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一恍神,再仔细看去,那姑娘正对他笑,虽然有些腼腆,但嘴里干干净净,哪里还有半分头发缝嘴的痕迹?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不要听”。
不要听什么?听大娘说的故事,比如安安她姐早就病死了?还是不要在这夜晚,去窥听安安房中的任何动静?
傅云几步追上端着空盘欲离开的安安,在走廊转角低声叫住她。“安姑娘。” 他刻意让声音放得更柔缓些,“你眉间有郁结,眼下青黑,是常被噩梦惊扰吗?”
安安脚步顿住,背影僵硬。
傅云从袖中取出两枚折成三角的黄符——是他方才随手用叠的,指尖渡了一丝安抚的木灵,随他说话,符纸在他掌心泛起暖光。
傅云自称不是寻常旅人,而是游方道士,略通驱邪安神之术。
安安骤然转过身,眼睛瞪得极大,她忽然抬手捂住了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什么可怕的声音。
傅云问:“你姐姐,是不是总在晚上来看你?”
“去年,我生了病,掉光了头发,买不起药”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涩,是长久不说话后的嘶哑,“阿姐从镇外破庙偷来了菩萨,每天都拜。有天,菩萨长出来头发,还会说话……她说,头发可以熬药。”
“阿姐最后还是拿走了头发,穷比鬼可怕。”
“我病好了,但阿姐变了。”
傅云问:“她走之前,有没有过奇怪的事?身上不对,或是魂不守舍?”
安安说,平平死前那段时间,最爱对着镜子梳头。
逐渐地,她的头发越来越长,不再出门接绣活,也不再浆洗衣服,坐在厢房里梳头。白天对着天光梳,晚上对着油灯梳。
她梳头的时候很开心,一直在笑。
“阿姐不让我碰她的头发,说这是仙神的恩赐,不能脏了。”
傅云:“她跟你聊天吗?可说过什么话?”
“她只说,仙人赐发,等长好了,我要剪下来,好好吃掉。”安安一只手捂耳朵,另一只手开始揉眼,“可我看着她、她的头发,长到了我的脚边……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阿姐就死了……”
得来安安同意,傅云独自进了她房间。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旧床靠里,一张掉漆的梳妆桌,上面摆着一面碎过后又糊好的铜镜,旁边还有一架落灰的袖珍织机。
梳妆桌上,摊着一幅没有做完的绣像。安安说,这是姐姐开始梳头前,绣的最后一样东西。但安安手艺不好,一直没能照着原本的针法绣完。
傅云端详这幅绣像。
布料是粗麻,上面图案依稀是个人形,但人面处是空的,只有一头乌发绣得格外仔细,用了深青近黑的丝线,针脚极密,仿佛有生命般蜿蜒而下。
他看着那头发,又看了看铜镜,镜面昏黄,映出他此刻化作的女身女相,也映出身后安安苍白的脸。
安安嘴角上扬。
但傅云转过头时,安安依旧是一幅瑟缩惊恐的模样。
“我学过一点绣法,替你补完它,可好?” 说着,傅云指尖捻起一根针,又搂过桌上散落的、堆灰的丝线,手一拂,丝线光亮如新。
安安那双窄细低落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喜色。
傅云没有用织机,一针一针手缝,穿针引线半天,他摸着麻布,心想,没有魔气和怨气,也没有灵力。
这绣像真就是幅普通人像。
安安看着傅云低眉捻线的侧影,“谢谢……夫人。”
她又怯怯地看一眼门边,那里谢灵均正笔直地站着,唯独眼睛斜下来,看着房中。安安声音轻到只有气声:“谢谢您们。”
直到晚饭的时候,傅云才按照原本的针法,完成了绣像人身的部分,但脸因为没有参考,补不全,只能从脸部模糊的轮廓看出,应当是个女子。
傅云看得眼熟,但他见过的人太多,在记人长相方面又没有天赋,一时半会也没想起来是谁。
安安捧着绣像,突然掉了眼泪,又用虎口去擦,越擦脸上水越多。她哭得肩膀哆嗦,实在可怜,但凡傅云是个真女子,这时候都得扮成她姐姐,上去抱一抱。
傅云出了房间,谢灵均亦步亦趋。
谢灵均传音:“房间里边魔气和怨气不浓,不是源头。但有一处奇怪。”
这点距离不影响传音的效果,但谢灵均总习惯性地往傅云这边低一些,侧一点。
傅云:“我照镜子的时候,气脉有没有变化?”
谢灵均道:“有。你和绣像同时出现在镜中时,镜子里,绣像的头发比现实更淡、更少,就像……”
“真人的头发。”傅云:“去叫尹三,今晚一起盯着镜子。”
*
当晚,安安请傅云到她房间,陪她一晚,查清噩梦是不是中邪。
尹三在饭桌边听着,心中称奇:楚无春是多虑了,瞧人家这套近乎的手段,哪里需要他尹三带路指点?
很快到了晚上。
傅云在床边打了地铺,和衣躺下,闭眼假寐,收敛了所有灵力,只以五感探知,避免打草惊蛇——这一次魔气的源头,似乎对灵气十分敏锐。
是在傅云他们之前,青川也来过修士查探,还是这里的魔跟仙相当熟悉,所以对灵力这般了解?
傅云思索着,忽然,面上一痒,像被什么轻盈的东西拂过。
傅云立刻想到了头发。在安安的故事里,头发是病状,是药材,也是最后异变的存在。
傅云没有睁眼,却能感受到一双眼睛,直直看着自己。也许是安安,也许不是。
嘎吱一声。
似乎是安安跨过傅云身上,走到镜子前。傅云听见梳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动作很慢,梳齿划过头发的声音,在青川寂静的夜里嘶嘶作响,像蛇在爬。
但安安口中,习惯梳头的分明是她的姐姐。
傅云装作被声音弄醒,撑起半边身体,试探地轻喊一声:“阿姐?”
梳头的动作停了。
镜子前是安安,她的脸转过来一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嘴角朝上弯着一个温柔的弧度,跟傅云白天瞥见的别无二致。
安安直直地朝傅云看过来,口中说:“小妹,快睡。”是安安的声音,语调奇异地平静,带有一股不属于她年龄的成熟。
想来她是梦游把自己当成了阿姐,夜夜都在镜前梳头。
傅云顺水推舟,扮作她妹妹:“我饿了,睡不着。阿姐,我想吃肉。”
“想吃肉啊……得等几天,我答应刘家婶子,给她的孙女做双小鞋子,等做完,就给你做肉吃。”
傅云:“孙二娘说,等军队过来,就有肉吃了。”
“是吗?……我想起来了,是,青州府的大兵人很好的。”安安的声音传来,语调温柔,可又好像隔了一层湿厚的棉花,闷闷的,黏黏的——浓密的头发遮了她的脸。
“阿姐,你的头发……”
“好看么?”姑娘声音近乎雀跃,她慢慢转过头去,面对着铜镜继续梳理,眼神痴痴地映在模糊的镜面里。
傅云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一个很小的倒影,是个人像,但看不清脸。
“快睡吧。”安安重复一遍:“睡着了,就能见到你最……”
她最后说的话尾音很轻,傅云没有听清。
话音被脚步声代替。安安离开了镜子,走到傅云的地铺前,俯下身,几乎与傅云脸对着脸,呼吸拂在他面上,是冷的。“睡觉啊。” 她盯着傅云紧闭的眼睑。
傅云维持着平稳的呼吸。
安安似乎满意了,转身回到床上。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应该是她躺下了。
傅云能听见房梁上的声响,是老鼠窜来窜去,能听见风吹着纸窗的摩擦声,还能听见……一种湿漉漉的摩擦声,来自地板。
一道冰冷滑腻的触感,隔着薄被褥贴上傅云脚踝。
傅云低头,是一只手抓住他的脚。
安安趴在床底下,面无表情,和傅云对视。
她的头发铺了一地,声音就像是顺着头发爬到傅云耳边,平平的,没有起伏:“你没有睡觉。”
“饿了吗?” 安安问,然后,将自己一缕湿漉漉、滑腻腻的头发,递到傅云嘴边,“小妹,吃肉……”
傅云顺势咬住那缕头发,尝到苦味。陡然间,淳安镇里凡人怨魂说的话,在傅云脑中响起——灵气是甜的,魔气是苦的。
傅云刚一咬断头发,发丝瞬间又再连上。
安安的头发不是头发,这一头黑发,都是魔气凝聚成的。
然而安安是个活人,她的头发又怎么会突然成了魔气?
*
谢灵均在隔壁房间,听到梳头的声音,又听到傅云和安安的交谈。不多时,交谈的声音停下,突然,一切都安静了。
谢灵均只听见两道呼吸声。一道短促沉重,应当来自噩梦缠身的安安,一道平缓轻盈些,谢灵均听出来,是傅云进入深眠后会有的呼吸声。
但傅云今晚不可能真的睡下。
尹三在旁蹲守,没有得到傅云的信号,他按兵不动,但谢灵均不再犹豫,魂体如丝线穿透墙壁缝隙。
尹三:“……”
他心道:剑圣啊,老楚啊,这真不怪我盯梢不力。一来,这相好年轻,气盛;二来……他在意你家妻子,远甚于案子。得,我还是先顾着外面,别让别的玩意儿摸进来吧。
尹三继续专注于警戒四周,毕竟他领的是散修盟的酬劳,做的是查凡界怨气的任务,揪出背后黑手才是正事。
况且尹三可不觉得,凭那位万斯的本事,会栽在区区一个鬼镇。尹三真是好奇,这“万斯”到底是哪位披的皮呢……
谢灵均的魂体又在房中重新凝聚。
没有血气也没有魔气,一切平静得过分。
地板上,安安紧缩在傅云身边,一头浓密的黑发铺在地面,也将傅云半掩在其下。几缕乌黑发亮的蜿蜒到傅云颊边。就像头发成了被褥,将两人密密地盖住,看着非但不显诡异,反倒让人觉得温暖……
温暖?
谢灵均骤然回神,这一幕怎么都称不上温暖,疑点也多:飘到傅云脸上的头发并非枯黄,反而黑亮,是其一;谢灵均来,傅云却没有醒,没有醒来,是其二;安安下床靠近,傅云却任由她贴近同眠,是其三。
为何第一眼竟觉出几分虚幻的温暖?是什么东西悄然扭曲他的感知?
谢灵均很快注意到傅云放在小腹上的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谢灵均立刻凝气聚身,用极轻的力道、极淡的魔气,谨慎去碰傅云的手。
触之冰冷。谢灵均心下一沉,一面不动声色,调动自身魂力中最为温和的部分,将一丝暖意渡过去;一面探入傅云指缝,试图轻轻撬出那束被握紧的头发。
握住头发的瞬间,一缕极淡的木灵渡来,在谢灵均掌心变作两个字:【幻镜】
傅云在最后被拉进幻境时,暗示谢灵均,入境的媒介是镜子。
证明他入镜时意识尚清醒,那凭傅云的修为,现在还没有挣脱幻境,只说明他有意滞留境中,查探线索。
想通此节,谢灵均心弦稍稍一松。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就着交握的姿势,把指腹搭在傅云腕间,悄然探查,确认傅云经脉平稳,气血流畅,周身并无损伤。
确实无恙。
他这才真正放下心,停止了继续渡入本源灵力——过多灵力可能扰乱傅云在幻境中的布局。
谢灵均停顿少许,维持着半凝实的魂体形态,在傅云身边未被长发覆盖的地上,轻轻坐下来,他细细听着傅云的心跳。
就这样守着,一面用魂力护持傅云肉身,一面将冰冷的目光投向房中铜镜。
隔远看,镜中一切模糊,只能依稀看出人影。
当谢灵均看见那几道人影,瞳孔缩了缩——镜子里多出来第三个影子。
那是谢灵均自己。
镜中的“他”,也正静静地看着镜外的他。
谢灵均立刻就意识到,他也被拉入了幻境。也许发丝是媒介,也许,当他凝神注视铜镜时,镜,幻境就已经开始了。
依旧是在安安的房中,只是铜镜不见了,而墙上多出一幅壁画。
云雾掩映中,有一位侧身而立的女子。她衣袂飘飘,正侧身梳理着一头青丝。青丝呼之欲出,谢灵均顺着看过去,终于,他看见了安安,也看见了傅云。
他们在画中。
画中的傅云仍是女子形貌,被无数发丝缠绕着手腕、脚踝,甚至脖颈,整个人被凌空吊起,悬在虚无的背景中。
而他身旁,安安正恐惧地奔逃,躲藏朝她铺来、想将她和傅云一同罩住的头发。安安应当是幻境的境主,因此境中造出来的魔物,是她最恐惧的头发。
被头发缠绕住的傅云突然仰头,朝谢灵均看来。
唯一没被头发围住的是他眼睛,蓄着一层朦胧的雾,像在流泪。
谢灵均直接斩断壁画!
傅云怎么会流泪,怎么会如此乞怜?谢灵均心中怒火交加,这幻境可笑,可诛!
撕裂声响起,不像斩断画纸或发丝,反而像是……锋刃切割过某种柔韧粘稠的东西。就像血肉。
壁画裂开一道缝隙,画中云雾翻滚,那梳理青丝的女子侧影扭曲了一瞬,而后画中所有人物都不见了。
谢灵均看向角落那面有诡的铜镜,当中出现一道长裂口,正和谢灵均劈在壁画上的魔气走势相同。
谢灵均的魔气接住近乎昏迷的安安,却没有等到傅云。
便在这时,门被人从外轻叩响。
“咚,咚,咚,咚。”
四下,不疾不徐。接着又是四下。
这响声不寻常,位置极低,仿佛叩门者蹲在门外,手探了探下方门缝。
谢灵均脑中陡然冒出一句:“人敲上,鬼敲下,人敲三,鬼敲四”。这是以前他贪玩不睡觉,谢识君给他讲的鬼故事中的一句。
地上的安安忽然醒过来。
她脸上惊惧褪去,换上一片茫然,接着,渐渐变成近乎虔诚的痴迷。她站起身,无视地上扭动的发丝,朝房门走去。
她口中痴痴地念:“识君仙神,您来啦……您来救救这位客人,她也很饿……”应她请求,外头传来一道模糊的女声:“莫怕。”
刹那间,谢灵均如坠冰窟。这声音别人或许听不出,他绝不会认错。
识君。谢识君。
他到底有没有出幻境?
