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刻舟求剑


    “好险,”抓住请柬的修士长吁出一口气,排这么久队,要是弄没了请柬,那可真是倒了血霉了。“风先生,我得跟你好好说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记住了没……”


    修界大宴,天还没亮,人已蜂拥而至。


    各宗弟子与散修挤挤挨挨站了一地。仙门大开,两道白虹从门内伸出,铺在地上,一直铺到队伍最前面。


    引导修士站在虹桥这头,一板一眼地给新人介绍。


    “……此次大宴,除却论功行赏,还有神子比斗。届时擂台之上,各显神通——胜者,想来便是未来百年修界之首。”


    有人问:“神子?”


    引导修士耐着性子解释:“神者,得天地愿力加持,修为远超同侪。各宗倾全宗之力供养一人,便是神子。”


    “神子和我等修士,有什么不同?”


    引导修士也不多解释,换了个话题,指着仙门内远远能看见的一座高台:“瞧见那台子没有?那就是擂台。外面罩着的那层光,是四宗化神合力布下的防御阵法,得益于东华宗存活的精锐设计,哪怕化神期降临,也无法攻破。”


    聊着聊着,话题就拐了修界新秀身上,再然后,就聊到了上回仙门大比。


    不免聊到那一届的头名。


    那年傅云声名鼎沸,如今亦然,他的通缉令还在东西南北挂着,修为不详,有人猜测五年过去,傅云说不定已经突破了化神……


    “果真是,笑纳八方灵力,饕餮天下英豪。”“小友说话还是谨慎些好,当心他把你的师尊师祖师祖祖一起笑纳了啊!”


    “笑煞人也,还以为那位看的上尔等歪瓜裂枣?”另一修士讥诮。“如果你们见过他,就再说不出这样可笑的话。”


    笑谈间,就走到了安顿不同修士的茶楼,引导修士赶着去接下一茬人,简单交代掌柜几句,把名单交出去,便走开了。


    他与这群喋喋不休的修士擦肩而过,听见“天下第一美人榜”,纵然脸上和气笑着,心中顿生不屑:修士只论修为,何谈皮相?大宴海纳百川,果然招来了些蝇营狗苟之辈,要他说,只让四大宗的核心赴会就是,至于小宗与散修,何必招揽!


    然而不论他如何腹诽,心神还是被“美人”二字牵过去了,耳朵不自主地留神细听——


    “那东西也有人当真?”


    “不当真,就是图一乐。我听说前几届的魁首都是东华的女修,后来……了才退出名录。”


    “那这次呢?榜首是谁?”“不知道,还没评呢。”


    “要我说,西边蛊门有个男修还不错,可惜,听说叛去了妖界,前月妖魔打斗,想来那人也是香消玉殒喽……”


    “其实太一有几个剑修长得也不错,就是性格不好。”


    “那你们说还有谁?”


    周围静了一瞬。


    引导修士脑中不由得浮现出一张脸。


    他暗骂自己心浮气躁,不再听身后闲谈,御剑飞离了这处茶楼客栈。


    连茶楼也有傅云的通缉画像。


    这些年,数不清的人揭下通缉令,没有一个能真的杀了傅云。


    有人说傅云叛出仙门,是魔,有人说他一人斩万魔,是仙,也有人说他只是个杀人成瘾的邪修。有人说他常年与师长苟合,痴恋某位却不得回应,叛逃是一时冲动,有人说剑圣叛宗后他也叛宗,必定早有勾结,叛逃是机关算尽。有人说他早就被魔主玩死了,有人说那般人物,怎会寂寂无名的死。有人说我等修士逆天而行,唯我独尊,如何到炉鼎身上就不行?有人说他为宗门养育理应献身,如何我仙门人人都可牺牲唯他不行?


    有人……有人……


    万般杂声入耳,茶楼中,一灰衣人抬了抬手指,灵力刺死了耳边嗡嗡的一只苍蝇。


    这一边,底下的修士还在闲扯淡。


    “我听一位大能说,剑圣叛宗,就是受了傅云蛊惑!”这是顺风耳派。


    “放屁,我见过圣者,他们都修无情道的,为情所困怎能成圣。”这是千里眼派。


    还有喇叭花派,唱得响亮:“道友此言谬矣,众所周知,无情道是飞升不能的,忘情最后都是忘了忘情,剑道说是专心,其实都是贱人在修——”


    听这修士说得头头是道,有人把头凑近了些,玩笑地问:“那你说,什么道最好?”


    “仙也好魔也罢,都在天之下,畏惧天威天雷。


    “怎么,还有天道之上的道?”


    修士折扇一合,簌簌生风:“神道。”


    “诸位可知,几大主宗都在造神,且,已经成了。”这话引得人人侧面,只见这散修衣着简陋,毫不起眼。“神子,就是修了神道的人。”


    “阁下好见识,不知是何方人士、何等贵姓?”


    “如今只一介散修,免贵姓李,名参。”


    就有人想要探一探顾毓,掀了他面前的茶桌,道:“散修盟宣扬神道,是什么企图!”


    李参长笑:“非散修造神,是上仙造神,问我企图,不如问上仙祈愿。”


    茶楼中遍布各宗的暗哨,不乏嫡系,造神的秘闻被人大庭广众下道出,连忙给自家宗门传信说明。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李参说的是对的。


    借助凡人愿力,神子确实已经成了。


    这一次大宴,灭魔只是明面上的借口,而更深的意图是——刺探天道。


    四宗全力设下防御法阵,这一次如果能挡住天罚,下一次就是天道颠覆时。


    ——这就是散修盟查出的东西。


    散修盟分成了两批人,一批修为较低的留守盟中,一批修为高的前来赴宴。


    傅云杀盟中人时放走了一个,传话“是傅云屠了散修盟”。算时间,后一批人也该知道了。


    传话的人对傅云的信仰堪称疯狂,反而想协助傅云屠了剩下的人……傅云反复告诉她:没关系的。


    做人还是做仙,杀自己还是杀傅云,都没关系。


    散修盟没有被消息冲垮,还有李参这种人坚持跟仙门对着干,傅云能推出他们的打算:戳破造神,闹大声浪,让天道提前跟仙门对上。


    李参说得头头是道:“为何要造神子?——因为天要灭人!灭世的天劫快来了!仙魔大战,是天道制衡仙修造出的,如今妖魔势弱,天道还能按耐住吗?”


    他话里话外不仅没有贬低仙门,反而对神极尽褒扬,各宗的暗哨也不好强压。


    茶楼中,许多人是头一次听说“神道”、“强过天道”、“已经成了”,心不免飘飘然。


    突然,哐当——


    茶楼的门和窗齐开,一人飞扑进来,竟是刚才来过的引导修士。他手中有留影石,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速去仙台——”


    “仙台上怎么了?”


    修士上气不接下气,他旁边的人帮他补充:“有个大乘期魔修上去喊,要和兽宗的神子较量。他的脸……就在留影石里,你们自己看吧。”


    留影石不要命似的四处泼洒。


    茶楼难得这样安静。


    他们不知是恐惧还是期待听到那个名字。


    而那个名字当真出现了,他们却说不出什么。


    引导修士说:“魔修自称是——傅云。”


    *


    一大乘魔修自称傅云,上了仙台,要与兽宗神子较量!


    傅云喝完了茶,咸得很,也跟着人潮,去看“傅云”了。


    一路走来,傅云数了数,自己的通缉令有三十二张,画得一般,不算太像,顶上红批八个字:炉鼎之身,采补成魔。


    演武台中央,一人玄袍墨发,周身威压翻涌,赫然是大乘期修为。


    几位仙门长老骤然越过仙台,与人对峙。那人面对质问,却负手而立,唇角噙着一丝笑,不答话。


    台下哗然,他的脸跟通缉令上一模一样!


    傅云见身边人震撼,好意地提示:“兴许这魔不是傅云呢?”


    “杀神前不乱言。”旁边人也很善意地扯住傅云袖子。“道友,惜命。”


    演武台上的傅云终于开口,声音略哑,刻意压低了:“五年不见,诸位别来无恙。”表情拿捏得很好,两分微笑,两分猖狂。傅云在心里给他打六分,系统附和一个“六”。


    傅云挤在人堆里,低头,盯着脚边一只蚂蚁,看它费力地翻出一条石缝,正要成功时,又因为一阵灵力的余波,被从石缘边扫了下来。


    台上,假傅云一掌拍碎了一个筑基修士的头。


    人群尖叫后退。仙门长老们终于坐不住了,几道身影同时掠上演武台,将假傅云围住,其中不乏大乘修为者,但和假傅云打得有来有回。


    “炉鼎体质,采补起来当然快喽。”有人阴阳怪气,“听说他专挑天赋高的下手,吸干一个顶别人修百年。”


    为首的太上长老须发皆张,口称“妖孽,今日叫你插翅难飞”。傅云听身边有修士嘀咕:“人哪怕入魔,也没长翅膀啊……”


    假傅云并没有做出如此犀利的驳斥,他仰天长笑,魔气暴涨,竟以一敌七,不落下风。七道身影在台上腾挪闪转,剑气、掌风、法器、符箓,全往他身上招呼。他左突右冲,居然全挡下来了。


    台下,有年轻修士瑟瑟发抖,拉着师兄的袖子:“他、他怎么会这么强?”


    师兄脸色发白,咬牙道:“炉鼎之身,本就容纳灵力远超常人……若真让他修到大乘,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只有圣尊或剑圣出手,才能镇压。”


    便在这时,天际一道虹光斩来。


    落地时,只见灰扑扑一身粗衫,只是剑意恢宏凌霄,杀入战圈,长老同时被震退数步。假傅云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道灰影已经落在他面前。


    灰衣人手中空无一物,却有一道剑意劈出。


    魔气与剑意相撞,轰然炸开。烟尘散尽,假傅云半跪在地,玄袍碎裂,露出里面的脸。


    底下修士还没辨认清楚,下一瞬,假傅云的脑袋直直飞起来。


    在空中转了两圈,砸在台下,骨碌碌滚了几滚,停在一人脚边。这下修士们终于看清了——反正,不是傅云。


    血喷了三尺高。


    那具无头尸体还跪在台上,跪了一息,两息,然后往前栽倒,正巧,砸在蚂蚁正费力攀爬的那块石砖上。


    人群静了一瞬,而后爆出震天的喧嚣——


    “是剑圣!”


    有人尖叫,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指着那具尸体哈哈大笑。还有几个修士当场掏出纸笔,开始写诗。


    太上长老脸色铁青,嘴唇抖了抖,没能说出话来。旁边一个年轻长老替他开口:“去查魔修是谁指使、傅云何在、场下又是不是傅云!”


    楚无春无视了长老们的寒暄客套,“不是他。”


    “您如何能断定?”一长老的手抬到半空,尴尬按下,随即反问楚无春。剑圣既然杀魔修,那就和仙门暂且算一条心,不必太过畏惧,如今的剑圣已经不是太一尊者,也不必太过敬重。


    楚无春漠然不耐:“那你就去证明那是傅云。”


    言罢,他再现剑意,将魔修乱砍乱劈成烂泥,而要从烂泥里扒出傅云的样子……


    长老背后的不知名修士呵道:“楚无春,你在太一时就目中无人,如今叛逃出宗,还这样霸道,是要塞天下人之口舌……”


    剑意第三次闪过,修士舌头落在地上。


    傅云瞥台上一眼,心下失笑,道楚无春好风采,比之天上艳阳还刺眼得多。傅云低了头,继续看他刚才盯着的那只蚁兄弟。


    蚂蚁终于翻过了石缝,正在一片阴影中的落叶下乘凉。


    “兄台好兴致。”身侧忽然多了一个人。“人人或看死魔、或观剑圣、或猜魔头和圣者来意,只你一人看蚂蚁,真是很有有隐世高人风范!”


    傅云:“现在是两个人了。”


    凑过来的是个年轻修士,面容清俊,腰间挂着散修盟的牌子。“这蚂蚁有什么特别的?”


