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晚上从盛时澜房间离开时时间已经格外晚, 加上说开后精神放松许多,又是在家人身边过节,他难得赖了会儿床, 起来时已经接近中午。
用过了午餐后,四个人便分开去做自己的事儿。
盛珩难得没有去午休, 反倒在书房里研了墨, 铺开铜版纸写好要贴在宅子正门的对联, 在等待晾干的期间和盛锦讨论了下一幅要写什么,没等得出结论, 就被温如琢找来带回房去休息。
剩下的工作被盛时澜接手, 和盛珩清隽的字迹比起来,他的笔锋要更尖锐, 笔走游龙间, 很快就写好几幅。
盛锦虽然也跟着练过书法, 但是自认迄今为止也没有写的太好,初学时更是一塌糊涂,字不成字, 有时候还会让墨水糊了满脸。后来稍微成型了些, 过年时写下的对联就被拿去贴在了宅子门口,让拜访经过的人都能看见。
现在想来,其实也就是前几年的事, 但每每想起还是让他觉得太过于羞耻。
所以那些为了避免自己的作品再被贴在门口展览, 不管盛珩再怎么鼓励劝说, 他也不为所动, 不得已时只能反过来撒娇,再眨巴着眼睛到一旁磨墨。
恰如此时。
磨完墨,盛锦按照往年的习惯去了趟花房, 今年装饰用的花材一早就送了过来,是盛锦点名要的宫灯百合和雪崩芍药,明媚的橙黄与饱满的腮粉交相辉映,格外漂亮。
把花分开打理好后,他一如既往地支使盛时澜帮忙帮忙把它们装饰在宅子里的各个角落。
原本老宅中的佣人就不多,盛珩又让他们提前放假回了家,所以单靠两个人做完这些事还是费了些时间。
虽然先前盛珩就总提议让他提了要求后叫佣人帮忙提前布置,但有些事情盛锦总喜欢亲手去做。
冬日午后的阳光其实并不算耀眼,此时却伴随着着盛锦途径的脚步,一点点轻盈地铺开,洒落在这片宏大而沉闷的住所里。
事实上,不管是张贴对联也好,抑或是装扮宅邸也好,在盛锦到来之前都是些罕见的事儿。
从前盛珩因为身体原因有心却也无力,其他的人对此则并不太在乎。
直到后来养了个闹腾又事事好奇的天使,许多事情不想随便拂了他的意,他的身体里充盈着蓬勃的惊喜,于是许多新鲜的事物接踵而至,给这幢蒙积了灰尘的宅邸带来太多别致绚丽的色彩。
这支漂洋过海而来的玫瑰在潜移默化中对他的影响尚且如此之大,更遑论与他日日生活的自己的亲生儿子。
靠在房间的窗台边看着底下捧花经过的两兄弟,盛珩眉眼温和,心底却颇为感叹。
温如琢在这时走进来,在看清室内的情况后沉着脸几步靠近,伸手将推开一条小缝的窗门关严,“怎么不睡觉,在这吹风?”
盛珩抬手示意她别太紧张,“这不是睡不着么。”
“你这两天想的事太多了。”
温如琢面色冷淡,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责怪,为人拢紧披肩的动作却很轻柔,“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少操心。”
盛珩面上浮现出一个浅笑,“知道了。”
温如琢凝神看他两秒,片刻后妥协下来,“你总这么说,我让你注意身体时也是,对于自己的事,能不能多在乎一点?”
“对不起,让你操心了,阿琢。”
得来道歉,温如琢却并没表现得多高兴,反而眉头皱得愈紧。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盛珩抬手示意她在窗边一同坐下,“我知道,只是阿澜这孩子性子像你,心思比你在这个年纪时还要深些。这么多年来能被他看中的东西不多,认定的也一定不会放手。”
“这有什么不对?”
温如琢伸手拂过眼前人的鬓发,眼底闪过一丝深沉,“如果不是当初我执意不肯放手,我们怎么会有今天?……你后悔了?”
