
天降异象,是有旨意要传下来么?
傅云很是意外。
青圣竟然来了。
他这百年从未公开露面,今日来,是为什么?
那片融融的金光里渗进一抹青,像雨后的远山。风也来了,携着露水、新叶、泥土被晒暖的气味,清冽冽的,拂过每个人的脸。
青与金交织的云气里,缓缓显出一人轮廓。
青衣拂动,面目却瞧不真切。长老们眼神却都变了。
他们几乎同时起身,朝着那云中影深深躬下腰去。
圣尊现身,引起一阵骚动,但在青圣开口时,除他之外一切嘈杂的声音停歇。
木灵落在傅云身上,金光和青意同辉。
青圣说:“我承天道之意,赐你道号——青云。”
声音不大,却像那阵携着草木气的风,清清朗朗,送到每个人耳朵里,字字分明。
道号青云。竟然和青圣的封号一字相同。
这是何等的偏爱与期许!
是连谢昀都没有的待遇。
不免有人去看谢昀是何反应——天之骄子挫败、后来者居上的戏码,百看不腻。然而谢昀只是静静站着,他还在笑,那笑从嘴角漾开,一直漫到眼睛里,不知情的,怕要以为赢的是他。
弟子渴慕仰视,但大能尽皆色变。
这圣象分明有异!
——天道降旨,但凡化神、大乘,多少能聆听到一丝天音,感受到那冥冥中的意志。可今日天地这样安静。
分明、分明是青圣假传天意啊!
这是一场戏,是青圣用台下万万修士的敬慕,用金光加冕,生造出一个未来的“圣者”!
可没人敢说破。质疑的话只能吞进肚中,压着他们更深的弯腰,更恭顺的低眉。
圣尊是最临近天道的存在,他既开了口,那便是“天意”。
“师尊,有您赐下道号,师弟未来道途一定坦荡!”
此次评委中太一占了三席,玄清真人就是其中之一。
他见到青圣前来,诚惶诚恐地迎上去,又偏一点身体,想挡住青圣凝视傅云的目光。
青圣不曾看他。
木灵荡开玄清,朝仙台去,止住了傅云下拜跪谢的动作。
青圣那双曾洞穿虚空、执掌生死的手,此刻汇聚灵光,笼罩傅云,灵光过处,伤口飞速愈合,衣袍重回整齐。
出乎玄清预料,青圣并未停留太久。
从始至终他和傅云没有接触,指尖不沾傅云片缕衣角,未触他分毫肌肤,隔着距离、灵力和衣物。
接着,仿佛一视同仁,青圣的灵力朝向谢昀,一并疗伤。
谢昀没忍住,牵动下嘴角。
他的目光在傅云和木灵之间逡巡,不知联想到什么,眼神颇为微妙。
傅云立于万千目光与煌煌天光之中,垂首,躬身,向那片青金交织的云气行了一礼,脸上已是一派恰如其分的肃穆与感念。
唯有他自己知道,袍袖之下,手指轻颤。
傅云的心是冷的。
道号青云。
青云直上,与天同齐。青圣造势,替他强求来天道承认,这份殊荣自然是有条件的——
来日他若背离天道,会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道号念出的那瞬间,傅云感觉沉坠的因果压在身上。
傅云心中冷笑:苍梧生,你以为这样就能牵绊住我?
要我承天之意,敬谢道号?可我承的从来不是天意,是人心。
要我青云直上,做和你一样的“圣尊”,可我就是要看这青云下,是何等红尘。
傅云不是青云。
他是覆云,倾覆的覆。
傅云同楚无春传音:“开始吧。”
*
在这大比落定,四下或闭目顿悟圣意,或感叹太一再出人才,一切似乎结束的时候……
静坐观战席中的楚无春动了。
他的剑气直直杀向青圣。
*
任谁也想不到会有这种发展。
剑尊突袭青圣,不只太一的人懵了,其他宗门也傻眼了。
尊者之战何等罕见?更遑论是同门相残,在这仙门盛典、万众瞩目之下!
二位尊者交手只一招,各自收手,但其灵力余波还是震得防御阵法破裂。
在场无人能看清他们的章法,几息之后,只听楚无春说:“这场大比还没有完。”
太一长老清清嗓子,颤巍巍说:“各大门派都已经完成比斗,剑尊,您是想代表太一,也来斗一斗……?”
“什么太一。”楚无春扬声笑道:“我是代表散修盟,来凑一凑热闹。”
众人更懵了。
——散修盟?
什么东西?
散修是什么东西?
在场能观战决赛的,无不是名门大派出身,何时在意过散修如何?
剑尊在太一待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弄什么散修盟?