谢灵均心中顿生一阵尖锐的暴怒,身体忽然不受控地,想去打开房门,亲手砍杀那所谓仙神。仿佛有另一个意志,顺着“识君”的呼唤渗入房中,侵入了他刹那的恍惚。
便在这时,谢灵均被一人握住了手。
那只手温热,有力,手指有茧。
骤然间,一句传音如惊雷,漠然劈在谢灵均识海:“睁眼。”
*
谢灵均闯进房中的那刻,本打算进入幻境的傅云就有一个计划。
他引谢灵均接触头发,先将谢灵均送入幻境,而后传音叫来尹三,让人蹲守房中,盯紧了铜镜。傅云本人则是紧随谢灵均,入了幻境。
如他所料,“仙神”出现在幻境中。
只是不曾想到,“她”会是谢识君。
在铜镜中泛出魔气的瞬间,尹三动手了,他逮出铜镜中的“鬼”。
尹三说:“果然是魇兽!一种心魔,可以通过水、镜或眼睛等通透澄澈的媒介,将人带入幻境。”
然而,下一刻尹三就兴奋不起来了——魇兽刚脱离镜面,没有遁走也没有反扑,瞬间像被抽干生机,软塌塌地跌落在地,竟是出镜即死!
这下,哪怕尹三都露不出笑了。
他低骂魇兽全家。
“魇兽擅造幻境,但本体脆弱,它死这么干脆……像是被下了禁制,一旦脱离宿主或被捕,即刻魂灭。”
最简单的审问方式就是搜魂,可这玩意儿死得透透的,魂都开始消散了!修士的魂搜不了,难道能去搜那两个已经不正常的凡人女子?她们要是被搜魂,必死不疑。
才刚抓到的线索,眼看又断了。
谢灵均比尹三神色更为沉郁。
他在尹三诧异的眼神中抓住已死的魇兽,魔气从上而下,一寸寸检查,到最后某个位置时,谢灵均顿住了——魇兽的肩上,有一道长疤,而谢识君身上也有同样的伤口。
那是她百岁时游历,为护属地的凡人而伤。
“……不是她。”谢灵均哑声道,虽然不知道向谁澄清又向谁诉说。傅云在他身后,递来被修补过后的玉照,说:“好,毁了这赝品。”
魇兽已死,魂魄残损,明显是为避免它被搜魂泄密,既然无用,那就处理干净。
谢灵均:“如果她真的是?”
傅云从后走近他,几乎贴着谢灵均耳根,说:“那就让她不是。”
谢识君护佑凡尘,三百年,凡人间偶有传说流传,于是仙门拿识君做饵,引诱领地凡人信仰“仙神”——只会有这一种解释,一个故事。
谢灵均眼中干涩,并无泪意,他不再迟疑地提剑,碎魂魇兽。
他低头,看拥有母亲面孔的魔物被自己砍下头颅。
他终于学会看底下的世界了。
并非黑白分明,也非仙善魔恶,阴邪的不是魔神不是仙神……只是人心。
熟悉魔气,反而更能看清恶与怨从何来,到何处去。谢灵均说:“除了铜镜,安安也浸染过魔气。”
傅云:“是她的头发?”
谢灵均:“是她的神魂。
方才幻境中谢灵均所见到的安安,并非她的肉身,而是她的天魂,伤痕累累,魔气极浓。
“……魔气?”发抖的问声,来自刚从噩梦中醒来的安安。
三人纷纷看向里床。
安安茫然又无措地从床上爬起来,双手支起自己上半身,披头散发,看向傅云,“夫人、唔,不对,大师,魔气是说我中了邪气吗?”
她看着已经变回男身的傅云,又愣愣地问:您的胸怎么突然变平了啊……是驱邪的时候受伤了吗……
尹三不抱希望地问她可还记得噩梦的内容,安安回忆半天,眼中浑噩,只知道摇头。
尹三心中长叹。
魇兽死了。姑娘又是个傻的。
完了。
傅云:“你们往后退些,我去看看她。”
他不动声色地变回女身,将自己身上变化说成是被邪魔所伤,语气轻描淡写,却惹得安安泪眼涟涟。
她看着面色苍白的傅云,这缺乏血色的样子,与记忆中她最恐惧的一幕慢慢重合——是阿姐平平死的那天。
对啊,平平是怎么死的呢?
安安自问自答:是被头发缠死的。
可如果平平的脸都被头发蒙住了,安安是怎么看见她的脸有多白的呢?
平平到底是怎么死的?
傅云看来,安安只是低着头,流着泪,自顾自回忆,脸越来越白。
“只有我记得,只要我记得……”安安自言自语,好像完全疯了一样,重复念着。傅云却依旧耐心地看她。
他不相信,一个能在魇兽夜夜侵扰、神魂被反复攻击中活下来,还能维持基本言行、打理旅馆的女孩,会是一个真正的疯子。
安安终于抬头,看向正平视她的傅云,“您说过,会帮我驱邪,谢谢您、谢谢,现在……还可以继续吗。”她的牙齿在打战,得到傅云肯定的回复,重复几次,最终将完整的话说出来:“往山上、水最高的地方去。”
她说出最后一个字时,笑了笑,傅云眼神瞬间定住——安安满口是血。
傅云替她疗伤,她却尖叫一声,说“快去”!
*
三人循着安安所指方向疾行,穿过沉寂的古镇,踏上荒芜的山径。
夜色浓如泼墨,只有符箓的微光照亮脚下泥路。
上山找到线索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三人总算知道安安为什么那样急迫。
山里有个瀑布,瀑布后边有个被挡住的山洞,一进去,就是白花花的骨头……和满地乱爬的蛆。
蛆虫见人来了也不慌,慵慵懒懒地调个头,朝着山洞深处蠕去。最后,爬进了一堆又一堆、一团又一团的头发。有些头发黏在洞顶,垂落成帘。
从洞口看去,头发上下交错,就像缝合住巨口的针线。
洞里有风,从不知名的缝隙钻进来,穿过那堆头发。它们就轻轻地晃,悠悠地抖,像还长在什么人头上似的……那头骨也许就在几步外,空荡荡的眼眶对着傅云他们。
安安大概是以为再晚来几天,头发也会跟着肉一起烂掉,然后就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怕头发了——看着这从洞口一路堆进里边的死人,以及从死人头上掉下来的满地头发,谁能不怕?
尹三一路无话。
回到旅馆,看见热汤,没忍住“呕”,吐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当着孙二娘的面。
二娘阴沉着脸,倒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掀桌,而是问:“你们……都看见了?”
“我知道,你们是仙人,来住店,是想查些什么。我脑子里边有线索,我还知道,你们能看见我脑子。”
“半年前我店里来过几个仙,他们说能让青川解脱,可是他们都死了。”
“不,不是我杀的,我给他们吃的都是最耐饿的肉,最暖和的汤,可是他们住了几晚上,就都死了。”
“你们能活这么几天,是有造化、有本事的……我愿意给你们看我的魂。”
“哦,搜魂可能会死?没关系,我不会死,哪怕死,我也不怕,我受够了!”
“反正……我都已经被扒过一次魂了。你们再不看,等我真成了傻子,就都完了。”
搜魂是强行读取记忆,对神魂有损,轻则记忆错乱,重则魂飞魄散。
听孙二娘所说,她的神魂被修士改过一次,再被入侵一次,死去的风险极大。
但孙二娘固执地要求傅云“看看她”。
她说,七个月了,两百三十二天,她天天重复一遍今天的话,就是怕自己忘了。
如果连她都忘了她的家乡,她的家人,又有谁还会记得?
*
孙二娘的识海一言以蔽之:她能活得像个人就是个奇迹。
傅云擅长搜魂,然而哪怕是他,见了孙二娘碎得快成渣的记忆,也不敢多留。
飞快阅览一遍,缝缝补补,拼拼凑凑,凑出一个还算完整的故事。
只是故事,因为不知道孙二娘的记忆真假。
孙二娘确实在青川开着饭馆,是远近有名的腌肉大户,她做的肉不柴不干,保存又久。
那天有人抬来半扇肉,让她拾掇后腌起来。肉很新鲜,还温着,她抖着手接了。这年头有肉就是福气,从前,她最乐意沾一沾别人的福气。
那天却不一样。
客人是军队,搬来的肉是死人。攻破青川的大兵们抬着半死半活的“尸体”,再让二娘腌成新肉。
城灭了,肉腌了,但一切还没有结束。
青川又被吃了一次——从天而降巨兽,吃光了大兵和城民。她身上沾满肉腥味,妖兽来讨肉吃,她给了,因此活了下来。
在她混乱记忆的一角,傅云找到邻居的安安——两姐妹,大点的那个被妖兽吃掉半截身子,只吐出来骨头和头发,从天而降,扑了小的那个满身满脸。
安安晕死过去,她也活下来了。
搜魂结束,傅云立刻将木灵填入孙二娘的神魂,然而她还是有片刻的神魂不清。
孙二娘喃喃自语:“这里不是青川,我家,叫青溪,不是仙人改的青川……仙人记错了,他们错了!”
她突然往旅馆外跑去。
边跑边念叨“当兵的送肉来了”,她双手抬起,面向干净的大街,脸被日光照得透亮,神色是充满希冀的。
她活在了虚幻的幸福与和平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经历这些,为什么活得不人不鬼。
傅云却能拼凑出一种真相。
仙门旁观甚至默许军队屠城,造成怨气;
再派妖兽降临,清扫作恶的军队,这些妖兽也许自称是神兽,也许伪做“识君仙神”的坐骑,引来凡人信仰;
最终,仙人的手干干净净,接住由恐惧与祈求炼化的愿力。
但青川出了差错。
被操控的妖兽失控,不仅吃了士兵,还吃了平民。
只剩两个活人,被仙门改了记忆,仿佛正常地活着。一个当着大厨,做着好肉,念着军队的好;另一个梦魇缠身,忘了姐姐,却记得仙神救了她的命。
故事讲完,无人说话。
孙二娘的期许是“让青川解脱”,冤案已结,怨魂成魔,不入轮回何来解脱?
沉默粘稠,灌入每个人的口鼻,其中尽是腐烂的尸臭。
就在这难耐的间隙,突然又响起熟悉的声音——头发窸窣爬动的声响。
谢灵均的手指碰到了一缕头发。
这缕头发来自傅云的脑后,正在肉眼可见地变长……生长,扭曲,蠕动。
第67章 魔主大婚
头发生长得愈发快了,不过几个呼吸,乌亮的发丝就从傅云的半腰蔓到臀后。
他调动灵力,流转缓慢。
谢灵均和傅云对上目光,随即,把尹三逮了。
因为事发突然,尹三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就被一股魂力束缚,比起怒,他更多的是惊诧,目光在傅云和谢灵均之间逡巡。
“两位,这是什么意思?”
谢灵均说:“你最可疑。”傅云道:“你对北境一带的好味如数家珍,身上还带着肉干,孙二娘是远近有名的厨娘,你却不知道她?”
尹三:“……”
就这瞬间的迟疑,已经足够证明他心虚了。
疑点不只傅云上面说的:傅云曾在安安嘴里幻视头发,之后却没有查探到魔气,如果不是魇兽作祟,那就另有黑手。
之后,傅云有意安排尹三守铜镜,魇兽“出镜即死”,这只是尹三一面之词,更增加他的嫌疑。
再往后,傅云搜魂孙二娘,猜想是仙门派妖兽屠城,尹三连一句质疑也无,就接受了这种说法。
他是知情人。
傅云问:“你是仙门奸细?为什么刻意将我们引来青溪?”
尹三看起来很迷茫,手被绑着不能指人,就用眼神歪向谢灵均:“是君道友感知到怨气,引路引过来的啊?”
他思索,恍然,大悟道:“是那只魇兽,它死之前给万道友种了魔种——这些头发!”
谢灵均:“是你说,魇兽只寄生在通透的媒介中。”头发怎么能算通透?
尹三语塞。
但他看起来并不慌张,相反,气定神闲。突然他的身体如水般软化、塌陷,渗入地面,无影无踪。
“我没有骗你们,更无心害人。”只余一道浑厚飘渺的声音,仿佛从地底深处、从四面八方传来。“先想想怎么解开头发这麻烦吧。”
*
发丝疯长,千丝万缕纠缠逶迤,流进了谢灵均手掌心。
他查探根源,其中几缕魔气最重,扎根在头皮。傅云当即要剃平头发,谢灵均截住他的手,说:“寻常剃发无用,必须连根拔除。”
傅云:“剃干净了方便看。”
谢灵均将傅云的长发抓紧了些,挤出来一句:“身体发肤,受之于母……我现在会用魔气了,你信我。”
谢灵均拢起傅云肩上散落的黑发,尽力避开那截纤瘦的脖颈,他十分小心,手中迅速分出异样的头发,又循着发丝,慢慢往上溯源。
手指的温热透过傅云的头发漫进来。
谢灵均的魂体本该是冷的,想来是他用本源火灵温过手。傅云没有感到痛感,相反,因为谢灵均用力太轻,他还觉出来一点痒。
被魔种侵染的发丝落下,在地上迅速枯萎化灰。傅云问:“情况怎样?”