“怎么会,”盛珩安抚地拍了拍搭在自己颊侧的那只手,“我是心甘情愿的。”
“所以他们之间也一样,要小锦心甘情愿才行。”
时间在忙碌当中转瞬即逝,盛锦前后忙完已经是下午四点,厨师已经开始准备烹饪年夜饭,和往年的宴席一样,菜肴丰盛而精美。盛锦在厨房转了两圈,提出想要帮忙,看他兴致勃勃,主厨也没有拒绝,只提醒他小心。
盛锦边思量着菜谱边回头去找围裙,转身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厨房来的盛时澜。
于是兄弟俩就这么顺理成章地一起进了厨房帮忙。
盛锦这边刚穿好围裙,拿着另一条想要递给身边的人,耳畔却倏地响起一阵水流声。
眼看着盛时澜要用沾湿的手接过,盛锦缩回手,自觉地走过去,在男人的低头配合下将围裙挂在对方身上,又站在他身后将系带系成一个完美的蝴蝶结。
直到做完这些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抬起头时,看见站在眼前的人微微侧过脸,望向他的眼眸中藏着点几不可察的笑。
“……”
意识到什么,盛锦咬咬牙,闷声闷气地压低声音:“下次自己穿!”
比起烹饪大菜,盛锦擅长甜品,虽然能做,但会的菜色不多,于是此时也只能跟在盛时澜身旁打打下手。两人做事的时候都不习惯出声,即使如此配合也依旧默契,甚至不需要眼神也能领会对方的意思。
“喀嚓。”
照相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盛锦伸去拿调料的手一顿,回身时看见盛珩正举着照相机拍照。
“爸,厨房油烟大,你离远点。”
盛珩摇摇头,举了举手中的相机,难得拒绝,“别管我,你们做你们的,我给你们拍照。”
“又不是小孩子了,这有什么好拍的。”
盛锦瞥了眼不远处的温如琢,见她没有反对,于是也不再劝。
等到菜肴全都上桌,厨师们也领了红包开始放假。他们一家人也团聚在一起,吃旧年里的最后一顿晚餐。
盛锦把自己对未来的看法在餐桌上简单地说了说,理所应当地得到了支持,甚至盛珩还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哪里给出了错误的信号,才让盛锦产生了从事的事业一定要与在他身上投入的资源成正比的错觉,好在温如琢及时制止,又将这顿年夜饭拉回了温馨的正轨。
其他三个人惯常少言,但盛锦一个人就可以絮絮叨叨说很多话。小到今天有哪些花开得不太好,养在后园里刚收养的猫咪生了几只猫崽,大到校园生活里的琐事以及最近的时政热点,似乎每一个出现在他脑海里记忆碎片都值得被拿出来分享。
于是在许多个和今天同样的日子里,这张冰冷而华贵的木质餐桌尽头不再延伸向无尽的沉默,而是跳跃起一簇热闹的火苗。
并不喧嚣,却足够温暖。
用完年夜饭后,在室内看了会儿节目,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盛锦便裹上外套,拿着提前准备好的礼花准备到院子里去放。
离开前被准备去休息的盛珩叫住,对方拿出两个很有分量且包装古韵的红包递给他,“我和你妈妈的份,新年快乐,小锦。”
“谢谢爸和妈,新年快乐。”盛锦接过,笑得眉眼弯弯。
他出门没多久,一道身影便也紧跟而来。盛时澜接过他手中的烟花礼炮,将三个厚重的红包递过来,其中两个和他刚才拿到的一模一样,另一个外封金丝绣的红包是他自己送给他的。
这幅场景和往年如出一辙,给了盛时澜的最后也到了他手里。
次数多了盛锦也不再推拒,伸手接过,勉强都塞在外套的口袋里,唇畔牵出两个柔软的凹陷,“谢谢哥。”
盛时澜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拂过盛锦的唇角,落在他的脖颈。
“项链,带着么。”
说到项链,对方送多他许多——从黄金到宝石,从时兴的奢侈品到罕见的收藏品,应有尽有。
但值得盛时澜专门提起的,只有对方在他的第一个生日时送给他的那只长命锁。
这似乎是家族里的习俗,每个孩子自小都会拥有一只长命锁,经过专门开光,在过年期间都需带着,就能年年岁岁保平安。
属于盛锦的这只长命锁由纯金打造,内嵌丝镶红玛瑙,显得格外华贵,盛锦在其他时间觉得不方便,也担心弄丢,所以没怎么带过,但过年期间却一定会戴着。
小时候尚且不觉得,长大之后逐渐意识到,原来冷静理智如盛时澜,在这种微末的细节上也会有信奉神佛的时候。
在盛锦走神期间,站在眼前的人已经无知无觉地靠近。
直到微凉的指尖划过他的锁骨,轻轻摸上他颈间的肌肤,盛锦才猛然回过神来。
盛锦并不怕痒,于是肌肤相触时他并不抵触,直到意识到这个行为有些不对,才猛地抬手攥住对方的手腕,“盛时澜——”
“害怕?”
