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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正文完


    叩玉京,一个极为矛盾的存在。


    傅云怀疑他是在上一次见面——傅云早对他起疑。上一次见面,玉京能一边与傅云细数青圣炼神、各宗造神的秘闻,一边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自称被几方胁迫,全然无能、无辜。


    可叩玉京先是化神,再是炉鼎。


    炉鼎被人奴役、鄙夷,根源是因为他们弱、难以修炼。


    这是叩玉京身上第一处矛盾。


    那时傅云就猜他和青圣有更深的牵连,哪怕泄密,青圣也不会杀他。


    可洪水滔天,仙都死绝,叩玉京仍不现身。傅云不信他死了。


    傅云要用苍梧生逼出叩玉京。


    所以他假称不要青圣渡亡魂、要立马斩杀青圣,原本只有很小的把握,但见到神力屏障的那瞬间,傅云知道他猜对了。


    当真还有一个“神”活着。


    傅云逼出了这藏匿的最后的神。


    *


    叩玉京现身时,没有和傅云缠斗,而是直接掠向苍梧生。彼时苍梧生周身笼罩着死气,他在渡亡魂。


    玉京急迫地靠近他,却没有得来他半分反应。


    玉京子问:“青圣筹谋至今,要功亏一篑吗?”


    苍梧生说:“这一局我已交给覆云。”


    傅云的剑搭在苍梧生的颈侧,灵力叠在各处要害之上,问:“什么筹谋?”


    苍梧生从被傅云戏耍一通后,就很死寂地在一旁渡化怨魂。


    傅云不要他,和傅云用完他之后再杀他……不知道哪个让苍梧生更安心。


    玉京被傅云逮住马脚给揪出来,他连自己都不藏了,也没打算再藏和青圣的那些勾兑——


    颠覆此世,再造新界。


    谢昀说的没错,青圣是要用他、傅云和腾蛇,合炼新神。在覆了天道后,仿造上古时期的女娲和伏羲,造出新的生灵、新的法则。


    青圣自己是柴薪,殉天地,造新神。


    傅云原本只是炼神的鼎器。


    他偏离了预设的轨迹。


    但炼神没有停下,如今的叩玉京就是成品——玄武兽魂,与化神炉鼎融合,所成的不是那些只有兽血的伪神可比。


    最后只差一步,青圣殉道。


    玉京轻声慢语:“先杀天道,再杀众生,最后杀法则造新界,很简单,对不对?”


    傅云听出来玉京和自己的立场冲突:“你们要杀光众生?”


    玉京看着傅云身后的天空,雨在落,倒映着地上的血光,成了一场永无止境的血雨。


    玉京的笑尽管温吞,但血腥气挥之不散:“是啊,杀光他们。天生我不公,因此我杀天;人养我不公,因此我杀人。”


    傅云看着他,目光极度尖利,仿佛要剖开这具皮囊看清里面的魂。


    傅云问:“叩玉京呢?”


    玉京子先是怔愣,而后明显疑惑:“你认不出我了……”


    傅云看着他。


    “非要我叫你另一个名字吗——云姬。”


    叩玉京身上第二处矛盾,是他自称自己把云姬送去凡界,云姬还活着,有自己在凡界的生活。


    云姬教会傅云的最后一个字是血。她恨这个人世,恨到骨髓里,到死也不肯闭眼。血债要用血偿——她说过无数次。


    她不会轻易离开修界,除非她报复了它。


    可傅云还是忍不住幻想。幻想她在凡界的某一处好好活着。有了新家,过上了正常人的日子。那些恨,那些血,那些晚上抱着他取暖的晚上,最好都忘掉。


    后来在仙凡两界,傅云都用他的血去推算云姬的位置,可是,找不到。什么都没有。


    云姬要么被叩玉京杀了,要么……傅云有一个惊世骇俗的猜想。


    这个猜想是在他成圣后才有的。那天,他在魔主的记忆里听见了安眠曲,忽然再生出来找一找云姬的冲动。她不必在,他只是想试一试。


    就是这一次尝试,已经掌控部分生死法则的傅云算出来云姬的一线生机。


    云姬要么死了,成了怨魂,经久不散……


    要么,就是还活在某个人的身体里。


    ——云姬也许是跟叩玉京融合了。


    不管是夺舍还是用其他的方式,他们成为了一体。否则很难解释傅云刚入太一时,叩玉京对他非同寻常的关心,还有之后许多年里刻意的疏离。


    玉京听见“云姬”这个名字,疑惑慢慢地消逝了,不知是下意识还是刻意为之,他做了一个挽起碎发的动作。傅云见到他这姿态时,终于确认了眼前是谁。


    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的母亲。哪怕已经过了四十多年。


    玉京说:“叩玉京啊,被我吃了。他以为我是善人,把我当成亲人,就像他脆弱、辛劳、卑微的亲娘但是……”


