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朗克斯的十年, 盛锦时常在生与死的界限间游走,对两者的认知尚且迷茫,勉强能够接受不得已的死, 却也并不抗拒苟延残喘地生。
而从康涅狄格到京市的十年,“死亡”这个名词已经离他很远, 他的生命被划上安全的围栏, 得以自由地滋长。
纵使如此, 他也曾有两次身处险境。
十四岁在校集体出游时险些遭遇绑架,好在安保反应及时, 事情刚出现苗头就被扼杀, 称得上是有惊无险;十七岁时,类似的事件在国内上演, 幕后之人处心积虑谋划许久, 以至于这次经历险些要了他的命。
那时他才回国没多久, 因为盛时澜毫不掩饰的态度,京市名流圈子里人人都知道盛家这位风头极盛的小少爷,在这种情况下, 不少人对他趋之若鹜, 其中不乏想通过他谋取更多利益的人。
对权力和金钱的追逐会使人丧失理智乃至不择手段,这几乎是这个圈子里的常态,即使是身在同一个家族也不例外。
盛锦身边的防护向来是一等一的严苛, 之所以能够让他们钻到空子, 也正是因为他处于荷尔蒙旺盛的青春期, 冒险精神也悄悄冒头, 周围人过分的保护让他拘束,总想着摆脱他们换取自由活动的空间。
于是仅仅分秒间的疏漏,盛锦在从学校离开的路上被人在隐蔽处强行带走。这次经历并没有给他造成过多的心理阴影, 即使是在漆黑的面包车上,他也异常冷静,在被困住手脚的同时还能想方设法留下救援的线索。
唯一受到的伤害,是最后绑匪在走投无路时朝他开来的那一枪。
子弹裹着风声袭来时的速度很快,盛锦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直到另一个人的怀抱将他严丝合缝地收拢,撞倒在粗粝的水泥地上,清晰的疼痛才让他回过神来。
自幼时起,盛锦就很厌恶血。牵着他的手走过前半生的女人后来终日咯血,那些鲜红的液体在日复一日的流淌中带走了她的生命。
时隔多年再一次从另一个人身上触碰到这种温热的液体,盛锦从自己颤抖的手掌中意识到自己对它的憎恨未曾有分毫减轻。
血腥味渐浓,盛时澜握住他手腕的手掌力气依旧大得像是要将他整个捏碎,另一只护在他身后的手掌力道却极轻,仿佛对幼儿的安抚。
“别怕。”
剧烈的震颤与恍惚中,有湿润的液体随着那道话语一同落下,印在他的脸颊。
那却并不是血。
浸在咸湿的梦境里,鼻腔也变得酸涩起来,盛锦被自己过分激烈的心跳声震醒,睁眼时只觉得空气中一片难以呼吸的压抑。
梦到几年前的事情让他焦躁难安,过了许久才勉强将呼吸平复下来。
“……讨厌的梦。”
过往他只觉得死生寻常,从那以后盛锦第一次正视自己生命的重量。
假使生命并非在岁月轮转中自然消逝,对于珍视自己之人或许是不可承受的痛苦。
这次意外的发生几乎割断了盛时澜的神经,后续对方采用了什么样的手段盛锦不得而知,只能明显感受到身边的安保系数呈指线上升,手机里被强制装着即使机体毁坏也依旧灵敏的定位系统,出行时也常有保镖在暗处陪同。
盛锦虽不习惯,但也逐渐接受,希望借此让对方稍微安心。
好在类似的事情再没发生过。
此刻心绪难宁,连头脑也发沉,盛锦索性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巨大的落地窗玻璃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向外看去,远近的所有景观都一览无余。
黑夜无垠,雪还在下。
他的身影凝滞在窗边,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又返回床边,俯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点开时显示时间为四点二十三分。
面容识别后直接进入主界面,盛锦在这里停留了一会儿,手指悬停着并没有点下,最终滑过跳到另一个界面,点开了音乐软件。
播放音乐之后,他又点开聊天软件,消息一条接一条登顶,来自不同人的消息框在刹那间挤满了屏幕,一眼看去都是清一色的生日祝福。
阿黛尔的消息果然是最早的一条,盛锦把这些消息逐个点开作了回应,中间间断收到几条询问他怎么这个点还没睡的调侃,他没再回复,将手机熄屏重新躺在床上。
清早被没拉窗帘落进来的日光晃醒,盛锦下楼时,客厅已经摆满了出于各种目的送来的礼物。
因为近况的特殊注定他不便出门,知道情况且关系要好的朋友都已经提前送了贺礼,剩下的这些盛锦实在没有兴趣再去一一打开。
和往常一样运动过后吃完早饭,盛锦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处理完一些琐事,最后决定将今天的时间都用在室外消耗。
于是午后他裹上厚外套,在经过配饰台的时候顿了顿,从中抽出一个小盒,又从另一侧放置着的礼盒中拿出条手织的围巾,用的是羊绒线,红黑格纹,触手格外温暖柔软。
盛锦把它戴好,在侧边系了个简易的蝴蝶结,接着拿出手机从胸口以上来了张自拍,又划到和姜白榆的聊天界面,在上一条对方发的生日快乐底下把刚才的那张照片发过去。
约莫半个小时后,盛锦在急速前行的雪橇上得到姜白榆“果然很适合你”和“不过你戴什么都挺好看”的回复。
大概是抽空回的他,在这几句之后再发消息就没了回应。