    傅云说:“它活下来了。”


    年轻修士自称名叫“言多多”,散修,问傅云怎么称呼。傅云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握,但也回了个名字:“尹三。”


    言多多莫名其妙笑出声来,惹得身边修士侧目,示意他小声点——仙台上,剑圣被一位大乘散修挑战了,要与他切磋剑术。


    言多多用气音问傅云:“您是想提点我,人死了,虫子却活下来,不要小觑弱小的存在吗?”


    傅云也轻声道:“是说,我们都是虫子。”


    “散修盟言多多,见过先生。”“无名无姓一散修,称不得先生,道友客气。”


    闲聊到此断了断,因为剑术的切磋开始了,楚无春把灵力境界压到和挑战者相当,但始终没有提剑,对面询问时,他答:“我已三年不用剑。”


    散修:“圣者是看不起我吗?”


    楚无春:“战或不战?”


    一场所有人意料外的切磋,开始了。


    傅云还在揣测散修盟来做什么,他身边,言多多作为散修盟的弟子,还在闲聊,对自家圣者的剑毫不感兴趣。


    “尹兄,台下那是假傅云,真的那位……您说,覆云真君现在在哪呢?”


    言多多自说自话:“我猜,他就在某个地方看着。看这群人,刚才还吓得发抖,现在又开始高谈阔论,说什么‘傅云也不过如此’‘若我遇上必斩之’。”


    他指了指人群,央着傅云看一看、听一听。


    傅云顺着看过去,刚才还尖叫的几个年轻修士,此刻已经围成一圈,唾沫横飞地分析“若我方才离仙台再近些,定能识破那魔修破绽”……


    正是刚才尖叫逃窜的人之一。


    言多多朝那边高喊:“好仙人,跑得快,蹦哒得也高!”


    台下暗流涌动,台上胜负已定。


    至少在剑道上,楚无春确是算天下第一人。


    “打这般久,看来剑圣是有意点拨那修士。”言多多这时才把眼睛搬到台上。“可惜我修的不是剑道,不然偷师这一句点拨,少修多少年呢。”


    楚无春对普通修士倒不算倨傲,落下一句“不只剑修,只要和武器相关,都可以切磋。”


    接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武器。不出所料,仙门皆败,台上楚无春直言指点,懒得委婉,台下言多多详细解说,话真是多。


    傅云问:“散修盟的人都像你这样话多?”


    言多多摆手:“就我这样。盟里的姐妹兄弟说我‘天生一张嘴,能说会道,适合搞情报’。”他挤挤眼睛,“所以我来打探消息,顺便——看看能不能偶遇那位真君。”


    “遇上了呢?”


    “那就问一句,你走的这条路,会不会后悔?”


    “那你有没有问过剑圣,叛出太一后不后悔?”


    言多多愣了愣。


    而后笑着打哈哈:“私奔的事,哪怕后悔也不会跟人说嘛。”


    傅云依旧没抬头,众人脚下,那只蚂蚁已经翻过数块石砖,到了被斩杀的魔修旁边,啃下一块带血的肉,前足拖着肉,返回来时的那块石砖——在石砖下,是一窝蚁巢。


    “若水君,”傅云道出言多多真正的称号,“反正蚂蚁不会后悔,它拖着命,就得往前走。”


    言多多、若水君、真正的尹三:“嘿嘿,你还是这么有意思。你叫人传话,说要杀仙,我算是其中之一么。”


    傅云:“你是虫子。”


    尹三、一名地仙:“……”


    傅云传音问:“剑圣比武拖延时间,是要做什么?”


    尹三传音回:“场上只是他分身,有两成灵力,负责引来各宗长老,真身去找神子们了——你杀仙,他杀神,天作之合哦。”


    ……


    台上,最后一个挑战的修士也败了。楚无春却没有收手的意思,渐渐地有人回过味来——楚无春在等什么人?


    直到各宗长老都按耐不住,太一的想拦下楚无春、算算叛宗的旧账,其余宗门则是想邀剑圣进自己宗门闲叙、充充脸面。


    楚无春正要离开,听得一声:“留步。”


    那声音沉稳,像剑入鞘那一刻的余响。


    楚无春手中剑在发烫。


    他竟取出了剑。


    剑圣说“我已三年不用剑”的时候,台下无人敢嗤笑,只道剑圣是倨傲,他也有傲慢的资格。但缘何面对一个无名散修,竟拔出了剑?


    楚无春的掌风先于剑意而至。


    傅云侧身,树枝从袖中滑出——就是一根普通的树枝,路边折的,还带着两片叶子。他横枝格挡,灵力相撞的瞬间,楚无春的眉心动了一下。


    第一式。


    傅云和楚无春用了同样的起手。


    第二,三,四……傅云的树枝越走越快,但每一招都比楚无春慢半拍——他是在等楚无春出招,等他用那些傅云闭眼听风声都能拆解的剑式,等楚无春露破绽。


    台下剑修渐渐起了议论,无他,傅云用的都是楚无春的招啊!


    说起来,傅云还真的没有跟楚无春正面切磋过。


    他第一道心魔是楚无春。


    那年拜师大典,剑尊高踞琼楼,傅云从此畏惧用剑。但三十年、有一万个晚上,他把能寻到的楚无春的留影都看一遍,牢记剑招,独自练习,他想赢楚无春。


    练到铁剑卷边,手冒水泡,水成血,血成老茧,想赢的心成了心魔。


    然后他和心魔对练。


    其实傅云的心魔不是楚无春,是输。


    后来记忆被青圣改动,误以为自己跟楚无春在傅家就有渊源。一切纠正后,傅云偶尔也会想:如果在他小时候,楚无春真的从傅家的墙边跳下来,如果跟楚无春做了师徒,会不一样吗?


    不会。


    傅云是一个剑修,所有挡在他身前的、踩在他身上的、压过他一头的——


    唯有死战。


    为何要避战?有何不敢战?他不需要楚无春让着他,他要对战的是剑圣,是执念、心魔、权威、天赋。


    他手上流过的血水、结下的茧子、裂开过的经脉都在问一个答案、它们都在问傅云——我们是有价值的吗?


    是无论输赢,都让你战而不悔的存在吗?


    傅云站上仙台,跨过阶梯,跨过又一座山。


    楚无春的目光落定在傅云脸上,但傅云只看楚无春的眼神和剑光,他看见那眼睛里起了波澜的自己的倒影。


    第五十一式。


    楚无春的剑意顿了一下。


    傅云的树枝刺穿他的迟疑,点在楚无春眉心前三分。楚无春的掌风同时停在他颈侧。


    堪堪平手。


    但如果傅云动了杀心,更狠一点,就能搅碎楚无春的神魂。被人以剑指脸,是剑修莫大的耻辱。


    傅云说:“你剑术有所跌落。”


    他们离得很近,呼吸撞在一起。


    楚无春说:“是我困于俗务。”


    剑对剑修来说是什么?杀人的利器,护道的信仰,将要和他过一生的存在。


    但剑圣的剑最后成了一根簪子。


    俗气的,镶满宝石的,只是用来为人术法的的簪子。


    是他困于俗务。


    在散修盟五年,和在太一时不同。


    散修盟盘踞在山谷,到雨天,水都堆在一起。有天夜里下雨,楚无春被漏进来的雨水浇醒,坐起来,看着屋顶那个洞,看了很久。


    以前在太一,这些事不需要他想,衣食住行自有杂役处理,他只需要练剑。


    从早到晚,不分昼夜。


    他并不如何爱剑,但他从生到死,就跟剑绑在了一起。


    楚无春在散修盟住的那间屋子,隔壁住着一对年轻夫妻,白天吵架,晚上和好,和好了就做别的。动静很大。


    隔壁屋子在造人,有一天,楚无春发现了散修盟确实有很多人、很多事。


    剑从放下一天,到三五天,偶尔给人示范,最后用是三年前,一次出谷救人。


    妖兽叼着个小孩乱跑。剑光闪过,妖兽倒地,孩子摔在地上,满身是血,哭时的眼睛干净又明亮。


    楚无春收剑,转身就走。


    身后喊:“剑圣……多谢剑圣!”


    往后再出剑,剑圣想的不是剑招,是眼睛——也许傅云小时候眼睛也这么亮,但楚无春没有见过,他也没有为傅云出过剑。


    说到底,楚无春是不在乎散修盟的。


    他只是借散修盟补偿一些遗憾,他刻舟求剑,而那条河叫岁月。


    楚无春握不稳剑了。


    傅云:“你既然握不稳剑,我替你来,可好?”


    楚无春:“……”


    楚无春没有回答,只是手中剑忽地变回了原本的样子,是一根木簪,镶满玲珑的宝石,俗气得很。


    化相术。这是楚无春专心练过的为数不多的术法。


    这根簪子截断了傅云一束头发,与此同时,傅云的剑穿进了楚无春后背。


    血被芸枝吸光,少许顺着剑身流到傅云手上,果然是温热的。


    剑割断楚无春身上几处骨肉,用一个扭曲的、接近拥抱的姿势,傅云卸下来楚无春半根脊骨。


    “我要用你的骨头炼剑。”傅云说:“我要劈开一些东西。”


    楚无春说:“北疆、西境、东南的神子,我已经处置,只剩太一。”


    傅云一直在有意避让散修盟,出走,远离,书信传令,很少过问内部运转,也巩固自己地位,哪怕楚无春再不熟悉经营宗门,也清楚这不是长久的态度。


    散修盟盘踞的山谷染了血气,楚无春是第一个知道的。


    如果让他选,他一定选做凡人。


    “连选都不让我选啊……”楚无春失笑。众目睽睽,隔墙有耳,他不愿自己的私情为人窥听,传音简短:“有下辈子,我来找你;没有,你拿紧我……剑骨。”


    簪子握在楚无春手里,一直没放开,包括割断的傅云那束头发。它在楚无春手指上缠了几圈,慢慢泡红了。


    弟子议论如海啸。


    众人只见到几十招过后,比斗的两剑修突然凑近了,所有人都没看清具体的事,只见到剑圣突然跪倒,他的对手没有表现出赢的喜悦,手上有血,手腕一翻,剑圣的躯壳就不见了。


    尸身被傅云收进了阵法空间。


    哪怕不飞升,圣者也是可以被杀死的。


    只要你知道他的弱点。


    傅云听见风又吹起来了,衣袍在响,有人喊“他是魔修”,有人在叫“抓住他”,还有人在大吼楚无春的名字。很多声音,很多脚步,很多灵力涌动的声音。还有喧闹之中,石砖被撑起的声音——也许是他看到过的那只蚂蚁又爬出来了。


    这一日,仙台上的血还未干透,消息就已经经由各种法器,传得很远——


    剑圣楚无春,死于仙门大宴。


    凶手杀人用的,是剑圣自己的剑法。


    第77章 合道情劫


    傅云已经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命他交出剑圣的、问他身份的、请教他剑招的、甚至还有隐晦招揽他的,众生百态,十分精彩。


    百态在傅云撕了障眼法后,都成了杀态。


    在场中但凡来自太一和东华的,见到傅云撕脸的动作,都情不自禁后撤数步。


    ……好熟悉的一幕。


    有胆小的人恍恍惚惚:……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看见傅云那张容色潋滟的脸,无法欣赏,反倒面露痛苦,不由得弯腰鼠行,以龟速后退避让。


    却在某一时刻退无可退——后头有什么东西把他拦住了!


    回头,挺胸抬头,正要怒斥,又在见到屏障时默默吞回去骂声。


    原来挡住他的不是人,是一道深黑色的屏障,满溢魔气。境界比他高,很多。想起传闻中傅云和魔主的姘头关系,他喃喃:“魔主还真敢来啊?”


