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心与君同


    魔渊,魔殿。


    珠玑咔擦咔擦吃着怨气,她对面桌子,魔主哐当哐当摆弄一根骨头,把它捏成了一个环。


    指甲和骨头摩擦的尖响,钻进了阶下候着的魔君魔将耳朵里,它们情不自禁,或从自己身上或从旁边的仙奴身上,抽出骨头,也仿照魔主开始玩骨头。


    尖响变成了尖叫。


    在魔主脚边,类似的骨环排成一排,靠在壁上。


    魔主给珠玑展示自己的大作:“像不像花圈?”


    花圈。祭奠。送葬。


    珠玑眼睛亮了:“尊上,玉城十万亡魂,随时可以出征!”从她弄死九魔君鬼章后,九章城就成了她的玉城。


    上一轮开战,魔渊死了不少魔修和魔魂。然而渊中这些世间最恶、最怨、最苦的魂,它们的根基,正是来自其余三界不消的恶念。


    ——仙人不死,魔渊不灭。


    这场大战不分正邪,只关存亡,天地的资源就那么一点,谁不想把其余几界摁死了独占?


    起先珠玑最想摁死的是凡界,可是凡界自己先相杀起来了,今日贵人明日人鬼,许多冤魂怨魂还成了珠玑的新手下。


    她觉得自己该有更高远的追求。


    比如,做魔主走狗,享巅疯魔生。


    魔主把骨环一抛,恰好套在了珠玑的脖子上,珠玑犹豫一秒,“汪”了一声。底下同僚听她这样,顿时惊呆了:不愧是凡界皇宫待过的,太懂揣摩圣意!


    一时间殿内听取一片汪声,各魔争相讨好魔主。


    它们怕啊。魔主被封了百年,一出来,五个魔君魂飞,四个魔君魄散。有魔修参考人族那套,想送礼送人讨好魔主,魔主心情一好,就把他送的人和他一起弄死了。


    真让魔摸不着头脑。


    魔主翻开一本册子,里边写的是凡界黄历——珠玑献上来的。魔主选了个适合嫁娶、出行、安葬的好日子,说:“就这天,带你们出去溜一圈。”


    他说的“这天”,是明天。


    底下魔头们不狗叫了,开始疯闹、尖叫、哀嚎——时间仓促、我想跑路!但没有一个魔敢直说,万一给魔主听见,恐怕就会给它挑个好日子上路了!


    今天的魔渊依旧群魔乱舞呢。


    *


    谢昀识海中,几个幻象化成的“美人”已经逼到他跟前。他杀一个,叫一声:“傅云!把幻雾撤了!”


    傅云怎么可能撤下幻雾,这样他相当于少了个助力。


    反正,幻雾的目标是谢昀,傅云只要避开那些幻象就好。打定主意,他转身就跑,徒留谢昀一片旖旎,隔岸观火。


    谢昀要死了。


    幻影里每一个影子,都长着傅云的脸,一些是他掩饰过后的相貌,一些是他的本相,在谢昀看来不亚于吃人的妖鬼。


    幻雾让谢昀眼前景象一闪一闪的:一会是青圣殿,浓黑的头发流到谢昀脸上;一会是某处院落,他忽然抱着那个谁,在一起睡觉。


    拥抱是个好姿势,方便从背后捅刀。


    谢昀毫不迟疑,灵力穿过一个个“傅云”,再捅自己。他是谢昀,不是别的谁,不要把那群男人的烂感情强加给他!


    傅云隔岸观火。


    忽听谢昀冷笑:“你、给、我、等、着——”


    傅云后背突然窜出来一阵凉意。神魂化身本就比肉身敏感,背后盯着他的视线又相当……炙热。


    傅云回头一看,跑得更快了——几个分影自谢昀身上剥离出,迅速变形,成了楚无春/谢灵均/苍梧生/一条巨蛇!


    可见谢昀身上机缘之多,不乏涉及识海分身的。


    于是,识海中出现了荒诞一幕:那边谢昀杀美人幻影杀得血沫横飞,这边傅云被男人追得神游天外。


    等两人暂时杀完各自这边的。


    谢昀气息不稳,盯紧不远处的傅云,傅云回以森森一笑。现在的情况是,两人彼此防备,丝毫没有信任,谁都不可能先放对方走。


    谢昀:“做个交易。”


    “我遂你的意,破一次色戒。等出幻雾,你让我灵力采补一回。”谢昀有理有据。“你想突破化神,迟早要换一具身体,留这么多灵气也没用。”


    谢昀是真敢想啊。傅云挑了挑一边的眉尾,说:“你怕我幻雾,多过我怕你分影。你得付出更多,这才公平。”


    谢昀咬牙笑道:“师兄、您可真会算账!好,事成之后,我把洗髓功法给你部分——你愿意,现在就和我一起发誓。”


    傅云笑了,琉璃色的眼里漾开微妙的光:“不怕采着采着‘爱’上我了?”


    谢昀重重强调:“只是灵力采补,你绝对、一定、千万不要碰我。”


    傅云:“一边说要破戒,一边不让人碰你,多稀奇哪。”


    谢昀面无表情地摊开手:“释放精元的方法很多。我自己有手。”


    傅云的震惊慢慢转成怜悯:“你以前,二十几年,手都没用过?”


    谢昀:“……”


    两人僵持太久,耗下去,是两败俱伤。不多时,傅云和谢昀共同发了誓,他挥手布下一道简易的隔绝结界,薄薄的光幕升起,试图将傅云隔绝在外。


    谢昀盘腿坐下。


    傅云不仅没退,反而走到结界边,微微俯身,视线穿透光幕,似有若无地落在谢昀身上。那姿态,像观赏某种珍稀的畜生。


    结界挡不住傅云悠闲的声音:“快弄啊。”


    谢昀神魂都要炸开了:“滚蛋。”


    傅云低低地笑起来,“我走了,谁监督你?”


    ……是你先恶心我的。谢昀恢复了正常,扯下了脸皮,还真开始当着傅云的面弄。


    在傅云毫不避讳的注视下,他开始了。他竟真的不再理会傅云的目光,扯下所有无谓的矜持,当真在他面前动作起来。毫无章法,却将声响弄得极大。


    听着谢昀毫不掩盖的粗野的声音,傅云的眼神慢慢从戏谑,变成了恶心。


    谢昀赢了。


    谢昀爽了。


    谢昀再接再厉。


    “我不会。”约莫一刻钟,谢昀摊开干爽的手,给自己背后的人展示,坦然又委屈地说:“出不来。”


    “师兄一定很擅长吧。”他用一种黏糊糊,阴森森的语气,道:“师兄,帮帮我啊——”


    傅云平淡的回应从后边飘过来:“师弟想要哪只手?”


    谢昀觉得事态有点失控了,但他还是挺立脊背,风轻云淡道:“就用……你教过我用剑的那只吧。”


    傅云的笑在谢昀听来,颇为不怀好意。他竟然说“好。”


    谢昀现在不是很好了,他骑虎难下。但想到彼此对彼此厌恶的程度,谢昀不觉得傅云能真来“帮忙”。于是他敞开了腿。


    傅云抬了抬手。


    他手中探出“细绳”——灵力化作的绳子,从他指尖钻出来,缠上了谢昀,又冷又韧。


    傅云勾了勾手指,灵绳勒紧谢昀,他哪里见过这种手段?很狼狈地喘了一声。


    谢昀身体被拖得往前一倾,膝盖重重磕在虚无的地面上,被迫跪行半步。


    可傅云力道稍稍放松,谢昀身上竟然觉得、发空。


    他的魂里像有把火在烧,一半是没完没了的躁动,一半是冰冷微弱的难堪。他被架在这儿了,上不去下不来。


    谢昀被傅云拉扯,悬在半空,青筋突突直跳,谢昀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好玩么?”


    傅云没回答,手指轻轻捻动,仿佛在感受灵绳另一端传来的细微颤抖。片刻后,傅云玩够了一般,淡笑道:“不想废掉的话,先把洗髓功法交出来罢。”


    谢昀朝他一笑,这时傅云还没有读出来其中意味——这一股豁出去、要将两人一同拖下来的混蛋劲儿。


    接着,谢昀抽取他自己的木灵,缠住傅云的灵绳。同源的木灵属性,让这两股力量甫一接触,便产生了奇异的吸引,如同磁石两极。


    谢昀将他的灵力灌进傅云的灵力、强融在一起,然后他牵住这条扭曲的灵绳,猛地一拽!


    谢昀闷哼一声。


    傅云在感觉到不对的瞬间就切了灵力。


    他知道,现在是在识海,他手上沾的只是精纯的灵力……但木灵精元的触感,热、滑、腻、好像还带着点活气的触感,顺着手指缝隙蛮横地渗进来。


    跟谢昀一样,没个边界。


    傅云猛地甩手,浅瞳缩了缩,看向谢昀的眼神没了之前的平静,只剩下压不住的嫌恶。


    谢昀同样心神受创。精元初泄,小了说是修为受损,大了说道心可能生瑕。


    而傅云竟还敢用这种眼神瞪他。


    不知怎么就互骂起来。


    两人互相冷笑、嘲笑、假笑,逮着痛处互相抨击——你是傀儡做不了上神/你是炉鼎成不了化神。骂着骂着,不知谁先翻起旧帐。


    谢昀:“师兄,我每次这样喊你,就想起三十年前,你假模假样、好声好气哄我的样子,真是叫人心旷神怡……”


    傅云:“当时你要喊一声爹,说不定我会对你更好。”


    谢昀:“我亲爹后爹都死了,你要做哪个?”他笑眯眯:“哦,你可以做我娘,她活得最久,死得最晚……”


    两人骂得口无遮拦,眼见就要掀起二次大战,忽然,谢昀识海中听见一阵纷乱。似乎是兵器相接、弟子哄乱和房屋塌陷的混响。


    不用傅云说,谢昀立刻将神识再放远些——


    “魔修破阵!”


    厮杀声隐约可闻,原来是护山大阵的东南巽位破了,出现裂口,长老有人大呼“有内奸”,声称是奸细提前破坏了阵基。


    识海中,傅云谢昀纷纷收手。


    离上次开战不到两月,魔修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来攻太一,谢昀不能不感到意外。他瞥了眼傅云,一看,傅云的惊讶只能说浮于表面,演得敷衍。


    谢昀顿时猜到他的打算——趁外敌来袭宗门大乱,遁出太一。“真要走了?”


    如果留在太一,傅云或许真能青云直上。


    谢昀眼中,傅云毫无动摇。


    有时候初心不改需要的不是诚心,是狠心。谢昀扪心自问,他也许能舍下太一的种种,但一定会是在前路是阳关道的情况下。


    傅云要去的却是黄泉路,深渊道。


    谢昀仿佛不舍:“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小师弟,莫怕。”傅云无比温柔:“我还等着用你的血,洗我的剑。”


    谢昀温文尔雅:“我心与君同。”


    两人同时背过头去,出了识海的那刻,心道“呸”。


    第62章 道号覆云


    太一山门外,魔头们猖狂大笑。


    “死了没有?把魂魄都招进魂幡!——弱的放了,怨气重的吃了,成魔的逮过来帮咱杀仙!”


    竟还安排得井井有条。


    最临近守山阵法的就是外门,弟子们多是练气期,筑基都少见,现下溃不成军。


    有人回头,突然望见一道身影,白衣凌空而来,他定睛再看,失声喊道:“是——青云君!”


    几个被压在倒塌屋舍下的炼气期弟子,满脸是血地抬头,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傅师叔!是傅师叔来了!”


    有人边跑边回头嘶喊:“师叔快走!魔修里有好几个大乘!”


    旁边人立刻驳斥:“你傻啊!师叔也是大乘,打得赢!”


    阵眼处魔气浓郁,且是从内向外蔓延,傅云扫去,心知是哪位内部人士被心魔策反了。


    守山阵法能拦住想走的人,却拦不住魔念。


    傅云左手捏诀,袖中符箓如蝶飞出,填补破损的阵基。符纸触地生根,周围草木疯长成墙,生机极为浓烈,暂时遏制了魔渊的死灵侵袭。


    一个小弟子被压在断石下,他觉得自己完蛋了——外门的长老都在和魔修打,没时间搭理他。哪怕有时间,他长这么矮,长老也看不见啊!


    忽觉身上重压一轻——疯长的草木顶开青石,为他托出一道生路。小弟子连滚爬出,看着傅云,哇地哭出来:“云真君……”


    傅云右手并指一点,腰间“芸”字剑鞘轻震,朝他们扑来的魔物化为黑烟。


    他看这小弟子。


    他也在外门中这样等待过,等长老指点,等修为够了去傅家救小妹,等拜师大典找到良师,等自己苦苦练剑被人看见……等,哭,求。


    傅云用木灵替小弟子疗伤,又托起孩子的手,将脱臼接好。傅云说:“莫哭了,瞧你装扮,回你住处,等前方调令。”


    小弟子听他说这么长的话,欢喜得几乎眩晕,连忙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止住啜泣,只余一个响亮的哭嗝,“李管事……命我原地不动,他去药堂取药。我、我与青云真君同在!”


    小弟子见到真君朝他颔首,很淡地一笑。


    那袭白衣翩跹,朝前飘去。却不是去往守山阵外迎战魔修,反而朝宗内深处掠去。


    那是内务司的方向。


    *


    魔渊来袭,傅云没有刻意推波助澜,但确实同他有关系。


    半年前回宗,沾了魔主魔气,和谢昀宗内比斗时,放走魔气。前不久,傅云在守山阵法里感知到藏匿的魔气。


    他没有上报。


    不只因为宗门大乱,他才好杀想杀的人,也因为他想看,危急之时太一的应对。


    只能说各为其主,各扫门前雪,外门死伤惨重,内门各峰安静如鸡。常言说守得青山在,就是这个道理了。


    说起来这也跟傅云有点关系——他推了一把太一内斗,结果现在人心越发离散。


    这场魔渊袭击,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此时的内务司一派忙乱。


    宋仁下令分派援助,丹药,人手,等等,也算井井有条。他能在内务司多年而不倒,靠的倒也不仅是谄媚,还有一些本事。


    穆师兄朝宋仁迎过去。


    “宋长老,”穆平宁说,“十二年前,内务司中有一杂役弟子穆平安,你可还记得?”


    宋仁正心急火燎下令,嘴都快磨出泡来,哪有心情搭理穆平宁?穆平宁就又问了一遍。这次,宋仁抽空看他一眼。


    是穆平宁,傅云的亲信。


    娘的,尽会给他找事添堵!


    “记不清了?”穆平宁就像鬼魂一样,飘进人群缝隙,离宋仁越来越近。“可是,他是因撞见你收受世家贿赂、私放虐杀杂役的子弟,才死的啊。他是被你以‘魔念缠心’的罪名,送入慎刑司抽魂的……”


    宋仁身旁的管事上前一步,厉声道:"穆执事!眼下是什么关头,你翻的又是什么时候的旧账?一桩早已定案的事,此时提起,究竟是何居心!"