谢灵均悄悄截了傅云一根正常的头发,飞快地、若无其事地系在自己魂体一根白发上。
结扣收紧的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系在他虚幻的胸腔里。
谢灵均面上仍是一片静淡,恍若无事发生。
“魔气除尽了,但你的头发还在长,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 谢灵均最终确定。“我闻到了一股草腥味,你这三天头发沾过什么东西?”
傅云:“我沾过后山瀑布的水。”
谢灵均问:“我不在时,尹三有没有到过你背后?”傅云轻摇下头:“我防备他,自然不会让他接近。”
两人研究一番,傅云最终确定,这是种毒,渗进头发了,洗不干净。
沾上汁液的头发加快生长,慢慢汲取宿主的生机,只是因为傅云是修士,所以换作汲取他的灵力。
头发变长的虽然速度极慢,汲取的灵力也少,但总归不正常,需要解决。
傅云记得,瀑布山洞里的部分头发远超过正常长度,也许,他不是在接触旅馆铜镜那时沾了魔种,而是在被引进瀑布的时候就中了招。
如今他头发上没有魔气也无灵气,只有草腥味,想来是沾上过某种灵植的汁液。
这种灵植从何处来?傅云首先怀疑尹三,但那家伙跑之前还澄清一句“我没害人”,要么够虚伪,要么说的是真话。
如果是真话,那傅云就是栽在瀑布上——他引过瀑布的水冲走蛆虫,洗净白骨。
常言说三步之外必有解药,万物相生相克,都有道理。傅云分析到此,当机立断:“去瀑布。”
却没有听见谢灵均的回复。
傅云回头一看,谢灵均依旧在给他清理魔气,只是……动作重复,双目无神,魂魄显得虚浮——谢灵均把魂体分成两个,一个看守傅云,一个跑去瀑布了。
想必是觉得自己是鬼,不怕淋水。
折腾半晌,谢灵均取回两株灵植,一株散发出和傅云发上相同的腥气,一株谢灵均在自己魂体上试验了,确实能克制寄生植。
傅云的头发又落到谢灵均手里。
解药的汁液沾湿十指,谢灵均本想将其涂抹在傅云发间,却发现手指半透——灵力不够他化形所用,而用魔气又怕再侵染傅云。
傅云忽然喊他:“谢灵均。”
谢灵均:“怎么?”
“你的手在抖。”
谢灵均动作顿住。
夜色浓稠如墨,房内烛火只照出一道影子。傅云等了片刻没有回应,便想转身,却被谢灵均猛地按住肩膀。
“别回头。”那声音里带着谢灵均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
傅云不再动了。于是谢灵均得以继续在无人看见的暗处,将一些难以言说的都揉进青丝中,他一丝一缕,把解药涂进傅云的发中,最后观察确定头发确实停下生长。
傅云脑后一痛。
是谢灵均忽地伸手,不轻不重地扯了下他发根。傅云莫名其妙,回头却见谢灵均眼中沉沉,他在生气,虽然不知道生的哪门子气。
傅云猜了半天,跟谢灵均眼对眼互瞪了半天。
就在这时。
“啧啧,小年轻,夜半三更……啧。”十分兴味且兴奋的感叹。
傅云和谢灵均同时往声音来向动了手,一个魔气成网,一个灵力成笼,把重回的尹三结结实实套了个正着。
尹三灰头土脸,鼠窜蚁逃,一番兵荒马乱,总算解释清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半年前,尹三来到青溪,觉察死魂盘踞不散,怨气比其余城池更深。因他不便出手阻碍仙门,便引了修士来青溪查案,那几人就是孙二娘口中“死掉的修士”。
修士没死,只是被魇兽的幻境吓回了修界,真相自然也无从传出。
这一次,好巧不巧,散修盟挂出了查凡界怨气的任务,尹三就想结伴而行,顺势将同伴引去青溪。
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那种胆子小的修士,知道真相也不敢散不出去,那有什么用?尹三请来人可不是为了讲故事哄小孩的!
因此,他想考验一番修士的心性,再决定之后是否合作。
给傅云设下的两重考验:一是不通过搜魂魇兽,而是结交凡人获得线索,这代表修士对凡人心存同情;二是,当修士中毒受困时,要能想到回瀑布边找解药。
傅云:“这又代表什么?”
“你不仅仅依靠灵力,而懂得求生于万物——你对万物不傲慢。”尹三说:“修士常说什么逆天、天道不仁、人定胜天……可修士也是人啊,天生地养。”
“对天地、自然和造化,哪怕无敬,也该有畏。没有敬畏的人,活不久的。”
他起身,对着傅云与谢灵均,郑重一礼,周身地脉之气隐现,沉凝厚重。
傅云隐隐猜到他的身份。
尹三:“之所以不便出手,因我是北境的地仙。”
他终于做了正经的自我介绍:“我生前无名无姓,称若水君,太一第三代弟子。”
“行走在外,少说少错,便将君字去口,尹字做姓,排行做名——尹三,见过二位小友。”
世间从不乏天赋异禀之人,若水君便是一位。
天生元婴,百年合道,人人道他飞升成真仙,谁曾想他竟成了地仙?算辈分,若水君跟傅云他们还是同辈。
尹三道:“我和小师叔、也就是剑圣,立誓作赌,如果此行二位能通过考验,那么往后,我北境地仙一脉,愿与散修盟守望相助。”
“现在,”他看向傅云,眼中带着一丝激赏,“这青川真正的烂账,该好好算一算了。”
忽然,不远处天空上方一阵明亮,白光炽烈。
放在乱世,烟花可绝不是什么好兆头。傅云放远神识,立刻听出这不是什么节庆烟花,是临近军队传递情报、示意攻城的传讯。
旅馆外,街道上,安安不知何时跑出来,仰脸望着天边转瞬即逝的“花”。
她的手抬起,拢住那点光,塞进嘴里,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混乱的脚步声从数里外奔袭而来。
傅云不再看那信号焰火,转而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张尘封一年的鬼面具。
尹三见到面具,表情颇为古怪,他一见狰狞的面具,就想起来北境这两年兴起的“鬼观音”……面前这位“万斯”,有鬼观音的面具,和太一剑圣有纠葛,还对凡人颇为关切。
所有线索汇聚成一个答案。
尹三讪讪:“早说你是杀皇帝那鬼观音,我就……”
谢灵均冷冷:“就不设什么考验了?”
尹三嘿嘿:“就多设两道考验,领教下鬼观音的真本事了!”
玩笑归玩笑,尹三很快敛去笑意,朝傅云郑重抱拳,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然。
“北境地仙,北境地仙一脉,承厚土之德,载山河之重。”
“今以北境之名,借山河之力,为君赐福。”
方圆数丈内,淡金色光尘自地面袅袅升起,温柔地萦绕进傅云周身,一股沉甸甸的暖意顺经脉流淌,最终在灵台汇聚,化作一层金色光晕。
那光庄严而温厚,仿佛承载了千年大地的沉默守望。
傅云垂眸。
他感到自己与脚下这片饱经创伤、却依旧满蕴生机的大地之间,生出一种玄妙无形的联结。仿佛山川的呼吸正与他同步。
真仙愿力,金光护体。
*
时隔两年,鬼观音之名再度重临。
这一次,依旧是来杀人。
面具覆脸,现身于即将被乱军冲击的城镇,以杀止杀,免去下一场无谓的屠戮。
尹三虽不动手杀凡人,但引路带路十分积极。
傅云一路北上,一路杀人,周身血光与金光交织,一半是杀孽,一半是功德,所得愿力越来越多,因果越蓄越重,手中芸剑得血浇灌,生机越发繁茂。
离开青川,辗转其他几处动荡的城镇。所幸,再未遇见“青丝”那般诡异阴邪的妖物,多是兵祸、饥荒、以及趁乱而起的小妖小怪。
这一日,行至北境一处规模颇大的城镇,城中驻扎有守军,没有乱抢乱杀,纪律严整。
偶遇军医,正穿梭于临时搭起的棚户。
傅云这一行修士隐去身形。临近看,大夫穿一身发白的粗衣,袖口挽起,露出一段结实的小臂。她正指挥着几个学徒模样的人熬煮汤药,搬运伤者,又亲自查看伤者情况。周围不时有百姓围上来。
“万大夫,您看我家这……”
万大夫和傅云擦肩而过。
突然,大夫脚步微顿,侧头回望。
日出的光正好穿透云层,一束明净的光柱落下,恰好映照在大夫身上。她胸前有一个粗糙的木雕挂坠——是一尊青面獠牙、却眉眼低垂的观音像。
与傅云脸上那张面具隐隐呼应。
谢灵均看见,傅云一直注视大夫没入人群,直到再看不见。然后他笑起来,弯弯的眉眼洒满天光,亮得惊人。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金光遍洒疮痍的大地,远处山峦如黛,近处人声渐起。傅云笑起来,说“供什么高高在上假佛祖,分明眼前就有真菩萨”。
这天下爱恨情仇,不碍江山如画。
便是在这一日,他们赶到了散修盟设在北地的据点,接到了传来的消息。
是一只傀儡信鸟,腹中坠有储物袋,尹三并不知道里边确切是什么,只是从傅云陡然凝重的动作中,意识到其中所说的事非同小可。
是一则传讯。
散修盟查到,有仙门弟子潜入北疆王庭,制造异象,摇身一变为草原部族信仰的“长生天”,降下神谕。
他们指点异族何时南下劫掠,何处城池防御空虚,如何制造“天罚”——屠城。
在无边绝望中,幸存的城民匍匐于仙神脚下,兴建寺庙。于是怨气在北地萦绕不散,愿力顺香火流向天边。
是乱世造英雄,还是英雄造乱世?
“仙门。”尹三长叹:“我总是在想,是仙人非人,还是仙受了魔蛊惑?可追根溯源,魔来自于人心。如果要灭魔,是不是要杀光了人?灭魔当真有意义吗?”
“有意义。”傅云道:“许多人本就是摇摆不定的,没有心魔,也许他们也能做个不好不坏的常人。”
“不可能的。”
突兀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闯入了谈话。“人吃人,跟魔有什么关系。”那声音继续:“人心贪欲无穷大,可天材地宝又这么少……只能吃人啊。”
傅云和尹三目光循向声音的来向。
尹三见到一席不知是人是鬼的青影,对面手里抓着一面幡,正将魔气和冤魂吸纳其中。在他身后,是泛有金光的恢宏庙宇,大雄宝殿中,跪倒一地的和尚,个个腰肥肚圆,仿若弥勒。
再一看,原来这些和尚是死了。
“杀帝承运,聚愿覆云,”青影转过头,看向傅云,“你选的路真是精彩。”
谢灵均喉咙中一个称号呼之欲出——青圣。对方的语气、身形和相貌,都与青圣化身别无二致。
但谢灵均从青衣人通身的魔气中看出,眼前不可能是青圣。
青衣人旁若无人,和傅云闲聊般说:“我去太一迎接你,转头你又跑了。”
这话说的,像是他特意来凡界来迎接傅云似的。
傅云直接戳穿:“你是为这些魔魂来的,魔主。”
魔主:“顺路看看你。你身上愿力可真重。”
魔主的眼睛弯了下,像是调侃的笑,但他周身魔气越浓了。从当初第一次见时的戏谑或者说轻蔑,到如今的慎重,起这么大变化,就是因为傅云沾了一身愿力。
魔主:“魔渊只能有一位圣者,再多一个,气运不够。”
傅云:“所以?”
魔主:“按理说,我该杀了你。”
“但你没有。”傅云问:“因为苍梧生不杀我?”
“我们的事,提他做什么?他不杀你,我却是敢的。”魔主道:“毕竟我总是代那位‘圣尊’,做他不能做的,说他不能说的。”
傅云笑起来:“不就是他当天道的狗,你又当他的狗。”
傅云在说起苍梧生时心绪一点波动也无,魔主十分遗憾。傅云心性无暇,魔主就找不到种下心魔的契机。
作为苍梧生分下的魔魂之一,魔主都不由得怜悯他了。
千年唯一一个能牵动苍梧生爱恨的人,对他竟然一丝爱恨也无,岂不好笑?
魔主遗憾:“苍梧生居然要你活,那我就不好再动手了。”
傅云:“你怕他?”
魔主:“我怕我后悔。”
尹三终于能插进来这二位玄妙的对话,很切实地点评:“假魔假样。明明是人家有愿力护体,你不敢杀而已。”
傅云和魔主同时看向竖耳听八卦的尹三。
魔主半点不恼,本来,他也没有心、没有身更没有脑。魔主客气地问尹三:“地仙要插手仙魔争斗了?”
尹三理直气壮:“我不过替剑圣盯他道侣,免得被魔头拐跑了去!”
就在这仙魔各说鬼话、各自笑说的时候,傅云开口,直接了断,结束了各怀鬼胎:“若水君,替我给剑圣带句话——我去魔渊一趟,勿念。”
言罢,不管尹谢二人反应,他抛给他们各自一封书信,“信上有禁制,旁人触动我会知晓,请务必交到楚无春手中。”
尹三见他当真要走,傻眼了。“你做什么要舍身饲魔,啊?我打魔头可厉害了可以捞你走的啊?”
魔主也惊住:“不是应该大战三百场,最终你不敌我,悲痛告别同伴——凡人的话本子都这么写。”
傅云:“我帮你节省三百场,不必谢。”
这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来枕头。
傅云本就打算得来愿力后去魔渊,洗经伐髓,谋求成圣。恰好,洗髓的材料中有一样,名为天灵藕,可以造出完整的一具灵躯。
散修盟遍寻不得天灵藕。
刚才信鸟寄来消息,不只说了长生天一案,信末还提到天灵藕被魔修从黑市购得,献给了魔主。
无人能够阻拦。
傅云随魔主纵身跃入空间裂缝,消失于魔渊方向。
尹三本以为谢灵均会扑过去,跟魔主大战三百回,但谢灵均却奇特的冷静……如果忽视他周身汇聚的魔气。
滔天却静寂,控制得精妙。尹三头一次把关注分给这总是紧随傅云的魔修,推算对方未来,嚯。
魔渊要乱起来了。
“——全程就是这样。”
尹三如约向楚无春汇报,但隐瞒了谢灵均的部分。这属于天机,泄露了他都挨雷劈,不讲不讲。
再把傅云留的信递过去,做完这些,尹三机智地滚蛋——楚无春周身都在飘剑气,像个被分手的鳏夫,傻子才留下挨打!