    他这边猜想时,另一边,红云自天际突现。


    红云更近,一层一层叠着,像凝固的血痂。初看时只觉得猖狂肆意,可越看越不对劲,云沉得往下坠,像下一秒就要从天上砸下来,把所有人都淹没进去。


    “我们是不是该讨论下为什么会有红云……总不能是要下雨了吧……是不是魔主啊……”


    “别乱猜了,”和他一起跑路的修士堪称绝望,“看你面前!”


    好消息,不是魔主。


    坏消息,是魔圣。


    谢灵均来了。


    ……那魔主还会远吗?


    *


    傅云这邪魔外道在仙门宴会中大开杀戒时,魔渊也有了仙君潜入。


    ——昨日探子传来消息,魔主的气息出现在魔渊某处,


    或许不该叫“潜入”,已经在化神境界磨砺五年的谢昀越发张狂,魔挡杀魔,仙挡杀仙,五行灵力把黑天炸成了白昼,魔土烧成了焦土,魔植异变成盆栽,深渊淹成了大海。


    让跟随他来的人以为不是来除魔卫道,而是作为皇帝巡游领地。


    作为一宗之主,谢昀丝毫不摆架子,只兴致盎然地摆弄骨架子——魔修的,半路反水的仙修的,心魔寄宿的躯壳的……


    但他心心念念想杀的那人没有出现。


    谢昀这次来是有意再杀傅云——傅云是个狡猾的对手,迎战强敌,无所不用,能避则避,想用请柬激将傅云单刀赴宴?笑话。


    不想是谢昀自己成了笑话。


    魔渊深处有魔宫,魔宫里坐着魔主,魔主正在吃魔气化成的葡萄,朝太一宗主吐出一串皮。


    “我模模糊糊感觉,”魔主打量谢昀,生出兴致,“跟你应该有一段故事,还是十分跌宕起伏、感天动地那种……”


    谢昀感慨:“你差点、可能、不幸成我道侣。”


    魔主不怒不惊:“那不巧,我刚找到一个新主人。”


    谢昀笑了。虽然早知道傅云的魔渊生活很精彩,但乍一听见,还是不免惊叹。


    草。


    傅云。


    我草你。


    你玩的人/妖/魔都挺多啊。


    魔主更加兴味地瞧谢昀,看他衣冠楚楚、衣冠禽兽……“阁下也是其中之一?”


    谢昀问:“傅云真君什么时候出的魔渊?”


    魔主:“反正,你跟他是错开了,不像我和他,怨偶天成、有缘有份——”


    谢昀:“说人话,好吗?”


    “真酸。”魔主吐出来最后一片葡萄皮。“我得去仙门大会看热闹,还打不打?不打走了。”


    *


    谢灵均身后,是鲜艳到仿佛下一秒就会黯淡下去的火烧云。


    穿过那些惊恐的目光,穿过下意识往后退的脚步,脚步也许称得上轻快,腰间火红的剑穗荡着,到了傅云面前。


    以剑行礼。


    再抬头时的这一眼很长,足够把五年的日夜都装进去。


    他道:“云主。”


    四大宗嫡系的长老站在比仙台更高的云中,俯视一切——仙门已经造出了“神”,谢灵均来了又如何?不是和傅云一同被碾死,就是认清魔道衰颓、改投仙门。


    是的,他们通缉傅云这些年,目的从不是杀了傅云。


    而是想逼出傅云。


    因为眼下最大的对手是天道。


    修士需要战力,无论仙魔。傅云修炼速度远超常人,若能收为己用,对抗天道的胜算能多三成。


    至于他屠了万兽门?一个兽宗的旁支而已,早就调查过了,那是因为兽宗一个姓苗的长老跟傅云有过龃龉,案发当日,苗长老恰好出现在万兽门,想来傅云是为了报仇泄愤。


    再说谢灵均,东华与谢家有血海深仇,他虽然屠了东华嫡系,但放走了老弱妇孺、外门旁支,说明还没有完全魔性缠心。


    高处飘下来长老的招揽。


    温和,慈祥,像长辈对晚辈的劝诫,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把“结为同盟,既往不咎”的意思传达到位,因为有意招揽,还放松了对傅云的包围。


    “天道在上,是它生你为炉鼎,是它不让你成神,是它降下这雷劫——你可知道这次的雷劫会有多少道?”


    傅云没有说话。


    长老从云中施施然地现身,朝傅云又踏一步:“你我纵有恩怨,也只在人与人之间!可天道——”


    是人之天敌!


    这一句宣告没能出口,傅云扬手,魂幡落在掌心,抖开幡面时,天似乎都暗下去。


    千万兽魂,一个接一个醒来。


    长老的笑僵在脸上。


    然后再无转圜。厮杀,灵力爆开,血肉横飞,骨骼碎裂。那些仙门修士——刚才还在议论谢灵均、还在盘算怎么招揽傅云的人——一片一片倒下去。


    仙台周遭再没有站着的仙。


    谢灵均还站着,但他是魔,兽魂的怨气非但伤不了他,反而能让他用来修行。谢灵均本来想问的许多事就这样和天光一起,被傅云压下去了。


    长老修为高深,幸免于难。


    长老问:“你的道,难道真是杀戮——?”


    杀戮证道,杀人飞升,如果傅云果真走了这一条路,那就和仙门彻底地冲突。


    傅云没音回答,长老就当他是默许。旋即,训练有素的仙修们围拢过来,把傅云围在正中。四面八方,里三层外三层,剑气、法器、符箓,全对准了他。


    紧张。死寂。


    然后——天边一道雷光劈开云层,直直落下来。


    透出不详的黑紫,把谢灵均现身时造出的红光都压了下去。


    众人齐齐望去。


    是劫雷。


    修士大喜:“定是傅云行事天怒人怨,触怒天道!”长老抬头看天,推算了一息,两息,然后笑出声来:“傅云杀圣,惹了天罚!”


    自取灭亡!


    长老忽然皱眉:“不对。”


    “怎么?”


    “傅贼周身气息弱下去了,他在自散灵力,为什么……?”


    雷光正中,傅云不动,散尽灵力,但古怪的是四面八方的灵力正朝他涌来。


    在傅云的境界一层层往上时,天雷的声势愈大、道数越多。


    杀圣的天罚与突破的雷劫混在一起,自九天斩下。


    没有人知道傅云想做什么。


    众目睽睽下,傅云取出两物——楚无春的脊骨,尚还温热,还有傅云自己的芸枝。


    脊骨在雷光中一点一点融化,融进芸枝,融进那根树枝、作为它的骨、成为它纹理的一部分。


    天雷正中,傅云在炼他的剑。


    炉鼎之身,淬炼灵力本就比同阶修士快上数倍——此刻在天雷下,这速度又快了数倍。


    一阵阵灵力狂涌、一道道天雷直直落下、一段段芸枝融合剑骨。傅云本该避让雷云,逃出仙台,但选了激怒天道,引来更多天雷。


    傅云要炼他的剑,要用天雷杀仙门,还要重纳灵力、突破化神。


    练气圆满。筑基。金丹。金丹圆满。炉鼎吞吐灵力极为自由,瓶颈已经在第一轮修行中破过,金丹到元婴,曾困傅云十年。


    而今一笑过之。


    元婴。


    大乘。


    大乘圆满。


    天劫百道,一步化神。


    在无人得见的阵法空间中,灵力疯了一般涌流,震醒了被锁在其中的陈瑞。他呛咳出血,怔怔然,心中空空,仿佛永远失去了什么。


    而此时在外界,仙台方圆百里,都成了天所迁怒。


    纵然,仙门设下的防御法阵消弭了部分天威,但余力依旧骇人。震荡中,有人抬头,惊觉上方的防御网破了——可是不应该的!天道不该这样厉害啊!


    这些年仙道昌盛,占尽灵力,天道如果有这般威势,为什么不早些降罚?


    已经成圣的傅云却一清二楚——因为天道也受天地法则限制。


    祂没有办法无缘由地劈人,修士犯下多大错、身上有多少因果,天才能降下多大的惩罚。傅云杀的仙魔妖加起来,以万数记,也难怪天雷不止百道了。


    *


    百道天雷下,仙君无不哀嚎,只除了——


    天殿之中,静得能听见雷声。


    这座新建的天殿位于仙门最高处,殿门紧闭,阵法全开,把天雷的余威隔绝在外。但雷声还是能透进来。


    在座无不是各宗宗主、化神大能。


    无人开口,他们看着殿中央那面水镜。镜中,傅云立于天雷正中,周身灵力翻涌如潮,境界正一层一层往上攀升。


    ……可炉鼎本是不可能突破化神的。


    鼎,是国之重器,祭祀之礼,上通天神。


    炉鼎一族,容纳无穷灵力,生来就是天道之敌。经脉堵塞的原因已不可考,但炉鼎为奴为仆,一族生机几斤断绝。


    直至今日。


    炉鼎怎可成道途?这是万年来的共识。经脉堵塞,无法修炼;容纳灵力,却无法炼化——这是天道的诅咒,是写在骨血里的宿命。


    可那个人站在天雷下,正在突破化神。


    ——究竟是谁人纵容?


    有人抬起头,看向上首。


    青衣身影坐在那里,好似一尊塑像,百年、千年,他也是以这样沉默的姿态示人的。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往水镜里看一眼。


    青圣。


    满头的青丝在傅云成化神时,成了白发。


    满室静寂。


    木灵是生机之源,青圣作为木灵至圣,竟然白了发,等同于修为大损。


    大能们震惊不过片刻。能坐到这个位置的,谁不是活了几百年的人精?震惊过后,很快捋出一条前因后果:青圣悖逆天意,放纵傅云成圣、化神,这是天道给他的惩罚。


    青圣和天道,难道竟不是一条心?


    满座心中各有忖度,有人垂下眼,端起茶盏,有人往水镜里又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目光偶尔掠过青圣时,都会顿一顿。


    有人问圣尊伤势如何。


    “不妨事。”青圣就在这静寂中出了声,下一刻,雷声又落下一道,盖住他极轻的一句:“无情道啊……就是用来破的。”


    这一次的雷声比先前更响。天殿的外围阵法都在震颤,茶盏里的水荡出一圈,又是一圈。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天威更厚了。


    水镜中,傅云的境界还在攀升。


    化神初期。化神中期,再到几近圆满,他分明是要……


    某宗宗主断定:“傅云要飞升。”


    各宗大能无不是和青圣几百年结交,少见他色变。那张脸从来都是淡的,淡的慈悲,淡的疏离,淡得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现在那层寡淡的壳子裂了一道缝。


    真正的宴会——神子相融、震慑天道的宴会——还没开始,被视作天道走狗的青圣提前离席了。


    在那道气息远去后,四下这时才议论纷纷。


    “那位分明是袒护弟子,竟叫叛贼成圣!”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一人附和,继而道,“从前圣者是天道奴仆,奉天道旨意桎梏你我百年有余。如今又与傅云师徒勾结,动摇仙门根基。天道与圣者,都是大敌。”


    “想来,我们也只有一条道可走。”


    “何道?”


    “神道。”


    殿门开,一人迈入,无声无息,脚边跟着一老龟。此人身形高大,峨冠博带,不只他的气息深不可测,连老龟也是。


    方才说出“神道”的乃是太一长老,他是在座中公认修为最高的,却对着来人恭敬备至,口称“玉京子”。


    玉京子环顾四周。这时太一其余长老也认出他是谁。


    ——当年的内务司玉京,宣称闭了死关的叩玉京。


    “东西南三宗,以兽血和人愿造神,敢来赴会,想必是自认成功了。”


    叩玉京话语落下,各宗化神虽然都是老神在在、稳坐如山,但细看,或是眉梢一挑,或是嘴角扯动,杀心浮动。


    玉京子仿若不觉,继续说:“西龙、东虎、南雀,兽神魂消魄散、兽血已经失落,所成不过伪神。”


    “那么,阁下又是哪方神灵?”