楚无春已经停下攻势,身上的剑意不再针对青圣,缓缓收敛,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袭杀只是错觉。
但无人敢放松,因为两位尊者依旧在对峙,更因为——各宗的高层,那些平日里跺跺脚一方震动的化神、大乘们,此刻都还在这里,噤若寒蝉。
作为在场境界公认最高的人,青圣总算发话了。
他的嗓音丝毫没有严厉,倒像是清风拂过,叫人不自觉就卸下紧张。
青圣闲话家常一样,问:“还有要说的么。”
“你的弟子我很喜欢,想挑一个走。”叛出太一的剑圣彻底暴露混蛋本性,“接过我的剑,那就该做我的人。”
众人目光先看向谢昀。谢昀喜怒莫测,简言之,他没有表情。
众人又看向傅云。傅云笑意如常,只是眼中微微讶然。
大能们偷偷看向青圣。
青圣……忽然不笑了。长老们很理解,要是他们的师弟叛变了,反咬了,来抢他们最厉害的徒弟了,他们也笑不出来。
剑圣肆无忌惮,口出妄言,唯一能和他争斗的青圣按兵不动。
圣者心,海底针,旁的人看不懂,也不敢走,只能瑟瑟发抖地僵立,旁观战局。
“你的剑?”青圣慢慢重复。
他笑了。
“芸剑不过物归原主,何时与剑圣有关了?”
众人被“剑圣”炸得脑子一空,还没反应过来“物归原主”什么意思。
又听新任剑圣冷笑:“圣尊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窥视得见。”
“那为什么你就是看不见——仙门通魔,营建边界黑市,杀凡杀人?”
*
仙门经营黑市,不算什么丑闻。
但通魔通敌,这就是大事了。
很安静。弟子不敢妄议,长老不敢说话。
直到一个人站出来。不是万众瞩目的傅云,也不是狼狈落败的谢昀,不是圣者不是太一,是西蛊宗的人。
那位一直站在西蛊宗队伍前列、面容阴柔苍白、气息诡谲的年轻圣子。
他竟直言——蛊宗与魔修勾结,共同掌持边界黑市,不仅侵扰修士,还虐杀凡人。
这圣子就是数日前跟踪傅云、但被谢灵均截下的那位。在那之后,傅云反用幻雾控制圣子的心神。
于是,圣子接着楚无春开口,在今日点破仙门阴私。
傅云拿黑市做文章,是因为黑市牵连甚广。他想看高层会如何处置蛊宗?是否会包庇?
这偌大修界,还有没有救?
一直在场下观战的谢灵均站出来,他仰起头,直面云端圣者。
“谢家一直暗查南部边界黑市。”
尽管谢灵均从不曾和楚无春、和傅云商议,但他听见“黑市杀人”后,立刻反应过来,竭力配合。
“黑市中流通几种蛊虫,用来封人灵脉、害人性命。这些蛊虫,只在西蛊宗有传承。”
他呈上数块影石和蛊虫遗骸。
东华的宗主一直端坐席上,在西蛊圣子开口时,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黑市利润太大,他们东华也掺和了一手。
不只东华,这里坐着的有几家没沾过黑市、杀过凡人、卖过仙人?
现下听完谢灵均的话,宗主又暗自舒了一口气。还好,谢家似乎只是查到蛊宗,还没有查到他们东华。还好,他们行事向来谨慎……
可今日是西蛊,来日会不会是东华?
东华宗主想到这里,开口就打圆场:“蛊虫未必就指向蛊宗,兴许是有什么误会?”
他一开口,与黑市牵连的一些宗门长老也跟着附和:
“是啊,如今仙魔正交战,蛊宗是一大战力,此时彻查,反而使得人心惶惶,叫魔渊有可趁之机……”
“也许就是魔修设计,陷害蛊宗呢?”
话里话外,是要将黑市一案搁置。
青圣没有说话。
他这百年都是这样的态度——沉默,不干涉,仿佛一尊圣像。
东华宗主放下了一点心。
他阴鸷的目光悄无声息,刺向谢灵均。
东南二仙家,一个东华大宗,一个谢家大族,相护日久。唯独到谢灵均这代家主,不知怎的逐渐疏远了东华,连剑器法器都不准他们帮忙炼制了。
没想到谢家竟然查起来黑市。
绝不能让他继续查下去。
东华宗主笑眯眯的,和旁边某长老碰了碰杯,心中已在思考清洗谢家的方法。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
青圣轻一抬手指。
正因弟子“背叛”惊怒交加、开口辩驳的西蛊宗主人头落地。
谁都没想到青圣会真的出手处置蛊宗。
甚至连蛊虫都来不及用出,灵力相荡,尸身飞到擂台之上。
蛊宗主也算修界赫赫有名的人物。就这样被青圣一手指摁死在今日。
东华宗主面如死灰,如果青圣也要干涉,如果他执意彻查到底……
却听青圣说:“蛊宗的事,到此为止。”
谢灵均和傅云表情各有不同。
谢灵均是全然的难以置信。傅云则是隐隐讥讽,早有预料。
——青圣修为这样高,这样爱窥探,会不知道仙门弄出来黑市?会不知仙门拿凡人炼神?
但他放纵仙门。一百年。
是遵循天道旨意,“天要其亡先令其狂”,过后一并收拾?还是他本就想要这世界完蛋,所以任由仙门扩张?