    穆平宁:“我已经申请调去仙魔前线,今天是我在内务司的最后一天。”


    内务司混了这么多年,穆平宁并不天真。可有些时候,他也想求一个水落石出,冤屈平反,想让仇人血债血偿。


    不仁之人可以用,但他怎么能稳坐高位百年?要么上层眼瞎,要么上行下效。


    古语说杀身成仁,放在宋仁身上,分明是杀人成仁啊。


    宋仁面色不变,扫过在场内务司的权力层——大多是他的人。哪怕不是,听见这些话,也该是了。


    宋仁权衡几息,示意几个执事去杀了穆平宁。


    手沾上血,才是自己人。


    这些弟子属于中立派,但现在他们不得不站队了,是按宋仁的授意杀了穆平宁,先保下性命,还是保下穆平宁站队傅云,被宋仁格杀当场?


    穆平宁心脉断绝时,傅云踏入内务司。


    宋仁见状,立刻做出一幅惊怒之色,将方才下手的人推出去,解释前因时,只说穆平宁犯上作乱,再推出下手的人,让他承受傅云的怒气。


    弟子不敢置信,惊慌失措:“宋管事,我、我根本没来得及下手,他是自杀……”


    宋仁:“青云真君,这厮承认是他动手了!”


    如今魔修来袭,内务司离不开宋仁调令,何况,傅云既然没有马上发难,看来与那穆平宁情谊也不过如此。否则傅云这些天发达了,怎么不把穆平宁也弄进慎如峰,享受享受?


    宋仁见傅云反应不大,渐渐心安了。


    果然,傅云还算温和:“莫担心,穆平宁虽和我有交情,但现在宗门危急,正该戮力同心。我也只是替旧友问一个答案,叫他泉下安宁——宋仁,你可曾杀过他兄弟?”


    他掂量了下手中剑,“实话总是难听的,但我喜欢听。”


    宋仁听懂了,傅云可以不杀他,但开出的条件是要他认罪。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过后死总好过现在死,而且现在他左右都是自己人……宋仁咬牙挤出个笑:“是。”


    傅云继续说:“像穆平宁方才说的贿赂案,类似还有几例,你同已死的赵林、执法堂徐安、慎刑司林泽成等各有沾染,彼此相护。可有此事?”


    宋仁:“有。但真君,做到这个位置,很多事它不是贪污,是人情哪,不只太一,放眼五仙门,哪个长老不贪心?”


    傅云袖中一翻,一物飞出,宋仁看清后,正要出口的长篇大论戛然而止,他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却连呼痛都忘了。


    宋仁面如死灰。


    ——那是传音符。


    他刚刚说的话,全被傅云传出去了。


    宋仁眼中精光爆闪,传音入密,字字淬毒:“送我进慎刑司?你以为那就能定罪?!我背后牵的是三司脉络,靠的是太一擎天柱!即便我死,被推出去顶罪,你——傅云,也休想撼动这庞然大物分毫!你永远定不了太一的罪!!”


    话音未落。


    宋仁的视野骤然旋转、拔高。他看见了自己无头的身躯还站在原地,脖颈断口喷出的血雾在阳光下映出诡异的虹彩。哦,原来是头飞起来了。


    最后撞入耳膜的,是傅云平静到近乎温和的声音,比剑锋更冷,比判决更重:“我不定罪。”


    剑光敛去,话音落下。


    “我只杀人。”


    傅云衣袖再次翻飞,储物囊中便出现几颗人头,和宋仁的头堆到一处。都是死不瞑目。


    在来内务司前,他去了其他几司,斩了宋仁一派的长老。


    所有。


    血腥弥漫,人头落地,不知是哪个管事执事尖叫,随后就是此起彼伏的号令。


    守卫涌入。


    有人和傅云短暂的眼神相接,随即,悄无声息地抬走穆平宁和宋仁的尸身。


    混乱中无人注意,穆平宁的“尸身”中,灵力还在轻轻流动——他提前服下了假死丹药,可让心脉断绝一日,这样,能解决弟子玉牌的追踪问题。


    离开宗门的决定,是在上次和傅云交谈时定下的。


    傅云随青圣回宗后,穆师兄遭宋仁排挤,那日他和傅云闲聊,提到自己准备去战场,表面上,傅云是为他送行,递来疗伤的丹药。实际那丹药就是假死药。


    傅云传音暗示穆平宁叛出太一、跟随自己。


    魔渊突袭,死伤无数,正是穆平宁脱身的好时机。


    穆平宁多年混迹内务司和慎刑司,看起来没心没肺,实际他心里总记挂一件事——他兄长,穆平安的死因。


    平安死后,平宁也进了慎刑司,用几十年来查兄长的死案。然而查出来后他不敢说。


    他不敢和几司的长老对垒,他怕了,累了,想安宁度过剩下的时日。只是不想在宗门最乱之时,他得到了这份最大的安宁。


    是傅云给他的,沉冤昭雪,血债血偿。


    尸体被抬出,只剩下几颗长老的头排在地上,没人敢去收拾。


    司中死寂,山门外泛过来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了。


    一些曾受过管事欺压的弟子在恐慌之余,心中却有快意。


    几个闻声赶来的内门守卫握剑的手在发抖。


    他们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这是傅云?这是向来和善面孔示人的青云真君?他砍了十一个长老的头——哪怕这些人该死,可宗门自有铁律,动用私法,是重罪!


    没有“出头鸟”敢扑上来质问傅云。未来圣者击杀宗门长老,这已不是他们能置喙的层面。


    现在要做的,是等。等能决断的人来。


    时间在紧绷的沉默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九道恢弘钟声自主峰之巅隆隆传来,涤荡山门,守卫弟子精神为之一振——


    “宗主出关了!”


    傅云同样一振:不枉他用宋仁拖延这么久,道长明总算来了!


    钟声余韵中,道长明踏云而至,身后跟着数位气息沉凝的长老,皆是大乘乃至化神修为。


    他道袍纤尘不染,面容清矍,目光扫过地上宋仁尚带余温的尸身,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与沉重:“何至于此。”


    长老以师长名义,绵里藏针,语气算不得激烈,更多的是失望傅云“不顾大局”。


    一长老叹息:“你天资卓绝,本是宗门之幸。如今魔潮压境,正是用人之际,怎能因私废公,同门相残呢?”


    另一长老痛惜:“纵使青圣护着你,也不该如此行事啊。如此宗规无存,威严失了,往后是不是人人都能模仿,太一将要分崩离析!”


    又一长老和声细雨:“宋仁的罪证,宗门早在暗中收集。你杀他,虽然有违宗规,但也是他罪有应得。眼下大敌当前,当以宗门存续为重。放下兵戈,随我们先去山外迎敌,一切……容后再说,可好?”


    种种铺垫后,道长明朝傅云走近了,似乎想要以长辈之姿,亲自安抚,亦或是……亲自拿下。


    就在他踏入三步之距的刹那——


    芸剑清鸣,剑意悍然迸发,一道携无匹的锋锐与决绝,将尘土与落叶都尽数逼退,划出一道界限。


    傅云说:“我还有一同门,想要斩杀。”


    下一道剑意,朝道长明直去。


    不再锋利,极其内敛,可长老纷纷色变——他们再度感到了那令生死轮转、天地俱静的圣意!


    “师侄,你可是被魔修迷惑?”长老苦口婆心:“你现在还很年轻,心性不定,走歪路不怕,重要的是要回头……宗主慈悲,不会同你等小辈计较……”


    这些长老并未与傅云有过仇怨,相反在傅云声名鹊起后,见到的都是和善的笑面、听到的都是温情的话语。


    他们觉得是傅云年轻气盛,受魔蛊惑,可两年前傅云想去古藤秘境,还被长老以“年龄太大”的由头阻碍。


    如果傅云不是未来圣者,现在会怎样?


    人心如此,傅云不恨。


    他不感激这份迟来的“温情”,也不怨恨这功利的“现实”。


    只要他们别挡他的路。


    *


    芸剑遥遥直指道长明。道宗主眉头微蹙,一丝不屑自心底掠过。


    生死圣意雏形又如何?


    傅云能胜过的,是与他同阶的谢昀。而大乘与化神相隔鸿沟。尽管如此,他面对傅云,还是认真了些——万一,青圣给傅云留了后手?


    接下来的一切却全然出乎预料。


    傅云身形掠出,与道长明灵力稍一相撞,便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回,重重砸落在地,咳出几口鲜血,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败得如此轻易,近乎儿戏。


    周围远远围观的弟子中响起细微骚动,有人迟疑低语:“傅师叔这是何苦……”“去、去扶一把?”“我、我不敢……”


    在长老厉声喝令下,弟子硬着头皮形成包围。内门的只觉得唏嘘不已,外门被抓来充数的弟子却觉得悲伤。


    他们感激傅云提出清源改革,给了外门更多机会。可却不敢违逆长老,只得闭了眼,胡乱将手中最弱的术法朝那倒地的人影招呼过去。


    忽然一人冷嗤“废物”。


    是南宫明,那在练武场中跟慎如峰中弟子有过过节的南宫子弟。


    南宫明看着被众人包围仍旧从容,仍旧像是众星捧月的傅云,心中嫉恨翻涌。


    傅云经仙门大比,声名鹊起,风头无两,连他南宫家都不得不暂避锋芒,一想到此,他便恨得牙痒。


    没想到,傅云会自掘坟墓,公然叛宗!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南宫明想要上前,我却被周遭不知从哪打来的术法拦住。他旁边,一弟子颤声朝傅云叫喊:“师叔!您若肯留下,哪怕……圣尊也定会保您周全啊!”


    傅云以剑拄地,缓缓站起,抹去唇边血迹,眼神平静。他说,不。


    “你执意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了。” 道长明叹息一声,面上掠过一丝似真似假的不忍,缓缓抬起手,化神期的恐怖灵压开始凝聚,“便按宗规处置。你身份特殊,本座……亲自送你一程。”


    他并未留手。


    道长明深谙斩草除根之理,要么不做,要做便做绝,优柔寡断只能做庸人。这一击他已存了必杀之心,务求神魂俱灭。


    他蓄满灵力、足以开山裂石的致命一击,却止在半空中。


    一道虚影突兀浮现的虚影,截住了道长明全力一击。那虚影受下,只是略微黯淡了几分,却并未消散。


    能硬接化神一击而不散的魂魄,生前修为必是化神无疑!


    可道长明览遍记忆,确信他从未见过此人。


    “祖……祖师?!” 一位须发皆白、资历最深的太上长老死死盯着那虚影面容,浑身剧震,颤声惊呼,竟率先跪倒在地。


    其余长老如梦初醒,待看清虚影样貌,亦是心神俱骇,纷纷下拜,头皮发麻。


    早已坐化多年的开山祖师,一缕残魂,怎会在此刻现身,还……护着傅云这叛徒?!


    道长明听见称呼,脸色骤变。


    那虚影对周遭拜伏视若无睹,也不言语,只微微转向傅云所在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两双同样澄澈的眼睛在半空中对视,不必多说。


    ——不过为这天地众生,再杀一回。


    虚影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指,朝着道长明轻轻一点。一道纯粹、古朴、仿佛蕴着太一源初道韵的剑光,就这样掷出。


    道长明惊骇欲绝,灵力疯狂涌动,却发现自己在那剑光锁定下如陷泥沼,动弹不得!


    “不——祖师!此子是叛徒!他弑杀长……” 道长明的嘶吼戛然而止。


    剑光透体而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道长明周身灵力如雪遇朝阳,消融溃散。他瞪大眼睛,目眦欲裂,先看向祖师虚影,再转向傅云。


    然而最终,所有生机与光彩都从他眼中流逝,道体如琉璃般布满裂痕,随即化作漫天光点。


    又被一只手、一道木灵网住。


    傅云将化神陨落后的一身灵力收入囊中。


    周围长老或是浑身冰冷,惊骇到呆住,或是忌惮祖师不敢上前,弟子们更是呆若木鸡。


    傅云擦去脸上溅到的、属于道长明的几点血光,他在低处俯仰这片他熟悉的、养育他又困缚他的山门。


    这让他不得不以假面示人的牢笼。


    “师门不能教我大道。”


    傅云朝圣峰方向弓身一礼,并非谢长老弟子,只谢他来时路。


    “弟子傅云,要去寻我的道了。”


    傅云捏碎了弟子玉牌。


    这是他趁乱,从弟子堂中强行取来的。至于拦路的长老?那就是傅云剑下十三颗人头之一。


    没有人咒骂“叛徒”,也没有人再来劝告傅云如何如何。


    杀长老,灭宗主,祖师护佑,圣意开路,公然叛宗……这一桩桩,一件件,已超出了他们能理解、能置喙的范畴。


    何等猖狂。


    何等傲慢!


    “那不是祖师,是邪术作祟!”短暂的死寂后,一位长老猛地抬头,嘶声厉喝:“拦住傅云!叛宗弑长,其罪当诛!结阵!”


    然而,无人应和,无人动弹。管他是祖师残魂还是妖邪作祟,能轻描淡写灭杀化神宗主的,就是此刻的“祖宗”!谁敢动?


    谁又敢拦?


    有人敢。


    “青云真君——”极其嘹亮的一声呼喊,声线却不稳,像是竭尽全力,从包围圈外莽撞地闯入。


    那是傅云在外门救下的弟子。他呼唤的不是“叛徒”,是“真君”。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从人群不同角落浮现,他们望着那道白衣身影,声音或哽咽,或嘶哑,或带着哭腔,却汇聚成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声浪:


    “青云真君——!”


    “真君……留下吧!”


    “青云真君!”


    他们在挽留,用尽力气,声嘶力竭,敬畏又无畏地拥护一个叛徒,不是因为傅云是青云,是因为他们眼中傅云就是傅云、是云主、是救过他们或护过他们的人!


    于是傅云给他们同样的回应。


    他说:“青云非我所求。”


    一位长老不由得大怒,戟指喝道:“荒谬!此乃天道授意,圣尊亲赐道号,宗门期许所在,你岂能说弃就弃?!”


    “说得好。” 傅云竟是微微一笑,那笑意起初极淡,转而化作一声长笑,清越之中,透着股无边疏狂。


    “今日我改道号,为覆云。”傅云说:“倾覆的覆。”


    随他话声,无形威压扩散开,离得近的长老们脸色剧变,非化神者踉跄后退,乃至于跪伏在地,他们心中骇浪滔天——大乘圆满!竟然是大乘圆满!


    仙门大比时,傅云释放的威压不过大乘初阶。


    ——他竟还掩藏了修为!


    澄明子的虚影还驻守在身边,长老只能眼睁睁看傅云挺直了身体,听这叛宗弑长的“逆徒”,口出妄言。


    长老的喉咙里发出空洞的、仿佛被恐惧掐住的气音:“覆云……你、你是来替你母亲报仇的……”他悲声道:“纵容宗门亏欠你母亲,可宗门于你,也有三十年养育的恩情啊!难道非要在外患之时,这样、这般……”


    “你们都被圣尊骗了。”傅云笑说,被他视线触及的人,竟有些目眩神迷,心神不由自主地被他牵引。“覆云真人是我老师,至于我母亲是谁,又是什么模样——”


    她是谁?