    太一那长老站起身来,一捋长髯,旋即,长笑出声。在这莫名的笑中,其余几宗的人渐渐意识到什么。


    ——来人称号是玉京子。


    昔年,神仙安期生骑蛇而朝玉京,从此之后,玉京子就是蛇的别称。


    玉京身边有龟。


    龟蛇又名玄武,太一建宗时崇敬的古兽神,正是玄武。


    有人笑出声,但那笑不太对劲:“玄武就玄武罢,凭什么压其余三兽神一头?各居一方,各安其位——纵然是伪神,也算得上半个神灵。三神齐聚仙台,再加您和我等化神,还压不得一个青圣?”


    玉京子再度平静道:“三伪神已被剑圣斩杀。”


    说话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我手中魂简尚还完整,请阁下勿要胡言——”


    玉京子抬袖,三颗头颅滚落。面上有羽毛或鳞甲,似人非人,似兽非兽。“总之,伪神是死了。你们认定不是剑圣杀的,也可以认为是我杀的,无妨。”


    “……可楚无春已经成圣,兽神对他有什么妨碍?他和我们作对,图什么?当年,若是不建那散修盟,与我们联手,也不至于被一晚辈斩于仙台!”


    “楚无春一直是傅云的棋。”


    “……”


    “那青圣呢?”


    玉京子:“傅云曾是青圣的棋子。”


    ……这让傅云和青圣显得更恐怖了。原本,在座仙门只想解决青圣、抗衡天道,而对傅云抱有招揽的期许,现在看,傅云是不得不除了。


    交换眼神。下定决心。


    兽宗宗主说:“其实,我宗还用朱雀血炼成了一个神子。可以出战。”


    某宗主说:“修界中凡人已被我宗纳入须弥戒,共三千二百余人,可做前锋。”


    “诸位,静待。”


    *


    仙台上空,雷还在落,但纵使再凶猛,也不过成了傅云淬炼己与剑的一步。


    傅云的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仙台,上方突然出现许多人。


    密密麻麻,挤满仙台。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已经麻木,有的眼神空洞,有的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仙门教他们的经文,念的是对仙神的敬畏。


    都是凡人。


    笑声从高处传下来,雄浑无比:“傅云!你砸了凡界神庙,断了凡人愿力——可还有这些愚蠢的人,自己挤进仙门,哀求成仙!”


    “为了杀我一人,你要杀这万人吗?你敢吗?自诩正义,护佑苍生……”


    他拖长了尾音:“不过都是——”


    “不过为万万人杀万人,”傅云说,“有何不敢。”


    他的剑不曾转向,眼神不曾闪烁,话语不曾有愤怒或哀怜,一切的一切都让和他对峙的上仙相信,傅云是真的能动手。


    这些凡人对他来说,似乎只是疯狂朝前行驶的马车下,不起眼的杂草。


    “真君敢杀万人万仙。”


    一道女声忽然插进来,很年轻的音色,但语调有种不合年纪的沉闷。“那——杀天道呢?”


    她的相貌跟声音同样,很年轻,眉眼还带着几分少年的稚气,但周身灵力烫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她每走一步,脚下石砖就裂一道细纹,天地承受不住她的温度。


    苗小蛮。


    神血的气息从她身上漫开。


    朱雀血脉现世,傅云炼化的兽魂即刻遭到压制,恐惧避让。


    “你还没回答我。”她的目光直直的,不像人那样委婉或避让。“敢不敢杀天道?”


    傅云问:“杀天道,然后呢?”


    苗小蛮愣了一下。傅云替她说:“献祭凡人,造出上神,对抗天道免去天劫。”


    苗小蛮的眉头皱起来。


    傅云说:“这是你们神道的路。”


    苗小蛮说:“天道不仁,人于是献祭愿力于神,神将逆天。”


    看起来,小蛮和兽血融合得不好,因为在这句老腔老调的陈说后,紧接着是激动的一句:“因为天压在我顶上,所以我要逆天……我也想爬上去,看一看天下的风景。哪怕就一次,哪怕之后、立刻便死。”


    她看向傅云,眼睛眨了眨,这一刻苍老和年少、颓败和冒进并存,神和人的欲望重合,看向傅云的目光里不是敌意,是打量。


    “你曾杀人皇,美名盛传,鬼观音遍布凡界,凡人为你立观音像、造神佛庙,青面獠牙,正是你杀入皇宫时的装扮。”


    兽神问傅云:“你和神有什么分别?”


    “人是离不开神的。你要如何杀了人心中的神?又如何能不许他们在失望之中,借你获取一点希望?”


    “我是人造的神,你是‘人们’造出的神,救凡人就要杀仙人,杀来杀去无穷尽……”


    “为什么不敢杀一杀天道呢?”


    傅云道:“因为我要飞升。”


    朱雀不信:“天道生炉鼎为奴,你不恨?”


    “天不曾辱我,是仙用我修行,我救人杀仙,同样是为修行。又有什么恨?”傅云道:“难道你真以为,我是救人而救人?”


    朱雀的困惑越来越浓:“你明明是憎恶天道的,应该先和我联手,解决大敌天道,然后再翻脸来杀我……为什么?”


    “我不恨天道,只有天道能让我飞升。”傅云重申,魂幡再次张开。


    这一次,从幡里涌出来的不是兽魂——是鬼。


    苗小蛮融合朱雀血脉并不好,记忆断断续续,神魂昏昏沉沉,实力也与祂当年大相径庭。最重要的,祂虽然记得炼神者命令“杀傅云”,但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杀。


    神受生灵供奉,享生灵愿力,怎能随意杀生呢?


    在这个想法升腾起的瞬间,她的神魂中传来灼烧般的剧痛,而后,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傅云”。


    朱雀瞳光一闪:“你与苗小蛮有契约在身,是她爷爷和你立下的吧?杀苗小蛮,你违背天地誓——你不救人,难道能不救自己吗?”


    傅云回答朱雀:“契约的内容不是救下苗小蛮,是让她作为人活。”


    朱雀:“……作为人?”


    傅云:“下辈子。”


    傅云不再多言。


    兽魂退却无妨,傅云还有上万炼成的鬼军,吞没拦路的所有,它们生前多是凡人,疯狂、不怕死、不认识兽神,无所畏惧。


    鬼军浩浩荡荡,横冲直撞。


    朱雀:“……你违背了契约,你明明在杀苗小蛮,没有救她!”


    傅云:“你也在杀她。朱雀,你代表生命和繁茂,可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复生的吗?”


    朱雀:“自然是生灵信我,我受其愿力——”


    鬼军冲出之后,被兽神震慑的兽魂蠢蠢欲动,飞速地掠过朱雀面前。终于,祂神魂中的禁咒松动了,总算想起来自己是复生的真相。


    几千人跪在祭坛前,念着一样的诵文:“献身于神者,得神庇佑,死后入神国,永享安乐……”他们的血渗进祭坛,流入朱雀神像。


    朱雀想要救下他们,可是……祂的愿力,神力,所有让她成为复生为“神”的东西,就是从这些人身上来的。


    从他们的血里、死里、魂灵中磨出的灵气里。


    朱雀发出震天的尖啸。


    神受生灵供奉,享生灵愿力,当护佑生灵。


    祂想起上一次的天劫,一万年前,一个个人、一只只兽冲走,天地泥石茫茫,溺死大片。四方神兽享尽供奉,向来高傲,那一日水漫身,山倾颓,才知道天有多重;见到人造出木筏求生、兽摊开四肢凫水,才知道自己又算什么神呢。


    从来就不需要神来救人。


    已经不是神灵的时代了。


    鬼军还在向前推进,凡人一片一片倒下去,倒成一条路。路的那头是那些藏身凡人后面的仙门大能。


    朱雀不是倒在鬼军中,而是倒在自己看见的过去里。祂的眼中、喉咙和身上都在流血,怎么也止不住。


    “别杀这些人!我帮你杀你的仇人,用我的命换人的命!”天殿中的水镜飘出朱雀的哀求,原本好整以暇的大能们差点踩碎了玉砖。


    “废物,伪神和凡人一样,都是废物……”


    “驱动禁咒,杀了朱雀。”


    “长老,凡人是挡不住傅云的,我们要不要出……”


    “天雷还没有结束,现在出去,也只是被天道迁怒。”


    “静待。我们不会输。”


    *


    傅云听见凡人残念,有人咒骂,亦有人重复地念“多谢”,无论如何,血雨都浇灌傅云手中木枝生长。


    仙台周遭已成尸山血海。


    趁着傅云应对朱雀的工夫,有修士一个接一个遁走——往南,往北,任何一个能逃的方向。他们要去往凡界。


    ——傅云不是要杀仙人、保凡人?那凡界这千万人他也能杀光吗!


    在仙凡边界,有人却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弹回来,摔在地上,爬起来再冲,又被弹回来。


    是被加固过的结界。


    这几年傅云和散修盟的人四处查案,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反复在结界穿行,不只是在查案,也是在加固结界。


    灵力不断散去,傅云和鬼军一同朝前,新炼的剑越杀越利,境界越杀越高,终于,仙台十里再无可杀之仙,终于到了飞升前最后一步——


    合道。


    *


    最后一道百道天雷正在凝聚。


    谢灵均听这天威阵阵。


    耳边传来懒洋洋的笑调子:“你师尊以情证圣,为情而死,也算因果了结了。”


    不论谢灵均见到魔主多少次,听魔主貌似有多敬重,都不妨碍他厌恶魔主。


    但心魔知道的比常人多,这是实情。谢灵均想不明白,傅云和楚无春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说是恨、是报仇,可两人都那样平静。


    他们之间,到底有怎样的因果牵扯。


    当下,谢灵均不留手,将那魔气掐死在掌中:“‘以情证圣’,何意?”


    “字面意思。”魔主说:“谢小家主还不知道?——你师尊是剑灵,在法则中地位低于生灵,想成圣必先成人,懂情和欲。”


    谢灵均:“……从前他一心只有剑,怎不算欲望?”


    “他是剑灵,没有剑就活不成了,活命是本能,怎么算欲望?”


    谢灵均不是没有过疑虑。


    人人说楚无春是剑圣,可剑圣三年不握剑,道心怎能稳固?但楚无春修为并没有折损。


    “大情圣已经死了。”魔主笑眯眯的:“你成圣时欠我主人的因果,也该还了吧?”


    “何时去死呢,魔圣?”


    谢灵均极为冷静。


    直到听见魔主说:“傅云是楚无春的情劫,而你是傅云的情劫。”


    自古想要成真仙,先断因果,而断的方法很多,最简单也最难的一种是……


    谢灵均看见了傅云袖口的血。已经干了,颜色暗沉——那是楚无春的,有着楚无春的剑意。


    谢灵均的师尊刚刚才死在傅云手里。


    他应该愤怒,质问,拔剑?但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尽管那是他的师尊。


    谢灵均只是站着,因为傅云在看着他,是在等什么。等他的反应?等他的选择?还是等他……谢灵均明白了。


    傅云在等他拔剑。


    然后就可以一起杀了。


    斩断因果最简单的方法,是杀人啊。


    傅云说:“道则给我启示,想要合道,就要了断身上因果。你是我的情劫。”


    谢灵均看着傅云,和楚无春全然不同的相貌,但都是相似的神色——牺牲的决绝,释然,和难言说的情愫。


    但谢灵均比楚无春多了一点期待:“你对我是真的……”有过情意?


    傅云朝谢灵均笑了笑,眼中有水色,渐渐地,落成了一行眼泪。


    那张脸因为悲切,变得清,冷,远。而悲伤浮在泪水之上,浓密,好似凝成了雾,遮住了真实的傅云——


    傅云在表演悲伤。


    谢灵均突然有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想法。


    表演给谁看?


    第78章 杀夫合道


    ——谁要傅云渡情劫,谁就是他哄骗的对象。


    天道。


    谢灵均的心往下沉,一直沉,沉到一片虚无的深渊。就在触底的瞬间,他听见了“心声”——那不是他的,滑腻,冰冷,像一条蛇爬过腐烂的青苔,吐着信子,发出被挤压过的尖笑。


    “没错,他是在利用你渡情劫。一点不错。”


    谢灵均对魔主忍无可忍,指甲掐进掌心:“心魔,滚出来!”