中午盛锦拒绝了传统的生日盛宴,顶着何信会着凉的劝告执意要在户外做烧烤,来回拉扯之后被对方一口一句“小祖宗”劝到了半开放的露营区进行,没达成目的就开始拿古怪的点子折腾人,要这添那,满脸笑意地把对方和其他来帮忙的佣人折腾得团团转。
偏偏周围人早已看出来,却每一个默契地不多说话,被支使时也弯着眼,仿佛刻意地纵容。
午后,盛锦一如既往地去了花房,国王般巡视领土过后,从一隅的矮柜中翻出一部厚重的深褐色的牛皮本,本子内页的边缘有轻微的泛黄卷曲,纸上的内容是他详细记录下的各种花材的培养方法和生长习惯。
循着花瓣书签翻开到最新一页,内容停留在一个月以前,书写的字迹盛锦很熟悉,行气贯通,如松枝凝霜。
是盛时澜的字。
对方仿照他的格式延续记录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还补充上了些细枝末节的注意事项。不是什么有意思的内容,他叫人送来了点心,窝在缠着花藤的大圈椅里看了一个下午。
傍晚,横斜的薄日趴伏至山的半腰,在厚重的积雪上铺开浅亮的一层,空气中那种不可名状的、模糊而窸窣的摩擦声逐渐消失,空气中泛起鎏金的碎玉。
雪停了。
盛锦兜兜转转在庭院中央的空地上停下来,驻足去看周围的雪景,旷野洁白,高大的松树挺立,枝干上覆满霜花。
四面无风,呼吸间卷进肺腑里的空气也变得清冽,只带着轻微的刺感。世界变得轻盈起来。
盛锦抬手摸了摸冻得发红的鼻头,忽然弯下身子开始吭哧吭哧堆起了雪人。他用了不长的时间,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至少比他还是孩童时堆得大。
堆好的雪人没有五官,盛锦将带出来的浅灰色围巾挂在雪人脖子上,严严实实围好后,绕着它走了一圈,带了点报复的笑意轻哼,“就这样吧,今年就不给你我自己的了。”
自言自语见,身旁离得最近的一棵松树倏地传来响动,被压弯的树枝簌簌抖落几簇新雪,随后一只乌鸦振翅飞下,停在堆好的雪人头顶。
那双直勾勾的寒潭似的眸子就这么盯着人瞧,盛锦和他对视两眼,开始惊讶这样警惕的动物此刻居然表现得并不怕人。
“你从哪来的?”
盛锦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乌鸦同伴或者其他鸟类的影子,“这里只有你一只鸟?”
他掏了下外套的口袋,只摸出一把从厨房带出来的坚果,放在掌心小心凑近,“这个你要吗?”
乌鸦盯了他两秒,很快垂下颈来啄食他掌心的坚果。它的喙很锋利,进食速度也很快,盛锦隔着一层手套都能察觉到掌心传来尖锐的触感。
消灭完他手里的坚果,这只意外来客重新跳回雪人的头顶,抖了抖翅膀,漆黑的羽翼在附近光线的折射下却泛出五彩的斑斓。
有两根羽毛掉落下来,被盛锦拾起,捏在指间。
“要走了?”
乌鸦向左侧扭了扭脖子。
于是盛锦退开一步,晃了下手中的羽毛,眼底泛起薄笑,“好吧,那再见。”
他话音刚落,面前的乌鸦已然展开翅膀,长叫一声后向着来时的方向遁入黑暗之中,在途径那棵松树时,还引起了一场小型的“雪崩”。
世界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盛锦在雪人面前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薄雾覆盖了他的脸颊,又转瞬即逝。
最终,他叹了口气,从口袋中拿出手机,解锁进入主页,点开那个一个几乎从未打开过的软件,再次解锁后登录后点击相应界面,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界面上赫然出现两个绿色的小点。
彼此只间隔短暂的三十米。
与此同时,盛锦身后忽地响起一阵踩雪时特有的“咯吱”声。那声音刚开始缓且轻,后来变得急促起来,等到停在他身后的时候,甚至伴随着极其压抑的喘息声。
“小锦。”
盛锦闻声望去,不远处的人一身狭长风衣裹着仆仆风尘,额发被风吹得凌乱,面上也沁出薄汗,是少见的狼狈模样。
他臂弯里揣着一捧洁净的花,白色的重瓣百合与紫罗兰,开得完整漂亮,连包装用的素色牛皮纸都没有半点皱褶。
时间只停滞了短短的一瞬,又极速地流动起来。下一秒,盛锦迈开脚步奔跑靠近,靠近时抬手拨开那捧花,很用力地拥抱面前这个人。
“差一点。”
盛锦呼吸着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就要生气了。”
“抱歉,来晚了,生日快乐,小锦。”
“我原谅你了。”
“你平安就好。”盛锦偏头蹭了蹭盛时澜的脖颈,察觉到那里又被冷风浸一片寒意,于是贴近了些收紧怀抱,“……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盛时澜连带着花将人拥得很紧,于是盛锦身上的气息便无有保留地倾泻出来。
堪称厚重故旧的冬日里,盛时澜抱在怀中的人却包裹着夏日柠檬树的清气,仿佛树叶与水汽将将摩挲交错,酝酿出层层叠叠的独属于花的芬芳。
他牵挂的人是一株生长在隆冬的勃然绽放的玫瑰。
如果谁得到了这样一株稀世罕见的玫瑰,为了他在寒冬中不要那么难过,即使隔着千里万里,面临千难万险,也一定要回家。
直到心情平复下来,盛锦退开一点,伸手用拇指抚了抚盛时澜眼下的阴影,弯着眼睛轻轻笑起来,问道,“我们可以和好了吗?”