“不是。”盛锦顿了下,感受到掌心贴着的手背传来的温度后,眉头微蹙,转而嘀嘀咕咕道,“你手怎么这么凉?”
盛锦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因此整个人暖洋洋的。此刻他半掀眼皮看了下面前的人,将外套拉链拉开了一点,那只伸来的手掌就被他用了点力贴靠在温热柔软的颈侧,另一只空着的手食指勾下打底衣的衣领,露出脖颈上挂的一截红绳。
“喏,戴了的。”
说完,他将衣领提上,拉链也拉好,整个人重新变成了完全将冷气隔绝于外的状态。
“小锦。”
雪夜中,称呼他的这道嗓音情绪莫名,依旧清冷如霜,又似乎夹杂了些别的什么。
盛锦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心下一跳,在身侧的阴影靠近前猛地大跨步离远了些,声音也不自觉提高:
“爸是让你帮我点烟花的,你别总戏弄我!”
“再这样,下次你就不要来和我一起放烟花了!”
放完话,盛锦头也不回地走开,气势汹汹地用力踩着雪走到远处的空地,路上沉积的新雪被踩得嘎吱作响,平时连鸟雀都惊不动的声音,现在却只嫌太吵。
奇怪。
奇怪。
明明天气预报上说今天气温升高了一点,怎么外面还是这么冷。
他的脸一定是被这天气冻伤了。
要不然怎么会那么热?
意识到自己的这种表现像极了落荒而逃,盛锦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身后的人不疾不徐,平静而无声地停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盛锦与他对视,随后又偏开视线,将脸颊衣领里缩了缩,于是透出来的声音随之变得很轻,“烟花,就这儿放吧。”
于是刚才未成形的插曲被这句话轻易揭过,两行脚印重新变成了交织的四行。
不多时,璀璨的烟火漫上天际,将整片漆黑的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随后又如同火雨般落下,拖出天星雀跃的尾羽,明明灭灭,令人心神摇曳。
所有嘈杂的心绪似乎都在这时远去,某种更深的情感随着烟火升腾而起,在体内交织错落,不断蔓延。
彼时,新一年的钟声敲响,重重叠叠的乐声伴着火树银花,直叫这世间变得无尽纷繁美丽。
盛锦于此刻舒展眉宇,唇畔弯起后显露的一双梨涡似乎盛尽了此方耀目的光明,声音清越,亦如敲响新一年的音符。
“新年快乐,哥哥。”他说。
“愿得新年胜旧年。”
被他叫到的人自然地回眸凝望他,冷淡的眉眼似被烟火消融。
“有你在,自然新年胜旧年。”
“新年快乐,小锦。”——
作者有话说:哥就这样淡淡地把小锦养得很华丽(。)
第22章
“真想好啦?”
“嗯。”毕竟是对自己多有照顾的恩师, 加上个性严肃,盛锦在说话时除了尊重之余还有些拘谨,“本来想当面和您说的, 但是既然做了决定,也好早些让您知道。”
老教授对盛锦的个性也算了解, 知道他做了决定不会再有更改, 但说到底是自己看中的学生, 还是再劝了劝,“很多事情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干好的。前程比理想更重要, 这是现实。”
“不是一腔热血, 是深思熟虑。”
“家人也支持?”
“嗯。”
“好吧。”老教授叹了口气,“那我也不劝你了。”
“偏偏是你选择这样的路, 让我最不可思议。”
但又是那样理所当然。
老教授又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眼前的青年那双清亮的眼, 和他在议论纷纷中一次次打破偏见的背影。
“好吧, 那祝你未来一切顺利。”
奇怪的、真挚的理想主义者。
这通拜年电话后没过两天,盛锦又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接通后对面先和他道了声新年快乐, 在这道过分冷静的声线里, 盛锦脑海中勉强浮现出一个女生的轮廓。
“文烁?”