    傅云:“但是你既不善良,也不柔弱。”


    傅云毫不惊奇。约莫三岁的时候,傅云被云姬打过一次,因为他说想逃出傅家。


    云姬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血巴掌,说,第一你和我跑不出去,除非死,第二,死之前我也要他们陪葬。


    那时候的云姬被傅家叫做“疯女人”。因为够美,所以勉强活了下来。


    傅云不知为何,突然想笑:“你要杀光所有人,也包括我和小萤?”


    玉京的语气理所当然般:“你们会活着。”


    傅云不自觉露出个笑,不知是喜是嘲:“因为你爱我们?”


    “因为你们就是我——我的血,肉,灵力,我的一部分长出的另一部分。”


    他说得这样自豪,病态的自豪,偶尔会流露出、像极了母亲的温柔眷恋的神色。


    傅云开口时,嘴唇有一点粘连。干涩。


    “我们不是你。小萤是大夫,她后半辈子都会救人,我是凡人捧出来的圣人。是,我们爱你,但都不会是你。”


    “……”玉京的脸没有太大变化,看不出丝毫触动,但眼皮动了动,只是一瞬间。


    “那我们是非得打了吗,圣人?”


    傅云其实也做过最坏的打断——他和他娘打一架,双方都半死不活了,然后他杀了玉京。好在,上天还对他有一些仁慈。


    傅云评估自己感知到的神力:“你很强,但打不过我。”


    玉京:“……”


    玉京十分猖狂,转头问旁边死气沉沉的苍梧生:“你融不融?”


    苍梧生:“……”他沉默,仿佛已经坐化成朽木。


    玉京说:“傅云爱我,你要是跟我融合,就能分来他一点爱了。”


    傅云:“……”


    玉京蛊惑失败,但他心中已有预见,并不显得如何挫败。


    二则是因为……傅云和谢昀轮道时,他偷偷听完了,并且发现傅云已经做完了他大半设想——只除了灭世。


    玉京看着傅云的脸。这张和曾经的她七分相像的脸。


    似乎不灭世,现在的他也能接受。


    “你要造轮回,我会有下辈子吗?”


    “有。”


    “我要当根草,长在高处,谁都摘不到,我就听那群傻人傻兽骂‘草’……”玉京痛骂:“我草世界。”


    “好。”


    “你这圣人当得偏心。”


    “你本来就是想做一世的草的。”傅云说:“何况,人心本来就是偏的。”


    玉京欲要偷袭傅云的手止住了。


    在他散去神力时,傅云已在他头顶结成细密的网的灵力,同时散开。


    “是我自己来,还是你——?”玉京叹了口气。还要再说什么,那口型依稀是个“小”字,不不知为何他没有说出口。


    傅云选了亲自动手。


    他不能忍受玉京再一次在他眼前消失。他要自己抓住玉京的命。


    傅云的心很冷,但他的手很稳。


    玄武古神的躯壳如山倾颓,龟甲崩裂,蛇身寸断。半边脸是云姬的模样,半边脸是古神的鳞甲。


    那只属于母亲的眼睛睁开,看着他。


    很多年前,那个冬天,母子俩披同一件棉袄,并肩坐在院子里。他仰头看树梢,问她“高”字怎么写。她用树枝在雪地里写给他看。


    那时候他的手还小,握不住剑。


    “……覆云。”她想对傅云说点什么,但说不出口。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软弱。到死也不想让傅云看见自己软弱。