    回神的刹那,见傅云折了仙台边一枝桃花,影子已经到了谢灵均身前。


    那花开得太好了,好得不像是真的,粉的,白的,红的,一朵一朵开在那根光秃秃的枝条上。


    傅云走过来。天边的红云后退,脚下的血水分流,挣扎的魂魄、惨叫的生灵、甚至那滚滚天雷——全都为他让路。


    谢灵均看得有些失神。


    一直到桃枝捅入他魂体时。


    泪悬在傅云眼眶边,被光一照,亮得刺眼,眉头蹙起难忍的悲哀的弧度,嘴唇抿着——是那种极力压抑却还是忍不住悲恸至极的弧度。


    傅云的眼泪越多,谢灵均感到的异样感越重。


    他本来想传音,后来改做口型,问:“你、在、演?”


    傅云只是看着谢灵均,眼泪流得更凶了,没有回应,好像他已经泣不成声,一个字也不能说出。


    知道自己是傅云的情劫的喜悦和惆怅,瞬间荡然无存。


    谢灵均落到另一个极端、或者该叫深渊——所有人,甚至天道,都信了傅云对谢灵均有情。


    可他自己知道不对。


    “不要……”谢灵均嘴唇张动。不要再演了!我要你的真心,哪怕是恨!


    说你恨我啊……因为谢灵均激烈的反抗,傅云眼泪越流越多,但是谢灵均知道,傅云不可能在他面前真的流泪,他也一样。


    谢灵均的心沉到不能再沉的时候,反而稳住了。


    谢灵均问:“为什么……”


    傅云可以杀谢灵均。没关系,没关系的。


    可是傅云的眼泪,每一颗都该只为了谢灵均而流!


    傅云到底在想什么?


    回答的并不是傅云,而是越发猖獗的心声——潜伏在谢灵均心中的那该死的心魔。“你知道为什么的,只是想不起来,我帮你。”


    “想一想你们的初见……错了,不是在灵舟上,往后一点。”


    “对,是在古藤秘境里,你抽过他一鞭子,还记得吗?不记得了吧。”


    “藤妖腥臭,你嫌恶心,不肯用剑,换成备用的长鞭。因为在你看来,要攻击的人配不上做你用剑。”


    谢灵均想起来了。在那之后,傅云徒手握住长鞭,让他避开了妖兽突袭。从此谢灵均对傅云有了好奇,从此纠缠。


    后来的甜和酸太多了,那一鞭子浸泡在里边,都成了一场命中注定的情缘的开端,不管是孽缘还是良缘,总之,他们真正在一起过。桃枝捅入魂体,疼了,谢灵均魔怔般地回想:当年那一鞭,抽的是这个位置吗?


    不是。


    他有意抽向傅云的脸。


    那现在疼的是哪里?谢灵均低头看了一眼,桃枝正穿胸而过。


    魂体散开,如雾如烟,如梦似幻,像那年古藤秘境、被傅云握住的鞭梢扬起的尘。谢灵均低头时,窥见傅云掌心一条很浅的疤。


    傅云如今的境界,疤痕可以轻易除去,除非是他刻意。


    谢灵均:“……”


    魔主尝到谢灵均心中的情绪,是又苦又甜的雨,下成了密密的针,很俗气。


    魔主转而去缠傅云。


    谢灵均看着一团魔气缠住傅云胸口不放,魔主在找什么?


    找傅云的情绪。


    谢灵均也想找。


    他见过傅云笑、怒、恨、杀人,但他从来没见过傅云哭——除了现在。


    现在这哭是假的,那真的呢?


    真的在哪里?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魔主绕着傅云转了很久,遗憾作罢。“来晚了。”他笑了一声:“蝎子藏进林子了,就剩个毒尾巴勾我一下。圣人,我替谢小家主问你一声,你对他是——”


    魔主没说谎,他情绪中毒了,第一次感到通体发麻。


    他用谢灵均刺激过傅云很多遍,也没读到傅云确切的感情。


    不像爱,不到恨。


    “我爱你。”傅云噙着泪眼。“对不起。”


    魔主:假的。


    谢灵均:“……”


    “三年前,我们去了凡界青溪,碰到一只魇兽,它有谢识君的脸,和谢识君一样的疤。”谢灵均突然提到过去。“谢识君的每一道伤,她都给我讲过来由。这些故事,我只告诉过你。”


    谢灵均等了一息。两息。


    傅云说:“但你还是让我抱住了你,不是吗。”


    谢灵均到这时终于才确信了,为什么魇兽会有谢识君的脸?


    傅云做的。


    傅云的幻雾让谢灵均看见最恐惧的。而傅云也知道,谢灵均修魔之后,最恐惧见到的会是哪张脸……


    母亲。


    魇兽用谢识君的脸欺世盗名、欺辱凡人,这也许会加快谢灵均入魔,也许不会。但谢灵均一定会更依恋傅云。


    傅云早就知道,修士飞升必斩因果、渡情劫。


    从什么时候开始布情劫这一局?——五年前,仙门大比,傅云再见谢灵均。谢灵均依旧没有选择和傅云站在一起,所以情爱结束,情劫开始了。


    骗过了系统、楚无春、谢灵均甚至自己,让人以为他对谢灵均多么心软、不舍、怜惜——他放过采补谢灵均、折回谢家去救灵均、教他修魔助他成了魔圣……


    可是谢家灭的那天,傅云当真不能更快赶过去,当真拦不住吗?


    未必。


    他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也没有刻意赶路。


    谢灵均有许多可爱之处,但谢灵均是可恨的。


    谢灵均的每一点好、每一分爱,都在引诱傅云停下——只要停下来,和谢灵均一起,他不仅能活,还能有一个情人相守。在进魔渊前,傅云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幻想。


    然而谢灵均的每一点好、每一分爱,同时又叫傅云嫉妒。


    初见那时的傅云对谢灵均而言,就是脚边的一颗沙尘。后来谢灵均的喜爱对傅云来说,也就像鞋子里硌脚的一颗珠子,再贵重,也叫他不能不躲闪。


    后来他不再躲闪,他设计情劫,他算计谢灵均。


    引导、教导、训导,终于谢灵均一无所有地、被缱绻的情爱勒住。


    至于傅云是怎么骗过自己的?把嫉妒想成喜爱就好了。


    傅云说:“我爱你的真心,灵均。”


    破情劫、断因果,傅云看见了将死的谢灵均,也看见更遥远的属于“人道”的未来。


    他的悲伤不假,这条杀仙杀神的路上,他终于杀死自己的一部分。


    谢灵均终于识得怨恨。不是对傅云,是对他自己。


    傅云没有变过,变的是谢灵均。明明他与人结交的标准一向是真心与否,可对着傅云,就只剩一个标准。


    是傅云、不是傅云。


    谢灵均是清高的,他总是站在高处,看傅云挣扎,自傲地陪伴、跟随,自以为会永远站在正道上,作为傅云的锚点,等待傅云回归。


    傅云在他眼中总是可怜、可爱,杀光拍卖场修士的傅云是可怜的,困在心魔的傅云是可怜的,傅云做一切都是可爱的……


    直到在青溪,一无所有的谢灵均,面对魇兽扮成的假谢识君。


    谢灵均入魔不是在谢家覆灭时,也不是在灭东华时,是在青溪,明知魇兽的脸是傅云所为,仍旧卑劣地投入那个怀抱。他因为傅云的残忍、卑劣和心计战栗。


    那时候的谢灵均是一条鱼,案板上的,被剖光了。


    魔圣从来都是傅云的。


    傅云流下了泪,亲吻谢灵均的额头。


    魔圣总是比凡人和仙君难杀一些的,过这么久,谢灵均还有神智。


    谢灵均沙哑声近乎嘶吼:“看着我,看我的眼睛……让我看你的眼睛……”


    傅云的眼中一片水汽朦胧。


    很奇怪,到了这一刻,谢灵均脑子里翻涌的竟不是怒火,不是谢识君的脸,不是仙门也不是背叛与算计——而是些琐碎的的东西。


    谢灵均第一次认真看这双眼睛,是在古藤秘境,昏迷醒来,发现自己竟与这人灵力双修了一场。


    荒唐。


    但他睁开眼,对上那双眼睛,无辜、干净、清澈,就说不出什么重话了。


    又想起来傅云的笑。傅云很少笑。或者说,很少真的笑。对宗门长辈,是温驯恭谨的笑;对同门弟子,是和煦谦和的笑;对他谢灵均,是——


    纵容。


    纵容他的靠近,试探,笨拙的关切,月夜仓促的告白,莽撞的亲吻,傅云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侧过脸,无奈又纵容。谢灵均喜欢极了。


    但傅云对他真的笑过。仙魔边界,他们并肩历练,有一天黄昏,傅云折了根树枝随手练剑,只是最基础的劈、砍、刺,连灵力都没带,夕阳从后方照过来,树枝的影子很长、很尖利。


    傅云练完,正对上谢灵均的目光。


    夕阳,树枝,剑修的侧脸,不经意的笑容。


    “想什么?”那天傅云问他。


    “想你练剑。”


    “树枝而已。”


    “好看。”


    今天傅云的剑是一枝桃花。


    那年仙魔边界,暮春,傅云也送过谢灵均桃花。谢灵均说这时候的桃花不好看,三月桃花开得最好,我带你看。


    桃枝穿心,谢灵均看见一点花苞,又看见花丛掩映中那只手。


    剑修的手用剑时,果然最好看。


    而这样稳地将他穿心时——尤其好看。


    谢灵均咬住傅云喉结。“我该早和你一起死在床上,就不会……”


    “傅云,你千万、千万不要死。”谢灵均说:“你来了地狱,别想再摆脱我。”


    *


    至情至性至爱至恨。


    那么,请君为我赴死。


    傅云说:“多谢。”


    谢灵均的眼窝如两口潭,幽微的情绪,在眼底聚成一洼,盛着粘稠到化不开的某些东西,渐渐地消散,消失,消弭无形。


    “我也最喜欢你了。”傅云说。现在是。


    最后一道天雷落下。


    傅云将要飞升。


    第79章 覆云


    鬼军仍在吞没仙人凡人,嘶吼与哀嚎不绝于耳。唯独傅云立足的这一方天地,死寂无声,连风都绕道而行。


    忽地,血幕尸墙被一双手拨开,来人一身青衣,从血水那端走来,衣不染尘。


    是从仙门宴席中赶来的青圣。


    有认出他的修士,绝望中竟生出几分病态的狂笑——哈哈,傅云是疯子,教出这种徒弟的师尊能是什么好东西?剑圣、魔圣都死傅云手里了,再加个跟傅云一伙的青圣,他们拿什么扛?


    化神大能都死哪去了?!


    纷纷默认青圣会帮傅云,怀抱微弱的希望,盼着两人大打出手。然而。


    青圣从高处的云里落到实实在在的仙台上了,他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在,目光的落点只在傅云,被这样一位成名已久的“圣尊”注视,确实很容易生出一些受他宠爱的幻想……


    “飞升后是什么,你知不知道?”青圣问傅云。


    傅云把桃枝插进袖中。


    “让让。”他粲然道:“还没到您呢。”


    天雷之后,天阶独为傅云呈露。


    青云之上。


    没有传说中的仙山琼阁,瑶池阆苑,亦没有接引的仙童。


    只有云。


    无边无际的云,在脚下铺开,铺成一片白色的荒原。太阳悬在头顶,没有遮拦地照下来,羲和的光极白,照得云层泛出冷冷的银边。


    傅云被雷劫引着来到云上,四下望去,一片白茫茫。


    傅云无暇欣赏。


    因他知道飞升的真正结局——还道于天。


    这是地仙告诉他的。带着从天地中强占或窃取来的灵气、从所有修士那里强夺来的一切,归还上天。傅云看着自己的手,也许很快,灵气会从他身体里抽离。


    然后他会从这云上掉下去。


    落到不知道什么地方,死或者比死更糟。


    傅云笑出声来。他发觉自己心里竟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是期待的,纯粹的求知欲——天道在哪里?天的边界、世界的边界又在哪里?