记忆里在给对方介绍完律所实习后就很少联系,后来倒是听说她拿到了那家顶尖律所的offer,在聊天软件上表示想请他吃饭, 但盛锦自这是对方凭本事的结果, 自己只是举手之劳, 遂婉拒。
后来分开忙碌, 倒是再也没联系过。
“是我。”
那头的女生说话时依旧是十分板正的语气,“听吴教授说你要去当公益律师。”
“嗯。”盛锦眨了眨眼,笑了, “吴老师派你来劝我?我以为那时候已经说服他了。”
“不是,是我自己想打的。”文烁的语气难得有了波折,“我原先也以为,你会和我们一起,你能力好,有人愿意为你铺路,在这条路上,未来你一定会走得比我们更远。”
“但是这么说好像是对你现在所认定的道路的否定,于你而言并不尊重——其实我并不觉得这种选择有什么不好。”
“不同的人会选择不同的山,即使是同一座山,也会攀爬不同的道路,你只是比我们更有勇气,挑选选择了和大多数人不同的更为崎岖的路,但不管怎么样,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在顶峰相见。”
——只是为了说这些话,居然专门打来电话。
分明是不太熟悉的人,却抱着善意而来,给予他肯定,盛锦有些感慨,“不愧是学委,说话总这么认真。”
“谢谢你,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律师。”
*
这次过年盛锦在老宅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即使他嘴上很少表达,心底却格外重视这些愿意接纳他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所以也相当珍惜和他们相处的时间。
盛珩的身体暂时还不能适应在冬季外出旅行,于是盛锦也就在宅子里窝着陪他说话,偶尔做点不太费精力的活动。
这会儿还有长辈,有其他人作为缓冲剂,盛锦自觉和盛时澜相处时还算平常,直到过完年两人回到庄园,多数时间只有彼此日夜相对,盛锦却逐渐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原本坦荡的肢体接触,牵手、拥抱、亲吻,现在反倒变得令人在意。
即使他劝说自己往日的相处也是这个模式,但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他太过敏感,从另一个人身上传来的情绪暗示实在没法让他把这些当做是寻常兄弟间的亲密。
他太了解盛时澜,也太了解他自己。也正因如此,他无法忽视那些细微变化背后所隐含的深意,也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亲密中所生出的动摇。
可这究竟是由于对来自亲人不甚寻常的靠近的紧张,还是真正出于爱情的脸红心跳,他不能确定——到底如何划分爱情和亲情的界限,他也并不清楚。
更何况,比起虚无缥缈的爱情,他更肯定一份长久而能紧密依靠的亲情。
他从不否定盛时澜的爱,可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以同等的重量回以相同的爱情。倘若他们以爱人的身份相结合,这段关系又是否比恒定的亲情要更加长久?
他不知道。
他想留有空间进行仔细的思索,将这些困扰他的问题都想清楚。
于是盛锦开始刻意地避免与盛时澜的独处,逐渐减少肢体接触,甚至是对视的频率。
然而还没等他理出头绪,方棋然就打来电话,难得主动地约他去酒馆,说是刚结束旅行,有伴手礼要送给他。
礼物盛锦并不在意,他只想借着这个由头出门放松一下,于是一口答应。
和其他以营收为目的的酒吧不同,方城开设这间酒馆只为了方便关系要好的朋友偶尔小酌有个清净的地方,谁知道作为发小的几人都不常来,反倒好友的弟弟成了常客。
也算是发挥了作用。
盛锦酒量不错但没什么酒瘾,只是压力大的时候会到那儿喝两杯,偶尔会约朋友小聚,不过大多数时候是一个人,这种时候方棋然便会停下来和他聊聊天。
不过这段时间方棋然出门旅游,又是过年期间,酒馆便也暂时歇业,加之老宅禁酒,盛锦过年期间一直喝的各种健康饮料和滋补的营养汤,养生时间一长,就开始想念微醺的感觉。
只是遗憾时间约在晚上,在约定的这天早晨,盛锦还是不得已要和他烦恼的来源相对而坐共进早餐。
当往日里总带来热闹的人不说话了,气氛便一下子沉寂下来,餐桌两端的空气如同被冻住般凝滞。
盛锦心不在焉,握着刀叉的手无意识地切割开盘子里的餐点,视线低垂,几乎不曾接触坐在对面的人的脸。
过了一会儿,盛时澜将剥好的鸡蛋放到他手边,收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盛锦的手背,温凉的触感却带来烈火般的灼痛,让盛锦瞬间回过神来,猛地缩回手。
盘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在食物抖落之际被他仓促地扶好,然而还没等松口气——
“小锦,你有心事。”
耳旁插入一道声音,质感偏冷,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方便告诉我吗?”