    是鼎炉?是傅家“收留”的侍妾?是没有名字的云姬?


    她到死也没有一个名字。


    所以让这些人记住她的脸就好了。


    傅云抬手,指尖轻触额角,仿佛只是随意一拂。


    那张清雅但总略显平淡、属于“青云君”的脸,如同水面的倒影被石子击碎,波纹荡漾,寸寸褪去,露出了其下被掩盖已久的、真实的容颜。


    这一日,天光正盛,太阳亮得刺眼。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张脸。


    肤色是极白,仿佛终年不见光的寒玉,又似新雪初霁,他白得近乎煞气。曾被赞为琉璃的眼瞳嵌在这张脸上,眸底的光就成了幽幽磷火。


    美得鬼气森森,艳得惊心动魄,令人神魂皆颤,望之窒息。


    一张张脸惊恐、憎恶、痴迷或呆滞。


    他从前的假相配合他身上荣光,在众人看来仿若天神,是太一上空不落的曜日。但今天这张脸……有人下意识想用“妖魔”来形容,可那词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


    这样一张脸在炽烈的天光下,有种超乎凡尘、近乎神性的潋滟,怎么会是恶鬼呢?


    恶鬼笑说:“记住这张脸。”


    这就是我母亲的样子。


    要记住她。


    要恐惧她。


    澄明子虚影越发淡了,虚幻的面容上似有一丝极淡的欣慰,他苍老平和的声音,最后一次回荡太一这片混乱的天地——


    “愿小友此去,前途迢迢,大道无阻。”


    *


    虚影散于天地。


    天地俱静。


    余音袅袅,虚影化作点点微光,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天地俱静。唯有山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


    最先从傅云容貌的震慑中回神的,是太上长老。他眼中晃过迷茫、追忆,透过这张脸,他终于模糊地记起了那个早被尘封、被刻意遗忘的影子。


    “你是为覆云真人报仇。”长老笃定地说。


    他长叹一声。


    “可覆云真人,她只是宗主,不,道长明一人的炉鼎,是道长明一人之错,你怎能因此怨恨太一啊。”


    “炉鼎”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众声沸腾。


    “炉鼎不可修炼,此乃天道啊!”“一定是有人给了他功法,是谁教出来的……是……”


    “慎言、慎言!”


    “青圣至今还没有出山,假祖师也已经不见,傅云连化神都不是,长老中可还有化神,有什么好惧怕!”


    炉鼎这个词仿佛一把钥匙,人群中,一个曾混迹黑市的修士瞪大眼睛,牙齿打颤,梦呓般喃喃:“炉鼎……一定是他、我见过他……”


    那个屠灭拍卖场的炉鼎。那个煞仙、魔鬼。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现在的“圣尊弟子”、“未来圣者”、“仙门脊梁”?.


    未来圣者怎么可能是炉鼎!


    “炉鼎,果然是天生贪婪,养不熟的狼……”“三十年恩情,倾囊相授,宗主护佑,难道不够偿还上一辈的仇?”


    窃窃私语很快演变成嘈杂的议论、质疑、乃至恶意的揣测与攻讦。各种声音交织,试图将言语变成利刃,将眼前颠覆认知的炉鼎重新钉回他们熟悉的世界里。


    数道剑气,如冷电般掠过。


    几声轻响后血花飞溅,几人口中不断涌出血,其中就有南宫世家的南宫明,他不断喷出痛苦的嗬嗬声——他们的舌头已被齐根削断,滚落在地。


    只有剑才能砍断这一声声鬼哭狼嚎。


    “什么报仇?”傅云温声,“莫挡我路。”


    “——小子猖狂!” 太上长老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与混乱中挣脱,他暴喝一声,化神期的威压再不掩饰,轰然爆发,手掌裹挟着磅礴灵力,撕裂空气,朝傅云当头拍下!


    然而他的这一击被震散了。


    上一次是澄明子的虚影,这一次……是谢昀的天地剑意。


    谢昀姗姗来迟。


    傅云叛宗,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准宗主——只要他不发疯。


    这位少宗主一来,就把太上长老的杀招震没了。


    四下摸不清他什么想法,到底疯没疯。长老或顾及谢昀地位,或顾及他天眷之名,不敢擅下杀手。


    *


    从圣峰出来后,谢昀就和傅云分道扬镳了。


    他听见宗主陨落的震天呼喊。他知道傅云还是选了这条路。


    傅云曾经站在此界权力的巅峰,一切触手可及。


    青云道君,万修仰望,只待水到渠成,圣位可期。


    太一底蕴任他取用,灵石取之不尽,更有师长“护佑”,青圣虽心思莫测,然明面上,万千恩宠依旧集于傅云一身。


    只要他忘记仇恨。


    傅云不要。


    他只要与人斗,与天争,不死不休!


    谢昀心脏忽然狂跳。


    “你杀了道长明,”谢昀传音:“圣者是杀不死的,我只能拦他一阵。来见你之前我用阵法封了圣峰,再和天道商议,要它困青圣一阵。咱俩扯平了。”


    圣峰起火后谢昀失忆,没人知道中间还有一个插曲——楚无春来圣峰拐谢昀,因为天降异象被迫放弃,却放一把火烧了圣峰。


    之后,谢昀趁乱暗设阵法。


    傅云和谢昀见面即笑,这也许是他们最外放最肆意的一回——道长明那碍手碍脚的东西已经被清理,圣者被设计不能出山,怎不值得大笑一场!


    谢昀的身影穿透混乱的战场,逼近傅云。


    傅云以为他要近身肉搏,指尖已凝起灵光。


    谢昀抬手,虚虚环过傅云肩背。远远望去,竟像个若即若离的拥抱。四周喊杀震天,灵爆不绝,二人之间却凝着一片诡异的死寂。


    谢昀说:“多谢你。”


    有长老怒骂谢昀“徇私”,又被另一个长老拖回“宗主已经陨落,他是未来的宗主!”便在这吵嚷哄闹之时——


    谢昀的手从后方贯穿傅云。


    怎么可能放过你呢?


    一瞬间的复杂的情愫,被杀意和战意掩盖,谢昀不会否认自己动过心,但他永远不会为这一点真心停留。他要赢,要杀傅云,而后年年祭奠时时怀念——他这一生,唯一承认过的对手。


    长老们愣住了。


    谢昀突袭傅云之时,傅云几乎同时间划开谢昀后颈,手指深入皮肉,钻入筋脉。


    谢昀将傅云抱得更紧了,摁死在怀里。傅云同样,紧紧扣住他后颈。


    这师兄弟二人,方才还似有片刻温情,转眼便贴身死斗,谢昀的手往上,可以捏碎傅云的心脏,傅云的手往上,可以捏爆谢昀的脑仁。


    方寸之间,凶险万分,皆可瞬息取对方性命。因此无论是他们还是旁人都不敢擅动。


    长老在震惊后传音议论:“外边就是魔军,傅云就是逃到山外,也出不去!”“少宗主若是死了,当扶某峰之人上位”“谢昀就是个疯子,你我身家都在我手中,他死了,也得拉我们陪葬!”……


    局势一下僵住了,颇为荒诞滑稽——谢昀和傅云,互相从血里吸取对方力量和生机,谁都没有先因为伤势倒下!


    但无论如何,今日这死斗将会成为傅云和谢昀共同的声名——只要他们都活下来。


    打破僵持的不是太一中人。


    是一声长笑。


    女人的嗓音是悦耳的,可因为过度的兴奋,笑声变得尖利,听起来像是有鬼爪在挠耳朵里侧,元婴以下的弟子猛地捂住耳朵,却碰到一手濡湿。


    来人只一声笑,就能造成如此攻势!


    弟子高呼:“好多血!”


    很多很多血,聚成了一条鲜红的路,引向远处。


    众人眼前,魔气滚滚汇聚,幽魂凝成实质,缠绕成了一顶漆黑的鬼轿,轿身流淌着粘稠的血光,而车轮竟是被扭成环状的骨头。


    血海为毯,白骨做轮。


    鬼轿帘幔无风自动,魔君翩然走出,与此同时,万魔齐声,如潮如雷。


    “魔渊珠玑,恭请魔后——”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沉重和粘稠的死寂。


    太一众人的表情彻底凝固,像是被一道无形天雷劈中,从震惊,到茫然,再到荒谬,最后化为一片空白的骇然。


    叛变宗门,弑杀长老,祖师现身,炉鼎真容……一重接一重的冲击,已让他们心神濒临崩溃,而这魔后二字,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


    魔后?


    傅云眯了眯眼。


    刚出魔渊那阵,他和魔主是有过商议:结盟,你负责外战,我负责内斗,此后两不相干。


    魔后。魔主附庸。


    它可真会恶心人哪。


    珠玑身侧侍立的小魔物抑扬顿挫地高声道:“魔主特遣我等,恭迎魔后回渊!恭祝您与魔主千年好合,早生贵魔,共掌魔渊!”


    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落下,死寂一片。


    连残余的魔气似乎都凝滞了。太一上至长老,下至伤员,个个如同泥塑木雕,表情凝固在脸上,只有几个词语能形容他们现在的心情。


    震颤、震惊、震怒。


    他们疯狂猜想傅云和魔渊的关系,又是何时勾结上,珠玑这魔渊主君怎么会来迎接傅云,她所说的“魔后”什么意思,傅云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


    此人曾经有若天神,现今如同厉鬼,面貌极妍极丽,却只叫人恐惧屏息、乃至窒息。


    矛盾,神秘,疯狂。


    哪怕他有这样美的一张脸,但几乎没有人能把他和绯闻情事联系到一起。


    魔渊却称他为“魔后”。


    珠玑旁若无人,观赏一番傅云和谢昀的姿势,接着才朝傅云说:“你欠我一段功法的因果,还不还?”


    傅云:“前辈,请说。”


    珠玑:“我魔渊差一位魔后——来不来?”


    傅云:“这是魔主的意思?”


    傅云笑了。


    身边贱人太多,竟忘了魔主也是一个。


    它找死。


    谢昀低笑:“两位……我还没死呢……”


    傅云和珠玑说话,惹得谢昀很艰难。


    傅云说话时为了维持平稳,疯狂从谢昀的血里汲取灵力。但扰人的还不止于此,谢昀跟傅云离太近,微弱的吐息扫在他脖颈,实在是……


    珠玑转向谢昀:“谢少宗主,将傅云送来魔渊。”


    她笑着应许:“这里所有人,我放他们活命。”


    她话音方落,太一弟子中,原本因恐惧和绝望而低微的、呼唤“少宗主”的声音,渐渐起了变化。


    他们开始呼唤“少宗主”,渐渐又变成“宗主”,混杂蚊子嗡嗡般的“宗主救命”“宗主不要”“宗主求您”……


    然而这宗主之间,另有一道呼声浪似的扩开——有弟子在呼唤“云主”,他们说您放手罢,说您不要走,带有哭腔,阻拦,痛惜。


    山呼海啸。


    声声挽留,傅云无动于衷。


    声名如潮起,如汐退,终究沉入江湖。


    取一瓢饮来解渴,如此而已。


    *


    在群声嗡然的喧嚣中,没人知道傅云还听见了什么。


    他听见了细弱的、连绵的哀求。


    不是来自修士,是来自凡人。


    ——自从杀了皇帝后,官方和民间给“鬼观音”筑金身、建祠庙,这些愿力之浓,竟然反馈到了修界的傅云身上。


    守山阵法拦不住魔念,也拦不住那丝丝缕缕、跨越山河而来的虔诚愿力。


    半年前,傅云听到的祈求并不算多,他也无意做神,对这些祈求向来置之不理。直到这月哀求陡增。


    因为周异死了。战事又起。


    傅云每天坐在慎如峰,旁人道他是清修,不知他从未清静过。


    风声里,都是凡人的哀哭和怒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周异在死前做了两件事,一借“鬼观音”收拢民众信仰,打压佛道,收回潜藏佛寺的壮年劳力;二是屠杀世家,土地收回皇朝,再分派给农户。


    无数人哭天不假年,令新皇大业不成即死。


    傅云却心知,周异最可能是死在第一件事上,他不知道,佛庙背后是“仙神”。


    朝代兴衰,流云聚散,一切不长久,只有此时此刻才能握在手中——


    傅云将谢昀的后颈捏得更紧,他低声笑说:“借你一用。”


    傅云突然疯狂吸纳四周灵力。


    天边突现惊雷。


    这雷不同寻常,既有象征天罚的紫玄黑光,又有象征眷顾的金光!


    谢昀眼神瞬间变了——傅云现在来渡化神劫?!


    *


    傅云今天定好了做三件事。


    叛宗门、杀仇人,这是其中两样。


    最后一件,成化神。


    等他叛宗,必定面临太一追杀、青圣围困,不成神,永远都是棋子。


    如果只有成神才保得住自己,护得了旁人,那么,傅云跨出这一步。


    成神有两条路:自上而下,承天命成化神,从此一切遵天意;或是自下而上,得愿力成上神,和天道分庭抗礼。


    青圣和剑圣走的是第一条,谢昀和傅云走的是第二条。


    但傅云又比谢昀先行一步。


    他要凭凡界予他的一身愿力,越过天道,强行冲击神境!


    愿力造就了小范围的金光,也是因为愿力,惹来天道震怒。


    人道竟敢僭越天道!


    所以傅云跟谢昀寸步不离,绑死在一起,不是因为他不敢挣开,是因为他要用谢昀挡雷——天道要劈,就得连它的“天子”一起劈!


    劫云汹汹,隐含金光,偏偏又迟迟不落下。


    曾经去过仙门大比、见过剑尊圣劫的人看到这一幕,都觉得熟悉。


    “是……天罚?”“不,天边有金光,这是圣劫!”


    太上长老中的一位修为最高,也最先听见天音。


    模糊,混乱,这一刻是庇护之意,下一刻似乎又成了雷霆怒意……


    天想护谁,天在怒谁?


    如果是怒傅云伤谢昀,为何刚才不降天意?


    长老仔细聆听,逐渐生出一个恐怖的猜想——难道,天意是怒他们伤了傅云,天想保护的是傅云?


    是天要傅云成圣?


    难道傅云果真是天定的圣者,哪怕叛离正道,天道也要保下他?


    长老没有想过愿力成神这种可能,他心中猜疑不断,忌惮天道,不敢动手。


    在他犹豫时,弟子们没有听见发号施令,纷纷恐慌地避让劫云。


    再没有人谈论“魔后”。哪怕谈及魔字,也都是恐慌地称呼傅云“魔神”。


    谢昀是最先觉察傅云的意图的。


    僭越天道,愿力成神。


    谢昀眼神中光亮一闪,张口欲言,也许是想和傅云交易,也许是一些更复杂的忖度。


    但他的话没能说出来。


    傅云突然和谢昀离得更近了。他的脸对着谢昀的脸,呼吸撞着呼吸,好像下一刻,有什么温热软和的东西就能贴上……


    谢昀错愕。


    就在这一刻雷云落下。看来天道是打定主意,哪怕让谢昀死,也要扼杀傅云了。


    谢昀被迫进了劫云范围,无奈又愤懑地笑起来:“我艹你傅云!”