盛时澜隐在黑暗中的眼眸无声垂下,他在这样的笑容中不止一次地明白自己为何偏航。
渴盼他的笑容,不能忽视他的眼泪。
“我从来没想和你吵架,小锦。我希望你一直快乐才好。”
盛锦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半松了口气,于是偏过头亲了亲盛时澜的脸颊,接着站在原地等待对方动作。
很快,面前的人同样靠近,浅淡的呼吸拂过他的颊侧,却并未停留反而径直向前,怔愣间,挂在耳垂上的耳坠微微晃动,似乎被某种力道推移又落回原位。
绿宝石在光下晃出欲言难止的波荡,琮琮琤琤,仿佛人心也在摇曳。
*
“怎么了,你今天也要在这睡吗?”盛锦在卧室门前停住脚步,转头问身后跟着的人。
他还没有从前不久那个似吻非吻的动作中回神,这会儿心里不自觉有些异样的尴尬。
“小锦,小时候你还主动要和我睡。”
盛锦一下就说不出话来了,分明这人也不是个爱怀旧的性子,怎么偏偏这种时候提起小时候的事儿?
但是光见到对方眼下这副不知道多少天没有休息好的模样,盛锦也狠不下心来说不。
“……进来吧。”
兄弟俩很久没有挨在一块儿睡,盛锦却莫名没有太多的不适应,反倒自觉地靠近对方怀里,与那道温凉的体温紧密相触。
盛时澜的手臂穿过他的腰背,如同曾经无数个抵足而眠的夜晚,在身后轻轻拍抚。
相对无言,没过多久,安抚的力道减轻,耳边呼吸渐沉,盛锦再次抬眼的时候,面前的人已经阖上了眼。
盛锦在黑暗中踌躇片刻,最终压着呼吸,握住了盛时澜搭在他面前的那只手。
“唉……哥哥呀。”
第19章
旧年已逝, 新年伊始,京圈各界都开始陆续以各种名头相邀举办大型宴会。
盛锦不太热衷于这类场合,大部分时间都处在在人群视线中心, 还需要维持必要的礼仪与风度,待不了多久就让人想挂脸。
因此除了自家集团的尾牙宴外, 他也只在旧历新年前陪着盛时澜参加了一场秦家举办的夜宴。
当天盛锦久违地穿上合体的晚宴西服, 柔顺丝绒质感的浅棕色竖条纹外搭, 配上同色调的马甲以及方格纹内衬与酒红色领带,金色的怀表链在胸腹前呈斜角垂下, 没入一侧的西服内袋, 行走间带来若隐若现的金属反光。
与他过分惹眼的五官相称却并不显得张扬,反倒有种脱身于冬日的故事感, 伴随着他挺括的身形于举止则生出某种不可言说的舒展、随性与优雅。几步路间的功夫, 场内已经有不少灼热的视线投注在他身上。
盛时澜与他的风格截然相反, 全套都是昂贵缎料制成的灰色系,外衬深灰内衬浅灰,连领带都是暗调的深棕色, 黑色的皮质手套包裹住双手, 象征身份的戒指分别戴在不同指根,他身量太高,以至于压着眼看人时显得格外拒人千里且积威深重。
唯一的醒目的着眼点就是扣在腕口处的方形袖扣。白金主体, 中心是举世罕见的大克拉稀有黄钻, 外圈镶嵌的也都是达到了收藏级别的白色碎钻。
“你哥简直不要弟控得太明显, 今晚这是摸了第几次了?”
秦枝睨了眼不远处的人, 收回视线笑道:“再这样每个来敬酒的都要把那对袖扣夸出花了。”
盛锦跟着向那边看了眼,接着抿了口酒,“哪有那么夸张。”
“408万, 还是美金,你也真舍得。这么多年攒的除了捐出去以外都花在这上面了吧?”秦枝撇了撇嘴,“我怎么就没有这么贴心的弟弟。”
“那还不是多亏了姐姐工资给得大方。”盛锦偏过头弯了弯嘴角。
秦枝看着他两颊的梨涡,耳朵里还回响着刚刚叫的那句姐姐,过了两秒,实在没忍住,伸手轻掐了一把他的脸,半是怀念地感叹道,“小时候是萌萌的天使,怎么长大了这么招人。”
盛锦眨巴了下眼睛,笑意更深。
这下秦枝彻底没忍住,干脆放下酒杯,两只手搭住盛锦的脸颊,嘴里“哎哟”、“哎哟”地多揉了几下,直到过足了瘾才撒手,将话引回正题。
“你真不考虑来给我当模特啊?”
“不考虑。”
“就干脆拒绝人这点倒是跟你哥学了个十成十。”秦枝不死心,还在尝试劝说,“你也知道,一直以来你穿过展出的衣服都是被抢人着订的,如果不是只把它当个简单兴趣——当然也有给姐姐我面子,现在早都在国际出名了吧。”
“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唔。”
盛锦用唇抵着酒杯,含糊地应了声。
他的态度已经足够清楚,秦枝虽然事先也不抱希望,还是难□□露出几分遗憾,不过这样的情绪一晃而过,很快洇在酒里。
秦枝重新拿起酒杯,脸上笑意明朗,朝他晃了晃杯中酒,“那以后还能像以前一样给我试新款吧,我的小缪斯?”