唯独谢灵均跟楚无春留在一处,看着同样的信,想着同样的人。
傅云一去三年,音讯全无。
谢灵均眼中,楚无春每晚都练剑,墙上全是剑痕。谢灵均数了,一千零九十四道,越往后,剑气越深、越不稳。
没人知道剑圣在想什么,只是看着剑圣不再用剑了。
楚无春改用灵力、圣意、身边随便某样东西,只是不用剑。
只有谢灵均知道他为什么心不静。
谢灵均修魔,然而他的心越发安静了,散修盟的人都说,他跟他师尊越来越像,这是自然。毕竟他们心里有同样的人和事。
一个久不见的人。一把握不稳的剑。
傅云给楚无春留的是信,给谢灵均留的是一样法器——曾经谢灵均压在他枕头下的传音海螺。
傅云留一句话,七个字,叫谢灵均梦了三年:“记得你音律很好。”
是很好。以前在古藤秘境,队伍困在幻雾,傅云笛音传信,就是谢灵均第一个听出缺了哪些音。
谢识君还在的时候,谢灵均还收藏了很多乐器,稀奇古怪。比如海螺传音。但母亲牺牲后,他就把这些奇珍都送人或贱卖了。
谢灵均真心喜欢它们,但个人的真心总是不值一提。
直到这句“音律很好”随海螺中雨声和潮声,重新涌回耳边。
到魔气能运用自如的那一天,谢灵均借助魔气吹奏海螺,终于将一曲吹得圆满无缺。楚无春听罢,问曲名,谢灵均答折柳。
而后便叩谢师恩,拜别师尊。
师徒二人说不上是相看相厌,还是同病相怜,只是觉得离彼此远些,相当好。
谢灵均去往东南,重建谢家。从此散修盟在北,谢灵均在南,他年南北再见,只为其中一人。
*
魔渊,地牢。
“哥哥,好黑啊,我看不见你了……”
说话的女孩还没有成人一条腿高,眼睛上蒙着一条红绸带,是她灰扑扑的脸上唯一的亮色。
和她同样身为凡人的哥哥同样也在发抖,嘴里格愣格愣地安慰妹妹:“囡囡,不怕,哥哥、嗝,会……”
旁边的少年有气无力地冷笑:“会救你出去——你这话都说了三十二遍了,出去了吗?落到魔头嘴里,我们死定了,不如省点力气,明天哭大声点吧……”
不同于地牢中的冷场,地牢外,谈话热火朝天。
“看好了,这一牢都是明天大宴的食材,新上位的玄魔君上爱吃新鲜的,到明天婚宴上再把几个小的弄死。”
“尊主不是下了禁令,不准吃没修为的凡人?只准我们努力修炼,吃光仙修?”
“切好了再送上去,谁吃得出是人还是仙?”
“况且,明天可是尊主大婚,请了九方魔君十万魔众,还能在婚宴上大开杀戒啊?”
第68章 凿开他
许是麻药太劣质,没能彻底昏睡过去,一直保持着些许微弱的意识。
他感觉到自己和妹妹被送入一处楼阁,四周吵闹不已,似乎在举行什么宴会。
不久,他感觉运送自己的东西停下,细雨一样的魔气扎在他身上,却又像畏惧着什么,不能近前将他撕碎。
蒙眼的白布落下,预想的面前烧着大锅、锅里浮起人头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男孩这些时日见了太多惨状,动了动嘴唇,连惊呼都出不来了。
他看向大殿上首。
那里坐着两个……男人?他分不清那是仙是魔,姑且称作为人吧,因这二位相貌实在端正,不像妖魔。
一人温润,白衫上遍布血点,一人妖异,黑衣的金线上暗红凝固。
魔殿有九级长阶,每一级都伏跪着形态丑陋、气息可怖的魔物,它们不能动弹,嘶声尊呼“尊主”“魔后”,但没有用。
每一级都有新魔倒下,都有新的尸体。
……魔杀魔?男孩混沌的脑子费力转动出一个词:内讧?
他悄悄观察殿门方向,绝望发现出口有什么东西在拦路。一个试图冲进殿内的魔物撞上屏障,瞬间成了一道黑烟。
“尊主!我们才是您的同族啊——”
男孩看见杀神手指轻动,群魔一片一片地被切成渣滓。男孩绝望得心里甚至平静了,又大着胆子,去看杀神旁边另一人。
那人没有参与屠杀,只是专心地……剥葡萄,手里捏着一颗,用魔气剥开果皮,挤出汁液,盛在琉璃盏中,然后很自然递给杀神。
殿内没有魔物,很安静,男孩依稀听见男人喊杀神——“吾主”?
又想起魔卒说过,魔尊不爱杀凡人。
男孩把头拧向杀神,结结实实磕响头:“尊主在上,我和我阿妹都是凡人,您就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之后他又哆哆嗦嗦说了些什么屁话,反正是一串夸赞感激求饶的话。
“年轻人,”男孩听见十分和煦的声音,“你磕错头了。”
男孩硬着脖子,把头立起来,听见杀神旁边那男人介绍自己:“我才是你说的‘尊主’。”
……那、那这位杀神是……?
魔后?!
男孩脖子僵了,凉了,完了,但魔主不再说话,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走吧”——来自杀神。他的声音不像男孩想的,妖魅或者凶狠,说不出具体什么感觉,总之是好听的。
男孩打了个冷战。
魔后在看他,不,是看他旁边一直在乱吼乱叫的修士,
他旁边那个一起被绑来的棒槌修士,正低着头,嘴唇飞快蠕动,念经般咒骂:“……伪君子!蛇鼠一窝!待我师长来,定将尔等挫骨扬灰……”
就像西瓜被切开,修士人头落地。
溅出来的血弄了凡人男孩满脸,却近不了罪魁祸首分毫。隔着血帘,凡人男孩看见一张朦胧的美人面。
被绑着送出魔渊的很多天后,见到五大宗的通缉画像,男孩才知道那位“魔后”是谁。
——傅云。叛出天下第一宗,堕入魔渊的疯子。画像远不及真人万分之一。
生得文弱昳丽,却爱杀人,仙魔都杀。有人坚称见过那傅贼,不过一个生得漂亮些的疯子,也有人说覆云真君是要证杀戮道。
男孩更愿意把那位叫杀神——天神的神。
他记得自己被拖出去时最后一眼,殿内全是血,不知等阶的魔物不知疲惫地往殿内冲,叫着“清君侧,杀魔后”……
魔后衣上金线吸满了血,可那双手仍是干净非常,握着一枚从某魔君体内挖出的魔丹。魔主凑近他,手指沾一点血,点在魔后淡色的唇上。
霎时间,血色晕开,昳丽得狰狞,满殿艳色都成了陪衬。
魔物死绝了,停下哀嚎,而后,男孩清楚听见魔主唤魔后为——“主人”。
*
将时间倒回傅云入魔渊的第一年。
彼时傅云正做客在那简陋的魔殿之中,盘腿坐在蒲团上,听魔主剥着葡萄,用谈论天气的口吻,剖析着成圣这条通天险路。
他们心照不宣,朝同一个目标奔走——成圣。
想成圣,就要得到天地承认。
青圣和剑圣都是只得了天道认可,严谨说只算半个圣者。
彼时傅云正被请进魔殿做客,听魔主这一番说法,点评正剥葡萄的魔主:“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魔主把正在剥皮的一颗葡萄自己吃了,然后说:“嗯,酸。”
两人处境颇为相似,一个魔道一个炉鼎,都是天道不容。
魔主并不藏私,说了方法:你我想成圣,只能指望下天地里的“地道”认可。
天道定乾坤规则,地道掌一方水土。魔主的意思是,只要将魔渊这方天地清理干净,将万魔之气炼化为己用,他们便是此地规则的缔造者。届时,地道认可,圣位自成。
“毕竟从没有规矩说过,圣位不能共享,对不对?”
傅云对魔主递来的黑葡萄敬谢不敏,自己慢悠悠撕皮,指缝浸满了血红的汁水,“想把魔气都吸来,为你所用,还有个更简单的法子。”
魔主:“你有愿力在身,我采补你,是想被剁成臊子吗?”
傅云终于将果皮撕扯干净,一颗晶莹的葡萄完整躺在他手中,就像他的眼睛,直直地、不加回转地,笑望魔主。
傅云到魔渊的第一年,广杀群魔。
魔魂无一例外,都是怨恨深重者,行事恣睢疯狂。傅云开始炼魔魂为鬼军,最先取用的一批,就是侵扰过凡人的。
魔主笑傅云假慈悲,傅云也不反驳,但第二日魔主就闭嘴了。
因为傅云开始用凡人成的魔来炼鬼军。
魔主献殷勤道:“你若是要修鬼道,我可以帮你寻一双鬼目,它看世间万物都是魂魄,脚下大地皆为白骨,实在好用。”
傅云神叨叨说:“何必鬼目,你看人间。”
除开杀魔,傅云并不约束魔主行踪,魔主一有闲暇,就去傅云洞府,他觉得太有意思了:寻常修士炼鬼,就是强行用灵力磨灭鬼魂神智,收进魂幡,可傅云走的路子却不同。
他用自己的神魂跟鬼魂斗。
准确说,是用自己的清明去熬鬼,将鬼魂引入自己识海,熬到对方怨气和抵抗全无,里边还有被他所杀的魔。
他要一道一道去磨,一遍一遍被拉入鬼魂的执念中。
共计一千八百只鬼,昼夜不停地诅咒、哀嚎、重现他们死前最恐怖的一幕。魔主曾经冒死用心魔窥探,只见傅云识海中心一点清光,在怨海里沉浮。
忽明忽暗,但始终没有被反噬,到后来,岿然不动。
除非天下最冷情、最清醒之人,谁能为此不动摇?
待傅云难得醒神,魔主就问他:“你要跟苍梧生一样,修无情道?”
傅云并不否认。
魔主眼中异彩连连,心道,妙。
无情道大成,要经过三阶段:无情,到极情,再到断情。看样子,傅云是想一举三得:炼鬼魂千军,沉浸千鬼执念,以至极情;同时淬炼神魂,到无坚不摧无动于衷。
傅云其人,奇人。
爱恨执拗,似疯非疯,完全是个魔道的好苗子,偏偏他周身全是灵力,功法尽出正派,还有心性——没有心魔。
若非傅云有愿力护体,心魔难以长久窥探,有时魔主都想钻进傅云心底,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
第二年冬,魔主领着少一半的魔军,敷衍地跟修界打仗。
回来的时候,他捧了一储物袋的雪,在傅云洞府外堆雪人。两个,一高一矮,说不清哪个是魔主哪个是傅云。
傅云出关,依旧没有得道、成圣。
傅云在洞府中,对魔渊这场突如其来的雪毫不关注,他无知无觉,好像木偶一般。
求道不成,心气丧失,坐化天地,对修士也常见,尤其是天资平庸但又习于苦修之人,意识到再往上没有可能,要么纵情肆意,要么浑浑噩噩。
这种事魔主见惯了。
“你心性执拗,不该走无情道的。”魔主边堆雪人,边分了一缕心魔,在傅云耳边闲话。
“路都是前人走出来的,何必循规蹈矩?依我看,你完全能创一个‘炉鼎道’,弟子就是修界所有炉鼎,从此你就是开山老祖。”
他不改初心,企图引诱傅云双修,比如——我先借你引一引魔气,你再采补我这具分身的灵力。
傅云回以一声轻笑。
魔主斜倚在雪人边,支着下颌,眼神变换,转眼就在傅云面前变作苍梧生的样子。
“我是他剖下来的阴暗面,除开想法,一切相同。”魔主问:“不想在我身上,练习下怎样报复他?”
傅云:“你跟青圣身体也一样?”
魔主:“是。”
傅云:“不想睡,你们那玩意儿太大了,疼。”
魔主笑得树上的雪都落下来了,他敛了神色,周身气息微变,身形轮廓融化,眨眼又化作了另一副模样。
红衣烈烈,眉眼清俊,连那一身清冽中暗藏锋锐的气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魔主:“那现在呢?”
魔主幻化成了谢灵均。
他见到傅云变色,虽然只是眨眼间。
魔主又变回正常的样子。
他接着说:“与其执念得道,不如经营门派,广纳群贤……再和一人名正言顺,长久相守啊。”
魔通人心,最是狡诈。
“你最初奔忙,保命而已,向上攀爬,是为让人看见你、尊重你——变强既是手段,不是目的,已经挣脱樊笼,现在何必追求虚无缥缈的圣道?
“不若开辟一新门派。修界也是人间,人从众,你看那青圣剑尊,也要依靠宗门,为何?因为他们的威势要靠拥趸巩固、宗门传扬,凭一人,怎么对抗那些‘众’呢?”
傅云:“那你怎么不去开山立派?”
魔主叹:“所以我被锁了一百年啊。如果我早早收服了那些魔君,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傅云:“放你的狗屁。”
魔主:“……?”
“你活了几百年,无名无姓,无门无派,不吃不喝,住的地方比坟地还荒凉,对身份、权力、钱财、享受毫无追求——分明自己一心修炼,却来劝我分心?”