    傅云捏了捏谢昀后颈,抽出更多灵力。他想嘲笑,先吐出来却是血。


    他的状态很糟糕。


    为突破化神,他疯狂吸纳灵力,现在体内灵力爆涌,经脉一条条裂开,周身破出血丝——


    炉鼎,经脉堵塞,灵力太多只会让其爆体而亡,可灵力不够,就冲破不了瓶颈。


    竟然真和谢昀说的一样,天生炉鼎资质,不要傅云成神。


    谢昀看着傅云的眼睛。


    因为出血,眼睛里一片血红。


    谢昀看着里边倒映的自己。他朝傅云说了三个字。


    天雷震响,压过一切声音。


    待尘灰散去,场上无论仙魔,都再不见傅云。


    只有谢昀盘坐尘中,周身五行灵力相辅相成,雷云盘踞不散。


    “请长老为我护法。”谢昀竟要仿照傅云,此时冲击化神。


    太上长老本要去捉拿傅云,此时不得不停下。


    *


    太一外,魔渊来得快去得也快,收割一批冤魂做俘虏,大摇大摆退回去。


    太一内,劫云的金光与紫电尚未在天际彻底褪尽,方才招摇的珠玑魔君已经不见。


    她的目标只是傅云——魔主要她接傅云进魔渊,以魔后的名义。


    现在魔后跑了,珠玑一身轻松,谁也不得罪。


    焦土气息混着血腥,丝丝缕缕飘入圣峰。


    一众高层面向一人,请他出山,抵御魔修、捉拿叛徒,护佑太一。


    他未必还称得上是人,因为他总是作为一个符号活在各人心中。


    青圣:“化神留下。”


    竟是不许大能追捕傅云!


    面对疑问,青圣只说:“天意如此。”


    一众高层讷讷,一人明着谦卑,暗着质问:“求教圣尊,您说的究竟是天意,还是……”


    圣者假传天意?


    质疑如同地底暗流,在虚假的恭敬之下汹涌。


    青圣说:“我亲自去。”


    第63章 斩木葬剑


    化神劫没能劈到傅云,此时雷霆万丈,全都迁怒到谢昀身上。


    不过,天道好歹记着谢昀是祂一枚棋子——天道之子,不就是天道的棋子么?


    此界气运不足以支撑两位“上神”共存,天道要想解决其他妄图成神翻天的家伙,还得靠谢昀这颗执念成神的子。


    因此谢昀的化神劫渡得很顺利。


    只断了一条腿,烤糊了后背,露出半片脊骨,谢昀感觉很好。


    他之所以没被暴怒的天道劈成碎块,得感谢傅云——他的好师兄按照誓约,在他破色戒后,还他一身木灵,谢昀如约,给了傅云洗髓功法。


    因果两清。


    现在谢昀应该追杀傅云,但他陷入微妙的两难:一方面,希望傅云度过化神劫,这证明天意可违;另一方面,傅云要是突破,谢昀又会多一个劲敌。


    傅云。唉。傅云。


    谢昀这边正琢磨,那边,雷劫过后一群长老立刻迎上来,一声声“恭贺宗主”过后,领头的太上长老图穷匕见。


    “请宗主下令,捉拿傅云一系叛党!”


    谢昀颔首,朝长老微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叛党?谢昀心道,那我现在丹田还有那叛党的灵力,我是不是该先自杀?


    谢昀道:“傅云是圣者亲传,一切由圣者处置。如今傅云只是报仇,并未滥杀,我太一的劲敌,应当是魔渊。”


    “将主峰所有峰主叫来,有要事商议。”


    弟子散去,长老聚拢,到临近的殿中,谢昀一样一样安排下去:内务司,清点弟子伤亡,统计各峰损耗;执法堂,把逃跑的长老逮回来处理;阵符司,修缮阵法,查探其中魔气来向。


    现下各长老都听明白了,谢昀根本不在意傅云。


    他只想借外战,清查宗门内部。


    太上长老不满谢昀这般态度,便大声呼号:“傅云怨我太一,如何处置,还望宗主三思——”


    “即便不大范围捉拿,也要确定其行踪。”他低下去声音:“……以避免,圣者包庇。”


    谢昀和煦地笑起来:“怎么避免?用嘴劝吗?——好了,倘若圣尊无功而返,你我再纠结傅云也无妨,至于现在该如何……”


    他忽然问:“主峰峰主都到了?”


    他的亲信称是。


    谢昀抬手,几人心口被灵力洞穿。四下哗然,只听新宗主点出身死的几人名姓、来自何峰,道:“此三人受心魔蛊惑,里通外敌,本座杀之,以儆效尤。”


    “外敌当前,诸君,共勉啊。”


    鸦雀无声。


    某长老战栗地瞥向宗主,见谢昀脸上沾了半边血点,笑时,血点一晃一晃的。


    那笑意血腥又灿烂,长老一寒战,一恍惚,竟觉得……弧度极像另一人。


    *


    “太一遇魔袭,青云成覆云”——傅云叛离太一的事很快传出去。


    太一中有人去了傅家一趟,结果只看见几具人,挂在枯树上,迎着风,朝来人笑。修士吓得几近魂飞魄散,定睛看,才发现那只是几个傀儡。


    好啊,好阴毒的贼子,居然把自家屠杀干净了——这个魔头!


    有人说,拿不了他家里当人质,就去把他教过的弟子抓来审一遍!


    结果发现,跟傅云有过牵连的弟子浩浩荡荡一大批,囊括各仙门、各外门、各世家,这要是都审,小半个修界都得瘫痪了!


    而傅云最初那批亲信弟子,或是在战场牺牲,或是不见踪迹。


    太一捉拿傅云而不得,请示宗主。


    谢昀上位当日,突破化神,杀长立威,底下各人听话许多。半日过去,宗门各项事务渐渐回了正轨,


    谢昀派了一化神长老、两大乘和数名宗门弟子,去查傅云的行踪。


    至于怎么查?


    谢昀说:“循草木茂盛、雷云积蓄的地方去。”


    长老问:“可否张贴通缉画像,令其余宗门协助?”


    谢昀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说话,另外一名大乘长老嘲道:“傅云身负相貌变幻之术,张贴画像有何用处!”


    谢昀想了想,补充建议:“遇到嫌疑之人,务必仔细查探。切记,不必拘于男女。”


    *


    一日后。


    夕阳西下,北境仙魔边界,一黑衣女子被人围困。


    她狼狈无比,哪怕穿着黑衣,也看得出衣服上全是粘湿——因经脉断裂,她浑身是血,又因为天雷,衣服焦黑,清丽的脸上也沾了脏污。


    “确定没搞错?傅云可是个男人!”“太一特地说了,傅云狡诈隐忍,扮成女子也不稀奇。”


    “通缉令说他是炉鼎,抓来这女的一查不就知道了?哪怕不是,得来个炉鼎也不亏!”


    “雷云聚顶,木灵繁茂,都对上了。”


    “可可可……这里既靠近魔渊,长年都有天雷在顶上,又是圣尊的地盘,木灵多一点,也很正常嘛……”


    “能教出个勾结魔界残害同门的叛贼,狗屁圣尊!”


    “女子”正是乔装后的傅云。


    这一次化神劫的天雷有八十一道。


    傅云全身二十条经脉,断了八条伤了七条,这还是有愿力护体的情况。


    他在阵法空间躲一天后,空间已是惨不忍睹,生机全无。再躲下去,空间只会崩裂。


    原本计划是去魔渊,可“魔后”的戏码一出,可见魔主心思不纯。


    傅云怕魔主被劫云的动静引来,趁他突破后重伤,再迫他做鼎炉,因此魔渊暂时不能去;楚无春那里也去不得,他正维系散修盟、收容傅云的亲信;太一联合其余四宗追捕,四境城池也不能逗留。


    思来想去,傅云来了北境边界、青圣长年镇守的地方。


    ——这处密林。


    然而天雷声势愈大,不过一日,有人循雷云和木灵溢散的踪迹,追了过来。他们不敢临近,更不敢出手,只敢说些废话引傅云主动出来。


    “傅贼,你不仁不义枉做人,还不束手就擒”“再不过来,等抓到你,就将你吸成干尸”“听说你生得很漂亮,露出真容,说不定我放你一条生路呢”……


    真吵啊。


    傅云随手一道木灵,劈落了半空中乱叫的蚊子,死尸落下,倒挂树上。但没过多久,又来一群新的盘旋其上。


    他们仿佛秃鹫,先是将林中死尸搜刮干净,而后阴鸷地盯紧傅云。


    还剩五道劫云,傅云不再躲了,原地坐下调息。来一对修士,他就杀一双。


    傅云心中痛骂:死老天,能快点劈吗?


    ——傅云有了楚无春的气运,天雷劈不死他,只能拖延时间,用一群又一群的修士来绊他脚步。若非如此,傅云本该早早就进了魔渊。


    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傅云耳边嗡鸣不断,但脑子尚还清醒,不断盘算:还剩五道劫云,要是成功度过,马上跳进魔渊,再去凡界,得来更多愿力,谋求成圣……


    傅云的忖度突然停下。


    他见到黑压压的人群间,晃过一道青影。


    而后,那些肆意大笑、疯狂叫嚣的人,都死了。


    一只微冷的手,从后捂住傅云的眼睛,一道木灵挡住落下来的血雨。


    风起,拂过林梢,枝叶海浪般一层层泛开,声浪仿佛绵长不尽的叹息。


    傅云身后飘来一道问声:“你要成圣,我帮你,为什么要走?”


    青圣的化身来了。


    这具化身和傅云修为相当,他并不惧怕。


    傅云说:“你只是要把我养成下一个‘青圣’,替你饲养仙凡,做天道的狗。”


    苍梧生说:“你杀皇帝,救凡人,因果加身如万刃穿心,与我割肉养人,有何分别?”


    傅云说:“我救我爱的人,你却只能救你恨的人。”


    他怜悯地看苍梧生,说——我救凡尘,是因我的亲人、同类、信众都在那里。


    我和你不一样,我有同类,你没有。


    我知道该爱谁,该救谁,你不知道。


    林间草木的声浪翻涌了一瞬。


    苍梧生不言语。


    傅云笑说,你纵容你的仇人吃你的肉,纵容他们造神,想看他们被自己的欲望撑死,被天道清算,虚伪不虚伪?


    堂堂化神,装木偶装了几百年,好人你不去救,恶人你纵容他,无能不无能?


    天道之下,你假装你爱仇人,可爱是要用心的,你的心早被吃了吧?又哪里来的爱?


    傅云问:“这样的圣尊……非公莫属,云不敢当。”


    苍梧生默然。


    那张永远温和、悲悯,却也永远空洞的脸,此刻的情绪依旧寡淡,只是多蒙上一片很淡的迷茫。


    爱?


    一千年,他告诉自己,他应当爱世人。


    于是纵容。百般、千般、万般纵容,给出血肉,给出木灵,给出一生。这不是爱吗?


    他是木灵至圣,他应当爱世人,如果养育和纵容都不是爱,如果没有心就没有爱,如果爱是假的,他是什么?


    他存在一千年的意义是什么?


    这位无能无心的圣尊,朝傅云伸出手,那姿态不像索求,更像献祭——他向傅云祈求爱。


    他理解的爱就是吃人,所以他朝傅云说:“吃了我。”


    傅云:“你的心都给人吃了,其他的脏肉,我不要。”


    于是苍梧生说:“采补我。”


    傅云说:“你连本体都不敢来,我采补只有大乘圆满的废物化身,有什么用?”


    苍梧生:“我的本体只能在两个地方活动,仙魔边界,或太一附近,否则天罚即刻落下。你想和我同死吗?”


    傅云难掩嫌恶,苍梧生不知看没看见,轻笑了笑,说:“这具分身我雕琢了一百年,有我三魂之一,大半精元,随你取用。”


    傅云缓缓转过头,去看苍梧生。


    他曾经那样敬畏他,把他当作神像、圣象来爱,把他随手一折的树枝当成珍宝。


    却原来他敬仰的只是块朽木,是个贱种。


    傅云掐住苍梧生的脖颈,将他忽地摁倒在地。


    尘土浮扬。傅云的眼眸却亮得骇人,清楚地倒映出苍梧生浅淡的错愕。


    天地间木灵之气受傅云操控,万千草木疯长,无尽枝条交织,化作密不透风的网,将二人与外界隔绝。


    苍梧生周身属于圣尊的威压悄然消散,他躺在泥尘里,青衣沾了脏污,衣衫不整。而傅云膝盖顶在他胸口,半跪于上,居高临下。


    傅云俯下身,两人的距离渐渐近了。


    苍梧生并未动用灵力,但他的神识太强,不能完全收回,于是一草一木都成了他的眼睛。


    傅云的眼神跟苍梧生第一次见他时,分别不大,跟野兽一样的凶戾、倔强、满是杀意——那是傅云十岁的时候,苍梧生开始布局炼神。


    他将神识放进了傅家后院的榆木,看着傅云。


    他看傅云悄悄学剑,看傅云攀上榆木折下最高枝,看傅云把满手的血蹭到树干上,看傅云给他妹妹缝衣服,突然又把脸埋进布料,没有声响地哭。


    他没有把傅云当成过“孩子”、“弟子”。从一开始,傅云就是他的棋子。


    他喜欢傅云的眼睛,生气盎然,总是烧着一团火,像在恨着谁。


    这种恨,他也想要。


    后来,天要楚无春渡情劫、成剑圣,苍梧生把这段记忆给了出去。拥有的时候,并不觉得有多珍惜,失去了,才觉得有点不适应。


    有点空。


    他身上是空的,灵魂也是空的。


    傅云的手扣在苍梧生脖颈,膝盖抵住他腰腹,就像一条藤蔓,柔韧地,有力地缠绕住了苍梧生。


    他们从没有过这样紧密的触碰,因为他们是“师徒”。


    苍梧生没有想过,有一日,他会渴望抱住自己的徒弟。


    天道伦常在上,天罚雷劫凝聚,苍梧生空旷的胸口里,竟然久违地撞出一声响动。是惭愧?是期待。


    ——吃了我吧。


    ——让我进到你体内,血和肉抱紧在一起,融化在一起。


    ——让我证明,我、爱、你。


    苍梧生想抱一下傅云,但是傅云踩在他胸口,不让他起来,傅云的木灵压住他双手,不让他环抱他。


    傅云跨坐在苍梧生腰腹之上,他突然问:“你想艹我?”