盛锦也跟着笑,举杯相迎,“当然,只要姐姐不嫌弃。”
酒杯交接,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方棋然收回碰杯的手,忍了忍还是说,“最后一杯了哈。别以为一个月没来这几天就能天天来放纵。”
“小气鬼。”
“嘿,你——”话到嘴边被人轻轻一抬眼皮止住,方棋然看了眼面前人被酒意熏得微红的漂亮脸庞,再次确定自己多数时候真拿这人没辙。
关系好的发小又怎么样——周围人都宠着哄着供着的,自己可不也得把他当祖宗。
长叹了口气,方棋然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把前段时间的事情拉出来提了一嘴,“要说你哥也是够狠,凡是沾点关系碍了路的,全给收拾了,连点翻身的机会也不给——这下算是尘埃落定,也够不容易。”
“你知道的也够清楚。”盛锦抬眼看他,“真的是自由职业?”
“你明明知道。”方棋然无奈看他,转头给他端了几叠零嘴,“我堂哥他们又不是没帮忙,我这个闲散人士怎么说也能拿到第一手消息吧。”
“哦——”盛锦拉长了语调,从碟子中挑挑拣拣捏了颗小番茄,含在嘴里却也不咬,用舌尖推到腮帮子里,脸颊因此鼓起一块儿。
“停,别使坏。”方棋然下意识反思自己有那句话说错了,视线落在他的脸颊,一边勉强止住手痒,一边脑子还在飞速运转,“……你不会是怪我没和你分享消息吧。”
“怎么?”盛锦笑了下,食指点在盘中一颗圆滚滚的小番茄上,摁着他来回揉搓,“你们都知道,就我被千瞒万瞒,我不该生气?”
那也不带这样事后报复的。
方棋然垮了垮脸,摆出一副可怜样子,“实在是处境艰难,换你来当肉饼看看呢……有一说一,你哥真够恐怖的,要不是因为你,我还真不想接触他。”
“哦。”盛锦挑了下眉,将嘴里的番茄嚼碎吞下,“回头我就把这话告诉他。”
“可别。”方棋然遗憾地看着那座小山包消失,接着正色了些,“别看我现在你哥你哥的,下次见面,我该称呼盛董了吧。”
“不过……”才从盛锦语气中品出对方的心情还算不错,方棋然了然,“和好了?”
“差不多吧。”
“那就行。”
要说之前都是打趣,这下方棋然是真的松了口气。
人放松了,调酒也有了力气,一杯色泽绚丽的鸡尾酒被重新摆在盛锦面前,换来对方惊讶的眼神,“刚刚不说是最后一杯?”
“当哥舍命给你道歉了行不。”
方棋然夸张地说完,下一秒,脸上露出几分看好戏的揶揄,“大小姐,你每次一来,我这场子可太热闹了。”
“怎么?”
“新荣地产的二公子,人盯你挺长时间了,这会儿估计坐不住了——喏。”
“……”
没等盛锦有所反应,一道身影已经从他侧面横越而来,耳边随之响起一道颇为风流的嗓音。
“我注意你很久了,赏脸交个朋友,喝一杯怎么样,小公主?”
烟草的气息弥散在鼻尖,盛锦颇为不快地皱了下眉,于是来人便分外有眼力见地掐灭了手中的那支烟。
气氛骤然冷下来,吧台边的两人都没反应。
“你好?”那人指向尤为明显地再次开口。
盛锦这才有了动作,微微偏过头,没什么表情道:“你在叫我?”
来人故作惊讶,向两边看了两眼,“这里还有第二个漂亮得跟公主似的人吗?”
何信和方棋然爱这么叫他也就算了,一个陌生人,什么意思?
“你很没礼貌。”盛锦直白地刺回去。
“抱歉,实在是你太漂亮了。”那人歉意地笑了笑,但是态度倒是没有半分收敛,视线紧切地贴在盛锦身上。
于是他很快得到一声嗤笑。
“你喜欢我的脸?”
“当然。”对方意料之外地诚恳,“谁会不喜欢你的脸?”
“当然,这样看来,你的性格我也喜欢。”
“我叫袁烨。”男人轻笑一声,“自认条件也还不错,想追你,给个机会怎么样。”
客观来讲,眼前的男人面容英俊且身形挺拔,放在人群里也确实是出挑的存在,不过——
“你对谁都是见面就要追?”
盛锦收回视线,语气也变得疏冷,“抱歉,我不喜欢你。”
“当然不,仅限于一见钟情的美人。”袁烨先回答了他前一个问题,看起来丝毫不被他的态度动摇,慢悠悠地说:“别这么着急拒绝嘛。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一定不缺追求者,不过桃花太多了你也嫌烦吧?”
盛锦抿了口酒,没再分给他半点眼神。
袁烨盯住他珠玉雕砌的侧脸,含着笑意接着说,“前天来接你的那个男人也是你的追求者吧?看起来可不好对付,应该也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想摆脱他么?我有个主意能帮你呀。”
看来这人误会了什么。
盛锦没反驳,等着听这人的“好主意”。
“我家里还算有点底子,不怕事。让我假装你的男朋友,这样至少可以帮你解决目前的麻烦吧,有了男朋友,你的那些追求者怎么说也得控制控制吧?”
“……”
还以为是什么好办法,这人电视剧看多了?