“……”
盛锦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餐具,只觉得思绪也像是盘子里的食物一样被切割得稀里糊涂。
有什么心事?还不是因为你!
这段时间他想来想去,连带着偶尔休息的时间思维也会被这件事情占据脑海,有时候想得多了,纠结的感受反倒被压了下去,怨愤的情绪便理所当然地占领高地——
凭什么自己因为这事儿烦恼得不行,盛时澜反而沉稳镇定跟个没事人似的,还有心思捉弄他?
生气的理由其实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好意思说出口,盛锦只能没好气地扯了下嘴角,生硬地回,“只是没睡好,有点走神而已。”
这个借口敷衍其他人还好,敷衍不了盛时澜,这一点盛锦自己也清楚。
但他还是选择避开了盛时澜的视线,匆匆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放下刀叉,面无表情地说:
“我今天和人有约,晚点回来。”
“什么人?”
“方棋然。”
“喝酒可以,要按时回家。”
盛锦脑子里的引线被这种过分冷静的语气点燃,当下偏要和他作对,一下冷笑道:“就不,你管我。”
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盛时澜抬了下眼,“我不能管你?”
盛锦被他的语气弄得心一紧,偏了下头,视线落在一旁摆放的花瓶上,没搭话。
过了两秒,对面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包藏着显而易见的妥协与纵容,“小锦,我又哪里没做好让你不高兴?”
“呵呵。”
真让他挑他还真挑不出刺来,但盛锦理直气壮,收回视线,抱胸抬眸,下巴点点他的桌前,“你一大早喝咖啡,味道太浓,我不喜欢。”
“……”
这句话出口,连到不远处站着的何信都忍不住扶额,大小姐要折腾人的时候理由多得是——这都多少年的习惯了,真要不满按性子早该提了。
盛锦只是随口扯的借口,自知颇为无理取闹,却见盛时澜在凝他一眼后,便抬手招来人把面前的咖啡拿走,淡声道:“以后不会。”
“——换成茶可以?”
“……随便你。”
对方的举动太过自然,以至于盛锦不仅心底火气没消,反而夹了点别的滋味。
偏偏盛时澜的视线始终不偏不倚沉落在他身上,仿佛带着凉意的火星,让他全身从手背那处被触碰过的肌肤开始沸腾燃烧。
在这样的眼神下,盛锦几乎不敢再多停留一秒,生怕自己的眼神会泄露过多情绪,于是强作镇定地起身,大跨步逃也似的离开。
盛锦的离去似乎把这个空间内所有活动的气流都彻底抽离,空气彻底陷入一片死寂当中。
盛时澜的视线追随着盛锦匆忙离开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楼梯的转角,方才垂下眼,指尖反复摩挲过触及他肌肤的地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
“所以,其实不管盛董顺不顺着你,你都要生气吧。”方棋然在吧台后投来一个“看透你了”的眼神,边将手里的礼物盒递过去。
“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就是觉得蛮适合你。”
盛锦不客气地接过并打开来看,里面是一瓶包装雅致的香水,瓶身上用小字写着ROSE NOVELLA的字样。
“修道院玫瑰?”
香水的气味恰如其名,结合了静谧的花香和深邃的木质香,苦甜交织,生出些华丽的复古感。
盛锦挺喜欢,收下后却还不忘反驳对方最开始的那句话,“你放屁。”
“就是他惹我。”盛锦顿了顿,换上笃定的语气,恶狠狠地说,“他惹我!”
“得得得。”
方棋然习惯性举手投降,小祖宗情绪阴晴不定,都气成这样了他哪里还敢说什么。
等过了一会儿,看着他尝了口新调的酒后心情稳定了些,才试探性地开口:“那个,锦啊,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盛董是你的哥哥吧?”