    苍梧生说:“我想抱你。”


    傅云:“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苍梧生:“如果我能抱住你,就可以帮你丹田运转精元、加快淬炼。”


    傅云同意了,下一刻腰间发紧,已被苍梧生紧扣入怀,他的后脊被苍梧生的指腹一节一节碾过,那只手很平稳,假若苍梧生正环扣傅云腰间,倒真像在严谨地查探弟子的根骨。


    苍梧生摸到一处骨头的凸起,这是傅云被兄弟从阁楼推下来时留的旧伤,苍梧生替傅云治好了。


    他摸到一手濡湿,是傅云断裂的经脉在流血,他也替傅云治好。


    他仔细查探,修修补补,很是认真。


    直到傅云说:“不要浪费时间了。”


    苍梧生运转双修的心法,将毕生修炼的灵力,毫无保留乃至于急切地灌向傅云丹田,等待着被汲取。


    并没有更深一步的接近,他想,如果傅云接受这一步,总会有下一步的。


    他总是怕傅云落泪,眼泪会让傅云的眼睛更亮。那种光亮让苍梧生感到刺痛。


    苍梧生相貌气质颇淡然,可行事恰恰相反,摧枯拉朽,堪称暴烈。


    灵力海啸般灌进了傅云的经脉。


    苍梧生抱紧了颤抖的傅云。


    他的手掌覆住傅云的小腹。丹田处,刚刚涌入的精元被淬炼,成为傅云的本源灵力,流淌至他的经脉。


    但苍梧生看不见傅云有任何愉悦的神色。


    他想了想,决定再送傅云一点东西。抬手,掌心躺着一截奇异的枝条。


    “你不喜欢用剑,这段树枝怎么样?”


    通体玄黑,形态古朴,其中灵力极为深厚,妖气和魔气和谐地并存。傅云来了一点兴致,稍稍侧过脸去,问:“它多少岁?”


    苍梧生说:“与我同岁。”


    安静了很久,只有灵力涌流的声音。


    “梧生。”傅云在此时抽身离开,整理本就本就不乱的衣袍,平视苍梧生,忽而一笑。“谢谢你。”


    剑峰无春,青山有情。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苍梧生的神色隐隐带着一丝解脱与期许,在这样的注视下,傅云接过这段树枝,主动给了苍梧生一个拥抱。


    树枝尖端贯穿苍梧生的后背,插进脊骨,物归原主。


    苍梧生僵了一刻,却没有松手,反而将手搭上傅云的后背。


    傅云说:“谢谢你——去死。”


    他早就有了自己的剑,再不需要“师尊”赐剑。


    “你的精元对我无用。”


    傅云刚才测试过,他确定了,哪怕有大能帮忙运转灵力,也无法冲开他体内淤塞扭曲的经脉。


    吸取灵力越多,灵力流经全身越快,他爆体而亡的几率也就越大。


    如果体质不改变,单靠采补灵力,他不可能冲破化神的瓶颈。


    苍梧生对他没有用了。


    精元被傅云主动舍弃,木灵散逸,如甘霖无声洒落,滋养着这一隅的草木,催生出不合时宜的、过于浓烈的生机。


    “我不要你的修为。”傅云说:“我要你死。”


    他俯视苍梧生这张即使此刻、依旧保持着某种诡异端庄的脸。月光落在上面,一半明,一半暗,幽绿的瞳孔泛出光亮。


    血肉,灵力,圣者的一切,在傅云眼中就是垃圾。


    他憎恶苍梧生。


    从知道自己出生就被好师尊算计,傅云真是恶心得要命。圣者是天道的狗,傅云却成了他手中的狗!


    “其实我很怕你,”傅云叹气道:“你修为太高,能算天机,活的太久,能算人心。”


    “青圣是下棋的好手,可我这棋子当得很不舒服……你骗我感情。”十分孩子气的抱怨。“我见过一个地仙,他说,渡劫不是境界,渡劫就是渡劫——梧生,你拿我渡你的情劫啊?”


    青圣口中流出血,似乎平静地说:“不是。”


    傅云:“那你就是真贱了。”


    “你说,到无可挽回时,会替我杀心魔。” 傅云和苍梧生涣散的眼眸平齐,“可我的心魔不止楚无春一个。”


    “你也是。”


    你承载着我从前盲目的敬畏、无用的懦弱、可笑的自卑。你是我道途上最重的那块绊脚石。


    所以你必须要死。


    我要把每一道分魂、每一具化身杀干净,要撕开圣尊的皮,看苍梧生是不是血肉凡躯,看你的心、肝、脾等等,是不是跟凡人一样?


    傅云和苍梧生十指抓握,他握住的这只手曾点化草木,操纵人心,也曾于无声处拨弄命运的丝线。


    傅云把化身的手指一根根掰断。


    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别再拿人下棋了。” 傅云说:“我会敲断你的手。”


    不是要算计我吗,不是要拿我做棋子,要哄我爱你?


    好,我现在爱死你了,爱到一定要送你去死,爱到你死那天,够不够?


    月沉星湖,风动青梧。


    化身的灵力飞速流走,傅云把丹田中大半灵力也散出来——经脉壅塞不改,化神的瓶颈就破不过去,现在冲击化神,九死无生。


    虽然不甘,但傅云分得清局势。


    他放弃这一次的冲击化神。


    渐渐地,天边雷云觉察傅云不再冲击境界,遗憾地退开了。


    灵力溢散的同时,苍梧生的血肉被傅云震碎,他任由其化作最原始的精气,流散于天地之间。


    傅云不要,一丝一毫都不要。


    只剩苍梧生那张脸,被傅云一根手指狎昵地抬起,他吻去了那混有血的泪,最后在苍梧生的耳边说:“我只要你死。”


    最后,那只手深入苍梧生的后脑,搅弄一番,彻底捣碎了化身的神魂。


    傅云轻轻从血污中抓出一点亮光。


    亮光飞扑到傅云胸口,很委屈地蛄蛹几下,激动极了一样上下乱蹦,疯狂闪烁。“宿主!呜呜呜!”


    潜伏许久的系统涕泪纵横——如果它有脸的话。


    “宿主,你师尊,不,那杂种他、他……是个疯子!变态!恶心!”


    系统语无伦次。


    他潜伏青圣识海多天,偶尔放电,影响下青圣的情绪,时不时零星见到一点青圣的想法,憋足了劲才没有吓哭出来或怒骂出来。


    傅云问系统看见了什么。


    系统只说:“杀得好!你快跑!”


    傅云却说:“不跑了。”


    他如今的修为维持在大乘高阶,经脉也都好了。青圣本体行动受限,没了雷云追踪,只要傅云不主动暴露,谁人都再追杀不到他。


    傅云要停留修界,找一找洗髓所用的几样材料。


    系统缩回熟悉的地方、傅云的识海,本来已经在放松地酣睡,现下差点没疯。


    系统:“谢昀洗髓是在练气的阶段,因为洗髓越早越好。境界越高,本源灵力越会护主,就越难成功。你现在洗髓,很可能一切推翻重来……”


    傅云说:“那就重来。”


    那就散尽驳杂的本源灵力,散尽修为,重新锻体、凿通经脉。


    不过再与天相争一回。


    *


    太一,青圣峰,圣殿。


    空旷的大殿中,只有两道影子,一高一矮,一长一少。


    青圣扯出自己一魂,放进他抱着的小芽体内。


    小芽会动了。


    它躲避他,号啕大哭,撕心裂肺,青圣不放手,最后心口湿了一团。他很容易就能用术法洁身,但他只是搜寻记忆,回忆搂抱孩童的姿势。


    他给小芽哼摇篮曲,跑调了。


    终于,小芽哭累了,团在他手臂上,睡得安稳。青圣挑掉它脸上一颗水珠,掂在指尖,放入口中。他尝到了涩苦的滋味。


    小芽不会长大,而小云再不会回到年少。


    小芽的哭声戛然而止。青圣掐碎了这颗小芽里的小牙、傅云的一缕残魂。


    冥冥中,青圣听见了天意——天很满意,青圣不再执着傅云、那僭越天道的疯子。


    *


    远在天边,南部某座小城中的茶馆,傅云心神一颤。


    台上茶博士口沫横飞,将“青云君”的事迹编成传奇,添了十个倾国倾城的红颜,七个生死相托的知己,甚至还有一段与魔道妖女虐恋情深的桥段,听得底下茶客们如痴如醉。


    底下不断有人啧啧。


    “太狂了!” 有人摇头,眼里却是掩不住的向往。


    “也太可怕了……” 另一人低声附和,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这样在泥沙俱下的江河里,却有这样的一个疯子,搅弄风云,翻江倒海,像哽在所有人血中的一根刺……这样的存在,怎么不让人害怕?


    傅云邻桌一名修士猛地站起,打翻了茶碗,他口中呢喃的依稀是“谢家”“入魔”。而台上,茶博士捧着新到的传讯,阅罢,如梦方醒,醒木重拍。


    “这一则故事是,白璧蒙尘终不悔、仙君堕魔岂由人。


    “各位看官,您且听我讲来——”


    *


    东华宗是在谢灵均闭关时杀来的。


    东华宗主亲自率了长老,言之凿凿,称在一批谢家送修的剑中,发现了魔气缠绕,经查探,那些剑俱都是谢家主所用。


    至于证人……


    东华宗主说:“证人是我门中弟子,所结交的谢家义士,他曾听谢家长老言——谢家主的玉照剑,早已侵染魔气!”


    “小谢家主,你可敢将你的剑给天下一观?”


    谢灵均自然是不能了。玉照上魔气至今不消,要真借出去,凭东华宗主那张嘴,黑的更能说成脏的。


    傅云曾与谢灵均说过,东华送的剑有魔气的痕迹,要小心。谢灵均此后就逐渐疏远了东华。


    但中间还发生过一段插曲——谢灵均拿着有问题的剑,去私下质问过东华宗主。


    但东华宗主也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与他母亲是青梅竹马,更是年年送剑于谢家,只这一次出了些问题。


    东华宗主当着他的面,痛心疾首,从宗门中揪出几个“被魔道收买的长老”、“潜伏的魔修探子”,当场格杀,言辞恳切,赌咒发誓绝不知情,皆是手下人作祟。


    谢灵均知道,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动不了宗主,同时他也不希望和这位长辈,真的走到你死我活的一步……


    谢灵均退了一步。


    他只是要宗主发誓,管好门中,勿惹是非,却没有将此事外传,他还想给东华宗主留一点颜面,给旧情留一条存活的罅隙。


    你退一步,就休怪旁人进九十九步了。


    谢灵均下令:“所有谢家子弟,固守府中,不得外出。”


    他提剑走出谢家府门。门外,是闻风而来的各方修士,或为除魔卫道、或为趁火打劫,如潮水般涌来。


    玉照沾了魔气后,谢昀曾发天道誓,“误杀一人减寿一年”,今日却不能不违背誓言。


    东华宗主仿佛慈悲,说:“只要你折断魔剑,证明你与谢家无关,谢家有一条生路。”


    谢灵均杀尽了围攻谢家的修士。


    其中虽大多是墙倒众人推的墙头草,可也不乏一些真心觉得谢家有罪的人。谢灵均只能杀光这些真心。


    他是家主,他可以死,不能退。


    他是家主,他说谢家人可以退,不能死。那就是新的规矩。


    天道誓反噬有如附骨之疽,每一次误杀都剐去一分寿元。


    他剑光如雪,又似泼墨,染尽血色,不知疲倦。


    谢灵均已是大乘圆满,离化神只差一步,闭关本是为冲击境界,不想东华宗主趁火打劫。


    谢灵均冷静扫过在场众人,评估局势:东华宗主是化神,有些难办,但谢家还有十二位大乘圆满,合力进攻,不无胜算……


    他想他能守住。


    直到那位看着他出生、教他练剑、被他视为亲祖父的太上长老,违背命令,开了府门。


    又从背后朝谢灵均捅来一剑。


    谢灵均愣住了。


    “是你,”谢灵均说,“东华说的谢家义士……是你。”


    这位资历最深、谢家最核心的长老,选择背叛谢家。谢家子弟中不随他背叛、选择继续奉谢灵均为家主的,都被封了口。


    谢灵均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东华宗主给他看了影屏,因为谢灵均看见了——血流进洗剑池,又流进谢家外的小河中,最后流到谢灵均的眼睛里。


    各方修士围在东华宗主背后,期待能分一杯羹。


    东华宗主明面上苦口婆心、规劝谢灵均折断魔剑,暗中传音,给谢灵均慢条斯理解释他的布局——这是从百年前就开始的布局。


    如何策反一个不可能策反的人?——用真心。


    从手下里找一个能和目标志趣相投的人物,只告诉他以真心待目标。朋友赠礼,焉能不受?


    一年,十年,百年……礼物从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到修炼资源,到性命相托的信任。


    让目标的妻子、情人、后辈和好友,要么成为你的人,要么身边渗透满你的人。


    东华宗主说:“小谢,真心确实极贵,要一百年呢。”


    东华宗主看着力有不逮、只能凭剑支撑身体的谢灵均,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这不忍很快被贪婪和妒忌取代。


    他曾经是谢家的门客,向往用剑,却没有天赋,被劝告离开谢家,另谋大道。还算幸运,他发现自己擅长炼器,又和那些一心炼器的木讷的蠢货不同,花了几百年,他招揽一批器修,成了宗主。


    “谢家藏剑于身、以身为鞘的独门功法……我神往已久。”


    从谢家弟子身上取来的剑,被东华宗主号令取来,一把把钉进谢灵均的脊背。东华宗主说:“你多藏一把剑,他们就多活一个人。”


    他没有告诉谢灵均,那些人早就死了——不然他们是怎么夺来本命剑的呢?


    谢灵均是剑修,他可以不折剑。但他也是谢家的家主,可以不护子弟吗?


    谢灵均,清高得可笑,非黑即白得固执,到可恶、可恨的地步。


    大家伙几百年都是这样混浊的过来,结党营私,抱团取暖,凭什么到你这代就能另类独行?


    凭什么你就在十多岁就被剑圣收为徒弟,一路顺遂?


    凭什么你不用做什么,就能作为谢家主,得到一切?


    这不公平!