傅云心道这修界无药可救,而接下来发生的事,不过应验他的想法。
处置完蛊宗后,青圣看向擂台上方、御剑而立的楚无春。
他微笑道:“剑圣既然要走,就把我的东西留下来吧。”
众人茫然。
但很快,他们知道“青圣的东西”是什么了。
楚无春忽然削去手臂一片肉。
第一片,削在左臂。皮肉坠落,伤口平整,瞬间被灵力封住,未见血流如注。
又一片。
楚无春竟然开始凌迟自己。
弟子不懂情况如何,各宗的长老却有所耳闻——百年前,太一去凡界,救出当时还困在诏狱的楚无春。
彼时楚无春身受重刑,不人不鬼,白骨裸露,人身难以维系。是当时还未成圣的青尊奉天道旨意,割下血肉,养出未来剑圣的肉身。
如今楚无春凌迟自己,削净血肉,用这种最决绝的方式,把太一、把天道给他的还个干净。
擂台下,谢灵均面色极为难看,他立刻就要上前,却被一道剑意拦住。
是傅云。
他传音说:“你师尊已经成圣,死不了。”
“……”谢灵均看向傅云的眼睛。
那眼中极其冷静,映照出谢灵均自己的仓皇和急迫。
谢灵均:“那是凌迟之刑……他错不至此啊。”
傅云问:“当真想救他?”
谢灵均:“无论如何,他是我师尊。如果有罪,我一并承担。”
傅云失笑。
这等赤忱心性……放在如今的修界,很是糟糕。
傅云敛去想法,接着传音说:“那你听好,我教你救他——”
谢灵均细细倾听。
与此同时,许多耐人寻味的眼神就落到谢灵均身上。
你师尊叛宗,你叛不叛?你谢家有没有掺和其中?
剑峰弟子,往后如何自处?
关于剑峰弟子,倒是旁人过虑了。楚无春行事看似狂放,实则心细。决定好叛宗后,早在数日前,他就将心腹弟子悄悄送走安置。
余下的弟子……
今日他抛出“散修盟”的风声,本身便是一种招揽。
愿者自来。
楚无春无所顾虑地叛宗,自己凌迟自己。
痛剧烈,他心中倒很安宁,甚至不如一月前那种爱恨烧心的感受强烈,皮肉之苦,不过如此。
万人看向剑圣。
楚无春只看一人。
忽然,腿上泛出阵痛,楚无春这才低头看。
是一只蛊虫,从蛊宗主的尸身中一路爬出来。为了求生,它们循着血肉的味道爬上楚无春的腿。
楚无春听得耳边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他倒还很平静,正要连虫带肉一起削去,但有人提前帮他做了。
剑气闪过,杀光蛊虫。
竟是谢灵均。
长老屏息凝神,观察青圣脸色。
倒是还带着笑,瞧不出怒色……可这笑而不怒,才最可怕啊。
谢灵均杀尽蛊虫,却还不知足,他音色凛然,甫一开口就令在场之人惊惧交加——
“弟子请罪圣尊。”
青圣:“何罪?”
谢灵均:“妄言之罪。”
不管哪宗长老,现下都纷纷暗中叫苦:知道不敢乱说话,那就不要说了嘛!这棒槌!
谢灵均一板一眼,铿锵有力道:“我师叛宗,是见仙门龌龊,不愿同流合污。可天要剑尊成圣,是要他去护苍生,身献天地,不该在今日白白牺牲!”
“请仙圣——念及天意,降下恩泽。”
青圣问谢灵均:“你想要什么?”
谢灵均无所畏惧:“请您赐下木灵,允我师尊血肉复生,再为天地献身一回。种种罪过,我愿承担。”
青圣很低、很淡地笑了。只有他身旁长老听见这轻笑,并非开怀的笑,仿佛一根冷刺,扎得听众毛骨悚然。
“你很好。”青圣仿佛赞许:“师徒相护,何罪之有。”
青圣看着楚无春,又好像看得更远。
仙台上,傅云低眉垂首,如芒在背。
他知道,苍梧生在看自己。
他也知道苍梧生看出来了,谢灵均说的那段大义凛然的话,是他教的。
青云这个道号让傅云很不痛快。
于是他要让苍梧生不痛快——你是圣人,割肉养人,血偿众生,既然已做了天道的狗,不妨再做一次给天下人看啊。
圣尊。
青圣赐下木灵……不,血灵。
他割肉取血。
血珠连成线,汇成流,自那仿佛永恒不朽的指尖淌下,带着沛然的生机、难言的威压,从高处垂落,淋了楚无春满身。
蛊宗主尸身溢散的灵力,剑圣的肉,青圣的血,满溢仙台。
台下有弟子心生贪婪,小心靠近。
他仰头,摸一把仙台边缘,试图抓来化神大能残留的这些好东西。
长老立刻要去收拾那片狼藉。
青圣却笑:“饕餮盛宴,与君共飨。”
于是这血肉灵就分给了在场万人。
不知是谁率先跪下,朝着云端那模糊的青影,匍匐在地,山呼慈悲,高呼万岁。
一人呼,百人应,千人随。
楚无春割完四肢,开始割胸膛时,天边的劫云越来越浅,金光越来越浓。大乘以上都听见冥冥天意,这才是真正的天地圣象。
割净自己,奉献此世。
楚无春终于立地成圣。
傅云站在仙台的中心。他周身萦绕着木灵清光,将血雾隔绝在外。
看着脚边蛊宗主的尸骸,看着楚无春在血泊中挺直的脊背,看着狂热的同道。
他也跟着笑起来。
这是仙台。
这是仙台?
第60章 我是天子
一场仙门大比,余韵经久不息。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洞府秘境,乃至仙门百家的议事厅堂,最为津津乐道的当属青圣师徒——圣意斩开云天,灵宴飨及万众,这两桩奇闻,仿佛优昙婆罗,香气与奇诡并生,飘入了无数修士的神念。
“傅云用的剑,我看清了,剑鞘上刻的是‘芸’字,是什么意思?”