倘若是平时,盛锦顶多也就无视对方的话,今天心情尚且不错,于是怎么想的干脆怎么问出来了,“袁先生平时很喜欢追剧?”
“……还行。”不知道自己看中的人怎么会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袁烨斟酌着选了个挑不太出错的回答。
“哦。”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袁烨的一句“不怕事”落在方棋然耳朵里直接听成了“不怕死”,他暗自抖了抖肩膀,眼见面前的祖宗缓缓勾起半边唇角,顿时装作要拿调酒工具,不动声色地离远了点。
“袁先生。”
“我在。”
盛锦忽视他含情脉脉的语气,难得严肃了点语气,视线转向他开口。
“你提议的这种做法事实上并不尊重你自己,也并不尊重我。如果你是真心实意——刚才那些所谓一见钟情的话是真的的话,那你的行为就是在追求自己喜欢的人,对你自己而言,你是独立的富有感情的个体,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充当的某个人感情当中的炮灰,或者被利用的工具。”
“换句话说,这个过程中你自己的感受也很重要。”
“所以就算你是心甘情愿,也没有义务帮别人解决情感问题,袁先生以后还是不要太看轻自己的好,也减少这样对待自己的追求者。”
“当然,我也知道会有些人稍微有些难缠,不过既然袁先生‘家里有点底子’,合理地解决这些应该也不是问题。”
“其次,我也并不是你臆测当中的那种能够接受这种做法的人——当然,不同人会有不同行为,这我理解。愿意追求我的人都付出了真心,我愿意花费时间和他们说开,这对我来说并不麻烦,至少不该是用过于轻贱的口吻来表达抗拒。”
“况且。”盛锦点在杯口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平缓的语调中因为些微不虞而产生了些傲慢的情绪,“我自己的事情可以自己解决,不需要你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来随便插手。”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袁烨显而易见地怔住。
“不过——”
“嗯?”见他话锋转折,袁烨以为还有其他机会,刚想说什么,却见面前那张浓墨重彩的脸庞倏地靠近。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他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前晃过,等到看清,才发现装在衣袋里的跑车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挑挂在食指间,轻飘飘地一转,就“扑通”一下掉进了他自己端来的酒杯里。
微凉的酒液溅洒在他的身上,带来湿润的触感。
袁烨几乎难以克制地猛颤了下。
眼前那张昳丽的脸孔上忽然扬起一个笑,让他想起自家小妹爱看的动画片里小恶魔精灵,脸上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狡黠,“这是你对我失礼的惩罚。”
袁烨自认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被人劈头盖脸说了一通,还变得衣衫不整,偏偏心里半点不快也没有,反倒是又盯着那只素白的食指多看了两眼,最后徐徐叹了口气,似真似假地说:
“原本只是对你有好感。”
“这样真要爱上你了。”
盛锦压下眉,抽了抽嘴角,问:“你有特殊癖好?”
“当然不。”袁烨惊讶地看他两眼,想了想补充:“不过如果是你的话——”
顶着盛锦迅速沉下来的眼神,他立马做了个举手投降的姿势,嘴里却还在继续:“很遗憾,要让你让你失望了——我可没这么容易被吓退,再加上,我说的一见钟情可是真的。”
“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会认真追求你。”
“下次见,小公主。”
把话说完,赶在盛锦真正发火恼了他前,袁烨端着泡着钥匙的酒杯飞快地离开了。
“这下好了吧,喝酒喝着喝着真给自己惹上麻烦了,我这地儿看着得有一阵热闹了。”
方棋然慢慢挪回来,见状实在忍不住吐槽。
盛锦闻言,面上勾起一个动人得不可逼视的笑,眉眼涟涟,语气却泛起冷意,“看戏看得很爽?”
“不是……小祖宗,你当我没说,成吗?”方棋然脸色微苦。
“不成。”
“……再加一杯。”
“……”
“真的不能再多了!你醉了我就得死!”
“……”
“真不能!祖宗!”
“哼。”
*
虽然压着方棋然赔给他酒喝,又啰啰嗦嗦说了很多话,但盛锦依旧在往常规定的门禁时间回了家。
门刚打开,内侧就映出一道人影。
盛时澜居然就在门口等他。
“哥。”
“嗯。”
盛锦转身换好鞋,刚直起身,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的人握住手臂。
“怎么了,哥——”
剩下的另一个哥字还没说完就被盛时澜的眼神打断,男人垂下来看他看向他的眼神沉静,语调也很平缓。
“身上怎么有烟味?”
盛锦一顿,想起刚刚在酒吧的经历。
他又转眼看了看面前的人,心底忽然升起小小的戏弄,于是理直气壮地开口:“我看人抽着挺有意思,只是简单尝试而已。”
“尝试。我没有教过你这样的习惯——和谁学会的抽烟?”
他的这个神态和语调盛锦太熟悉了。过分的平静是盛时澜愠怒的前兆,这人的怒火和他本身的性格一样,总是沉静而冰冷。
盛时澜对影响他身体的任何小事素来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察觉到对方是真的因为这个要生气,盛锦原本玩笑的意味也散了,两手揣进兜里刚想解释,却反被握住了手腕。
“盛锦,严肃点,站直。”
被叫了全名,盛锦抿了下唇,从口袋中抽出手,下意识站直身体。
“我开玩笑的,没抽呢,你别生气,哥。”
面前的人却没给他回应,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用了些力气将他拉近,接着俯身凑近,盛锦在这种极具侵略意味的动作中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另一只手掌扣住脖颈,直到唇瓣抵上对方高挺的鼻梁,被压着轻轻磨蹭。
没等他反应过来,盛时澜已经抬首离开,片刻后又换成了手指,盛锦的双手被迫搭在对方掌心,每根手指都轮番经过对方的鼻尖。
在若即若离的触碰过程中,指背难免反复蹭过那张薄凉的唇。
微凉柔软的触感让他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
等到这一切结束,盛锦才终于松了口气。
心跳如鼓,连到耳膜不间断地充斥着血液的涌动声,盛锦这才发现自己在刚才的那段时间里竟一直屏着呼吸。
“……检查完了?”