    在最后的最后,玉京握住了傅云的手,写下一个字:生。


    他的头静静地躺在傅云膝弯中。是温热的,就像多年前他给过傅云的温度一样。


    傅云控住水灵,很粗暴地抽干了自己流泪的冲动。他记得云姬厌恶他哭,流血就是流血,不要掺和别的东西。


    而后古神的残躯彻底崩碎,化作漫天灵光,落向大地,有草芽抽生。傅云抬起来手,剑指天地——


    剑已成,当劈轮回。


    暴雨已至。


    血雨腥风,淋尽天地,血汇成河,汇成海,满载着灵力往五湖四海汇合而去,拍打两岸,仿佛血管的搏动。


    浪潮迭起轰鸣,仿佛急促的呼吸。


    仿佛昭示——死也是生的起始。


    *


    苍梧生盘坐在尸骸之中,周身死气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


    最后一道魂灵从他眉心飘出,怨气已然磨尽。


    苍梧生睁开眼睛。他知道傅云也已经渡化了他那一部分的亡灵。


    这一年,他见到傅云倾覆仙门,荡平魔渊,推翻他所建立的一切旧的存在。


    苍梧生嘴唇僵硬地动了动,他回忆该怎样笑,可惜失败了。


    只能收敛好一切神色,敛袖,躬身,作礼。


    眼中不知是爱是恨。


    “得见圣人。”


    他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但他知道傅云听得见。


    “梧生无憾。”


    傅云的剑斩下。


    只有木灵从苍梧生身体里散出来,他的死和他的生一样,没有声响,沉默死寂。


    木灵似落叶,似飞花,又似春天里飘散的柳絮,落进血水里,滋润那些刚刚抽生的草芽上。


    芸剑在接触到圣血时变了颜色——华彩鲜亮,仿佛人间烟火色。它与万民愿力交融,与剑圣剑骨共鸣,与妖魔二气缠绕,与圣血和木灵相溶。


    傅云造出了轮回之门。


    他在天和地之中,用芸剑劈开了一条极长的裂隙。


    而后用生死圣意填满裂隙,与法则共鸣——


    我要十世轮回。


    傅云没跟谢昀没完实话,他要的不是三世轮回,是十世。


    三世为人,三世为兽,三世为草木,还有一世,由他们前九世的作为决定——是功德积累、再有一世,还是散作灵气、裨益生灵。


    而傅云也要用一千年来验证自己的对错。


    魂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尸骸、血水里、坍塌的肉墙和洪水之中,它们涌向轮回的裂隙,找到自己容纳自己生命的罅隙——


    魂灵涌进门的那一刻忽然齐齐亮了。


    一盏一盏,成片成片,如同无数萤火虫从四面八方飞来,聚成河海,成了黄昏中无边无际的光,把整个天地都照亮了。


    血雨还在落,但和光交相辉映,也成了暖融融的。


    傅云目送亡魂入轮回,一缕魂飘进去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抓住了他。


    那是玉京的残魂。很小,很淡,几乎要散了。它被傅云握在手里,还在挣扎,像一条不认命的鱼。


    傅云小心地用手掌拢住他,用木灵温养他。残魂不再挣扎,在傅云掌心躺平,慢慢舒展开,像一朵干枯的花被水泡开。


    就在这时傅云的神识探入。


    他见到叩玉京的记忆,是真正的叩玉京——云姬说了假话,她没有吃掉叩玉京的魂,只是把人压到了神魂最深处,两相交融,再不分离。


    到底,她没法杀掉一个把她当作母亲的“孩子”。


    傅云见到改变叩玉京一生的那天。


    四十年前,夜晚,太一后山,月亮被云遮住,只有几颗星稀稀落落地挂着。


    叩玉京跪在一座封神台前。


    台子千年前修的,为了祭奠那些和太一先辈共同庇佑宗门的古兽神。石砖上长满青苔,缝隙里生出杂草。


    叩玉京叩首磕头,撞在石砖上,一下比一下重。“求仙神保佑……我的兄弟傅云……”


    又是三下。额头破了,血流进眼睛、嘴角,以至于叩玉京的祈求有些模糊:“保佑傅云活下去。”


    血流进了砖缝之中,叩玉京当真叩开一条神道,以炉鼎之身,承神兽血脉。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再没有仙人了。


    *


    这天,凡界下了很大的雨。


    是红雨。


    有农夫在田里劳作,被雨淋了一身,低头一看,满身都是红色的。他吓了一跳,以为是血,但仔细闻了闻,没有血腥气。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上是红的,像是有什么人在流血。


    从这天起,日子好像变得容易了些,妖兽没了,雨水多了旱灾少了,大兵突然不踩农田也不屠城,找了块鸟不拉屎的地打来打去。


    是不是因为那场红雨?


    他不知道。只是每年会去村头的老槐树下,烧一炷香,香很便宜,几文钱一把。他不知道烧给谁,反正种田攒了点钱,烧吧,心里落个实处。


    烟往上飘,他跟着抬头看,天很蓝,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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