盛锦闻言睨他一眼,“过了个年,人不做了,改当废话生产机了?”
“不是。”方棋然噎住,纠结了一下,又说,“真的只是哥哥吧?”
他着重咬了一下那个“只”字。
他一个写小说的,对别人的情感敏锐得很。
“哥哥就是哥哥啊。”提到这个问题,盛锦烦躁地拧了下眉,语气不善,“不然还能是什么?”
“哈哈。”见状,方棋然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配合地笑了两下,“没什么,那就好。”
和朋友喝酒聊天确实很能缓解情绪,可惜盛锦心情才没好多少,一道身影就像是特意踩好了点般非常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他面前。
袁烨手持一捧香槟玫瑰,笑容格外招摇,举止倒比上次收敛了些,倚在离盛锦有一段距离的位置上说:“新年好,又见面了,这次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盛锦嗤了一声,显然不信对方没在背后去查。
“好吧,盛家的小少爷。”
袁烨笑了下,将手里的玫瑰放在他身侧,“别生气,阿锦。”
“谁允许你这么叫我?”
盛锦面色冷下来,嘴角倒勾起标准的笑容,上下唇轻轻一碰:“找死?”
“别生气呀。”
虽然生气起来也一样好看——明眸如星,映着酒盏,简直令人心醉神迷。
“你家里人把你保护得太好,就算是我想要联系你也太不容易了,消息发出去也没个信,可不是只能像这样候着,绝对不是我不诚心。”
袁烨见人恼了,只能顺势放低姿态,“最近雪停了,温度也还成,有没有兴趣一起去滑雪?”
“没兴趣。”
“那去冰上打马球?”
“不了。”
“不喜欢室外的没关系,室内的也成,或者音乐剧?”
盛锦瞥他一眼,没搭话,结果对方被他看后反而更来劲,“都不喜欢?”
“那喝酒总喜欢吧?我名下也有酒庄,收藏了不少好酒,你想不想试试?”
盛锦被他的厚脸皮磨没了脾气,叹了口气,终于给面子回应:“不想。”
“那你告诉我你感兴趣的事情,我都可以给你安排嘛。”
“凭什么告诉你?”盛锦支着下颚偏头扫过来一眼,“我说了,不喜欢你,当然也不想给你机会。”
“袁先生看起来追人手段丰富,原来也不过就这样?”
他本意是想通过嘲讽挫挫这人的锐气,孰料对方反而在怔愣后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心情很好地笑着靠过来,“这么说,你是同意让我追你了?”
盛锦一时不察,被他靠近搭住了肩膀,刚皱了下眉想甩开,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冷涩嗓音——
“小锦。”
盛锦下意识停住动作往后看,“哥。”
盛时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离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余光里,一旁的方棋然垂着头,正飞快地朝他挤眉弄眼。
“盛董您好,我叫袁烨,是阿锦的朋友。”
见到盛时澜,袁烨先一步收回了搭在盛锦肩上的手,毕恭毕敬地打了个招呼。
盛时澜的眼神掠过他的手臂,只点头作为回应,走近后横开手臂搭在盛锦腰侧,示意他起身,“还没玩够么?”
“不是说了会晚点,我才出来多久?”
即使是按照以往的时间也太早了点,更何况他今天也才出来不过一个小时而已。
“爸想和你视频通话。”
这个理由成功说服了盛锦,酒意上头,也没去仔细思考为什么盛珩不干脆打到自己的手机上,顺着盛时澜手臂的力道就站起身来,甚至还拽着他的袖子催促道:“那我们快回家,待会儿爸该睡了。”
“等等,走之前至少留个联系方式……”
眼见着人要走,袁烨连忙伸手拦人,然而伸出去的手被人轻易挡开。
盛时澜终于侧过身,给了他一个正眼,却又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轻声开口,“你想追求他?”