缠绕紫气的芸剑是议论的起点。有见识广博的老修士称,当如他在现场,听圣尊亲口道“物归原主”,什么意思?——那芸剑本来就是傅云的!
剑身萦绕的,是再纯正不过的帝王紫薇之气。
“杀过人皇!”
四字落下,楼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杀几个凡人,或许不值一提,但皇帝不同,那是天命与人道交汇的节点。
“他不惧未来反噬么?” 有人疑惑。
“非疯魔,不能至此。”有人断言。“不过标新立异,哗众取宠。”
“也许是不忍凡界离乱,悲悯凡人?” 这个猜测引来更多不解的轻笑——世间都是人杀人、人骗人、人吃人,有什么好怜悯的?
不解催发揣测,揣测孕育神秘,神秘又滋长敬畏与忌惮。傅云的形象,在众口相传中异变了。三十载的沉寂、昔年的泯然众人,成了卧薪尝胆的蛰伏。
傅云那张温和平淡的脸,竟也成了“君子风骨,清雅端方”,脸上唯一特殊的浅瞳,被赞作琉璃,成了无价珍宝。须知,黑市中一双凡人的眼睛只能卖几颗灵石,可见傅云如今身价不菲。
一切声名的顶点,落在圣尊的“偏爱”上。道号青云——这在世人眼中,便是圣者这为爱徒铺路、震慑四方之举。
玄清独身来了圣殿,进来就跪,头也不抬。
殿内真静啊,静得他听见自己血在奔流,脑中外界热议的回响不绝——“青云道子”、“圣尊爱徒”、“师徒相得”——玄清知道不对,但他一个字都不能说,一点异样都不敢显露。
秘密压得他昼夜难安,于是今天他主动来了圣殿。
玄清投诚说自己对师尊师弟一问三不知,说了半天,青圣也没有声响。
玄清跪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从两百年前他入门就是这样了,尊者殿跟棺材一样,里边长着各式各样的藓——这一百年,殿中的生灵饱尝木灵,郁郁葱葱。
上一个百年,生灵尝过青尊的肉,如今个个化神。虽说这些年灵力越来越稀薄,但一个圣尊却能养出数位化神。
那才叫盛宴。
玄清记得那一幕,记得自己躲在殿后阴影,记得某大能递到面前的、犹带体温的肉块,记得自己惊恐地甩开,然后不知哪来的勇气,冲出去,挡在正被平静分食的尊者面前。他就此成了苍梧生的徒弟。
仙门百家,其实对苍梧生无敬无畏。人祭祀的是神,不然还能是祭品?
玄清不知道青圣是为什么割肉,他那时太小,后来也不敢问。只是这些年修行不畅时,他也会后悔没有吃下那块肉……
他猛地甩开这念头,像甩开一条毒藤。
玄清很想要示好圣者,再得来一些好处,他紧紧一闭眼,再睁开,说:“您可是,想借师弟来过情劫?”
青圣没有立马摁死他,玄清大大松一口气。他有了把握,不管情劫还是情意,青圣对傅云总归有情!那只要顺着这方面来说,就能讨好到青圣!
青圣:“你说,过情劫是为了什么?”
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东西。玄清回答:“为突破下个境界。对您而言,应该是为了飞升。”
青圣:“飞升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得道。”玄清听出青圣的话外音:听起来,青圣并不想飞升?可飞升是修士最高远的执念,他不想再往高处走吗?玄清鼓足勇气,仰头看高处的圣者。
脸是假的,笑是假的,肉身倒是真的,但又给别人吃了许多。玄清好像有点懂了。
飞升是为得道,但苍梧生只有失去,没有得到。
玄清想到这里,都痛恨他“何不食肉糜”了,坐着圣位,居然耽于情爱!玄清讨好地给出建议:“弟子觉得,想要得到谁,要么关心,要么……狠心。”
玄清得了青圣赐下木灵,千恩万谢地走了。
青圣在寂静的殿内安静地思索。他太无聊了,扮演圣像一百年,除了杀人和等死,还是第一次找到了新的事情做。
用心?
但他的心脏在上次盛宴的时候被吃了,至今还没有长成。
*
傅云已经半月没有去过青圣殿,只要青圣不提,他也不去主动拜访。
今天他从灵泉回到洞府,见到竹林中坐着一个人,端着一杯他喝剩下的冷茶,在看他搁置桌案上的书。
他和楚无春在大比时见面,没瞒过青圣。青圣等到比斗结束后才发作,傅云过得很狼狈,等理清和他缠斗的藤蔓,周身冷汗,灵力耗空。
青圣问:“青云成圣后,想要怎样的圣殿?”
傅云喘息沉重,有气无力笑了声,听起来很像讥讽。
青圣置若罔闻:“你成圣那天,我把心脏给你,好不好?”