    能走到这里,反正,傅云无憾啦。


    但覆云还有他的路要走。


    识海里的系统忽然也发出声音。


    “主系统就在这里。我能感知到。”它说。在飞升之前,傅云一直假意顺从天道,度过情劫,斩断因果,一切都是为了让天道引他到青云之上。


    不飞升,怎能杀青天。


    覆云的道不是无情,更非杀戮,而是——覆天道,以证人道。


    人有情,才是正道,傅云和这天地众生祸福相依,因果相连,如何斩断、如何无情?


    系统说:“小心,有问题。主系统说它一直在牵制天道,你飞升,应该是主系统离我们最近的时候……我试试要和它建立联系……”


    傅云:“不用了,‘主系统’就在这里,只是你看不见。”


    系统沉默了一息。两息。


    “别告诉我,主系统是天道……”


    “唉,傻子。我不是天道啊。”


    一道声音忽然插进来,像春风吹过刚解冻的河面,像温暖的手抚过孩子的额头,傅云只觉得神魂都为之一轻,傅云更生戒备。


    一种很难形容的气息。浑厚,壮阔,像站在无边无际的大地上,脚下是泥土,远处是山川,头顶是天,背后是风。踏实,可靠,让人想往下躺,想闭上眼,想把自己埋进去。


    “我是地道。”那自称主系统的女声说。


    与此同时,另一道气息也蔓延过来。


    很冷。


    高远,凛冽,像站在最高的山巅,四周只有风雪,和那无边无际的空——天道。


    “母亲。”那声音开口,应当是在唤地道。雌雄莫辨,不辨喜怒。“生灵,是天地之敌。为何阻我杀此人。”


    地不接话,傅云也没有插话——他正想听天地大吵一架呢。忽然,神魂里的系统窃窃私语:“……地道说祂来教训天道,你不用插手,让我把前因后果都传给你。”


    *


    传过来的东西里,开篇就是天地吵架。


    祂们在争吵自己的道。


    天道的道,是杀众生以护天地。


    天地资源有限,于是法则允了天道诞生——万年一次天劫,灭世重造生灵,漫长的繁衍后,天地间出现第一个修士、锐意进取,意图逆天而行时,他并不知道,自己站在的也是末日的开端。


    人就像一把朝上的弓弩,直直杀向青天。


    天道降下雷电,狂风,暴雨,炎阳。


    地道承载它们,变作甘霖滋养万物,变作云雾遮挡烈日。


    可生灵不知道,他们跪着仰天,喊“天父”、“老天爷”、“苍天在上”,对着天祈祷、许愿、磕头,却不看看脚下那承载他们千万年的——母亲。


    天:“何其可笑,人对母亲毫无敬畏。您的沉默和容许,只换来众生无止境的剥夺。”


    听见这句话时,似有呼啸的冷风杀向傅云神魂。天地的层次,一言一行都有法则之力。


    显然天道对傅云不满很久了。随即,那道风却像被什么挡住了,地道的声音再度传来,还是那么柔和。


    地:“那你会怎么做?”


    天:“我会让凡人禀赋天生不同,分出三六九等,自相残杀;让修士断因果后才能飞升,无从求援,死于天地。”


    “最后,我会降下灭世之劫,杀死全部生灵,引动山洪,地崩,海啸,让灵力回归山川自然。”


    地:“这一万年你撤了轮回,让众生死后立即消散,可生灵依旧繁衍壮大,你却从此被法则削弱……还是不改道心吗?”


    声音带着无奈般的笑,傅云不知道这是祂为让自己理解、刻意做出的,还是地道果真有情感。


    “天啊,”地问,“我们已经争了多少个万年?”


    天:“您是我的母亲,我接受您的一切,无论是不是惩罚,无论多少个万年。但我不接受您偏爱人族、这最最贪婪的生灵。”


    地:“我并不偏爱谁,我只为了生存。法则界定了,没有生灵的天地等同死去。”


    天:“生灵死后,灵力尽归天地,您与我就能推翻法则、新造世界。”


    地:“那这样我就不爱你了。”


    天:“……”


    为了打压下一心杀生的天,地选中了一批“救世主”。


    傅云不是唯一。


    但他是唯一能通过地道所有考验的。


    两次要傅云攻略“主角”,是用贪欲来考验。


    地道崇尚有劳有获,不躬耕,怎能有收成,不求索,怎能得地宝?


    许多人选择直接篡夺主角机缘,许多人中的许多,倒在了接近主角的路上,或被谢昀所杀,或误打误撞失了性命,最后成了滋养土地的一部分。


    少部分人选择避开主角,独自修炼,但这也不是地道想要的。


    祂想要一个能在贪欲里找到平衡的人。


    有些东西可以抢夺,比如机缘、气运,但有些只能靠自己取得,比如道心、良心、有敬无畏之心……


    “杀仙存人,”这一次地道是朝向傅云说话,“你的道得到了法则认同,因此成圣。”


    “我杀光了妖兽,那也是您的孩子,为什么您不阻拦?”


    “我选中的‘救世主’里,也有妖族。但它们没能成功见到我。”


    “输了的,就是错的吗?”傅云问:“我杀仙存人,可人性自分三六九等,人上又有人上人,上上下下无穷尽也。”


    很多时候他也会迷茫,不知对错,一遍遍叩问自己。


    “但总会有下一个覆云的。”地说。“众生求生,因此相争,我痛惜却不会阻拦,只要你记得,贪婪有度。”


    “我做对了吗?”


    “最糟糕也只是让天劫提前,别怕,我会栽赃给天的,法则什么都不会知道。”地大概是在开玩笑。


    傅云看着她——那片空无,但下一秒,云变化起来,为傅云引出一条回到人间的路。


    “回家吧。就说你杀死了天道,现在要杀光旧世界了。”地最后留给傅云的是笑声:“你或许不是好孩子,不过,我也不是什么好母亲啊。”


    *


    没有打杀,连血也没有见得,傅云就这样轰轰烈烈地上天,又轻轻巧巧地回到了人间。


    没有打杀,连血也没有溅,傅云就这样轰轰烈烈地上天,又轻轻巧巧地回到了人间。


    轰——烈——这个词用在傅云身上,本身就挺好笑。


    他上天的时候,百道天雷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砸得仙台方圆十里没一块好地皮,砸得那些大能们抱头鼠窜,砸得整个修界都在猜——这回总该死了吧?


    结果呢?


    他就这么下来了。


    全须全尾。衣袍都没破一个洞。


    脚踩在仙台上那块唯一完好的石砖上,傅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不知道沾了谁的血,已经干了,黑红一片。他伸手掸了掸,没掸掉。


    算了。


    四下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那些刚才还在逃窜、还在哀嚎、还在骂娘的人,此刻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嘴张着,眼睛瞪着,下巴像是被人卸了,合不上。


    有人下意识仰头看天。雷云散,太阳也出来了,风和日丽……阳光照在傅云身上,那张脸也是十分和气艳丽……


    有人又低头,看傅云的影子。


    真的是活的。


    有人小声嘀咕:“这……这怎么……”


    旁边的人接话:“下来了。”


    “我知道下来了。问题是——怎么下来的?”


    “飞下来的?”


    “废话!我是说,他怎么还摔死?”


    古往今来,飞升的修士不少。上去之后没有一个下来过。有的说是成仙了,在天上享福;有的说是死了,魂飞魄散;有的说压根没上去,是灰飞烟灭了。


    但下来?从来没见过。活蹦乱跳地下来?闻所未闻。


    傅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的表情,忽然有些想笑。


    他确实弯了一下嘴角。


    那些还在发呆的修士们终于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方式是往后缩,缩得快的已经退到了仙台边,缩得慢的还在原地发抖。


    傅云看着仙台最高处。四大宗门的大能,一个不少。太一,兽宗,北狄,西境,还有残留的东华势力——不久前还在天殿里密谋、还在盘算怎么利用凡人、还在笑着说什么“静待”的大能们,此刻全都僵硬地站着。


    他们并不想来。


    可傅云从天上下来的时候,正巧,剑气砸毁了天殿,险些把大能们的天灵盖都掀了,能站在这里的都是没被劈死的。


    他们动不了。


    化神也好,真神也罢,在傅云面前都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兽宗宗主跪下来。


    “傅云——上神——”他的声音发抖,“我们可以谈!善待凡人,我们还可以自损修为,可以加固仙凡结界,可以另立制度——”


    跪在地上的人说得很快:“只要你放过我们,我们可以让出灵石矿脉灵田,让凡人——”


    也并非所有大能都这般没骨气,至少有几个明知境界差距,还是孤注一掷,冲向傅云。


    他们傲慢,到死亦然。


    上位者的承诺和哀求是不可信的,他们作为规则的制定者和受益者,早已熟稔怎样用自己的意志影响众生,他们会跪下,哀求,哭泣,但那些眼泪你一颗都不能信。


    眼泪只是算计中溢出的毒液罢了。


    这一千年,不是没有大能立法度、设结界、四处巡视,避免修士惊扰凡人,可这一个千年已经过去了,人心变了。


    一个接一个。曾经俯视众生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变成尸体,倒在仙台上,血从石砖的缝隙流下去,蚂蚁们欢呼雀跃。


    仙台上满是仙人。


    这是千万年来,天地中第一次有仙神祭人。


    仙神死了,只剩凡人,自然也还会分出等阶。但面对王侯将相,至少人还能高呼宁有种乎,而不像面对仙君神尊那般了。


    傅云再请普通修士自刎。


    傅云杀完上仙就走下仙台,周身并无灵气,圣意和天威已然内敛,手中芸剑犹自滴血,朝向跪伏的修士与堆积的尸骸。傅云再用灵力托着他们一个个站起来,有人瑟瑟发抖,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木然如偶。


    他们未必无辜,傅云也没有时间审判这些普通人,他只是觉得自己是杀人,不是欺人,让人跪着受死,不太成样子。


    可见傅云挨骂挨得不冤。


    突然开始下雨了。


    天雷劈了傅云百道,黑云经久不散,现在忽然下起来,也不知道天上两位又起了什么争执。总之天地的事傅云管不着,他只能做人事。


    ……虽然,在人眼里,他做的都不很人事。


    在退散的修士群之中,却有一人朝傅云走来。


    他的脊背微微弓着,步履不快不慢,像是走在太一内务司那条走了几十年的青石径上。


    穆平宁,从前是傅云的师兄,现在是散修盟的一员。


    “云主,我代散修盟而来。”穆平宁说:“李参、花知几个不想和您对上,托我带来他们的神魂与您。”


    魂石递给傅云,旁人的事交代完,穆平宁要来解决自己的私事了。


    穆平宁踏上仙台的第一级台阶。


    “云主的道,是杀尽仙神,归还天地,我是修士,理当在此列。”穆平宁道:“但我有几句话想和我的傅师弟说。”


    他说“傅师弟”的时候,摸了摸鼻子,是不大好意思的表现。背过身去,跑到仙台之上,朝傅云挥挥手,然后很正经地做出一个剑礼。


    是请战之意。


    这个距离,傅云一息可至,一剑可斩。


    穆平宁站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露出那张平凡的脸——眼角的细纹,眉间的川字,下巴上怎么也刮不干净的胡茬,很符合人印象的杂务弟子,看见这张脸就能看见一辈子了。


    “五年前,太一最乱的那阵子,你帮我查清了我哥的死因,帮我假死出宗,送我去散修盟。”穆平宁说:“我过得很好。多谢你。”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点遗憾。”


    他抽出腰间的剑。那把剑很旧,剑鞘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剑尖指向傅云,刻纹里的积灰被雨水冲洗。


    傅云记得这把剑。以前,内务司的值房里,穆平宁每晚都会擦剑——别人的剑。他的剑就搁在墙角。傅云问过他为什么不擦自己的,穆平宁说又没人找我比剑,懒得擦。


    “不为了活命,不为了仙门,不为了什么道——我们来打一场吧。”


    穆平宁说完,有点怂了,立马强调:“只比剑术,我不用灵力,你也别用哈。”


    傅云重新站上仙台。


    “那你别哭,师兄。”他朝穆平宁笑。


    不曾留手,剑起剑落,三式过后,穆平宁的剑被震飞。穆平宁大口喘着气,雨水呛进喉咙,他咳了几声,却笑了出来。


    “值了。这辈子,值了!”