“嗯。”盛时澜的视线扫过他的脸颊,微微停顿,又在转瞬间偏开。
“如果我真想抽怎么办?”
“不许。”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盛锦也没生气,他将双手塞回口袋,握拳收紧,僵着语气说,“那我回房间了。”
“嗯。”
盛锦几步迈到电梯门前,刚摁下开关,身后就传来一道浅淡清冽的嗓音,猝不及防间几乎让他还在过分活跃心脏一口气撞上脑门。
“小锦。”
“……怎么了?”
“晚安。”
“……”
“哦,好。”他说,“晚安。”——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萌……你们都是天使……!!更新的话我会尽量!因为三次真的一直在忙忙忙忙……(哭)
第20章
按照往年的规律, 过年前庄园里会有一段时间变得格外热闹。
如今盛家家主之位易主,这个庞大家族的权柄被盛时澜彻底握在手里,其他不听话的枝叶也都被裁剪得差不多, 不说集团里的董事会以及其他商业方面的往来,单是家族里族亲的拜访都变得频繁且愈加恭敬起来。
能令车驶过那扇鎏金雕花大门的人几乎都是各界顶端的名流, 多数是能够对他以长辈自居的人物, 盛锦与他们称不上熟稔, 却也都能有客套的往来。
盛锦知道这是盛时澜有意为他铺路的影响,于是并不像参加宴会那类的场合一样抗拒, 该有的礼数一应到位, 说话做事端的是进退有度懂事得体的小辈姿态。
虽然即便不这么做,只要有盛时澜在, 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足以畅通无阻, 但盛锦也从不是任性到不识轻重的人——真正有用的人脉, 自然要牢牢握在手中。
岁暮时节,待所有必要的周旋落幕,已是除夕前一日。盛锦循着往年的旧例, 与盛时澜一同回到老宅过年。
盛珩如今身体状态稳定, 脱去家主之位后更是无事一身轻,扰人的人与事少了,气色看起来又比前些日子好上不上。这会儿一家四口聚在一起吃饭, 气氛还算得上温馨暖融。
盛珩坐在主座, 笑意温润, 边用公筷给他们分别夹了菜, 看过来的目光总盛锦感觉像在看还没长大的孩子,“这段时间你们俩都辛苦了,看起来都瘦了好多, 回家来可要多吃点。”
“厨房里炖了营养品,饭后过一段时间再吃。”
“知道了爸,你也是,平时多注意身体。”
盛锦应完,刚准备夹菜,就听见盛珩再次开口:
“说起来,小锦想好要去哪家律所了吗?”
伸出去的筷子顿在半空,又被盛锦收了回来,“……还在考虑。”
“之前实习的几家都不喜欢吗?”盛珩有些意外,似乎完全不认为会存在律所不想留人的情况,于是又说,“这样的话,要不到你林叔叔的君度去?他当权益合伙人,又是爸爸的老朋友,你去那爸也放心。”
“或者直接进集团当法务,有事找你哥。”温如琢难得插了一嘴,意有所指,“到我这来也行,这样你爸也少操心。”
盛珩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小锦想做的是律师——我哪有那么爱操心?”
“不是么。”温如琢表情平淡地将温好的汤碗端过去,又伸手替他叠了下左手边滑下来的衣袖,“需要多休息的时候,别总东想西想,他的事情让他哥操心去”
说完掀起眼看向一旁未曾表态的盛时澜,“你弟弟的事情,你这做哥哥的也上点心。”
“哥很上心,谢谢爸、妈。”没等盛时澜开口,盛锦已经抢先接过话茬,犹豫了两秒,还是说,“我不是不满意,只是目前……有些别的想法。”
“既然小锦有自己的想法,那就尽管去做。不管是想工作还是想先休息,我们都支持。”盛珩察觉到盛锦称呼的变化,和温如琢对视一眼,没再继续话题,转而笑着感慨,“不过小锦居然也已经长这么大了。”
“都到了要出来工作的年纪了……感觉明明也才没过多少年。”
“是呀。”盛锦垂着眼,也跟着笑了笑,“我也没想到,居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宅子里已经提前挂上了喜庆的装饰,盛锦把画好一本画好的挂历拿出来,把挂在客厅墙壁上的旧历取下,把新的挂了上去。
“今年的封面是松树啊。”
盛珩站在他身后,非常给面子地夸赞,“真好看,小锦总是这么用心。”
“没什么,都是小事儿。”
取下来的旧历被盛珩安排佣人拿去书房放好,人依旧在盛锦身边站着,和他闲聊了两句,过了会儿却不说话了,只是弯着眼睛摆出明显有其他话要说的架势。
盛锦一见到这副样子便顿觉不妙,果然听见他慢悠悠地眨了眨眼睛,“正好你妈妈和你哥去书房谈事,趁着没人管,我们爷俩喝一杯?”