傅云说不出拒绝的话,藤蔓已经把他捆成了粽子,有几根末端往口中伸,勒住他舌头。不痛,但很痒。蔓条上有绒状的小刺,惹得傅云口中生涎,又被藤蔓吸去。
青圣:“我量了尺寸,给你缝了套衣裳。”
藤蔓给傅云换上新衣。青色的,不知道什么布料,很轻巧,单薄,穿在身上像穿着流云,简言之,跟没穿一样。
傅云接过时,手腕上藤蔓很欢悦地收紧,一条条轻轻晃动、慢慢蠕动。
青圣翻一页书,“不要再见太一外的闲人了。”
他看完了书,藤蔓总算撤下去。傅云以为他会和之前一样,弄完就走,谁知青圣环腰捞起来他。青圣的手比傅云身上冷一些,扣住他后腰时,就像有冰块融进了腰窝。
傅云这时候终于可以说话,因为被藤蔓缠了太久,嘴唇发麻,腔中酸胀,他说话有点含糊。青圣听他叫第一声“师尊”,竟然笑了笑。
傅云怔了怔。
青圣变了脸——字面意思上的,变了一张脸。平淡的面孔碎开,最先看见的是一对墨绿的眼珠,再往后,就是一张称得上俊雅的脸,但脸颊正中有一颗很小的红痣。
傅云细看,发觉那不是痣,是个很小的血疤。
青圣:“记住我吧。”
傅云立刻闭眼。记住越多,死得越快。
青圣又笑起来,手从傅云的腰窝往下挪,“用这张脸*你,是不是就能记住了。”
风从傅云脸上划过去,下个眨眼,他就回了自己洞府……的玉床上。一只很冷的手掐住他的侧腰。
青圣的想法很简单。情爱欲,相生相伴,只要做一次爱,他就知道自己有没有心、是不是真的爱了。
傅云对上了一双眼睛。墨绿色,深林的颜色,隐在洞府内明珠柔和的晕光里,多了一点人味。傅云从苍梧生的眼睛里看出一个意思。
吃了这么多次藤蔓,这次、他可能、真要吃草了。
傅云竭力平息自己,他一遍遍在心里说,没什么。已经做过多少次了,早就能想到了……没什么。
他低下眼睛,不看眼前可憎的人。但忽然,青圣的手停下了,他的手冰冷,但脸上还有一点温度。热意越来越临近傅云。
傅云口中发干,把舌尖咬出了血。
他真的把苍梧生当成过师尊。
下一刻傅云眼前黑下去。眼睫有点痒。
苍梧生停下了手。
他轻轻吻了下傅云的眼睛,尝到一点湿润。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只是呼吸之间,又好像过一千年。
傅云再抬起眼的时候,苍梧生已经不见。
确定他真的走了,傅云呼吸不由得越快,他胸膛起伏——恨出来的。本想往下重重拍一掌,但想起底下玉床是辅助修炼的好东西,又收回手,最后,他只能用力地抓挠底下。
四面八方尽是饕餮,怎么就他活成了一样食材!
眼底最后一点湿意被沸腾的杀意蒸干。傅云缓缓松开手。
青圣、太一、仙门,该死。该死。
*
太一把傅云当小圣尊捧起来了。
他们很笃定:傅云未必会是下任宗主,但想来会是未来圣者!
圣者,修界至今不过两位。
圣者必然为化神,可化神却未必为圣哪。
重点培养,倾斜资源,供应上不封顶,藏经阁对傅云完全开放,灵药园任他取用,炼器、制符、布阵等各殿大师随时候命,护法长老时刻能见。
甚至专门拨出一条中型灵脉,引入慎如峰后山、傅云的洞府外。相当于他每天都泡在最浓郁的灵气里,一人取用,用之不竭。
以往对傅云多有刁难的内务司,如今成了最殷勤的部门。
宋仁如今每日到慎如峰求见,姿态放得极低,礼物备得极厚。
接连一个月,他连傅云的面都没见到,却不敢有半分怨怼流露,每次都是讪讪而回,第二天依旧准时前来,风雨无阻。
往日与宋仁交好的那些人,早已作鸟兽散,有人反过头来向慎如峰示好,暗中提供宋仁往日的罪证。
宗主亲自来一趟慎如峰,见了傅云。
他一改往日眼高于顶,高深莫测,话里话外两个意思:一,是宋仁蒙蔽了他。二,宋仁任由傅云处置。
傅云琢磨出道长明留下宋仁的意义:傅云失势,宋仁就是杀人的刀;傅云得势,宋仁就是背锅的狗。一切都是手下鬼迷心窍,嫉贤妒能,而宗主嘛,只是犯了一点“被贱人蒙蔽”的小错。
他有什么错呢?
哪怕有错,他都给傅云这样多补偿了。金银撒出去,错不就是昔日之过了吗?
傅云在宗门的地位水涨船高,但再没有去过一次圣殿。
反倒是玄清又去一回。离上次他主动拜见圣殿一月不到,青圣竟召了他过来。
玄清心道:吾命休矣。
时刻担心被灭口,玄清口中发苦,他也不铺垫了,进殿就扑地,径直就说道:“师尊,您与师弟如何,玄清再不敢……”
“你师弟对我,从无逾矩。”青圣说。
嗯?玄清的头猛地往上一弹,抬到一半,又鹌鹑似的缩回去。
他以为自己会被旁敲侧击的警告,不想青圣这样直接,玄清出了冷汗,几欲张口,又讷讷难言。
现在的状况是:玄清知道师尊的心思,师尊也知道玄清知道了,但师尊不想让师弟知道玄清知道?玄清默念一遍,舌头都要打结,他恨不得自己就此成了一个哑巴。
等一等,青圣没必要警告他的啊。
圣者通晓天地众生,只要他想,玄清不管身在何处,不管用传音还是用嘴巴,永远都别想泄密。
那是为什么召来玄清?就为了澄清一句“师弟很清白?明明上次见,青圣还在问他情爱如何,听他建议如何用心……
用心。玄清脑子忽然一阵清明,他捕捉到这两个字。
原来这就是“用心”?