    他的剑刎过脖颈,用血开锋,不再蒙尘。


    “我知道,你在走你的道。”穆平宁脸上全是雨水:“我也知道从今以后,世上再没有我的师弟了。”


    “傅云,前路太远,你要珍重。”


    许多年前,他们都还不到二十岁,逼仄的值房里穆平宁擦完最后一把剑,转头问昏昏欲睡的傅云:“怎么还不走?”


    傅云不承认自己犯困,立马正襟危坐:“再看会儿书。”


    穆平宁随手把灯拨亮了些。他们并肩坐着,各自做着自己的事,窗外是太一似乎永不熄灭的灯火。


    傅云熄灭了所有的火。


    他是一个幽灵,无处不能去,无仙不可杀。有修士请战,他就将修为压到同阶,没有,他就干脆了结对方性命。眼睛越战越亮,剑越杀越亮,天光也越来越亮。


    傅云杀了一天一夜。


    芸剑杀皇帝,杀龙脉,杀乱世,杀仙杀魔杀奸邪也杀英雄。傅云毁灵根,毁仙门,毁守山阵法,毁藏书阁毁修炼典籍,只剩灵气,归还于天,重落于地——傅云要此后无仙、妖、魔、神、圣,唯有人。


    人若有心,便能反抗。


    杀到天亮时,傅云捡起一个剑修的剑,那剑修还没死透,手还握紧了剑。见傅云低头看他,他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以为傅云要夺剑。


    “魔、鬼……”但他终究无力脱手。


    剑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被血糊了厚厚一层,有傅云的,更多是剑修自己的,还有死战中伤到的其余人。


    傅云擦干净剑,露出下面锃亮的铁,再放回剑修手里。


    剑修的喉咙中忽然发出嗬嗬声。


    他用手肘勉强撑起上半身,去扯傅云的裤脚,急迫地问:你刚才杀我用的那一式,叫什么?告诉我,求你!


    他见到傅云停住脚步,回应了他。


    那一式,名作煎人寿。


    虽然听起来很像是傅云随口取的,因为傅云诡异地顿了一阵……但能得到傅云的敷衍,修士不知该恨该喜。


    只盼来生不再见这杀神了。


    ……欸,还是见见吧。


    不见傅云,该多无趣。


    *


    谢昀没想到自己才去魔渊巡游一天,回来世道都变了。


    “仙门皇帝”一夜间成了“丧家之犬”,谢昀适应还算良好,一路拨开死人,去找罪魁祸首,手上不免沾上了血。


    清洗符瞬间干净了手,唯独指缝里还残留了些血丝,谢昀正要清理,见到前方人影时,立刻止住了手。


    傅云先于他飞升了。这是谢昀第一个想法。


    第二个想法:仙还能伤到神?


    傅云浑身是血,谢昀半空中闻了闻,确定这些血里也有傅云自己的——傅云再像神,终究还是人,昨日几个化神拼死反攻,他也中了几招几剑。后面又连杀了一晚上,没来得及处理好伤口。


    谢昀拿着剑,给自己捅了相同位置相同数量。


    谢昀:“我来赴约。”


    生死之约。


    傅云:“不怕死?”


    谢昀:“你知道的,我是仙神,收了仙家的愿力,现在总得做些事嘛。”


    他是来保修界剩下的普通仙修的。虽然、好像……来晚了一点,不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嘛。看,傅云还没杀完呢。


    “你的招数我年年研究,日夜想破解的方法。”谢昀道。


    “你破解此招,我有千万招数等你。”傅云道。


    谢昀倒也不强行辩驳:“论剑意论术法,你胜我;论修为算对半开;论气运,你我谁都杀不了谁。不如换一种比法。”


    “论道。”谢昀说:“节省时间,各自问一个问题,谁道心有损,谁自杀。”


    他们都是坚信自己的道,走在自己的路上的人。如果道心有损、到自己都怀疑自己的地步,那去死,还算是保有尊严的做法。


    谢昀:“你修人道?”


    他算是第一个说破傅云道途的人,所以傅云露出了和善的笑:“你修无情道?”


    到他们的境界,谎话真话能够感知——不同心境传达出的气息是不同的,虽然不完全准确,但作为参考没问题。


    何况既然应下了论道,也就没必要耽误时间、弄虚作假了。


    地上坐了两个人,修为是此界的巅峰,姿势一个比一个不成样子,谢昀坐在树干上跷二郎腿,傅云靠在对面树边,全身软腾腾地陷进去。


    是谢昀先来问的傅云。


    二郎腿放下了,假笑挂起来了。


    “你恨仙恨神,我能明白,但你对凡人的爱——真的存在?”


    “你爱的凡人,许多有和仙人同样的野心、恶心,为什么杀善仙救恶人?”


    “因为你看见的,是那部分可怜的、善良的人,因为只见凡人求生,不见凡人吃人,就认定自己爱所有凡人了吗?


    傅云说:“吃人的凡人。你举一个,我再来论。”


    谢昀:“凡界有一县城,大旱三年,大户囤粮抬价,穷人卖儿卖女。后来灾民冲进大户家,杀人分粮。后来,杀人的灾民有的成了新大户,有的还在讨饭。又是一年旱灾,讨饭的去抢大户的粮,却被杀了。”


    “这些凡人,你爱谁?救谁?杀谁?”


    傅云:“我谁也不杀。仙该杀仙,人该杀人。”


    谢昀:“但你已经杀过凡人了。”


    傅云:“所以我错了。”


    当年杀人皇,是他思虑不全,扶上去的新皇未经大战、根基不深,后来轻易被世家推倒,凡界再度大乱。


    人和人的事,尤其是国家的事,仙是不该插手的。


    谢昀不料傅云承认得干脆,一时间卡壳,反被傅云追问:“县城那家大户,他有没有善心?会不会给自己的爹娘妻子喂吃食?会不会给自己留粮?”


    谢昀:“会。”


    傅云说,“他只是不爱别人的爹娘妻子。就和仙人一样——有善仙,但只对门中善,门外不善;对道友善,对凡人不善。”


    谢昀:“人性慕强,只要他不杀弱,何必苛责?”


    “在仙人看来,凡人是弱者,还是蝼蚁?”傅云说:“有一条灵根的仙,天生比人强了太多,天然就有了祸根。”


    谢昀默了少许。


    另起问题:“人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今天你杀仙神,明天,会不会被人当仙神来杀?”


    “会。”傅云应得干脆,让谢昀都一愣。


    傅云说:“我活一天,谁人都能杀我。”


    谢昀:“想说你和他们是平等的?”


    傅云:“怎么会。只要我比他们强,就没有平等可言。但是求生、以弱制强、以卵击石和恃强凌弱一样,也是人性。”


    善恶共存,是他所守的人道。


    只要是人,无论善恶都没有关系。因为恶人太多的时候,总会有下一个覆云站出来的。


    谢昀没有再问了,他沉默了很久,二郎腿放了又搭,搭了又放,过度的沉闷惹得风都停下,顶上树叶不再摇晃,太阳爬到天空正中,投到林间的影子一动不动。


    “你之后怎么打算。”谢昀问,这次少了假笑,多了些真正聊天的意思在。


    “造轮回。生灵无论善恶,都会经历三世,凡人和野兽和草木,最后灵气散归天地。”


    “我是问你怎么办。”谢昀说:“一直完善你那轮回,无故不入人间,圣人?——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傅云正在打理他的衣服,试图和顽固的血渍对抗,重回体面。


    猛烈的日光下,他的脸有些泛红。红晕,晃得人眼晕。傅云的嘴唇也是红的,说话时像两片摇曳的、会吃人的花,当他不再说话的时候,那花就变得莹润温和起来。


    很安静,到了静谧的程度。


    谢昀一生都是喧闹的,他出生在战乱中,炮火声、脚步声、尖叫哭声,充斥了他那时本就不大的耳朵,然后是漫长的青年时光,他被簇拥,赞美,挑战,无数人接近他,想要更深地触碰他。


    谢昀无法想象傅云将要经历的。


    他讨厌现在这种静谧,二郎腿统统放下,眼睛直刷刷地抛给傅云。


    “凡人不会知道圣人,他们只会给鬼观音立庙,烧香,磕头。他们会说鬼观音是神是仙是救世的仙神。会给鬼观音画像,但都不会有一张像傅云、你——”


    竟像是急切。


    “不用再继续了。”傅云有些意外:“你道心有损。”


    他脸上意外的意思是——你怎么这么弱了?


    ……那是因为谁啊。谢昀长舒出一口闷气,无声地露出个笑。


    谢昀不是道心有瑕,他是根本没有道心。


    谢昀耍了诈,他现在修的不是无情道。


    青圣虽然不吐人言,但有句话说的没错:无情是天道,谢昀不该修这东西。所以后边,谢昀半路改道,不修无情,不修神道,独自改修仙道。


    可惜,这些年也没琢磨出一套完整的、能自圆其说的、还被法则承认的体系。


    仙道是杀仙还是护仙?神和仙哪个更强?如果仙不是最强的,那不是很不符合他身份吗?


    提出和傅云论道那时候谢昀就知道,自己要完。


    所以他先提问,挑衅傅云。


    谢昀:“你赢了。”剑法、术法、道心,傅云样样赢过谢昀。


    谢昀这种人,无法无天无道无德,只有真的叫他服输,把他摁死在地上,才能让他去死。


    傅云的生死圣意胜过谢昀的天地剑意,谢昀不觉得自己输了;傅云先于谢昀飞升,谢昀觉得自己还能再战;谢昀一辈子都要赢,从前想赢过同辈、前辈,后来还想赢过傅云、傅云的情人、妖、魔。


    看看傅云那些小情儿——因爱或因道,自愿去死。


    谢昀不一样,他根本不想死。


    可是没办法,输了就要认命嘛。


    谢昀突发奇想,问:“傅云,你想成神吗?——成神之后,你也还能造轮回的。”


    傅云说:“这世上只有人。”


    谢昀捧腹大笑。


    真是莫名其妙。


    “也好。仙神都死绝了,就再没人能伤你了。”


    谢昀道:“我还是觉得我说的没错——你就是不爱凡人,你有平视过他们吗?”


    傅云:“有过。我从他们脸上看到过我自己。”


    最重要的那部分自己——我想活。


    “你最爱自己。”谢昀说:“情爱会伤人,怜爱不会,所以你爱凡人……傅云,你才是最最傲慢的人。”


    傅云笑道:“你这话要是早说,可能还有机会赢我。”


    谢昀:“有多少机会?”


    傅云:“九牛一毛。”


    谢昀摆手:“那算了,跟你多说两句话,挺好的。”


    “这是剑。”谢昀抬起剑,一板一眼说明,又指着自己问傅云:“这是谁?”