“爸。”盛锦不赞同地皱了下眉,“你这身体才稳定没多久,别这样,妈也不会允许的。”
老宅这边从上到温如琢下到管家佣人都对盛珩的身体管控极严,酒窖的门只有他们过来的时候才偶尔打开,平时宅子里更是连半滴酒的影子也见不着。
就算他主动伸手要,佣人们也不可能会答应给,八成也要千说万劝才行。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
盛珩拍了拍盛锦的肩膀,失笑道,“怎么突然那么严肃,爸只是想找借口和你聊聊天。”
“今天看你和小澜相处不错,和好了?”
“嗯。”虽然被转移了话题,但盛锦还是乖乖回答。
盛珩温和地弯了弯眉眼,伸手揉了下盛锦的头,“谢谢你愿意包容他。”
“小澜不是个情感丰富的人,但他很重视你。”盛珩顿了下,才接着说,“或者说,他很爱你。”
“这些他有让你感受到吗?”
“嗯。我知道,他、”盛锦喉结滚了滚,下意识偏开了视线,跳过了中间的话继续道:“我也爱他,就像对你和妈一样。”
只是这份爱超越了界限,多出了不应有的重量,让他一时之间无法给出回应。
过了一会儿,盛锦在心底叹了口气,迎着盛珩宽和的目光,说,“爸,你知道了,对不对?”
意料之外地,盛珩回了他一个惊讶的眼神,“什么?是说你很爱我们这件事么——那当然。”
他笑了笑,那双被岁月洗练过的眼睛里透出一如既往的温柔与年长者的包容,“不用担心,小锦,我们不会插手。这是属于你的事情,不用给身边任何人交代,也不需要有所顾忌。”
“如果你想接受,那我就‘知道’,如果你不想,那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一切都凭你的心意和选择决定。”
原本隐晦的别扭被人轻轻地安抚,盛锦压下心口的酸涩,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爸。”
“都是一家人,谢什么。”
这个话题就此告一段落,父子俩又聊了会儿,盛锦原本想陪着盛珩下段围棋,却没想到对方侧身在茶几柜子里找出台游戏机,举到他面前挥了挥。
“你哥说你前段时间宅在家里的时候喜欢玩这个,于是给这边也买了一套,让你过年的时候也能玩儿,爸先拆出来试了试,小锦不介意吧?”
“……不介意。”
盛锦已经惊讶得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没等回过神来,已经被盛珩拉着坐下,手里塞了个游戏手柄。
和长辈玩这类电子产品的体验即使是对盛锦来说也很新奇,他们选了简单的双人小游戏,简单磨合过后就渐入佳境,不过父子俩没能玩太久,谈完事下来的温如琢眼见盛珩眼底压着的疲惫,二话不说就要将人带上楼休息。
他掩饰得太好,饶是时刻有在关注他的盛锦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于是止不住地产生愧疚。
“爸……”
“没关系,小锦。”盛珩离开前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爸很开心,不仅是能够和你玩游戏,还因为你愿意向我袒露你的态度——其实是我该谢谢你。”
*
这一整天的交际活动已经过分消耗了盛锦的精力,但当他夜里躺在床上时,却始终翻来覆去没法入睡,困意沉沉地压在他的眼皮,思绪却像是被猛灌了薄荷叶般清醒。
直到月色也掩进云层中,盛锦才眨眨在黑暗中睁得有些酸涩的眼睛,从床上爬起来。
不过半分钟,他就站在这层楼与他相对的那扇房门前,试探性地抬手敲了敲。
“咚咚咚”
又过了半分钟,门被人从内侧打开,盛时澜的房间内没有开灯,站在明暗界限间的人神情冷淡,垂下的视线仿佛夜色中翻滚的海。
盛锦迎着那道视线,开口时声音很轻,“哥,我想和你聊聊。”
暖黄的灯光亮起,盛锦自觉地在房间内的沙发上坐下,接过盛时澜递来的温水,又看着对方取来薄毯将他完全包裹,最后才在他身边坐下。
“小锦想和我说什么?”
身上盖着的薄毯带着盛时澜身上常有的馥奇调冷香,涌入鼻尖后莫名让盛锦尚且摇摆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其实在家里休息的那一个月,盛锦除了牵挂和担忧,也仔细思索了许多和未来有关的事,原本只是有些雏形的想法也在脑海中逐渐清晰。
此刻,他握住杯子的手紧了又紧,正式开口时语气轻却坚定。
“盛时澜,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想做公益律师。”
只这一句话,再没了下文。
“想好了?”
向来偏冷的声响在静夜中敲出碎玉般的凉,盛锦看着盛时澜缓缓起身,接着在他面前单膝跪下。对方投注而来的目光依旧沉静,掌心合拢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一下像是把他暗藏的纠结也握在手中。
“或许你的出发点是好的。”盛时澜的语调变得理性而沉冷。
“但那些所谓的弱势群体,也并不代表善良。他们中有许多人擅长欺骗、利用以及道德绑架。这个过程当中你经历的人与事会致使你无比痛苦、怀疑初衷,会逐渐磨损、打碎你的心气以及所谓的理想。”
“这不是仅凭一腔热血就能选择去做的事——即使是这样,你也要去做吗?”
“……嗯。”盛锦缓缓点了下头,被盛时澜的语气带得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想好了。”
“这是我学法的初衷。”
“好,那就试试。”
盛锦被盛时澜骤然落下的肯定弄得有些迟疑,“……你同意?”