傅云若是忙于拉帮结派,势必要再被分去精力,就像在宗门的前三十年一般。
责任、荣誉、奖惩、道德,依靠这些,一个修真大宗门由此凝聚,上对下的剥削、下对上的贿赂,从此成为规则。
魔界却很有趣,不仅没有规则,也没有道德。
这些天,魔主上午想到要去修界,下午魔君们连夜出发——因为魔主是魔渊的最强者,但他却不需要底下魔修奉承,只需要它们做剑魔。
傅云脱离宗门,舍弃盛名,不是因为冲动,也不是想引人注目,他很平静。
因为得到不是得道,得到越多,离道越远。
魔主:“……”
他隐约能尝到傅云一点想法和情绪,再加上傅云刚刚一席话,他太意外了。
从来只有他让人生出心魔,没有人反过来摸他的心。
“我从有灵智起就在魔渊,”魔主说,“我是想飞升,看看天上长什么样。”
傅云不知魔主具体身世,不予评价。
沉默许久的系统难得出声,给出魔主过去:
“魔渊是座监狱,起先存在的意义,是把人和仙里最烂的那一批关进去。”
自从遇见魔主这天下最狡猾的心魔后,系统就很少在傅云神魂中发话了,涉及关键,系统才会屏蔽天机,短暂跟傅云闲话几句。
“魔主就是魔渊的看守。”
青圣把魔主封进魔渊后,不知原因,又将他封进魔殿。
魔主是能潜心修炼的,可是将近百年,他底下心魔蠢蠢欲动。
从引诱、到逼迫人成怨成魔,得来魔气。边界的淳安镇就是一例。
于是魔渊越来越强,越来越贪,就和修界打起来了。
系统继续:“原剧情中,是谢昀用爱感化魔主,结束仙魔大战。”
多美好、多感人的爱情故事,但傅云笑了:“傀儡。”
无论谢昀还是魔主,都是傀儡。
魔主听见“傀儡”的评价,又叹:“知己。”
“我对当皇帝、打胜仗一点不感兴趣,就想待在魔殿修炼。”
他声称这次出魔殿,杂事太多,不仅要把几个造孽的魔君杀一遍,还得渡化怨魂,能投胎的送去投胎,成魔的引回魔渊,收拾这一片人憎鬼怨的烂摊子……
傅云十分怀疑,魔主这番话是想换一条路走——交/媾不成,就换交心了。
既然是知己,那魔主就没办法耍诈,骗他沉浸色欲了。
那天后直到新年,傅云也没再见过魔主。
等魔主再跑来他洞府,就是第三年,他与傅云商议“鸿门宴”——
所谓“魔主大婚,昭告四方”的宴席,也就是个把群魔招来、统一屠戮的借口。
*
回到今日。
尸山血海。
魔主吸纳魔气,图穷匕见,意图再扰傅云道心。
他以为傅云走杀戮道。
“以杀止杀,固然痛快,可是从没有杀戮证道的先例。”
魔主说:“杀一人,就有一份恶因,杀万人,因果就和天塌一样重了。”
傅云:“但世人都说,苍梧生杀万妖成圣。”
魔主笑中隐有讥讽:“因为他是天道之子啊。”
魔主解释说,你应当也知道了,苍梧生是建木神交结胎,而建木是通天神树。
如果不是天道给予一线生息,已死的建木怎么能孕育生灵?
以天地生机,养木灵至圣,最后再死于天地——青圣非人非妖非仙非魔,祂从生到死,都是天道最钟爱的“孩子”啊。
“真可怜啊。”傅云虽说着怜悯的话,魔主却没有感知到丝毫情感。果然,傅云下句话就是带着笑意的:“等我们成圣后,帮他解脱,好不好?”
魔主:“前提是我们成圣。”
魔主捏碎了手中葡萄,粘腻的汁水流了满手,他舔了舔。
此魔初心不改,循循善诱:“不若你我双修,共享魔气,共同成圣呢?”
傅云说出来魔主万没想到的话:“可以,做一桩交易。”
“——你为我找来这些材料,我让你采补一回。”
魔主惊了片刻,才扯过傅云递来的单子,仔细揣摩。
一看,全是些上好的伤药。唯有一样特别,是天灵藕,蕴含天地精华之灵气,可以重塑造躯壳。
想来,傅云是清楚炉鼎之身不为天容,想要换具身体、另谋出路了。
魔主应下,瞳色深深,并没有说出什么让傅云发誓的话。
须知天道誓对他们来说,跟放屁很相似,区别只在一个从嘴里出来,一个从底下出来。
不出三日,材料齐备。
到了约定交易的这日,魔主好整以暇,看傅云查验那些天材地宝,等傅云翻脸不认人。届时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痛心疾首,谴责傅云背信弃义,再将人强压……
傅云拿到材料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重塑肉身。
而是一掌拍向自己丹田气海,自碎金丹,将修为尽数散去。
魔主就知道,要出事了。
但惊悸之余他更多的是兴奋:这里是魔渊,自己是魔主,傅云要怎样在修为尽失的情况下反将他一军?
凭一身愿力?
诚然,有愿力在,寻常魔物不能靠近傅云,魔主也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杀傅云,但也只是“费一番功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悍然相撞。
魔主惊奇地发现,傅云那张因散功而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极致的脸上,竟无半分恐惧绝望。
傅云的眼里有两簇幽火,其中烧着和魔主如出一辙的兴奋。
在魔主抛去杀招的前一刻,傅云开口了——
“予尔灵身,赐尔灵气,为我魔奴。”
“至尔形魂具灭、至死方休。”
*
魔主这时才知道,天灵藕做的壳子,是傅云给他准备的。
以身为囚笼。
天灵藕中地气、傅云散功的浩瀚灵气、愿力承载的人气,还有魔主的本源魔气——引四气合一。
天地契成。
这是天地法则之中最强的契约,因为集聚了世间最精纯、最强大的气脉。
天地法则见证,傅云散尽修为、给出灵物,赋予魔主形与力,此为“赋生”的因;而魔主付出余生忠诚,这是果。
因果对等,契约成立。
魔本无形,没有肉身能承载魔主这等修为的魔念,但天生灵物所铸的躯壳可以。
于是,一个修为尽废的凡人,拥有了一个修为通天的魔主为奴仆。
傅云没有违背承诺。
魔主要采补傅云,傅云就给他灵力。
魔主想要成圣,傅云也给他——主奴一荣俱荣,待傅云成圣,魔主同享圣位,如何不算如愿以偿?
*
魔主感受着神魂中那不容违逆的束缚之力。
他先是愕然,随即低低笑了起来,显得更加癫狂了。
笑完,他好奇发问:“如果我现在发火,不顾契约反噬,跟你一起死呢?”
“你会吗?”傅云反问。如果魔主是这样冲动、狂傲的性情,那他从魔殿出来第一件事该是杀了青圣,再冲上天,跟天道对咬。
但魔主没有。就像当年他反被傅云采补,见到劫云,第一时间不再报复傅云,立刻转回魔殿。
这是一只审时度势、野心勃勃的魔。
现在成了傅云的奴隶,魔主竟然不怒。
他只是收敛笑意,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古怪繁琐的礼节。
“你真是个疯子。”魔主说:“主人。”
傅云问魔主不怒、不恨?
魔主却说,世上只有奴隶和主人,而他从诞生起就是奴隶,做天道的狗还是做傅云的狗,没有本质分别,今天技不如人,自然愿赌服输。
无非是换一副枷锁。
只是这道枷锁,是他亲眼看着傅云如何亲手打碎自身一切、又从血里造出来,然后戴在他的脖子上。
傅云看着他,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更深的决意。
傅云:“借你灵躯一用,然后你就可以滚出去了——为我护法。”
*
魔气漫开,方圆百里笼罩其中,隔绝一切窥探与侵扰。
魔主退到洞府之外,不多时,听见里面细微的、撕裂的声响。
傅云分出一缕神魂到灵躯之中。
他要一处一处打通经脉。
亲手将这具修炼多年的炉鼎之身,将那壅塞之处,一点点凿穿。
他的肉身在天雷捶打中已变得坚韧,神魂在魔魂淬炼中已经无比强大,唯一阻碍前路的,就是经脉。
炉鼎妄图冲破化神瓶颈,然而经脉堵塞,无法容纳如此澎湃的灵力,最后只会爆体而亡。
因此千万年,炉鼎中无人成神。
而炉鼎洗髓,稍有差池便是经脉尽碎,道基崩毁。但傅云不再迟疑,他已经迟疑三十年了,他曾经接受了平庸的资质、命运、驯化。
神魂驱动着灵躯的手,毫不犹豫地落下第一“凿”。
割肉,剔筋,穿骨,探至经脉,如钢针同时穿刺神魂与肉身,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傅云操控灵躯的手因此一顿,缓过片刻后,他继续。
天灵藕所剩的灵液紧随其后,补全破损之处,旋即下一击又至。周而复始,二十条经脉,却好像无休无止。
傅云不停下。
他不需要别人的灵骨、仙骨或者劳什子的天生剑骨。
就要这具生来被标记为“顶尖炉鼎”、被当作物品、被天道所限的身躯,要亲手洗干净其上所有烙印、所有滞涩。
千磨万击,锻出一副只属于他傅云自己的——通天骨。
要凭炉鼎之身,僭越天道而成圣。
*
洞府外,魔主起初只是漠然听着。他见过太多修士为求突破,用尽各种惨烈手段,傅云此举虽狠,却也不算空前绝后。
但渐渐的,血气和生机蔓延到洞府外的天地,透过了禁制,竟让魔主空洞的胸腔生出一种奇特的感觉。
不是同情。魔不懂同情。
也许是触动吧。
傅云此人,明明拥有捷径——他是炉鼎,两个圣者簇拥他,少年天骄爱慕他,生死圣意,太一仙门培育他。
他可以走那采补天下强者的炉鼎道,只要停留在化神的前一步,世间所有被人贪恋的、渴求的,仿佛触手可及。
就像他名字中的“云”一样,浮在天边,为人仰望,只在青天之下。
可他偏要把手伸得更高。
偏要舍弃一切,重头再来。
魔主终究是没能忍住,一缕魔念悄然探入洞府。
他看到了一幅奇诡的画面。
两具相同的躯体,相对而坐。均是浑身浴血,痛苦扭曲了那张面孔,涣散了明亮的瞳仁,当然是不好看的,但魔主移不开神念。
一个是本体,皮肤撕开一道长口,不断渗出鲜血与灵光,流出血泪,却在微笑。
一个是灵躯,手掌极稳,漠然操控,在那血身的要穴上游走、按压、深凿。
他们彼此依靠,手臂交叠,仿佛拥抱。
那具曾被仙门豢养、觊觎、被当作精美容器的炉鼎身,此刻承受超越凌迟的痛苦。
“咔、嚓……”
又一处经脉被打通,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灵躯的手顿了一下,因为它怀中的本体终于发出了一声极低的闷哼,眼泪混着鲜血,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手掌自上而下,拂过本体的脸,待其重回安宁,那双手又不加犹豫地,贯穿至经脉孔窍。
——撕开“炉鼎”的皮囊。
——你看见我的血、肉、骨了吗?
*
渐渐地,魔气和那两具身体没有缝隙地贴近,贴紧。
忽然魔主胸腔热了,空的一声,好像有一颗“心”在底下震动。
魔气仿佛成了血,被这颗“心”泵出,流过身体,令这虚假的、魔气凝成的身体感到温暖。
就在这突如其来的暖意中,魔主又感到了一丝温凉——是傅云本体流的血泪,被潜入洞府的魔气接住了。
痛到极致的肉身在本能地流泪。
洞府之外的魔主本能地抬手,一握。
“……”
这一意只想登上天,捅破天,万魔畏惧喜怒无常的魔种,低下头,去看空空如也的手掌。
他心中涌起的,是堪称贪婪的探究欲。
这时候,傅云在想什么?
痛苦吗?高兴吗?他下一步打算怎样?要怎样重新修炼?他……
他还在流泪。
魔奴的主人还在流泪,契约结成后,魔奴感到了相同的痛楚,尽管为保证魔奴有足够的能力护主,这痛苦是削弱过的。
在心里用了此生最温柔、最温和的声音,默念:别哭了。
忍一忍。
我陪你。
……让我陪你吧。
魔主被几滴眼泪、一身血,浇灌出了实实在在的人形,有了真真切切的五感。
一种奇异的联结感产生了。
仿佛那凿穿的不是傅云的经脉,也是他身上无形的枷锁;那重铸的不是傅云的道基,也点燃了他心中沉寂已久的某簇火苗。
魔种生于死魂。
魔主伴人新生。
他把洞府之中的魔气凝聚,殷勤地送给傅云咬,不知过多久,他感受到类似皮穿筋断的感觉。
他和傅云好像也融到一处了。
咚。
魔主听见这一声很轻的,又沉重的闷响。
洞府内,灵躯中的神魂回归本体。傅云脱力地靠在血泊中,气息微弱却悠长,周身开始自主吐纳魔渊中稀薄的灵气。
但还没有结束。
见到傅云通身愿力金光时,魔主就懂了——
傅云要在凿通经脉的此刻,沟通天地,证道成圣!
魔主是心魔,鲜少这样心神起伏,一面无比激动地希望傅云去死,一面满身热诚地希望傅云活下来。
他想知道,傅云散尽修为,究竟怎样证道?
他想知道傅云的欲望……或者说渴慕。
傅云的道是什么?
第69章 证圣位
——道是什么?
傅云这一次的突破如此安静,没有云海翻涌、天雷降世、众声喧嚣,只有血肉筋脉生发之声,在身体最深处震响。
他安静地,回看他所走的这一路。
太一中蒙昧三十载,观云听风,不识道途。
古藤秘境夺机缘,合欢冢前习采补,始染红尘。
而后采妖奴,破元婴,隐入凡间,血红尘中见众生,剑心初成。
再回太一搅弄风云,杀天地生死圣意,叛宗门落回凡俗,堕深渊炼鬼为军,以杀止杀,血海无边何苦回头。
仙,妖,人,魔,鬼,傅云都当过,而今从头再来。
——傅云是谁?