    傅云倒也配合他:“谢昀。”


    谢昀把剑捅进心口,绕了一圈,往树干上一栽:“好,谢昀死了。”


    谢昀还没有当太一宗主前,就知道往后会有仙修给他作生平传。


    不想他判断失误,傅云把仙全杀完了,最后谢昀只能自己作自传。


    谢昀,生于凡界,死于自杀。


    出生在很平凡的一天,不算风和日丽也不算狂风大作,普普通通地从当地富户人家出生,因为战乱和灾荒,很快被人牙子拐了。


    他从小就相信自己身有不凡、好运连连——下河沟抢鱼,总能抓到最大的;生病总是小病,自己就能好,而且脑子还因为发烧更聪明了;外出乞讨,还能遇见仙君。


    那个仙君是青圣。


    但谢昀相处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仙,是他的五师兄,年轻(但修界从不缺年轻人),俊俏(平平无奇那种俊俏),性格温和(后来谢昀发现是虚伪),实在平凡得不行。


    ……哦,对了,五师兄很嫉妒他,不过就连嫉妒也很普通——因为好运,谢昀从小得到的嫉妒就比人多,他早早就习惯了。


    谢昀并不认为自己会和这样普通的五师兄有更多牵连。


    引他进仙途的人,也成了结束他仙道的人。


    谢昀在一条条走马灯里回看过去,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很久前一段对话——


    “你未来想修什么道?”问这话的是他五师兄。


    “降妖除魔,匡扶正道。”谢昀以为是某种考验,怯生生、可怜巴巴地仰头回答。当然,是装的。


    五师兄说只是闲聊。


    “那我想当神仙。”谢昀问:“师兄的道是什么?”


    五师兄说:“想活下去。”


    记不得谁先笑起来的,也不知道是假笑还是真笑,只记得那天太阳是真的很好,往后很多年都没再见过了。


    在谢昀仙途的开端和结局,都和傅云有过一次交心。


    “我小时候一直想,有一天我要是死了,一定要轰轰烈烈,所有人都能看见,都必须记住我。”


    谢昀想说:你要记住我。傅云。覆云。


    可是一个输家,怎么好意思让人家记住自己?


    谢昀就什么也没说,朝傅云露出了平生最真的一个笑。


    应该是挺不好看的,反正傅云没回他笑。


    第80章 灭圣


    灭世的洪水来了。


    不知道天道和地道又吵了些什么,但这大概就是天道做的反抗——倾泻祂的天威,引动山洪、地崩、海啸。那水从天边涌来,浑黄中隐有暗红,裹着泥沙、尸骨、整座整座坍塌的山。所过之处,没有东西能留下。


    这是一场本就该在此时涌来的洪水。一场本该把一切都冲走的洪水。


    但它不会再涌向凡界了。


    因为修士、凡人、灵兽的尸身被傅云聚拢,聚成了一列又长又高的墙。


    血肉为砖,白骨为筋,死死抵住那灭世的浊流。


    修界此时不该有生灵存在了,但山林的藤蔓突然疯长,缠绕紧了肉墙,作为支撑的一部分。草木的根系扎入大地,竟硬生生在洪流前撑起一片屏障。


    而操控藤蔓的那只手,离傅云越来越近。


    青衣,白发,脚步很慢,像是走了一千年才走到这里。


    他们在洪水的浪潮中对视。渐渐地傅云带出一个笑,青圣不知是学他,还是真的牵动了情绪,也很浅淡地笑。


    傅云飞升时,他阻拦了,但不曾出手;仙门高层议论逆天时,不曾;傅云杀仙神时,不曾。


    好像他只是一具空壳,好像他真的爱着仙神也爱傅云,所以选择纵容、默许、旁观一切走向毁灭。


    青圣问:“要到什么程度,你能解恨?”


    傅云说:“杀光仙神。”


    风浪把两人的对话撕扯得有些破碎。


    青圣抬起手,袖中滑出一物——一根黑色枝条。傅云认出来了,这是青圣折给过他的那根树枝,或者说,青圣本体的一部分。


    “它等了你五年。”青圣把树枝朝傅云抛来,这次傅云接住了。


    树枝入手的瞬间,冰冷,沉重,仿佛握住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又像是握住了一颗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透过这截本体,傅云清晰地“看”到了青圣此刻的状态——


    头发全白,并非岁月的风霜,是生机的彻底枯竭。


    但青圣面上看不出任何异色,只是,眼睛的绿色像植物被挤压后洇出来的汁液,浓稠,透着不详的死意。


    青圣说:“只有用我本体化成的树枝,才能让我魂飞魄散。”


    他告诉傅云:你只有接受我,才能杀了我。


    苍梧生确信傅云一定会不择手段杀了他,不会有放他活着的一点可能。


    所以傅云只能接受他。


    咔擦。


    是傅云把苍梧生递来的树枝折成两半。突破化神前他是做不到的,但现在他和苍梧生修为相当,毁掉这段无根之木轻而易举。


    断枝被傅云随手抛回去,掉进血河里,被冲走了。“我可以先复生你,再杀了你。”傅云笑得十分肆意乃至恶意:“是不是——青鬼?”


    沉默。寂静。只有远处海浪拍打尸墙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青圣:“你都知道了。”


    他虽是在和傅云说话,目光却越过傅云,看向他身后某一处。


    那里站着一团雾气,若有若无,若隐若现,慢慢地凝成人形,只是没有脸。


    那是一直忙于避让天道、明哲保身的魔主。一只十分不称职的魔奴。对上青圣的目光,此魔歪了歪头,笑声……傅云只能用一个词形容,贱。


    “嗯,你猜对了——就是和我神交的时候,不小心看见的。”


    苍梧生看魔主完全不像看自己的分魂,比看一颗石子一团雾还淡些,但他瞳中突现出的妖绿让淡漠异变成了幽深,幽绿像沼泽,下面有什么脏东西翻上来,又沉下去。


    然后青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傅云。


    “心魔是我的魔魂。”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平,“要复生我,就要把它还给我——你要先杀了心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但魔主听出来他的笃定。


    笃定魔主不会情愿。魔主是谁?是诞生于他、又被割舍的弃魂,是没有身份、只是从属的影子。是狡猾贪婪的狗。


    他怎么会愿意回来?重变成青圣的一部分,没有脸没有自己,无能地等着,直到下一次被割下来?


    魔主听懂了苍梧生潜藏的不屑,他的笑如常,还是玩世不恭,好像什么都不在乎。“行,知道了,”朝傅云笑眯眯说,“主人,问你几个问题——”


    “你证的真是无情道?”


    傅云:“如果是呢?”


    “那哪怕你要杀我,我也不帮你杀青圣了。”魔主说:“我讨厌无情道。”


    魔讨厌一切没人心、没趣味的存在。


    这次傅云给了魔主直接的答案:“我修人道。”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魔主低下头,笑了一声。“行了。够了。”


    他看苍梧生:“我和主人二打一您一个,没问题吧?”问的是很讲礼数的,但说到“二”字、还没落下字音,魔主就已经出招了!


    魔主没有做什么激烈的动作,也没跟青圣对打,不过是把自己的魂散开来,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成光又成雾。


    光点先是绕着傅云转了一圈,而后,成了密密的一片黑雾,涌向苍梧生——


    涌进那具空了百年的壳子里。


    苍梧生连躲闪也不曾。魔主自寻死路,回归主魂,苍梧生拦不住,也无心去拦——就由着它来。


    莫货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眉心。


    离这么近,苍梧生的眼睛里总算有了魔雾。


    那些黑雾涌进他眉心的时候,他的眼睛如此平静,就像一面镜子,映出魔主最后的样子——光点,黑雾,那些散开又聚拢的魂。


    然后镜子碎了。青圣眼中起了波澜。


    魔主终于从这面镜子里挣脱出来。


    苍梧生神魂完整了,他活过来了。


    这一千年被他割下来、扔出去的魔魂复位,“活着”于他而言,是一种太陌生的东西,苍梧生已经死了太多太多年,是圣者,是木灵,是天道的狗——可以是很多东西,唯独不是活人。


    他的腰背弯下了一瞬。


    脸也变了,属于妖族的绿瞳再难掩藏,闪烁明灭晃动。


    不再是圣者的眼睛,是有血有肉的人的眼睛。


    像快溺水的人最后一次浮出水面、见到天光,不舍又憎恨地,最后凝视这个充满生机的世界。


    “杀了我。”他开口。勉力平稳。


    “圣尊。”傅云的声音很温柔,就近了一步的距离,苍梧生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好像极尽全力才压住避让的冲动。


    “你还不能死——还有几万亡魂要你来渡呢。”


    在听清傅云这句话时,他的脸就像是远处被洪水冲击的尸墙,要从眼睛里、从脸上每一条纹路里挤出血水来了。


    傅云复生了苍梧生这条鬼,他不杀它。


    他要让它做以往百千年做过的事,用它自己的魂,去听万魂的怨念、消磨万魂的怨气……去做那个他最痛恨、最恐惧的“渡魂人”。


    傅云扯出来几面魂幡,先引一面魂幡中的亡魂出来。


    傅云选了一面。手指点在幡面上,往里探了探。


    他最后给苍梧生的那一眼,鄙夷,轻蔑,苍梧生识得这种目光,在他还是妖的时候,太一的仙总是会这样看他。


    傅云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说了——这都不敢?那我自己来。


    傅云要渡魂。


    怎么渡?用他自己的魂,像苍梧生百年前那样。


    那是什么滋味苍梧生比谁都知道。魂割起来比肉身疼一百倍,怨魂不会感激,它们只会嚎叫哭闹,没日没夜地往耳中灌那些不甘、怨恨、“凭什么”。天道的声音还会落下来: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


    百年前的苍梧生选了去死。


    现在怨魂将要涌进傅云的识海,那些声音会钻进傅云的耳朵,那些痛苦刮在傅云的魂上。


    “我来。”苍梧生说。


    他的手在抖。这双手割过自己的肉,喂过怨魂,杀过数不清的妖和仙和魔,还折过自己的本体,从没有这样无法克制地颤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苍梧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一种比死亡跟尖锐的东西洞穿他。


    他开口,这回声音稳了一点,但也很勉强,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压住自己:“我会发天地誓。”


    发天地誓,渡化万魂怨气。


    傅云笑起来,露出的一点牙齿森白,在日光下反光,嘲弄一般,他看透了苍梧生的懦弱,还有他廉价的迟来的情深:“我骗你的,圣尊。我不要你做什么。”


    “因为我现在就会杀了你。”


    苍梧生用傅云的母亲骗过傅云,傅云用苍梧生最恨的东西回击他。


    见他挣扎,逼出他心血,看他快疯,然后说我骗你的,我不需要你。


    你要死了。


    傅云如今的温和笑意,背后是受苍梧生操控的炉鼎,对师长冰冷的痛恨?还是如今已经飞升的圣人,对待仇敌漠然的杀意?


    抑或只是纯粹的利用。毫无感情。


    苍梧生不会知道了。


    他一生中最接近傅云的时刻,就是分出魔魂的时候。


    傅云曾和他的魔魂神交,却容忍不下他的丝毫触碰。


    ……除了剑。


    傅云的剑已经提出,丝毫没有犹疑,无视苍梧生所有反应,剑又往里进了一截。


    然后,一道光突如其来,横在傅云和苍梧生之间,形成一层水幕,把傅云的剑拦住了。


    这不是灵力形成的屏障,不带有五行中任何一系灵力的气息。


    屏障中隐有法则的威压,傅云心念一转,凝神感知——是神力。


    不同于他斩杀的那些伪神、神子,这道神力分外强大。可出手的家伙没有现身,他躲闪傅云,像暗处一条伺机而动的蛇。


    傅云想起来一个人。


    一个和神道早有牵连,在五年前就宣称闭了死关,直到如今还没有出现的人。一个极其低调、仿佛羸弱的化神。


    他心中有了一个名字。


    傅云一手碾碎神力塑成的屏障,一手将剑再度贯进苍梧生的心口……


    神力再现时,傅云猛地拽住它,顺着神力,追根溯源。


    一个隐匿多年的人终于被他拽到了尸山血海的人间。


    “叩玉京,”傅云缓缓道,“仙都死完了,你作为神,实在是出场太迟。”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