青圣是不想他的“青云”在外人心中,有半分污点、一丝不堪的联想哪。
玄清趴在地上,几乎为这自欺欺人笑出声,又死死咬住牙关,将笑意和寒意一起咽回肚里。他懂了,所以他更怕了。他现在,知道了不得了的东西啊。
*
仙门大比的余波,实实在在转化成了真金白银。
“李师兄!李师兄你快来看!”寒潭秘境,慎如峰弟子抱着个大箩筐,跑进临时搭建的竹账房,筐里亮晶晶的,全是灵石在闪耀。
李参正在核对账本:“又怎么了?不是说了,上品的单独收好,别跟普通的混……”
“满了!师兄!咱们那个最大的仓房,灵石堆成山了!”
李参闻言,终于放下账本,走出账房,看向不远处最大的石室。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灵光闪烁,几乎要溢出来。他沉默片刻,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嗷!”
谁能想到,那个半年前还无人问津、灵气稀薄、被当成烫手山芋丢出来的荒废秘境,如今成了太一宗,不,是整个修界炙手可热的“圣地”?
大比结束后,青云真君的名号传开。起初,只是太一弟子,抱着“沾沾喜气”的心态,跑来这个由傅云掌管的秘境看看。然后,在傅云的授意下,关于“青云君”当年如何在此“苦修不辍”、“以枯枝悟剑意”的故事流传出去,被写成话本,编成评书,迅速风靡。
很快,故事变成了传说。
秘境成为青云而上之地。不仅太一弟子蜂拥而至,连附近其他宗门、乃至一些远仙门的修士,也慕名而来。
秘境入口,每日排起长龙。慎如峰弟子收钱收到眼花:入境费、维护费、静修室预约费、留影留念费……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秘境周边几处同样被傅云接管的公共静室和贫瘠药田,价值也水涨船高。附近甚至自发形成了坊市,售卖各种刻有“芸”或“青云”字样的丹药、符箓、法器。
李参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师弟,日夜轮值,收灵石、记账、维护秩序、处理纠纷,忙得脚不沾地。
花玲负责做账,其中相当一部分收益,通过隐秘渠道,流向了不为人知的地方——散修盟。
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突然刮起的一股“折枝”风。无数年轻剑修效仿傅云,弃了手中宝器。
一时间,山林间多了许多鬼鬼祟祟的身影。“你看这根,虬劲苍老,定是饱经风霜,有古意!”“不不不,这根细长笔直,暗含真意!”“我觉着这根带疤的才好,有耐性之美,更显道韵!”
揣在怀里,别在腰上,再郑重其事地找人炼制,仿佛拿着一截枯枝,就能沾染几分青云的圣意。坊市里,甚至悄然兴起了几家“名枝斋”、“悟道木舍”,专门鉴定或售卖名枝。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无数目光,滚滚洪流,善意的、恶意的、探究的、依附的……滚滚洪流向傅云涌来。而他依旧静坐慎如峰,把玩枯枝,修行不懈。
就在这声名最炽烈、威望最远扬之时。
傅云没有沉迷于追捧,没有急于巩固地位,呈上奏请,自请跟随宗主,奔赴下一轮仙魔战场。
*
临行前,傅云去了谢昀的洞府,要谢昀发誓过给他的洗髓功法。
谢昀:“说好的,平手才给啊。”
傅云:“从前你赢我,今日我赢你,也算平手。”
“师兄可真会算账。”谢昀眉毛挑起,说:“功法不给,换个条件。”
傅云半真半假地说:“我要采补你。”
谢昀的心脏应该十分强大,听了这话,呼吸平稳,脸也不变。他思考片刻,权衡一阵,说:“采补就算了。我用一个炉鼎的关键消息来换,对你的用处不亚于功法,要不要?”
傅云听他神神秘秘,暂时应下。
“采补灵力,对你毫无用处,”谢昀说,“炉鼎不可能度过化神劫。”
谢昀说,如你这般资质顶尖的炉鼎,千年前随处可见。
你猜为什么现在万不存一?
——因为天道不许他们踏入化神,乃至于飞升。
最后为大能抢夺,或是灵脉被封、为人鼎炉,或是被迫通婚,血脉稀释。
天道不曾眷顾炉鼎。
炉鼎天生就能吸纳灵力,为天所厌弃,不得仙缘,不可飞升。近千年惨遭觊觎,也是天道放纵的结果。
否则任由这个能吞噬灵力的种族壮大,往后千年、万年,此界灵气荒芜如何存活?
谢昀说:“你想以炉鼎之身飞升,这是真正的逆天而行,但从一开始就是走不通的——”
“炉鼎,经脉堵塞,无法承担澎湃的灵力,到化神劫时,天雷干扰下灵力行岔,最后只会爆体而亡。”
傅云:“你又怎会知道?”