    所以,你应该流血。把你凭血脉血缘得来的这一切流干净,再与我们比一回。


    *


    傅云晚来一步。


    东南一带富庶,各城池的空中有防御阵法,他不想惹人注意,只靠遁地术赶路,不时还要伪造下身份文牒。


    没人想到东华宗主生得慈眉善目,和谢家代代世交,下手这样快、这样狠。


    东华宗有意封锁消息,快刀杀人,若非傅云途径南地,恐怕也就此错过了去。


    傅云赶到时,谢府外屠戮已近尾声,外围多是些闻风而动、欲分一杯羹的散修与小派人士,东华本宗的已开始清扫战场、布置遮掩。


    在围攻之人的背后,傅云直接偷袭,先杀干净一批,吓退另一批。在东华宗的人七嘴八舌质问前,傅云已经出剑,将其斩杀殆尽。


    东华宗主颇为难缠。


    但也不是杀不得。


    血水乱流,尸体横陈,只有一人端坐在台阶前。


    谢灵均以剑撑地,剑上遍布裂痕——本命剑与主人性命相连,看玉照的状态,谢灵均情况很不好。


    入体总共三十三把剑,把谢灵均扎成了刺猬,有十多把剑贯穿心脏,这才是真正要命的。


    谢灵均咳出一口血沫,血里混着内脏的碎片。他艰难地抬眼,看清了来人,灰暗的眸子里,似乎有微弱的光亮起,又迅速暗下去了。


    时隔一年,傅云抱住了谢灵均。


    浓郁的木灵笼罩谢灵均。


    但穿心的致命伤治愈不得,谢灵均竭力维持呼吸,嗅闻傅云的气息,在这样温情的拥抱中,他突然油然而生一阵委屈。


    他不讲体面和自尊了,把头挂在傅云肩膀上,嘴巴里吞不回去的血,全涌到傅云肩膀上,他看见后闭上了嘴,可又很想跟傅云说一些话。


    他把嘴闭上一些,轻声轻气、闷声闷气地说:“我的剑没有断,但我……我的家没有了……”


    他忽然开始喊师兄,师兄完了,又是傅云,最后哽咽起来,他觉得丢脸,不再说话。


    谢灵均觉得很累。


    捅穿他的这些剑,还有剑上的谢家亡魂,真重。重得谢灵均差点没能抬起来手,还好,他到底是很厉害的,最后剩了一点力气,从剑上拽下来剑穗。


    是古藤秘境里他送给傅云、傅云又扔给谢昀的这个。


    蓝色剑穗变成红色,和谢灵均骨节分明的手嵌在一起,抬起来时,就像一支桃花。谢灵均把剑穗缠在傅云手腕上。


    缠到一半没力气了,傅云接过去,把火红的穗子系上自己手腕。


    谢灵均笑了笑,用自己的脸,缓慢地、轻轻地蹭了蹭傅云的脸。


    他眼底将熄的光又被这红色短暂地点亮了。他满足地叹息一声,用气声分享着一个秘密:“其实我最喜欢红色了……”


    最喜欢你了。


    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那个总是挺拔如剑的少年家主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疲惫至极的年轻人。身上压了数剑的谢灵均咳出一口血,说:“等我死了,把我的剑骨挖出来。我师尊说,是在虎口下三寸。”


    谢灵均越说,舌头越没有力气了。


    他说短句:“你带我的剑骨走吧。”


    傅云说:“我只带你走。”


    谢灵均攒够最后一点力气,问:“现在,我们可以……一起了吗?”


    傅云终于给了他一个不是礼貌搀扶的拥抱。是正经的亲昵的拥抱。


    剑穗的火花烧到谢灵均眼中,他笑中忽地落下泪来,眼瞳渐渐灰暗下去,一切都像雾里看花,他看着那耀眼的花,再一次看见了春天。


    傅云不要他的剑骨,也不在乎谢家,傅云就只是单纯为谢灵均来的。


    谢灵均最后传音。


    他给傅云一样功法。


    ——谢家有秘法,可炼死魂为生灵,只是那生灵是不得离剑的剑灵。


    这功法是从前一位痴迷练剑、爱剑如狂的谢家前辈所做,因为有些阴损,历代只有家主和部分长老知晓。


    谢灵均传音的最后一句话是:“覆云,让我做你的剑灵。”


    第64章 殊途同归


    一直到谢灵均双目彻底暗下去,傅云也没有应下将他炼作剑灵。


    谢府昔日雕梁画栋,小桥流水,如今尸山堆成了血海。


    一些后来的修士在摸尸,一些侥幸未死的谢家侍从,携着细软仓皇逃窜,看到傅云,如同惊弓之鸟,逃得更快。


    傅云并没有去拦,他本就是听闻谢家出事才过来一看。杀的东华宗主只是具傀儡分身,现下该做的是尽快处理谢家人的尸身。


    傅云取出一块魂玉,在谢家子弟的尸体边,一具一具仔细翻检,将风中残烛一般的亡魂收进玉中,暂时温养。


    共一百八十二具尸身,只寻得五十六道残魂。


    又腾出一个储物袋,把谢家弟子的尸体收进去。


    傅云问:“东南一带我不如你了解,你说,哪里风水好些,该把他们埋在哪里?”


    谢灵均没有进魂玉,默默地飘在傅云前面引路。


    ——他是大乘境界,魂体凝实。肉身死后,魂灵尚能暂时留存世间,只是再碰不到人或物,除非损耗本源灵力。但魂体无法吸纳灵力,用一分则少一分。


    等他把自己耗光,就是真的魂归天地了。


    藏风城外有小山,林间人少且僻静,傅云引水灵洗净尸体满身血污,土灵掘出一个大坑,泥土掩埋了生死,连同未尽的恩怨、未来的可能一同安葬。


    体面是活人给自己的安慰,人死了就是死了,血淋淋地死,脏兮兮地埋,没了。


    最后埋的是谢灵均。


    是傅云亲自擦干净谢灵均的脸,青年的容貌与活着时差别并不大,只是没了呼吸和温度。


    谢灵均用一个怪异的视角,旁观傅云整理告别自己的遗体……那双他握住过的有力的手,握着巾帕,洗过他的眉毛、鼻梁和脸颊,最后停留在唇边,顿了片刻,又移开。


    谢灵均莫名觉得,自己这个“亡魂”杵在这里,好像有些碍事。


    他就飘进魂玉,去看一看里边的亡灵,结果他安慰半天,它们哭得更厉害了。


    修为高一些的,魂魄就强劲些,能鼓足劲猛地干嚎。魂魄弱一些的,谢灵均给它渡去一点自己的本源灵力,那小魂就开始细声细气地叫唤,“痛”“怕”“想回家”……可惜灵魂没有眼泪,它们越哭,就越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有魂魄残损太严重,实在经不住痛,请家主杀了自己。这就是神识不清,忘了自己已经死过一次。


    一道道灰白的亡魂,一个个看不清相貌的弟子,也许是今早蹲在剑池玩水的小孩,也许是昨日捧着账本,向谢灵均汇报庶务的年轻长老,也许是……


    今天之前,他们可以是任何人、任何样子。今天之后,他们是谁,不重要了。


    谢灵均听它们哭。


    被长剑穿心时的剧痛,比不上此刻万一。恨意之下,是冷,几乎将他的魂灵冻裂——那是恨。


    他最恨的是自己。


    如此无能。如此茫然。


    谢灵均跑出了魂玉,扑到傅云面前。傅云操控土灵,已将百来具尸身掩埋妥当,山风吹过,泥土清新,只有脚印证明这里有人来过,只有傅云手腕上的红剑穗,流苏轻荡。


    暗红色荡进了谢灵均的眼中。


    他不再是谢家家主,不再是剑修天才,他是一条失去所有的孤魂野鬼。


    谢灵均飘到傅云面前,魂体明灭不定,他不想再这样飘荡,不想再听见哭声,不想再无能地悲哭……融入傅云的剑,或许是他最后也是最好的归宿。


    也是他能为谢家,所做的最后一点事。


    “让我做你剑灵。”谢灵均重复。“炼化我。”


    低低的,失真的,带着哀求的意味。


    傅云听在耳中,心中比起悲哀,更多的却是——愤怒。他看向谢灵均,谢灵均也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傅云现在用的不是惯用的那张假面,也不是本相,可方才谢府前,谢灵均竟还是能一眼认出他。


    傅云怒一个爱他的人,如此狼狈地倒下,同时又怒谢灵均不争。


    ——为什么,你不去自己报仇,要向旁人哀求?


    好,若说谢灵均是因为爱他、信他,因此愿意献祭给他,这份爱有多久?如果往后傅云要屠杀仙门,谢灵均这份爱和他的大义相比,哪个更重?


    傅云:“谢灵均。”


    平淡的称呼,没有波澜,却叫谢灵均忽地震颤。


    傅云说:“你要做我的剑,可以,但我不会留你神智——我不会留一个未来某天,可能阻碍我杀人的‘剑灵’。”


    “你的仇自己报,我替不了你。”傅云仿佛冷漠至极:“我也不需要你做我附庸。”


    傅云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质地灰白、色泽奇特的骨简。从中谢灵均感知到了叫他厌恶的气息。


    傅云说:“这是修魔的功法,可助你固魂凝形。”


    谢灵均的魂体,在听到“魔”这个字时剧波动了一下。


    “做我的剑灵,由我代你出剑,你便能自欺欺人双手不染血,还能换得和我相伴的一点慰藉。是这样?”


    傅云的目光似能穿透谢灵均虚弱的魂体,审视那最深处、连谢灵均自己都未必看清的软弱与奢望。


    谢灵均愿意做傅云的剑灵,因为傅云在他眼中从来不是什么“魔头”“妖邪”,傅云就是傅云。


    谢灵均太想和傅云在一起了。


    把自己炼成剑,送进傅云手中——这念头里,有绝望中的依托,有无力后的选择,也有飞蛾扑火般的献祭爱意。成为傅云的剑,便是成为他的一部分,再不分离。


    是他本性软弱,还是爱叫他软弱?分不清了。


    但修魔不一样。


    他自幼被教导“持身以正,剑心澄明”。他的母亲因仙魔交战而死,以身镇魔渊。他的家族,毕生所坚守的是降妖除魔,匡扶正道。


    他的剑因为染上魔气,今日为人攻讦。他从来视魔道为污秽,为不共戴天之敌。


    可他的亲友子弟们在流泪,流血。


    傅云说:“如果有人指责你入魔,那你最好真的入魔。”


    不远处,忽地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脆响,夹杂着压低的人声:“确定?救谢家的那杀神真走了?”


    “我这法器,化神修士的行踪都能探出几分!他气息确实远遁了!”


    “咱们又不是来害谢家的,也就是……帮忙整理整理,让谢家诸位一身轻松,早入轮回嘛……”


    几声低笑后,来人开始翻动废墟,探查尸体的位置。


    傅云用了神魂敛息术,就这样看着那群人掘地,挖尸,而后在尸身上摸索,想找出本命剑或其他值钱的物事。


    ……风穿林间,呜呜咽咽,像极了魂玉里那些压不住的悲泣。一下,一下,刮在谢灵均的魂体上。


    近处,修士的手正探向一具少年的尸身,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


    悲与怒,冷与恨,最后绞成一股灼魂的尖锐剧痛。


    谢灵均魂体光芒一闪,损耗本源灵力,袭向对着尸身翻找的修士。这不像攻击,更像自毁——裹挟着所剩无几的本源灵力,和那群修士同归于尽!


    修士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毙命,临死前朝空中放出一道传讯烟花。


    不过杀三个人,谢灵均的魂体已经黯淡下去。


    一种极深的空虚与寒冷控住他。


    ……真冷啊。


    谢灵均没来得及缓一口气,更多的破风声已至。十余道身影落下,法器灵光交错,照亮了他们同伴的死状。


    谢灵均想动,魂体却只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曾经身法如电,此刻却迟缓无比。他想继续杀下去,却发现自己灵力损耗太多,已经无力再应付敌人。


    游魂一个。


    因为魂体虚弱,新到的修士甚至看不见他。


    近处,嬉笑声再起,伴随着翻找的窸窣声。


    远处,傅云静静伫立,仿佛真的只是一道隔岸观火的影子。


    谢灵均魂体波动得厉害,他张口、传音、垂头甚至跪下,用尽所有力气将神念凝成一缕,刺向傅云的识海——


    他求傅云出手,杀了那些人。


    但傅云始终没有动身。傅云只说:“你的仇人活一天,你的弟子一天不能安葬。”


    傅云的话像一柄利剑,凿开谢灵均被仇恨与悲怮冲昏的灵台。他的仇人是谁?


    他该恨的是什么?


    是东华宗主?背叛谢家的长老?在谢家倒后,闻风而来分赃的修士?还是玉照剑中不消的魔气?


    但是,叫谢家不容于世的是魔气,还是仙心?


    谢家覆灭,不是因为沾染魔气,是因为追查黑市,动了各仙门的私利啊。


    今天傅云为他杀光眼前人。然后呢?谢灵均明日可以假装双手干净,假装大仇得报,做一场长相厮守的梦?


    谢灵均说:“……谢谢。”他低哑,却带着笑,说:“谢谢你,师兄。”


    谢灵均说:“我会认真去想。”


    想最后是做没有神智的剑灵,成为傅云的剑,还是修行魔功,自己承担自己的代价。


    他不会以为这是傅云冷酷,恰恰是傅云对他太心软,才会将现实全然告知。谢灵均感谢这份不遮掩,将他从献祭的软弱迷梦中拽回。


    胸腔中冰冷沉坠的绝望,被人世真切的残酷点燃。


    谢灵均魂体渐渐沉定下来,凝成幽暗却坚实的微光。


    傅云听完谢灵均的话,终于朝他露出一点吝啬的笑。


    傅云手起剑落,木灵贯出,修士被钉死在泥地之上,尸身重回土坑之中。


    傅云用的是玉照剑。


    谢灵均身死之时,玉照剑灵消逝,只剩魔气滞留其中。


    剑身布满裂隙,傅云轻轻抚过剑脊,拂去血污,说:“你要是做我剑灵,玉照也就归我——我是不介意多一把好剑的。”


    谢灵均看他出剑,平静,淡漠。谢灵均忽然想起前日听见的一件事:道长明死,傅云叛宗。


    那时傅云也是这样的姿态吗?


    就这样平静地宣告,他是覆云,倾覆的覆。


    他将诛尽万仙,不死不休。


    谢灵均说:“在我决定好之前,我能不能继续和你一起?”


    傅云:“随你。”


    谢灵均向来不分东西南北,他跟紧傅云,这一次,他不想再迷路了。


    *


    沉重的气氛,在傅云掐诀换身时,被突兀地搅散了。


    傅云抬手扯松了些交叠的衣领,让胸前不至于太憋闷。他见谢灵均想看又不敢看,眼神躲闪,魂体都仿佛要缩成一团,忽地向前一跃,几乎要贴到谢灵均脸上。


    谢灵均的正色在见到傅云幻化出的女身时,些微地崩塌开来。


    这张脸幻化得极为精细,骨相底子仍是傅云自己,但眉眼唇鼻乃至神态都做了大改动,乍看与原本判若两人。


    谢灵均被这张清丽的脸扑了个正着,竟忘了自己是条没实体的魂,往后一躲。


    傅云:“记住了,有人问起,就说你是被我害死的新婚道侣,因此纠缠我,阴魂不散。”


    谢灵均:“……”


    生死,爱恨,复仇……那些沉重的东西,在这一刻奇异地松动。谢灵均愣愣地看着,严肃与悲恸还僵在脸上,魂体却诚实地泛起一阵无措的波澜。


    他似乎恼怒,可脸上却不自觉带出一点笑,虽然转瞬即逝。如果现在他还活着,听完傅云的话,大概是要红脸红耳了。


    傅云:“你家那群小鬼需要吃很多灵力,得往魂玉里塞满灵石……谢家主,这些钱,你不会让我付吧?”