是炉鼎、炮灰、反派?
不是。
是万人瞩目众望成圣的真君?是屠戮群魔的杀神?是算计宗门的叛徒?是会为凡人几句祷告哭嚎的“仙神”?
不是。
他是在无人处挥剑万次的无名之人,是在仙门大比中旁观血肉圣宴的清醒之人,是堕落魔渊以神魂炼鬼军的疯癫之人,是青川死魂中侥幸得生的一人。
是这无尽红尘中,所有挣扎、哭泣、欢笑、憎恨与爱恋,最终汇聚成的,那个即便脊梁折断也要昂首向天的一——“人”。
——傅云看见了什么?
先见天地宏大,不畏其威,
再见众生苦难,不溺其悲,
终见己身多欲,不耻其存。
一切有过的妒忌、挣扎、算计、隐忍、掠夺、乃至那从心中罅隙生出的善念,都在此刻融会贯通。
傅云看见了万万人。
他感到自我在被无限撑大,又似乎无限缩小。撑大到能容纳这众生悲欢,缩小到仅仅是众生悲欢中微不足道的一点涟漪。
——那么,你所求何道?
“人道。”傅云说。
人,向上成仙,向下成魔,死后化鬼,一切的一切,根源在人。
人之所以为人,即是人道——知己渺小而向浩瀚,身处沟渠而望星空,饱尝恶念而不失向善之心,见惯生死仍惜蝼蚁一命。
脚踏污浊,心向青天,亦怜尘泥。
天道昭彰,魔道恣睢,无情寂灭,剑道凛然,自然都是阳关大道,然而——我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只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注]
只愿人皆得寿。
生死之恨,叫人的血和泪流成海,千年万般波澜不绝。人字顶天立地,不是因为成仙做魔为神,只是因为人本身。
以旁道杀人道,人恒杀之。
——所以,你要杀尽万仙?
是杀尽仙、神、魔。
让那些自诩超凡的人们,跌回凡尘,重入轮回,再做一次真正的——“人”。
……
傅云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他周身灵力悄然内敛,归于沉静,与这方天地产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联系。
以凡人之体,悟道成圣,此为圣人。
傅云眼中所有迷惘、挣扎、戾气尽数褪去,只余一片平静深湛的清明,如雨后天青,映照俗世红尘。
从此我道即人道,我行之处,便是人间。
洞府外,魔主心有所感,抬首望向虚空。
他感受到,天地道则共鸣,无形气脉偏移,一道难以言喻、却令他这心魔体都感到震颤的意蕴,悄然生出,圆融无碍。
圣意已成。
从傅云进魔渊以来就常常静默、免得被心魔偷听的系统,无法克制地想说话,可忽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切语言都太苍白、太无力了了。
按理说一界只能有一个道则之子,受天地眷顾,从前那人是谢昀,可如今天地却将机缘分给了傅云……尽管只是极细弱的一点气脉,就像九牛中一毛。
从九死一生到这九牛一毛,是傅云自己争来的。
系统不想惊扰傅云顿悟,压住声音。一种它本不该有的“情绪”冲破所有逻辑——它没有泪,却在无声哭泣。
这是圣者啊。
洪荒伊始,万载光阴,第一位不靠天道赐福、不依前人荫蔽,全凭己身悟道的圣者!
*
太一,青圣峰,半山竹林处。
时隔多年,谢昀再度被青圣召来圣峰,这一次不是叙那几近于无的师徒情谊,也不是给天道做出幅师友徒爱的景象。
青圣是用议事的名义,将现任宗主唤来的。
自谢昀继任宗主后,常驻仙魔前线,多是说些场面话、装出激昂样,随手几道灵力先杀一批魔军,但三年过去,敌魔竟还少了大半。
仙门乐于把这顶高帽往自己头上扣,谢昀也得来修士愿力,但他却不是傻子。
这里边有他几分功劳,他自己难道算不清?
一番探听,果然是魔渊起了内讧,魔主天天大开杀戒,魔魔都说他是受魔后蛊惑——听闻,那位魔后是仙修出身。
那是三个月前的消息,当时谢昀见到“祸水魔后”四个字,此后每次回忆起来,笑了不只四次。他算了算:仙,妖,魔,终于被傅云玩遍了!
这一月,不只谢昀往魔渊塞探子。
因为修界的化神大能感知到气脉偏向魔渊、似有圣意落下,纷纷认定是魔主觊觎圣位。
终于,仙门决定大举攻入魔渊。
谢昀今天本来该去开大会,青圣在这个节骨眼把他叫来,用意实在是很微妙。
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惜,谢昀自知自己是个阴阳人,半边身子都浸在黑水里——傅云叛宗那天,谢昀设阵法拦青圣追捕。
竹亭内,茶已冷。
苍梧生问谢昀无情道进益如何,圣意可悟得?谢昀答,蒙圣尊挂怀,进益尚可,心无挂碍。
苍梧生极淡地牵了下嘴角。那笑意放在他脸上,仿佛苔藓缠绕上木像。
谢昀心道,这是要动真章了。
青圣:“无情是天道。谢昀,你恨天道,却修天道,为何?”
这种关于道的诘问最是危险。谢昀并不托大:青圣多少岁,他多少岁?要真老实论道,谢昀恐怕出去就会道心崩裂了。
谢昀反问:“圣尊,太上又是否忘情?”
青圣静坐,周身气息无一丝波动,仿佛已彻底斩断尘缘。
谢昀心中只觉好笑:圣尊啊,你梦里那些东西我可是亲眼瞧过,又同我装什么?
谢昀仿佛恍然,语气真挚,因而尤为刺耳:“是我愚钝了——圣尊爱世人,向来克制,和忘情无异。想必您道心澄明,离悟道飞升亦是不远了。”
谢昀以为青圣会出手,但没有。亭内竹影依旧,四周木灵依旧浓郁,生机盎然,死气沉沉。
既然他不撕破脸,谢昀也就懒得逗留了。他起身,脸上瞬间挂上那副温良谦逊、无可指摘的晚辈面具。
“若无他事,谢昀告退,前线军务紧急。”
他转身,苍梧生的声音漫过来:“昨夜,我为你卜一卦。”
谢昀停步。
苍梧生道:“我飞升那日,你陨落。”
无需铿锵,圣者出言,几近谶语。谢昀回身,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慢慢漾开一个极深的笑容,问:“是天要杀我,还是傅云杀我?”
苍梧生平淡如常:“生死皆天意,你怎样死,不重要。”
谢昀笑意盎然:“巧了,来之前弟子也算了一卦——”
“天会死,您也会死。”
他笑道:“只有我,会是傅云唯一的对手。”
*
傅云成圣后,周身排斥邪祟的愿力内敛入体,魔主总算能凑近仔细看。
傅云成圣后最大的变化是……他看魔主,更像看一个死物了。
魔主这时候又好奇他所走的道了——到底是杀戮,还是无情?莫非还有两者兼得的大道?
看起来,更近无情。
魔主感知不到傅云任何外泄的情绪,沉静,如同古井。是因圣境超然,还是当真踏入了那绝情绝性的路途?
但道心这种东西太重要、太私密了,魔主又有引诱傅云道心崩裂的前科在,因此现在顶着傅云漠然的眼神,也不好直接问。
来日方长啊。
他是心魔,只要不死,总有一天能钻进傅云的心……
“经脉再无壅塞,天地授你圣位,往后无论灵气魔气,皆能为你广纳。”魔主环视傅云半晌,问:“为什么不现在突破化神?”
傅云道:“我可以一朝成化神,一夕散灵力,再回凡躯。”
魔主揣摩傅云的心思:随意变化修为的意义是?掩藏身份?现在天底下除了别的圣者,哪个能拦住傅云?
而且,这种目的也太正常了,不符合傅云的脾性。
魔主把自己的视线变换成疯子的视角。
慢慢地,他目光中浮出奇异的光芒,兴奋乃至震撼,问傅云:“你从练气到大乘,经过了多少道雷劫?”
傅云无需过多思考:“正好一百。”
如果,这百道天雷在傅云和人交战时劈下来?
那傅云就能在突破化神的同时,顺带着把敌方劈了。
魔主叹为观止,随即,脑中又窜出一种可能,几乎令他战栗:“如果突破后,你再散功,重走一遍成神路……那天雷,会不会再劈下一回?”
傅云微笑更深:“知己。”
境界的瓶颈他都已经闯破一次,不管是神魂、肉身还是心性,现在的他就像个真正的炉鼎——天地灵气任其取用,往后,或许真能做到瞬息凡人又重临巅峰!
如果天道顾忌天雷伤到旁人,不劈,那更好,傅云几无折损地成了化神,敌手更没有活路。
魔主感叹:“……我终于明白,天道为什么这样厌弃炉鼎了。”
话里似乎是在替天道担忧,但此魔的神色明显是兴奋万分,仿佛真心诚意,替傅云、这把他扣作魔奴的主人高兴……
傅云噙着一点笑意,问:“当真不怨我?——说真话,你不一定会死,说假话,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成圣之后,他得到道则和地脉亲近,推算因果、窥探天机,虽然同样要折损寿元,但准确性大大提升。
他不介意摸一摸魔奴的真心。
要不是心魔被扼杀神智后,会彻底消亡,傅云早就把魔奴做成傀儡了,哪里会多问一句?
魔主面临了魔生最大的危机——不仅是指生死,还有道德。竟然有人逼撒谎成性、欺瞒为食的心魔说真话,这是扭曲他魔性,是天大的羞辱!
魔主果断选择说真话。
“我想你死,却不怨你。”魔主说:“因为最可能阻碍我成圣的人,不是你。”
他说,看见谢灵均修魔那天他就知道,天道不会再给他成圣的机会了。
“谢灵均,身负天道气运,他想练剑,就成了剑圣亲传,转来修魔,就是命定的魔圣。”魔主喟叹:“真让人嫉妒啊,是不是?”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刻意放缓了语调。
他是心魔,最擅捕捉人心涟漪。傅云道心虽稳如磐石,但在提及“谢灵均”三字时,那深潭下终究泛起了一点微澜。
魔主那副正经样不见,眼中重新布满了戏谑——这是作为奴隶,自以为钻进主人心的傲慢。
“你若是凭无情立道,避不开断情一劫。”
魔主体悟傅云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如同品尝最醇美的佳酿。他笑着,诚挚地为新主人提出建议——“有没有考虑过……杀夫证道?”
洞府内流转的圣韵,似乎都因这四个字而有了刹那沉寂。
傅云稍稍变色。
他垂了眼,片刻后,低低笑出声来:“你不愧当惯了天道的狗,极通天性——方才我得了圣位,天道也说,要我断情。”
天道向他示好,乃至允诺,只要他踏出那最后一步,便可准他飞升,成就真正的上神。
而那最后一步是:破情劫,了因果。
天道清楚地“告诉”傅云:你的情劫系于谢灵均,因你对他存有情意。
杀了他。了断此因果。你即可飞升,得证无上大道。
天道是生怕傅云复活了谢灵均,用赋生的因果把未来魔圣给绑死啊,竟开了飞升的条件来引诱傅云。
千万年来,修士间流传着一个模糊的传说:飞升并非修途终点,而是另一段征程的起点——踏碎此界虚空,另辟天地,从此与天平起平坐。
没有哪个修士在最初踏入修行时,不曾遥想过那至高无上的“飞升”。
不飞升,何以见真正青天?何以窥大道全貌?
傅云面上挥之不去沉郁的悲色。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似乎不堪重负。而就在脸埋进阴影中时,忽然,嘴角极短暂地扯动了下。
*
傅云这三年专心杀魔、执念成圣,没有过多关注修界。
现在出关,才细细了解故人许多新事。
——楚无春叛离太一,散修盟名声传扬,引得各派弟子叛宗追随,其中不乏资质上佳者。
虽然楚无春并没有公开承认过招揽这些弟子,仙门依旧有不满。
却不敢发下缉捕令,所有行动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楚无春可是圣者!