谢昀笑出了半颗虎牙,十分阳光灿烂:“我上辈子做过神仙。”
傅云:“既然做过了神仙,应有尽有,那你这辈子还想要什么?”
谢昀:“既然采补走不通,师兄何必还同一些人纠缠呢?”
傅云:“一些人,是谁?”
谢昀:“你睡过和差点睡过的那些男人。其实我有个问题,憋了好几个月——他们怎么会失心疯一样,都爱上你了?”
傅云:“你会在乎谁爱你吗?”
谢昀:“不在乎。”
傅云:“我在乎。”
这就是傅云和谢昀的不同。
傅云:“我也有个好奇很久的问题——你说的‘我那群男人’的神魂,很有意思。”
“他们有部分魂魄气息相同,似乎来自同源,所以我又联想一下,”傅云这次是真的随口问道,“你跟他们……不会也有一点同源吧?”
修士的道侣通常只有一人,天道是怎样保证主角会和后宫团纠缠的?只凭天意?
还是有更深的联系?
有什么联系,能让一群人为另一个人奉献自己?
傅云是强求得来,那谢昀呢?
傅云这个问题藏在心里很久了。他诈谢昀。
谢昀所有表情僵了一拍。
傅云还真诈出来不得了的东西——谢昀跟他的后宫团,还真出自同源的神魂!
谢昀知道自己露馅,表情突然就沉郁起来了,再没有一点笑意,他一眨不眨看傅云。
傅云感叹:“还好,你跟他们一点不像……不然我都睡不下去。太恶心了。”
他说“一点不像”,谢昀听着,突然又拾回一点笑意。
他问:“那你觉得,谁最恶心?”
傅云想了想,说:“你们不分伯仲。”
谢昀很不高兴:“我不能得一个最字?“
傅云严谨评价:“你只是可恶,但还称不上最。非要比的话……只能说,你最可怜。”
谢昀:“啊?我可怜?我是天子欸,未来还要成神的。”
“天神?”傅云不屑地笑起来。“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当笑话听。”
“有几个仙人,各自想要造神,就在凡界造神庙,用凡人的信仰造仙界的神。”
“人要神做事,神要人报恩,就建立了仙凡之间的因果,等信众死了,散出灵力,仙门就能半路劫走灵气。”
傅云娓娓道来:“可是你猜,要是有天他们杀凡人的事暴露,谁来承担天道惩罚呢?
谢昀动了动嘴唇。
当然是由被供奉的“神”承担最多。
“是,我想成神。”谢昀干脆地应下。“但我要的是修士信仰,又不靠凡人,你说的笑话,和我有什么关系?”
傅云:“都是傀儡一个,你要做的,不也是这样的神么。”
谢昀:“……”
傅云推给他一杯冷茶,和善地说:“聊聊吧——你被火烧得失忆那几天,看见了什么?你要做的,又是什么神?”
*
谢昀接过茶,闷头喝完,又被茶杯推给傅云。傅云很给他面子,又用水灵引来露水倒满,折来树枝搅和下,递过去。
谢昀喝了三杯茶,总算把心里的火浇熄了。
谢昀开始讲他做梦。
“不是骗你,我每年都会做梦。青圣想炼神那事,你猜我怎么知道的?”谢昀笑嘻嘻:“我梦见的。”
“每过一岁,我就做一次梦。梦见的全是当代大能,圣尊,剑尊,”谢昀说,“他们的想法,我能听见。”
傅云:“你应该很得意吧,天子。”
谢昀:“是啊,我觉得自己简直是天定上神,能预知未来。”
谢昀喃喃:“结果我还真是‘神’。”
“话说几千年前,有个蠢货上神,被天道压着渡情劫……没渡过去。临死前,他瞒着天道,分裂神魂,天地间游荡,找合适的种子,夺舍潜伏。”
“主魂和分魂互相间会有吸引,等长成的主魂被某分魂吸过去了,爱上了,情劫就能破了。”
谢昀:“上个月,我被剑圣逮了,好巧不巧,那天是我生辰,我又做梦了。就是这个梦,我知道我是什么东西。”
傅云点头,表示懂了:“你是那条主魂,这还不好?”
谢昀:“我梦见了你。”
他看着众分魂与一人纠缠,被玩的团团转。
当时的感受,谢昀一言以蔽之:“……哈。”
“这次做梦之后,神的主魂激动了,每晚都要跑我梦里,说,只要我跟那群分魂融合,再爱一爱你,情劫就能破了。”谢昀笑起来,“它恨不得把青圣,剑圣,魔圣妖圣立刻跟我缝到一起,再把我绑到你床上!”
谢昀喃喃:“我想了二十七年的成神,就是为这么个东西,做嫁衣!”
傀儡。果真是傀儡。
不只是这位“上神”的,更是天道的。
上神的主魂出现后,天道降下启示给谢昀——你不可能成神,除非你把你自己弄死,和分魂融合。
天道给谢昀眷顾,就是要让谢昀自小就自信、自傲、自大。这样的“天子”,怎么会愿意和人融合?
天道不想要上神。
如果谢昀只做谢昀,永远成不了神。
谢昀:“我是真的有点怕了。”
傅云:“你先擦擦你眼睛。”
谢昀一抹眼泪,艹,是干的,傅云又诈他。
谢昀丢了脸,反而被逗笑:“好吧,我承认,我特别怕。你发觉你的命写好了,你是天定的娃娃,任人揉捏……你能懂这种感觉吧?你怕不怕?”