    谢灵均立刻把谢家几处私库的方位倒干净。说完,又有点担忧:“地下一处库房有禁制,需要我的血才能开,不然会——”


    傅云懒得再去刨尸挤血。他直接强拆开了禁制。


    禁制被暴力触发,瞬间光华大作,机关并发,尘灰冲天,气浪翻滚,将库房周围炸得一片狼藉。谢灵均后半句话这才轻轻飘出来:“……会炸。”


    烟尘中,傅云面无表情地掐了个水灵诀,洗去脸上灰土。


    嗓子里糊了灰,连嘲讽的声音都是哑的:“就你们家禁制这水平,不是我来,底裤都得给人偷了。”


    谢灵均说:“那这里的东西全部给你,除开灵石——灵石对半分,好不好?”


    不用他说,傅云已经在往储物袋里塞东西了。谢灵均静静飘在傅云旁边,没有说,这些东西他本来就打算分给傅云。


    只是不太巧,谢家出事在傅云出事前。


    谢灵均跟着傅云将几处私库“清扫”一空,又去购置了上品魂玉与大量灵石,将谢家残魂妥善安置。


    跟了一路,谢灵均才想起问傅云:“现在要去哪里?”傅云正掏出罗盘看方位,说:“去见你师尊。”


    *


    散修盟的一处据点。


    之所以说是“一处”,是因为散修盟本身没有固定山门,更像个松散的情报点和行动网,据点位置灵活,说变就变。


    李参今天负责巡逻,在剑圣的指导下,他已经从普通金丹变成了铁蛋——十分能抗打。


    察觉到有人触动外围警戒,李参探头查看。


    他见到一位身着黑衣、身段高挑的女子。


    楚无春的名声放出去后,想加入散修盟的弟子数不胜数,但能找到这处据点的不是大能,就是奸细。


    李参十分谨慎,绝不露面正刚,正要隔空问话,那女子抛来一枚令牌。


    李参接过,神识一扫,确认来人是谁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住了。嘴角扯了扯,又硬生生忍了回去。最后嘴唇动了动,嗡嗡出两个字:“云主……”


    傅云浑不在意地走入据点内。


    这里是散修盟真正的核心,据点不大,地处山谷,易守难攻。盟中仅有二十三人,皆是傅云从各方拐来的人才,在阵法、丹药、炼器、情报、管家等方面各有擅长。


    至于盟内其他成员,则并不固定。


    约束这部分成员有两种方法,一是结契立誓,二是拿钱雇佣,后一种是常态。


    盟中发布任务,标明报酬,不限身份来历——散修、魔修、叛宗的修士,皆可接取。按任务完成情况银货两讫,不问前尘。


    目前任务大多围绕一个核心:捣毁仙门在凡界设立的寺庙和淫祠。


    至于这部分的灵石来源?已经荒废的寒潭秘境是一笔,傅云在太一宗捞的又是一大笔,再加楚无春百年的积蓄,倒也能凑合过。


    傅云径直去找楚无春。


    长明灯卡在石缝里,这里就是散修盟的议事堂。管事正躬身汇报,条分缕析,从新进人员到各项任务,再到几宗动向。


    楚无春守在堂门边,手边茶已凉透,他也没喝下去一口。管事每说一句,他眉头便不自觉地收紧一分。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繁琐至极。安顿弟子,要占地,要防着探子,还要拨去灵石;凡界执行任务,要长期贿赂、策反镇守边界的大宗弟子。


    南边黑市的线索像一团乱麻,东华宗的影子若隐若现,但证据总在关键处断掉。西境的虫子杀之不净,听说蛊宗圣子跑去妖界,从了妖皇。


    楚无春宁愿去杀十个大乘。


    管事在向各方汇报诸事,楚无春坐在门边,非必要不开口。他清楚自己的定位:镇宅、杀人,此外并无实际之作用。


    议事堂的石门忽然被叩响,三长两短再一长,重复三轮,楚无春剑气挑开了洞门。


    第一眼,是个女人。黑衣,高瘦,面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细眼。气质疏离,带着点风尘仆仆的冷意。


    第二眼……楚无春那张本就因琐事而凝着寒霜的脸,嘴角抽动了下。


    傅云每走一步,幻化出的女子假相云雾般散开,盟中弟子见他到来,喜不自胜,“云主”此起彼伏。唯独楚无春一言不出。


    傅云身边跟着一条鬼魂。


    楚无春跟谢灵均眼神对上了。


    他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堂中弟子隐约知道剑圣和云主关系非常,纷纷说“这会过后再开”,识趣地滚蛋了。


    等人走后。


    “这些天,辛苦你了。”傅云的手搭上楚无春肩膀,用力地拍了拍,仿佛一个体恤下属的好上司。


    上司总是擅长出难题的:“剑圣,你徒弟被东华宗害死了,能不能复活?”


    楚无春:“……”


    楚无春和谢灵均同时表情发空。


    楚无春:“你和他,怎么回事?”


    *


    谢灵均被拦在堂外,无所事事地飘在门边。


    傅云单独同楚无春讲了谢家覆灭的简单前情,楚无春听完,久久无言。


    并非他对谢家多有感情,只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谢家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高,在如今的世道里,本就如悬于蛛丝,注定结局不会太好。


    如果谢灵均在这里,楚无春也许能挤出声“节哀”,然后就提着剑杀去东华。但现在楚无春面前的是傅云。


    楚无春就问傅云:“你和谢灵均,怎么会染上一段师徒因果?”


    傅云道:“我把魔修功法给他了。”


    说傅云没想过把谢灵均炼成剑灵,当然是假的。


    ——他是什么大善人吗?救人可以,怎能不收报酬?


    傅云想到原剧情,其中提到谢灵均入魔,天资异禀,很快就在魔渊占了一席。


    傅云想用谢灵均来打压下魔主,那猖獗的魔种。


    有一段传道授业的因果牵连,谢灵均必得偿还傅云,因此,这会是未来傅云在魔道的一颗好棋。


    楚无春看了傅云半晌,忽然不冷不热地笑笑,声音有些闷,又有些冷。


    怎么能看不出?谢灵均对傅云而言不只是棋子。否则傅云怎么半路折去谢家,不惜大开杀戒?


    楚无春恼火的倒不是这个。


    而是他竟找不到一句话,一个合适的立场,来置喙二人。


    ……现在,听起来,他还得收留他的好徒弟。


    第65章 至死不渝


    谢灵均是一条鬼,鬼没有在阳间的家,无处可回,也就因此无处不可去了。


    傅云用这样一句话,绕晕了楚无春,意思是“哪怕不留谢灵均,他也可以阴魂不散”……楚无春听一句,嚼一口冷茶,滋味是没有的,又是极丰富的。


    楚无春不出一言,傅云很体贴他:“从我进来,你的眉毛拧了三回,眼睛眯了两次,你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楚无春慢慢把最后一口茶咽下去,说:“我妒忌。”


    傅云更体贴楚无春了,把自己的茶杯送过去,说:“喝口热的,化化郁气。”他又说:“谢灵均喜欢我,我管不了。我也蛮喜欢他,但这种喜欢跟喜欢你一样。”


    傅云笑说:“你们都对我很有用啊。”


    楚无春看着杯沿一个唇印,弯弯的,淡淡的,混有白雾,正在消散。


    傅云的笑,就跟他的脸、他说的话一样,真假难分,最后只给人留一个朦胧的美妙的影子。


    他把茶水送进了口中,嚼碎了,不眨地看着傅云。他并非妒忌傅云救下谢灵均,他只是恼怒傅云为了谢灵均,能找出一堆真假参半的借口。


    而傅云敷衍楚无春不需要借口。因为他们的气运已经联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楚无春再度告诉自己,往好了想,他们之间至少没有谎话了。


    楚无春:“我现在去解决东华,让谢灵均滚回建家。”


    傅云赞叹不已:“真好,那仙门第二天会先去打魔修,还是先打我们散修盟?”


    楚无春:“迟早都要杀的。”


    可见楚无春多么自傲,觉得凭他一个,就能杀遍仙家。傅云可没这么乐观:“至少,得等我成圣或化神。”


    散修盟这边不缺经营者,也不缺想法,缺的是战力。


    但又有几个敢踩着所谓正道、仙道、天道?楚无春是一个傻的,谢灵均算半个,其他的傅云没时间再去勾搭。


    楚无春问:“你打算经营散修盟多久?”傅云几乎不做犹豫:“五年。”


    五年之后,就是原剧情里他的死期。


    楚无春说:“五年,想要谢灵均长成你的好棋,时间不够……除非他死,改修魔道。”


    从前玉照还在时楚无春就发觉了,谢灵均对魔气的亲和力尤其强,玉照中魔气经年难消,也跟谢灵均本人心性相关。


    ——黑白分明的人最是极端,执念深重,一念守白,一念从黑。


    因此楚无春受谢家所托,用剑意刻下“戒”字,以约束谢灵均。


    两年前,仙魔战起,青圣落子东南,不久谢识君死,谢灵均继任,当时楚无春只以为天要谢家走上末路,再修魔路。


    ——苍梧生并非仙圣,祂守四界而非修界,谢灵均入魔,由此,仙魔势力才算平衡,大战才能打得够久、死人够多。


    楚无春没想到,最后给谢灵均成魔机缘的会是傅云。


    果真,天意难违?


    楚无春既已上了贼船,他把以上统统顾虑说给傅云:“你要用谢灵均,就要有够强的约束,传道这段因果还不够。”


    傅云:“我会尽快成圣,再复生谢灵均。”


    傅云掌生死圣意,他成圣,强行逆转谢灵均生死,这就是天大的因果。


    楚无春:“但那小子发过誓,误杀一人折寿一年,他复生后这誓言还是成立,你有没有算过他剩的寿元——”


    傅云:“五年,够了。”


    楚无春沉默片刻。


    他从傅云的机关算尽中,听出来某种不详的意味——死亡和牺牲的意味。


    楚无春在散修盟窝了十天半月,慢慢也看出来,傅云经营散修盟不是往做大了去,只是把一群虾兵蟹将拐过来,准备在某天,一举冲了龙王庙。


    仙门百家,都得死。


    楚无春直接问:“你要灭整个仙界。只为了保下凡界?”


    傅云温和纠正:“也许是灭三界,保凡界。”


    哪怕是楚无春,也不由得为这一句话悚然。“值得吗?”


    傅云说:“举世为敌,自然不值得。”


    楚无春再问:“公平吗?”


    傅云说:“杀人救人,自然不公平。”


    楚无春最后问:“为什么?”


    傅云说:“我道如此。”


    杀人皇,斩仙魔,这就是傅云的道。


    他因救凡人得愿力,悟圣意,从此当行人道。既是要行人道,就须斩尽仙魔,除此外不做多想。


    苍梧生用一千年建了魔渊,树了结界,隔开其余三界与凡界,终究拦不住魔念。那就用尸体垒成新的仙凡界墙,用血来定新的楚河汉界。


    傅云、覆云——他从出生起,不就是天命的反派吗。


    楚无春说:“疯子。”


    傅云回:“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杀了我。”


    他们之间常有沉默,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剑拔弩张。楚无春在开口前,先听见自己心头沉闷的一声重响,这是沉沦堕落,还是尘埃落定?他也分不清了。


    也许都是。


    楚无春站起来,行一个剑礼,却没有提剑。


    愿以我身,为你做剑。


    直到剑断身死的那一天。


    傅云慢慢地笑起来。


    他戏谑地说,我骗你的,我哪里有这么疯——至少,得等我下次去了凡界,看看凡人活得如何,再决定要不要灭整个修界。


    楚无春道:“但我今天不陪你疯,你就能带着我同归于尽。”


    “所以很幸运,你选了我。”傅云说:“遇见你,真是我命中大运啊,尊上。”


    *


    傅云在散修盟只留了四天。前三天,他敲打、镇压、鼓励弟子,而谢灵均飘在他身边,日夜不歇地巡游谷中。


    他尤其关注自己的师尊。


    楚无春并非真的只管杀人,不顾做事,他每天会去清一遍账,偶尔问李参几盟内事务(虽然冷着脸),经常调解纠纷(剑意架着人说真话),指点后辈(训得人两腿战战)。


    谷中只有一个魔修。


    这魔修出生在仙魔边界,常年在两边游走,后来发现自己用魔气比用灵气快,就修了魔道。他见到的魔修大多如此,管它魔道仙道,不都是为修炼快些吗?


    第三天,谢灵均没有跟着傅云。


    只是傅云加固阵法回来,楚无春正为谢灵均护法。谢灵均在尝试引魔气入体,和本源灵气融合,类似把别人的皮缝进自己的肉。


    山谷里刮了一夜的风,风声尖啸。


    第四天的早上,谢灵均的魂体凝实些许,虽然还是碰不到活人,但渐能感知怨气和魔气的流向。


    不知道是楚无春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还是师徒俩晚上聊了什么,至少,楚无春终于不再对谢灵均甩冷眼了。


    第四天中午,傅云收拾好东西,换了身尹三带回的凡界的衣裳。他衣佩魂玉,用来供谢灵均累时小憩,温养神魂。


    楚无春给傅云的储物袋里塞满了成衣和配饰,见到魂玉,不太满意了:“太占位置,该放袋子里。”


    谢灵均飘到傅云身后,轻声说:“师兄要我时刻定位魔怨气,储物袋不便我进出。”


    楚无春表面什么都没说,背地给谢灵均传音,伴着冷笑:“你融合魔气叫的那几声,还挺有调子,我给你师母听听?”


    谢灵均:“……”


    这对师徒安静了,傅云自觉是自己管束有方,这几天日日跟他们灌输“师徒情深”“良师益友”的道理,总算有点效果。


    这次的目的地是凡间。


    傅云有两条路——留在修界,找洗髓材料,突破化神,然而太过耗时耗力。或是去凡界,处理佛寺伪神。


    如果凡人注定要相信些什么,那就信“鬼观音”罢。信一尊会杀人的恶鬼,总比信伪善的邪神好。


    洗髓材料有散修盟留意,傅云选了先走第二条路。


    凡界的战乱已经成了战祸。


    下午,楚无春独自一个准备了践行宴,也就他们三人……两人一鬼。


    楚无春跟傅云对坐喝酒,谢灵均空抱酒杯,悄悄抿一口,结果酒全从魂体穿过去。因为谢灵均修魔的缘故,里边的灵力也没能被吸收。


    谢灵均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得没滋没味,也不停下。


    楚无春并不多话,更不煽情,半壶酒喝完,他领来一人,和傅云他们同去凡界。


    “尹三,我早年游历结识的旧友,有过护镖的经验。”楚无春说:“他经常跑去凡界,现在凡界太乱,灵力匮乏,一些风俗你们不熟悉,由他陪着也好。”


    尹三行了个抱拳礼:“五湖四海皆朋友,尹三见过二位道友,一路顺遂。”


    傅云:“万斯,散修,接点任务赚些灵石。”


    谢灵均:“君照……魔修。”


    楚无春在一边,不知为什么,神色十分难以言喻。


    谢灵均见楚无春表情有变,暗自将“万斯”记在心里。


    尹三听见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名儿,又见楚无春这样紧张紧绷,眼睛时刻跟着,心里就清楚一半:什么散修,八成是什么大人物……的孙子曾孙。哪个世家的少爷?谁家仙门的二代?跟剑圣得有点关系吧?