——谢灵均于东南的仙魔边界,重建谢家,不涉仙魔大战,宣称中立。
重回的谢家主和其弟子修行魔功,仙门几轮清剿无功而返,谢家就此成了战中最特殊的一方。
——谢昀一跃成化神,在前线屡屡平乱,稳坐太一宗主之位,更被仙门诸派隐隐奉为魁首,风头无两。
傅云并不急于返回纷争已起的修真界。
他既立人道,便需知人间事——这三年,凡界信仰是否变化?散修盟制衡仙门扰凡,成效几何?他需亲眼印证。
傅云去了凡界一趟,没有带上魔主。
他没有告知魔主,只在洞府外留下一道灵力传音,大意是让魔主看好魔渊老巢。
魔主出来魔殿时,傅云的气息已经消失在边界。
“……”他第一次动用主仆契约的感应,想定位傅云去向。然而傅云圣道已成,契约联系就像被一层雾霭笼罩——傅云想隐匿,魔主就无从感知了。
他站在空荡的洞府前,心中十分微妙。
就像脖子上系了条绳,自己都咬起来另一头、想让人牵住了,却发现那人是把他当风筝放……
好生自由。
魔主开始回溯傅云成圣前的所有交际。
心魔一旦起了疑心,就开始疯狂蔓延。
他挥袖转身,衣角在空旷的洞府里荡开一道波澜。
*
散修盟,议事堂。
方才从凡界回来的弟子汇报近况。
如今的凡界,尤其是动荡之地,军队和百姓间流传起一条观音令——“屠城者,天人杀之;乱民者,不入轮回。”
地仙恪守承诺,每当所管辖之地生乱,便传信散修盟,再由盟中派成员历练,或雇佣修士去往凡界。三年下来,观音令越传越广。
这一边,鬼观音护佑平民,另一边,散修盟各处游击,要么直接推倒了仙门寺庙,要么造出几桩鬼怪异象,再让当地人传出诡事。
久而久之,民间多信鬼观音,不知旧仙神。
这些事项并非楚无春一力想出,他只负责落实。
“以鬼魅破仙神”——三年前傅云进魔渊,留给楚无春的信中,就写了他的构想,要散修盟中人都用鬼观音一个名字,在凡界行动。
如此,杀人的功德归于傅云,但因果也落在他身上。
议事堂中,弟子朝楚无春汇报一件异事:“这一月,南地突然出现一个散修,和我们盟中做同样的事。”
“——他也自称鬼观音。”
弟子将那散修的画像递给楚无春。
楚无春向来冷漠严苛的眉梢嘴角,竟然破天荒地扬起一道弧。
弟子出去时,身上画像不见踪影,旁人问他,他实话实说“剑圣拿去了”。
第二天,盟中流传“剑圣一见观音画像,当即索来,眼如饿虎,幽光骇人”……
*
妖虎朝傅云扑来。
又被他掀翻过去。
这一次傅云深入探查的,是从前少有查探的南地。
散修盟和北境地仙交往更深,因此多在北地活动。而南部山多林深,尤其是西南,部落群聚,各有信仰,鬼观音的名声飘不进瘴气、穿不过大山。
傅云来的这几日,把供奉有仙神、萦绕有灵气的寺庙都烧了。
他的行踪没有遮掩,今夜,数头失控的高阶妖兽状若疯癫,直扑他落脚之处。
傅云未拔剑,只在利爪扑来时,亮出了一枚令牌。上方,一个兽形图腾微微发光。
——正是当年仙门大比,兽宗苗长老赠的那枚令牌,言“持此令,于南疆十万大山,兽宗庇护,畅行无阻”。
妖兽见到令牌,一只攻势停滞,另一只身形僵硬。傅云本来只是随时一试,见到它们这瞬间的躲闪,心里也就有数了。
兽宗果然不干净。
令牌有用,意味着这些妖兽并非野生,而是受兽宗节制;而它们“失控”袭击傅云这散修,更可能是一场灭口。
傅云改了主意。他不再满足于涤清表象,决定顺藤摸瓜,暗查兽宗。
傅云不再滞留凡界,找到一处仙凡结界,将身形隐匿,踏进结界。
被仙门缉捕、修士惊惧的傅云,就在这样一个无人的暗处,在这样风清气朗的一天,如此平静地重回修界。
兽宗隐入南地深处,势力笼罩广袤山林,古木参天,瘴气时隐时现,虫鸣兽吼不绝于耳,与北地的肃杀、中土的繁盛截然不同。
傅云最先去往的不是御兽宗主支。
用那在凡界袭击他的妖兽推算因果,天机牵引,因果线指向御兽宗麾下这一不起眼的附属宗门——仙兽门。
仙门和其附属宗门为避免功法泄露,大多对弟子出入管教甚严。傅云来此是为探查兽宗隐秘,自然不能大张旗鼓。
自然,可以搜魂,但仙门早就找到了防备之策——禁言咒束缚神魂,泄密即死。那些能被搜魂的弟子和长老,也不会知道核心秘密。
仙门借凡人愿力造神,一切猜想,其实都还没有铁证。
傅云得想法潜入仙兽门。
他重回修界,注定再掀腥风血雨,就从南地开始吧。
黄昏还没有离去,夜雾已然开始蔓延。
傅云耐心地隐匿林中,他运气不错,仙兽门今日有弟子外出。
这小弟子行色匆匆,低头疾行,专挑僻静小径。腰间足足挂了三个储物袋,背上还负着一个不小的包袱。
不像寻常任务所需,倒像是……要逃出宗门。
当即,傅云心念一动,飞出一道木灵,斩断小弟子头顶前方一段高枝。枯枝败叶伴着朽木,恰好砸在那低头赶路的弟子头上。
弟子软软倒地,晕了过去。一切看起来就像意外。
“先别动。”
是系统在阻拦。自傅云成圣之后,它在大多时候静静旁观,很久没有对傅云的行动发出过质疑。
“刚才,主系统下发隐藏任务——夺取主角气运。”
傅云:“首先谢昀在中原,其次,我这些年一直在抢他机缘。”
这算什么隐藏任务?
系统似乎是在疯狂翻阅信息,傅云听见它滋啦滋啦的响声。
几个呼吸后。
“虽然听起来很像疯话,”系统说,“但隐藏任务说的主角,是这世界的另一个气运之子……炉鼎陈瑞。”
系统飞快念出任务信息:“这是主系统从天道那儿抢来的线索:陈瑞,是和谢昀那本书同一作者、同一世界观的万人迷受!”
“他的气运和谢昀相同,来自另一世界的创世主,因此足够强盛。”
“依旧是老配置,跟师门众人、魔君、妖神等有感情纠葛。”
“陈瑞是仙兽门弟子,炉鼎资质,将在经历虐身虐心后,和后攻团达成完美结局。众攻为补偿他,会以双修助他突破。”
傅云:“和我的关系是?”
系统:“原剧情只说陈瑞会突破化神,但天道强加了一道气运,它要让陈瑞做唯一一个、以炉鼎之身登临化神的修士。”
“这道气运融入陈瑞原本气运,强势无比。天道是要用陈瑞的气运,拦你成神。”
傅云懂了。
天道是想在谢昀之外,再培养一个“气运之子”,和傅云抗衡。
系统:“现在,剧情已经进展到中期……陈瑞不堪忍受师长凌辱,在结实潜伏仙兽门的魔君后,被其蛊惑,约定私奔。”
“主系统建议你马上找到他。”系统说:“在一切开始前,结束它们。”
傅云却没有答话。
他从被打晕的兽宗弟子身上扒出一块木牌。
借着透进林中的最后一点天光,系统看见上面刻着的名字。赫然是——
“陈瑞?”
傅云听得耳边一道幽幽的念声,那声音继续:“又一个天道之子……谁说天道无情,我看它倒是很享受亲情。”
不用回头,傅云也知道这是谁。
主奴契约早早就告知傅云魔主的踪迹,他听见魔主兴致盎然地重复“陈瑞”名字,连头都没抬。
心魔擅长窥探神魂,魔主一来,系统就不再说话。
……真是,哪有狗会追主人来的!
这魔头,蠢货,连老巢都不知道看好,就这么跑出来了?系统愤愤不平,不满之余,不忘通过神魂将剩下的资料传念给傅云。
魔主扫过地上的弟子,姿色一般。
再看傅云。傅云正紧盯这小子不放。
魔主来凡界的是一具心魔化身,心魔无形无相,忽然变作了耳坠,轻盈地穿在傅云耳垂上。
于是傅云听见他低低的问:“主人这一趟凡间游历,可还尽兴?”
“不让奴随行——是奴修为低下,会拖圣人后腿,还是主人有私事,不愿让奴知晓?”
一人一魔耳语时,地上被树枝砸晕过去的陈瑞眼皮动了动。
他快醒了。
傅云用一句话,让魔主哑然:“你能不能勾引下这位‘天道之子’?”
第70章 魔魂身交
“你去勾引陈瑞”——这句话出口时,傅云周身魔气如水波般漾起来,似乎能隔着层层叠叠的波纹,瞧见魔主半笑不笑的那对长瞳。
可惜魔主并没有实体,因此傅云也就无视了他的眼色。
说让魔主勾引陈瑞,确实是戏言,但不是胡言。
主系统颁布的任务是“夺取气运”。目标陈瑞很特殊,他一身气运几乎全系于后攻们身上。只有那“唯一的炉鼎成神”的结局,是天道补充的。
因此主系统给出的方案,简单粗暴——让傅云取而代之,去攻略陈瑞的那些后宫。
……真是初心不改。
傅云尚在太一时,系统就领了主系统的任务,兴冲冲教他攻略谢昀,傅云敬谢不敏,反手抢了主角气运。如今傅云想夺气运,又回到“攻略”这条路上。
不由想到天道,它也对情劫十分情有独钟,修士飞升,必渡情劫,几乎成了千年的惯例。
一个是想活命就谈恋爱,一个是想飞升就渡情劫,还挺默契。
傅云不欲评价二者居心,将想法都按住不发。他俯身,握住陈瑞的脸颊,然而陈瑞已经彻底昏死过去,下一刻,头软塌塌地磕在傅云手上,从这个俯视的角度看,下巴尖尖,面色苍白,尤其像一个人。
“他脸上的骨头被人动过,像你。”魔主的声音绕着傅云耳廓飘,低沉,带着点玩味的恶意:“我把他解决了?”
傅云的眼睛刮过陈瑞的脸。
魔主:“别告诉我,你要放了他。”
“正是。”傅云说:“你可听说过妖神?”
系统方才说,陈瑞的后宫里有一位是“妖神”。
一直以来,仙门都将造神的计划瞒得很死,禁言咒等手段层出不穷,傅云只知他们想造仙神,还是第一次听说“妖神”。
——什么妖适合造神?
向来,妖兽开智晚于人族,为人打压,成神者更是寥寥,和神有关系的妖,傅云只能想到四神兽。
但那已经是万年前的传说了。
傅云没有言明,但魔主和他之间连着主奴契、结着天地誓,何况他是心魔,如今傅云想让他知道的心意,他通晓,不想让他知道的,他揣摩。说心意相通有些过了,心有灵犀还算恰当。
简单来说,魔主悟了。
他听懂了,傅云不杀陈瑞,是要用陈瑞引出幕后那妖神。可魔主却不觉得,傅云会任由陈瑞行走世间,碍他成神。
傅云言罢,松开观摩陈瑞的手,起身时指甲沾了点血——他把指血喂进了陈瑞口中。陈瑞瞳孔骤缩,身体痉挛了一下,随即彻底安静下来。
随后,拽下缠住他不放的魔“耳坠”。
魔气骤然暴涨,像被触怒的蛇,嘶嘶作响,又在傅云的巴掌到来前散开了。它重新凝聚,悬在半空,仿佛有眼睛,仔细打量着傅云。
魔气散开后,一个同地上陈瑞别无二致——无论是相貌、姿态,还是身上因果,都一样的“陈瑞”——出现在傅云原本站的地方。
至少在此刻,傅云彻底替代了陈瑞。魔主最惊奇的是,天道没疯,天雷没来。
魔主飞快绕傅云周身一圈,论造假扮相,当世他敢称第一,可是当真没有破绽。魔主赞不绝口,声称只有陈瑞的姘头来了,把底下东西捅进去了,才能发觉鼎换了。
变换相貌简单,可变因果却不被天道发觉,傅云是怎么做到的?
上一次傅云靠的是主系统,这一次他只凭自己——
当年古藤秘境中夺来幻梦功法,有“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之术——让梦主和入梦者交换身份,在梦中。可惜梦终究是梦,醒来一切作废。
所以傅云要变梦为真。
他曾悟得生死圣意。
道则中,现实为生,梦境为死——有言称“夜眠如小死”,这并非胡言乱语,人在深眠时,三魂中的胎光一魂会暂时离体游弋,如同一场小死。
傅云借圣意,悄然变死为生,从而变梦为真。
因为生死法则为道则之最,这种篡改就是天道也无法察觉,但篡改是有时限的——梦为小死,从中得来的生,也是短暂的生,和梦等长。
傅云:“你擅长处理神魂——”
魔主:“我会看好陈瑞的神魂,不过胎光已经离体,锁在哪里合适?”
傅云:“你定就好,只是不要让他回去。”
魔气温驯地勾住他手指,大概是“得令”的意思。就在傅云稳定幻梦功法之际,魔气顺杆上爬……傅云回神时,耳边已经穿上两枚细细的坠子。
不同于魔气的黑色,这两条耳坠近乎剔透,夕阳残晖穿过时,在一旁树身上映出两条摇曳的水纹,两道交融的影子,像是两尾的纠缠游鱼。
傅云看向其中一条鱼,那里面拘着陈瑞的胎光,它正在苏醒。
在它完全醒来时,就会发觉自己神魂离体、目睹“自己”被夺去气运——魔主实在是恶劣至极。但这是自己的魔奴,傅云不予置评。
“每次见您,都是一张假脸。”另一条鱼贴着傅云耳廓说话,微凉,湿润,低低地埋怨,不知道又是哪门子恶趣味作祟,他说:“不露出本相实在可惜——圣人,这张脸像你母亲,对吗?”
傅云将陈瑞的躯壳藏入空间的同时,魔主也把他的魔气收敛干净。夕阳最后一抹光亮遁去的那刻,最后一缕魔气停驻在傅云面前。
它化作一张面具,陈瑞的脸。
“我用魔气织的障眼法,比青圣的化相术更妙,”魔主说,“如果来人有怀疑,心魔会帮你吃掉所有破绽。”
他上句说傅云不露本相可惜,下句说用障眼法把傅云的脸遮牢。
傅云:“自相矛盾。”
魔主:“不矛盾。我还能看见你。”与此同时,这缕魔气慢慢贴上傅云的脸颊,一道一道织出面具,“我会和你一起记住她。”
*
还有十天,陈瑞就二十岁了。
他不喜欢生辰,四年前生辰那晚上,他被真君喂了酒、开了鼎——粗俗讲就是睡他、再吸他灵力的意思。那天之前他喊真人“师尊”,那天之后,再不敢了。
兽宗的太上长老,万兽门的师祖,大乘境,好看得像画里的人,哪里是他能高攀的?