傅云:“不怕。”
谢昀:“我才不信你不怕。”
傅云:“没时间怕。我会去争。”
谢昀:“……漂亮。”
傅云:“上月你忽然叫我出宗,离你远点,也是因为怕?你怕你和分魂一样……爱我?”
这话说出来,两人同时恶寒。
谢昀的脸有些扭曲,他痛苦不堪:“你跟那几个人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我每晚梦到你,你就像鬼一样缠着我……我一个黄花大小子……”
谢昀觉得命运开了个玩笑——命运告诉他,你就是最大的玩笑。
想成神?你就是神的一道魂,你算个屁。
从前谢昀多骄傲啊,他天资异禀,天生无情——咬断了舌头,被血呛得半死不活,他也能忍。挖开肚皮,洗了三十二遍灵根,得来好天资,他应得的。他能把想夺舍他的宗主、利用他的师长、想炼他的青圣,都看透,不为所动……
哦,他只是个傀儡。
谢昀一时间很是挫败。这挫败让他很是老实了几天,既不想跟宗主争了,也不想跟傅云斗了——在他看来,傅云比宗主更可怖。
宗主只是想要谢昀的身体。
而傅云可能想睡他的身体。
梦里对象是梦外对手,谢昀实在是吃不消。他确实是怕了傅云,一看见傅云,他就想起这好笑的一生。
谢昀想,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可以吧?
于是他竭力劝傅云滚出太一,不惜砸灵石支持傅云改革……结果傅云不走,反笑他懦夫,说得跟他斗到死。
艹。
谢昀怒了。
谢昀不知为什么有点高兴。
傅云怎么能不怕?他居然能不怕?谢昀当时觉得离奇,出离的愤怒攫住了他,他想在宗门大比上摁死傅云,让傅云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人……
而你不过跟我一样,无能为力。
嗯……傅云赢了他。
谢昀感到耻辱。
又出离的喜悦——所以天道眷顾,天地气运,也是可以变、可以抢的!
谢昀也和傅云一样,什么都没有,就剩一条烂命了。
——天道眷顾?天道不过借他掣肘上神。青圣爱护?青圣是想炼了他。师长爱护?道长明拿他作为傀儡,未来夺舍的备选,长老讨好宗主圣尊,趋利附势。青圣拿他炼神,作为材料。
天材地宝,就是天道不予,他也会从旁人处夺来!
当谢昀发现自己光脚的时候,他就不怕穿鞋的了。
傅云能争,争赢了。
谢昀难道不可以?
难道谢昀输不起?
他输得起,他不怕谁同他争抢,天底下人人都可以争。
所以傅云争抢机缘,理所应当,谢昀不怨、不恨,他只怒,怒自己不够强大,不能占尽天机。
现在他也感到愤怒。
怒莫名其妙的赢,又莫名其妙为人做嫁衣。谢昀从不认为自己是上神,他有自己的一生,凭什么要做上神的一部分?
——那个废物,连情劫都渡不过去,要在天道下苟且偷生。
谢昀绝不融合。
不管是和其他分魂和上神,还是和傅云,都绝不。
他走的是自己的道,抢来的是自己盯上的神格,他不接受什么上神的施舍或“回归”……谢昀就是谢昀。
他是傅云唯一的死敌,不会是傅云情人的之一。
*
两人的故事讲完了。
他们拿茶杯隔空碰了碰。
谢昀说:“谢谢你,师兄。”
傅云判断:“你有病。”
谢昀:“谢谢你,这么坚定要和我争,要杀了我——”
傅云一笑。
幻雾趁谢昀心神激荡之际,猛然侵入他识海。
谢昀一倒。
他脸上的笑凝固,眼神瞬间涣散,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差点后脑砸在地上。确认谢昀当真被扯进幻雾幻境,傅云立刻去扒拉谢昀的储物袋。
他很谨慎,只用灵力去探查,试图翻找出洗髓功法。
他的谨慎是有道理的,但没起到太大用处——在设置机关、设计陷害方面,谢昀和他是同出一门的高手。
突然,傅云的灵力被强行吸引进储物袋,他立刻要断掉灵力。
就在他斩断联系的前一刻——
本该沉入幻雾的谢昀撑起身体,猛地掠向他,就这样狗一样咬向傅云的脸。
傅云闪身躲开,却因此疏忽了斩断灵力。
储物袋中攻击神魂的法器开始运转。
——谢昀和傅云“交心”的时候,早猜到傅云会暗算一手,所以给储物袋做了设计。
一阵异香顺着灵力,瞬间倒灌入傅云识海……僵持之间,傅云见到谢昀朝他狞笑。
“说好了,我们得死一起。”
*
眼前一片黑暗,扭曲的光影瞬间吞没了两人。
傅云就这样被拽进了谢昀识海。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凭气息判断谢昀在他周边,阴魂不散。
谢昀:“撤了你的幻雾。”
傅云:“你先放我出去。”
谢昀:“出幻雾总有条件,你设定的条件是什么?”
傅云难得有点尴尬。
他言简意赅:“你失去元阳,精尽人亡。”
谢昀:“……”
谁也骂不了谁。
毕竟,但凡他们谁心思良善点、光明正大点,都不会弄出现在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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