“同意我做一个或许没有回报的工作,同意我只是成为一个普通人——或许我会像你说的一样被挫伤锐气,会变得懊恼、难堪,不是任何人想象中意气风发的样子。”
会辜负许多人培养和期待。
这句话盛锦没有说出来。
但是盛时澜明白了。
“那又怎么样。”
“我从不要求你做到什么,爸妈也是,倘使你快乐、幸福,我们会永远支持你的一切选择。”
“如果可以,我当然不希望你会有一丝难过的可能。”盛时澜的语气变得不急不缓,透着难言的温柔,“但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将站在你身后。”
“小锦,你让我变得不再像曾经的我。”
牵挂一个人,想要占据他生活的全部、掌握他所有的动向,知道他每天都和谁说话,又喜欢上了什么食物,却又愿意给他独立的私人空间,任凭他自由生长;不希望他对别人笑得过分好看,却又希望他永远快乐。
“我希望你永远在我身边,又希望你能真正地去做自己。”
被精心饲养的,没有翱翔在风霜里被磋磨过的乌鸦不会得到真正的成长,也不会真正地快乐。
“小锦。”盛时澜看着他,声音极其沉淀,“你还小的时候,我向你承诺过的。”
“我会一直保护你。”
盛锦愣了愣,当时的他和如今的他都只把那句话当作是简单的安慰。
盛时澜看破他的想法,眼底少见地漫起一点很浅的笑,尾音徐徐,如同安抚,“小锦,我能做到的事情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权力与金钱之于我曾经只是趁手的工具,但后来它们开始具有更多意义。”
“当我走得高些,就意味着你可以踩着我的肩膀走到更高的地方,拥有选择的余裕,无论是继续从事法律行业,抑或是从商、从政——我都能把你托举到更高的地方,甚至是最高的地方。”
“所以即使你选择了你想要的道路,我也依旧能保护你。”
他会尽可能地铲除所有不利因素,为他的玫瑰留下一片安全适宜的土壤。
“小锦不愿意让我做你身旁的一棵树吗?”
“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可以为你遮风挡雨。”
“如果你不想享受我的荫蔽,那就抽干我的养分,去供养你的尖刺,你的武器。”
话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跑跑偏,盛锦一下子震住了,他心神具震,一时难以说出任何话语——他所担忧的问题,在这些近乎偏执的剖白面前突然显得那样渺小。
最后,盛锦张了张口,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
“你爱我,盛时澜。”
超越了兄弟之间的亲情的,或许同样超越了所谓爱情的,他早已触摸、早已知晓,却不愿承认的。
“你爱我。”
这样一份厚重的、毫无保留的爱。
窗外落雪了。
空气里忽然传来很轻很轻,近乎要消散在沉默暖光里的一声。
仿佛云销雨霁,陈雪初融,是盛锦在十一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就再难忘怀的笑。
“我做的事情足够让你感受到我在爱你吗?”
“我……”盛锦刚把话说出口的勇气在这样专注的眼神中倏地一缩,他抿了抿唇,不自觉用了些撒娇的语气,“我不喜欢你说的那些把自己抽干之类的话,你说得这么残忍,我好难过。”
“我不需要你这样为我付出。”
“那是我的荣幸,小锦。”盛时澜用带笑的脸庞贴住盛锦的掌心,他将声线压得很低,仿佛来自黑夜的絮语,“你需要我——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觉得快乐。”
盛锦清楚他不应该随意放纵下去,将事情带往他原本所不愿的走向,但是现在心底涌起一阵的感受,将眼眶和鼻腔全都熏得酸涩,于是只能叫到:“盛时澜。”
“我在。”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好难过。”
“为什么,小锦。”
“你不要那么爱我。”
盛时澜就着仰视他的姿势靠近了些,彼此的呼吸近在咫尺之间,语调愈缓,眼神也尤为温柔,“为什么知道我爱你会让你难过?”
“你厌恶吗?”
“不、不……”盛锦轻轻摇头,抬手握住盛时澜的肩膀,像是证明又像是急于摆脱般说:“我也爱你。”
“我、我甚至可以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盛锦说着,眼底蒙上一层水雾,他感到自己再次变得奇怪起来。
盛时澜触及盛锦的表情,原本柔和的面庞凝滞一瞬,却并没有如同往日一般哄他,反倒重新放沉了语调,显得颇为冰冷且残忍地开口:
“但是小锦,你知道的,我要的不是这种爱。”
“比起作为兄长,比起让你叫我哥哥,我想要的,是能够和你拥抱与接吻的权利。”
“毕竟人不会对自己的亲人产生欲/望,对吗?”
他将话说得这样明白,以至于盛锦的呼吸在这一瞬间也跟着停住。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手上的水杯已经被人拿走,他也不知不觉地落进了眼前人的怀抱。
盛时澜将他抱坐在腿上,如同小时候无数次曾经做过的那样,是一个极富有安全感的姿势。圈着他的手臂同样很紧,紧到盛锦错觉他恐怕毕生都难以挣脱。
可是耳畔响起的却透着轻哄,“觉得很有压力吗?”
“也不是——也许有点。”
盛锦皱紧了眉,再次推翻了自己的话,“我不知道。”
他抬又手按了下自己的胸口,似乎再也找不到其他的措辞,只能重复说:“我不明白。”
于是盛时澜便用一种微微松动的眼神看向他,还伴有一点很浅的笑意,“我知道。”
“你也知道的,小锦。”
“我等你愿意承认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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