宗门里许多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觊觎,怜悯,躲闪,都常见,最怕一种弟子,他们擅长假装善良、表露同情,私下里却爱议论,比如“炉鼎如何”“天生媚骨”……陈瑞气个半死,窝囊地回去查典籍,翻遍了,也没有找出这种骨头的来处。
二十岁这一年,他终于等到一个说要带他跑的人。明羡是个魔修,修为很高,许诺帮他去除奴印,不再做鼎奴。他就收拾好仅有的东西,衣服、水壶、开过光的弟子木牌,
没有灵石,灵石都给守宗门的小弟子了。
陈瑞在和情人约定的林子里等。
然后,天降粗枝。
再醒来,他不是他了。
他被拘在一道耳坠里,动不得骂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借了他身体的人——潜入了他一直想逃出去的万兽门。
陈瑞猜自己是被夺舍了。因为对方身体和他一样,修为也一样,在他观察的这几天,从没有显露过练气以上的灵力波动。
兽宗弟子入门必修,灵力运行必须稳重、平和,专用来御使地上走兽,也是陈瑞唯一会的门中法决。
他修行时总嫌它简单无趣,可那人却一遍遍运转,灵力在经脉中滞涩地流动,像个初学者,连最简单的法决都不熟练。
陈瑞看着,心里暗笑:真是个蠢货!夺舍谁不好,要夺舍他这个炼气期的炉鼎?看这笨样,天赋恐怕还不如他!等他露出马脚,被长老发现,身体毁了,神魂也得一起完蛋——到时候看他怎么哭!
可当那人把厚土御兽诀练到一千次时,陈瑞笑不出来了。
哪怕他修行不认真,也看得出,对方不是在练法决。
而是在借法决放出土灵力,一点一点探入地下,摸清了巡逻弟子的行动轨迹,以及所有公开的区域。只用了两天。
陈瑞眼睁睁看着他用灵力在半空中勾勒地图,山门、弟子居所、灵兽圈、药园……夺舍者看了山谷深处空白的那一块很久。
是万兽门的禁地。
陈瑞一直想尖叫,想质问,他偷偷积攒一天的灵力,拼尽全力,只发出细若游丝的一声:“那是亲传弟子才能进的地方!否则粉身碎骨、身死魂消!”
他巴不得对方死,可不能连带着他的身体一起完蛋!
可不知道是他太废物,还是这混蛋无视他。那声音飘出去,像一缕烟,散在空气里,谁也没听见。
就这样拖着,从他被夺舍后已经四天。
陈瑞在怨愤中,忽然瞥见床头挂历。算着日子,想到什么,他慢慢笑起来,其中全是近于恶毒的期待,和许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炉鼎被采撷过后,每月必有一日情热,若不找到鼎主,就会欲火焚身、经脉寸断而死。
然而当晚上真的到来,他发觉夺舍者也没能避开这命运时,又不免绝望起来了。
他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希望夺舍者能听见,并意识到他有多大的错——
“原本我和明羡约定好,他说,会帮我去了奴印,以后身上再不会这般……”
低贱。
可是夺舍者来了,一切都毁了。
陈瑞的胎光再次虚弱地开口,只有傅云能听见。
魔主在耳坠里晃啊晃,傅云的身上也颤了颤,随后两位齐齐笑了笑——魔主是笑嘲,傅云是自嘲。
他和陈瑞彻底交换了因果。
“彻底”的意思是,他继承了陈瑞的一切。只要陈瑞的本体一日不醒,傅云一日要经历和陈瑞一样的命数。
包括这狗屁“情热日”。
“要不是你夺舍我,也不会落到这般下场!不与人交合,你熬不过今夜!”陈瑞的胎光再度虚弱地开口,只有傅云能听见。
“谁告诉你的?”回应陈瑞的不是傅云,是他耳边坠着的魔气。“炉鼎还会和没有开智的牲畜一样,有发情期?”
转而扮演一个本本分分的奴才,轻声细语问傅云:“没事吧?”
这是废话,傅云当然有事。
湿了。
傅云说:“还好。不是毒,是药,下在晚上送来的汤里。”陈瑞还没有辟谷,加上他是门中老祖的鼎奴,每天都有弟子送来干净的吃食,多是些汤水米羹。
魔主只道傅云为了扮演陈瑞,把这部分上不得台面的也连带着扮上了。他问:“是要我帮你找个人,还是我去屠了万兽门,把解药找来?”
傅云:“等等。”
魔主:“你要等下药的人来?”
傅云捏了捏耳边的魔坠。
魔主怔愣时,听见傅云传音问话:“你是心魔,能见人欲,有没有纠缠过大乘以上的修士,知不知道造神的始末?”
魔主听闻造神,毫无惊奇,显然知道些内情,然而,他诚恳回话:“我被下了禁言咒,说不出来。如果你搜魂,我会马上魂飞魄散。”
傅云:“……”
魔主继续坦诚:“我真实修为只有大乘,因为天道不要我成神。下咒者修为高于我——这就是我唯一能说的线索。”
傅云说了四个字,淡得几无情绪,然而魔主噤声。
傅云说:“和我神交。”
原理很简单。绑定神魂的咒术,大概率是藏在魔主神魂的某一片中,类似一把锁,挡住了入侵的异源魂魄。
那只要让神魂变成同源就好了。
神交,神魂交融,这就能做到。
魔主说:“神交要是失败,你的神魂也会受损。”
描写傅云撬开魔主神魂。最隐秘的存在。可以说心魔比修士更恐惧被看穿,神魂是修士的核心,却是心魔的一切。
魔气像一条被踩到尾巴的蛇,攀附在屋子里,带起一阵阴冷的风。魔主正在不知死活、肆无忌惮地表明抗拒。
“我可以做你的奴隶,因为我从前也是天道的奴隶,没有区别。”
“但你总要给我一个为你去死的理由。”魔主说:“否则我想不出一个理由,让我不拼死挣脱契约、回去给天道做狗,毕竟这还能有一点生机。”
他要一个理由。
从来说服一个人,或是威逼或是利诱,或以情动人或以理服人,然而魔主不是人,他没有亲友,没有过去,无所谓钱财也不在乎权势,唯独挂心的是修炼、飞升,可飞升的前提是他活着。
不然死后飞升……人死了,灵魂确实还有机会升天,可魔死了,没了就是没了。
魔主不指望傅云能给出多像样的理由。他只不过是想见傅云反过来,温情小意地讨好他罢了。
“心魔,你能看清世间许多人的欲望,能在话本子里看很多人生,”傅云问,“你能看见自己吗?”
傅云说:“进你神魂,我会帮你看清你想要的。”
傅云平淡的呼唤,却让魔主控着的耳坠停下了晃动。
他不明白自己的魔气在抖什么。
毕竟他从来也没看明白过自己,甚至都看不见自己——一团魔气,魔渊到处都是,充其量他也就是黑一些、强一些,此外也乏善可陈,还能看什么?
一团魔魂,有什么好看的?
魔主说:“啊,唔……成交。”
傅云气定神闲,捉住了一缕上下荡漾的细魔气,在指腹揉捏了几下。
忽然。
从后突然爬出一双手,结结实实地卡住傅云的腰。
傅云相当意外。
这双手中,向外四逸精纯的灵力,伴着魔气,丝丝缕缕地往傅云身上孔窍中钻。是天灵藕做的那具灵躯。
当时魔主以为这是傅云给他自己准备的壳子,因此身形是参考傅云来的,脸却没有雕琢,至今还是白茫茫一片,看来颇为诡异。
傅云用这具躯壳买了魔主后半辈子,之后再没有见魔主用过此身,还以为他厌恶得紧。“你把它弄来做什么?”
魔主称,想要神交的同时身交,理由是“身交能让他神魂的波动更合理,以迷惑禁言咒”。
“请圣人再降恩泽,赐我相貌。”魔主说:“您也不想在做的时候,看见苍梧生的脸吧?”
傅云周身热意,却活像一个不解风情的高僧。“红颜枯骨,你随意。”
魔主低笑一声,灵力在脸部流转,渐渐凝出一张脸——邪魅邪肆,眉尾上挑,唇角带着天生的钩子,魔主声称这是话本子里写的魔修魔君。
偏偏那双眼睛里盛着温和的笑意,两种气质糅杂在一起,总之,和青圣那张清淡的脸相差十万八千里。
身体也是。魔主私心给自己弄了幅高大健壮的身体……肩宽足有一个半傅云。傅云对此只一句评语:“东西弄小点。”
他怎会不知道魔主私心里是什么,用来身交的理由又有多么站不住脚,但他不在乎。
魔主甘愿侍奉他,他为什么要拒绝?
魔主弯腰俯身。
他再次抬头时,脸上尤其是鼻梁,全是水色。“青圣这样做过吗?”魔主低笑:“他没有我这么贱吧?”
他似乎沉浸在了主奴的扮演中,自得其乐,一副殷勤小意的贱态,随即又扒上来,四肢都像没骨头的蛇,跟他的魔气一起,一层层缠住傅云,腰肢、手腕、腿根……
“我是谁?”魔主忽而问。
“是我的。”傅云坐怀不乱。
魔主悟了。他并不需要立刻知道自己是谁……至少他知道傅云是傅云,而他属于傅云。
此时此刻,这就够了。
于是魔主笑起来——这次是真的笑,没有伪装。邪肆的脸因为这个纯洁的笑陡然生动起来,甚至透出几分奇异的纯真。
魔主抬起满面水色,从善如流地改口,问:“现在主人眼中,奴是谁?”
“重要吗?”
魔主换了种说法:“那现在你湿了,又是因为谁?”
傅云夹住了他:“为你解渴啊。”
魔主邪气四溢的脸又变得不纯洁了。
他刻意维持的放肆在神魂触碰时,抖了三抖。
傅云将他的神魂藏得很好,魔主试图钻进去,因为主奴契约牵制,遗憾失败。
反倒是他自己,许多被遗忘的琐碎画面闪过,不乏他诞生初在魔渊吃泥的记忆……魔主试图将它们藏起来,但失败了。
魔主难得窘迫:“别看……这些都不重要。”
傅云无视了他的拒绝。
神魂中,魔主被傅云无比强韧的神魂包裹住了,无可逃脱。现实中,傅云却被魔主摁住,坐实在灵躯之上。
*
陈瑞的神魂被拘在角落,他听不见夺舍者和那丝黑气在说什么,只见说着说着,突然来了一个无面人,突然他们就……
陈瑞被迫看着这一切。
陈瑞在心底无声尖叫,羞愤欲死,却被迫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为什么,无面人明明修为很高,明明抱住了夺舍者,却不继续?
还要废话,好像求人应允般。
其实凭他的修为本来该看不大清楚,可是下一刻,夺舍者的脸、和陈瑞一样的那张脸突然就像云雾一样化开了——没错,是化开。
陈瑞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夺舍,可是奇怪,夺舍者为什么还会有一张脸?
惊骇间,他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瞬的光景。
但只要一瞬间就够了。
看见那张脸时,他的心脏、不,灵魂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住了,喘不过气。
只看见夺舍者颈侧的青筋隐隐浮起,像玉里藏着裂痕,那张正在融化的、“陈瑞”的脸庞也同时细密地碎开。
从裂痕中,满出来潮热的雾气,陈瑞竟觉得眼前朦胧,自己的神魂也被劈头盖脸打了满身。
陈瑞不知为何想吐,又移不开眼。
他知道夺舍者是谁了。
在修界,如果有任何一个修士认不出这张脸,一定代表两件事,他瞎,或者他傻。
陈瑞看见了。他想,我完了。
会被灭口的吧?
陈瑞拼命想移开视线,想封闭感知,可神魂却不知怎的,目眩神迷。反胃,翻江倒海,他厌恶这种场面,更厌恶自己内心深处,竟会对这样诡艳的存在,产生一丝不该有的……
他想要定神再看时,却不知从哪里飞出来一道黑气,仿佛历史重现,正中他头后,将他震晕了过去……
*
陈瑞是被一声敲门声震醒的。
“砰!”
来人显然毫无耐心,更无尊重可言,不等回应,便直接灵力震开并未落锁的屋门,闯了进来。
光线涌入,照亮了来人那张带着几分阴鸷的俊朗面孔。
陈瑞的神魂吓得一颤,像受惊的虫子,瞬间缩回了耳坠深处。
只留下一丝比蚊蚋还细微的颤音,慌忙向占据他身体的“那位”解释:“是我师弟……南宫璜。”
南宫璜,世家出身,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南宫家,其父更是大乘期的强者。
他每次出现,都说着要带陈瑞走,可每每在陈瑞被其师尊“用过”、灵力亏空最为虚弱之时,又强行覆过来凌辱他,美其名曰,要帮陈瑞清理。
南宫璜算准了日子,此刻正是陈瑞情热难耐、最是狼狈无助的时候。
可闯入房中,预想中陈瑞满面潮红、眼神迷离、软语哀求的景象并未出现。
榻上无人,陈瑞坐于蒲团上,气息异常平稳。空中没有经久不散的情热气息,反而有种令人心悸的威压余韵。
南宫璜脸色瞬间阴鸷。
他目光刮过陈瑞。
“你身上没有师尊的灵息。”他逼近榻前,掀开床被,却没有找见预想的痕迹,“你被别人……动过了?”
傅云那一只承着陈瑞胎光的耳坠忽地晃动。陈瑞在恐惧。
不是替傅云,而是替南宫璜。
他有很多不明白,还有很多问题埋在心里不敢问:为什么你会来夺舍我?这是夺舍吗?你原本的身体在哪,死了?凭你的修为,为什么要在万兽门藏这么久?
陈瑞不敢问出来,因为觉得对方是看不上的。就像那天他第一次攒够了灵力,说出质问,但傅云无视了他。
傅云。
他咬住这个名字,在意识到对方身份后,突然生出来某种难以言明的怨怼。
他突然很想占回身体,撕碎藏在床被夹层里的傅云画像——前年,他悄悄偷了一张傅云的通缉令,然后把画像单独剪了出来。
陈瑞想:傅云,难道你也看不起我?
在他心神反复辗转时,傅云有了动作。
陈瑞相信傅云会杀了南宫璜。傅云有这个修为,也有听他命令的情人,不是吗?那就快点结束吧。
结束这场无聊的替代。
陈瑞咬牙切齿地想:再做回你高高在上的仙君、或者魔君,覆云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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