    尹三向楚无春传音入密:“您和那位万斯的关系是?别误会,我不是好奇,只是确定你们的关系,好决定保护的程度,也免得唐突贵人。”


    楚无春传音回过来两个字,言简意赅,却差点让尹三脚下一滑:“道侣。”


    尹三眼神在傅云和谢灵均的魂影之间扫了个来回,继续传音:“您道侣旁边那位俏鬼哥是?”


    楚无春:“……”


    尹三“哦”了一声。


    尹三拖长了音:“那请问,你是正房还是……?”


    楚无春面无表情地看着尹三。


    尹三讪讪一笑:“好的明白。我盯紧你道侣,然后?劝分还是劝和?”


    楚无春:“什么都不用做。你若能活着回来,告诉我,他们是怎样相处的即可。”


    *


    此次到凡界,是为查清魔怨二气凝聚不散的原因。


    刚出结界,上了官道,不到十里就断了。


    周异被世家以“拱卫正统”名义所杀,他死后,他起事以来的亲信、登基之后扶持的寒门,陆续也死于非命。


    鬼观音的名头也不够扶起这串草根。


    周异登基太仓促,手下识文断字、治国理政的太少,前朝后宫,用的大多还是旧朝旧人。


    傅云杀皇帝那天,地仙澄明子说了许多,叫傅云印象最深的几句是——草要想扎根,必须自己联结各根系,靠自己杀出来的血来灌溉自己。打个几十年,地都荒了,草根才能见光。


    地仙看这片土地自然透彻些,但傅云先看到的是人。


    因群雄争霸时被杀的那些人,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哪怕没娘养,至少有娘生。人不是畜生,是娘生的,谁也不比谁怀胎更久、费的娘更多。


    能救的,傅云就想顺手拉他们一把。


    不想只过两年世道就又乱了。


    他们从北境的边界出,官道就是两道被深沟,混着去年冬天的冻泥、开春的烂叶,一直通到望不见头的野地里。


    土裂出了九曲十八弯,村庄塌出了地动山摇的形状,倒像是天灾。只有佛寺落在山间,新得很,金光隔一座山都能瞥见。


    尹三说起上月来凡界见到的:“不管哪边占了地,头件事就是盖庙。和尚也多了,化缘的,讲经的,劝人‘放下’的——不劝当兵的放刀,倒劝贫民放下等着下锅的米。”


    总之是香火缭绕,梵唱阵阵,磕头谢恩,一派祥和。


    谢灵均说:“怨气最深的地方,在西北边,约莫十里远。”


    尹三领路,窜进小道,路近,土匪也少。不和凡人正面冲突,不只是为节省灵力,更是为了不多沾染因果。


    天有黑了,前面有座废弃的寺庙,傅云眼睛定在了佛像处。


    青苔爬上了佛像的鬼面具。


    尹三一看,解释说:“这位新神您应该不认得,称号是‘鬼观音’,因为去年杀了前朝的昏君,得到凡人供奉。据我考证,鬼观音是个修士。”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地分享:“我再考证,又发现一个秘密。”


    傅云很给面子,笑容真挚:“是什么?”


    尹三:“这位鬼观音,很可能就是叛出太一的那位青云真君!”


    谢灵均许久不曾说话,一直静悄悄在傅云前边几步引路,这时候,忽然开口说:“是覆云真君,倾覆的覆——我在太一的好友亲耳听过。”


    尹三:“嘿嘿,管它青云覆云,敢和大仙门对着干,我尹三反正佩服……”


    他说着,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肉干。


    尹三呼呼吹着供碗里的灰,傅云引来附近山泉的水,帮他洗了洗碗。尹三边说“感谢感谢,观音保佑”,边把一条肉干、一串铜钱放进碗里。


    与此同时,傅云感知到一股微弱的愿力。


    傅云嘴角扬了扬,觉得十分有趣:这尹三听着没真话,居然是个真信奉观音的。


    尹三不知道自己差点让观音拜了观音,他见傅云盯着供碗,自顾自解释起来:“这钱是凡人用的铜钱,别误会,不是我抢的,完全来自正当交易。”


    “以前没打仗的时候,凡人里有大官和老爷想成仙,我嘛,恰好又是个特贪恋口腹之欲的,就给他们捎一些仙家的东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得了钱,我就去搓顿好的。”


    他咂咂嘴:“南边有个小城,江里出产一种银鳞鱼,出水就死,非得现捕现做。捞上来,刮鳞去内脏,用猪油一淋,‘刺啦’一声,鱼皮脆,鱼肉嫩。就为了这口,我连着三十年,每到开春就往那儿跑。”


    尹三嘴皮翻得飞快,显然说过无数回,真假存疑,不过路上听个乐呵,解乏用。


    “可惜,那座城今年被屠了。”尹三看了看观音,笑了笑,说:“嘿,鬼救人,人杀人……有意思。”


    尹三说完,再从口袋里掏一段肉干,先掰一小块递给傅云,自己再叼一块含嘴里:“这玩意儿,别看卖相不咋地,是北地一种长毛牛的后腿肉……要是没有打仗,咱们今天过路应该能看见那群牛。”


    傅云只说:“会结束的。”


    尹三乐了:仗嘛,自然是会结束,这谁都知道。不过那些跟着结束的人怎么办呢?让人伤心的不是仗,是人啊。


    他心道不对啊,难道这位还真就是个不谙世事、不通生死的小公子?那我……多套个话试试?


    尹三就套话自己最感兴趣的:“说起来,我看剑圣可紧张您呢,认识三十多年,头回见他把人放眼里、挂心上。”


    傅云:“剑圣一心凡界,我们来此彻查魔怨二气,他自然要关心。”


    谢灵均说了今天第二句话:“剑圣百年不曾有道侣,曾放话无心情爱。”又仿佛好奇:“尹三先生,你和剑圣同行时,可见过他在凡界与人交好?”


    尹三:“嘶,我觉得吧,我猜……还真有一个。”


    谢灵均仿佛很感兴趣,做出倾身倾听的姿态,结果倾到一半,被傅云一个似笑非笑的眼风刮正了。


    这时尹三的回答也出来了:“那个人叫五指姑娘,哈哈哈——”


    谢灵均没听懂。


    傅云听懂了,开始憋笑。


    尹三笑完开始打自己的脸,对着观音像鞠躬:“欸,赶路疲乏,说些逗乐话,菩萨莫怪,菩萨开心……”


    拜别观音庙,再去见阎王。


    沿途都是秃鹫,虫子,还有骨头。


    谢灵均所感知到,魔气怨气最重的一片区域,竟然和傅云到过的一处小城同名。


    这座城镇也叫——青川。


    *


    青川人少,道路无人,门皆禁闭,但房屋尚还完整,几户门前还挂着腊肉,并没有被杀烧抢掠过的迹象。


    可周边白骨累累,唯独一座小城安然,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他们寻了家还算齐整的旅店落脚。


    柜台前,当啷一声。


    傅云将一锭不小的银子拍在桌上。“两间上房,要清净的。”


    谢灵均补充:“三间。”


    掌柜是个中年女人,连声笑应着,眼睛黏在银锭上。一旁的尹三心也跟着当啷一下。


    出门在外财不外露欸少爷,虽然这里是凡界,但凡界有凡界的规矩,总不能一言不合大开杀戒吧?


    他传音委婉提醒傅云。


    傅云传音:有匪劫财,更好。


    外地人想了解一个地方,显然得找个当地的。而最了解当地的人,莫过于……土匪。


    掌柜大娘领了银钱,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她见傅云相貌清丽,浑身又裹得严实,便以为是女扮男装,就开口试探地说:一看您二位,相貌登对,仪表堂堂,是才成婚不久吧?


    她听傅云没否认,继续笑说:“小两口看着,真让人高兴啊……夫人,您家那位眼睛都快粘您身上呢。”


    她又说:“放心,咱们青川虽然不富裕,但也没出过打劫的先例——尤其在我孙二娘的店里,这位小郎君,您就放一百个心!”


    尹三眼皮一跳,他压住了反应,跟着大娘一同哄笑。傅云也回以浅淡笑意。


    出问题了。


    掌柜说“新婚小两口”,不是对傅云和尹三说的。


    是对傅云和谢灵均。


    谢灵均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鬼,一个凡人,是怎么能看见他的?是有通灵眼不成?


    尹三跟傅云对一个眼神,当即决定:“这旅馆,好啊,太好了!我们先住三天!”


    *


    旅馆还有个十多岁的姑娘,在此帮工。


    晚上吃饭,说话间,一个约莫十三四岁、面黄肌瘦、头发枯槁的女孩低着头,端着热汤到饭桌边,又飞快地退了出去,她的肩膀内扣,始终没有展开过。


    大娘见状,叹口气低声道:“是我邻居家的丫头,可怜见的,爹娘去得早,就剩个姐姐相依为命,前两年还……” 她话未说尽,摇了摇头。


    晚膳时,桌上竟有几盘像样的菜肴。这兵荒马乱的年景,野菜糙米已是难得,其中却有一碗油光发亮的肉。


    一桌好菜。


    大娘说是打猎得来的,又说这年头,乱得很,所幸还能只能靠山吃山,老天保佑,她进山都能有一点收获。


    大娘面露向往:“今年,偶尔军队路过,碰上心善的,也会分我一点肉吃。”


    只听大娘介绍,青川还算安定,能做生意,有军队护着,日子过得虽然愁苦,但至少人还活着。在兵祸横行的当年,听起来,青川的军队和百姓相处得不错。


    尹三喜爱野味,至今未曾辟谷,但这家店里的东西他可不敢吃。


    大娘挂着笑,就在一旁,直勾勾盯着他们动筷子。


    尹三装作兴致勃勃,正要拈一筷子。傅云却恰好手腕一颤,筷子碰开了他的筷子,那块肉掉在桌上。


    尹三心中惊奇:这一筷子的功力……挺深啊。看似无意,力道、角度却拿捏得当,就像当真不小心弄翻了筷子,而不是刻意打落。


    当下,尹三喝了口水,压了压心惊。


    他抿了抿,“咦”了声:“大娘,你这水还挺甜的啊?”


    大娘挺了挺胸,似乎得意:“都是山里的活水,每天现打的。”


    入夜,旅店没了其他客人,安静得很。


    傅云在走廊堵住那做帮工的女孩,递给她半块干粮,一串铜钱,低问及本地供奉的神佛。


    女孩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有些发晃。看起来,不像敬重,更像忌惮,她连连摇头,攥着干粮不放,到底还是塞回给傅云,而后,逃回了自己房间。


    傅云给自己和谢灵均腾了房间。


    恰好就在女孩隔壁。


    *


    是夜,傅云没有点灯。


    他隔着纸糊的窗户一捅,就捅出了半空中一颗月亮。


    傅云正要再将纸窗捅开些,手却被一道有些暗沉的魔气裹住了。


    谢灵均说:“今晚风大,冷。”


    傅云朝他弯眉一笑:“我现在不怕冷。”


    他一动手,光亮就在地上铺开霜色。抬头望去,洞口恰好框住半空中一轮浑圆的月亮,应是十五或十六了。


    楚无春只给傅云备了衣物和灵石,傅云自己藏了一套酒壶酒杯,一个人在桌前给自己倒酒喝,谢灵均端端正正坐在他对面,低头时,能看见酒杯里倒映的一轮小月。


    魔气忽地一缠傅云的酒杯。


    谢灵均说:“我也要一杯。”


    傅云给了他半杯清酒。


    谢灵均凝聚魔气,终于,虚幻的手掌缓慢握住酒杯,那酒液微微荡漾,映不出他的倒影。他抬起手,对着傅云的方向,双手举杯。


    “这一杯,” 谢灵均传音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敬我师长,传道、授业、解惑之恩。”


    傅云举杯,与他虚碰一下,各自饮尽。酒液入喉,清冽中带着微涩。


    谢灵均放下杯,再斟酒。


    他的魂体似乎更凝实了些,眸光幽深,蓄着窗外那轮白月。


    第二杯酒,他出了声,却只念出两个字:“傅云。”他又饮半杯,说:“覆云。”


    第三杯酒,改换传音。


    “天地日月共鉴,谢灵均在此立誓——成魔与否,报仇与否,五年期满,愿做傅云剑灵,为其杀伐。”


    谢灵均在心中补充四字:至死不渝。


    话音落下的刹那,傅云仿佛感到冥冥之中,有无形之线缠绕而下,一端,将谢灵均的魂体与更古远、包容的存在联系在一起,另一端,和傅云牵连。


    这不是天道誓,是天地誓。


    天地誓,人在天地之间,受两方约束,因此后者的束缚犹在前者之上。傅云看着谢灵均,杯中月影破碎又重圆,他同谢灵均共饮一杯酒。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细微声响。


    是那女孩的声音,仿佛在梦呓,喊着“姐姐”,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像是衣物摩擦,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动。


    傅云心念一动,一缕细微的灵力悄然探出,贴向隔壁墙壁。然而,灵力甫一触及,那边的声音便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


    看来,此地对灵力异常敏感。想探明究竟,只能暂时收起修为,装作凡人,亲自去“看”了


    *


    晨起,碰头,问尹三昨晚发现,他说一夜风平浪静,也无预想中的匪徒劫掠。


    要么,此地治安真的这般好,遇到外地来的大肥羊也不宰。要么,这个旅馆……本身就是宰客的地方。


    尹三眼睛亮了。来活了。


    傅云喝着早茶,同掌柜大娘闲聊,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帮工姑娘的家世,问她是否有兄弟姐妹。


    大娘说:“安安她姐?前年就病死啦,可怜,两姊妹关系可好,以前每晚都缩进一个被窝,半夜我都能听见笑呢……”


    大娘说,妹妹安安,姐姐叫平平。


    傅云后背忽然泛出一阵阴寒。


    他回头,后方正是楼梯,空无一人,只有转角处落了一缕头发,极黑,极细密。


    安安从厨房出来,端来两碗热汤。


    底下藏着一团纠缠打结的长发,尹三立马挑给大娘看,大娘叫来安安,当着面数落一顿。她们二人相处自然,十分熟稔,大娘吼得虽然凶,但都只是语气重些,没有辱骂。


    安安默默听完骂,放下食盘,转身时,第一次在傅云面前抬起了头。


    在傅云看向她时,她极缓慢地张开了嘴。


    她牙齿里边,被头发上下交错缝死了。


    女孩朝傅云做口型:不、要、听。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