“你凭什么。”
袁烨一窒,顿时有种想证明自己的急切,“和您比起来我确实不算什么,但是至少也是真心诚意——”
“真心诚意。”
这四个字被冷调的嗓音复述一遍,语言轻飘飘的,显然说话者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他最不缺的就是真心诚意。”
直到两人离开,袁烨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不知道是被刚才盛时澜流露出的气场慑到,还是被那些话给打击了。
还是一旁的方棋然看不过去,敲了敲他说:“不好意思啊兄弟,你也是有心了,这样吧,你今晚的酒水我包了,怎么样?”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方棋然也没在意,只是边打扫吧台边在心底默默叹息。
祖宗啊,你可说的哥哥只是哥哥。
那那位这副稳操胜券且过度保护的男友姿态又该怎么解释。
*
回去的车上,空气沉默,气氛也莫名有些冷凝。
“哥。”盛锦出声后顿了顿,又喊了一声,“盛时澜。”
“你生气了?”
“怎么会。”
“哦。”
盛锦不再搭话,再迟钝的人这时候也该反应过来所谓的视频通话只是个借口了。
但是显然,另一个人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小锦。”
盛时澜在流动的夜色中唤他的声线有些不同寻常的哑,仿佛霜雪被蒙上一层薄雾,又带着一点温柔的音。
“什么事?”盛锦不自禁转过头,对上那双朝他看来的眼。
“我们之间,你能想清楚,愿意给出答案固然很好,想不通或者不愿意也没关系。”
“我始终希望你能幸福。”
盛时澜说,“唯独不要逃避我。”
盛锦安静一瞬,接着垂下眼睫忽地笑了,“是吗?希望我幸福。”
“哪怕我未来和别人在一起幸福也没关系吗?就像刚才那个袁烨。”
“……”
不过是玩笑一般的话,然而就在话说出口那一瞬间,盛锦确信自己在盛时澜的眼里看见了清晰的杀意。
“所以,你今天早上就是为了这个人心不在焉?”
盛锦不知道对方的思绪怎么会跳跃到这里,下意识反驳。
“不是……”
“你喜欢他吗?”盛时澜打断他,声音很淡,即使是盛锦在这一刻也很难分辨出他的情绪,“或者,是喜欢这种会和你有共同话题的年轻人?”
“……”
盛锦听出他的意思,有些意外,恍惚又觉得在意料之中,想了想还是回道:“我喜不喜欢一个人,和他的年纪没有关系。”
盛时澜的视线垂落在他身上两秒,随后说:
“他不适合你。”
“那谁适合我?”盛锦偏了下头,双眸含笑,窗外的灯火在他眼中被编织成一条流动的星河。
“我真好奇,如果我一直没有发现呢?或者说我一直不愿意承认,哥想怎么办?”
“那我也会一直守护你。”
“……骗子。”
盛锦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也这么脱口而出。
这个男人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温水煮青蛙也好,或是更强硬些的手段也好,直到自己心甘情愿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或者说,这原本就是对方的计划,引导他发现,再诱惑他沉沦。只是盛时澜的爱太矛盾了,既想让盛锦拥有选择幸福的权力,又做不到把他拱手让人。
盛锦发现自己竟然可以理解他。
“哥哥只是想为自己争取一次,如果任何人都可以,为什么偏我不能。仅仅只是兄长的身份——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也没人比我更爱你。”
“小锦会知道的,什么才是最好的,也最适合你的。”
“只要你想,我都可以做到。”
所以到头来他其实也只有一个选项而已。
盛锦复杂地看着面前的人,自从他主动戳破那层窗纸后,盛时澜对情感的表达似乎比以往要直白更多,从前总是事做得多,话说得少,现在连带着把话都讲得这样肉麻。
偏偏他是最禁不住这种攻势的人。
不能这样,他想。
盛时澜实在太有手段,无论说些做些什么都会轻易扰乱他的心绪,让他没办法冷静思考。
像是被逼到陷阱边缘无路可逃的猎物,盛锦本能地意识到了危险。
不能这样。
他得离远些——
作者有话说:小修了一点,加了点细节
第23章
初次接触盛锦的人, 大抵会被他张扬的外表和个性迷惑,先入为主地认定他必定频繁出入各种纸醉金迷的社交场合,热衷纵情享乐且追逐新鲜刺激, 与圈中其他豪门子弟别无二致。
事实上恰恰相反,同那副夺目的表象相比, 盛锦的爱好堪称朴实无华, 甚至有些老派。他对许多公子小姐们热衷的私人派对以极限运动不感兴趣, 车库里为他购入的跑车几乎从未启动过,私人派对的请柬收到后更是被随手搁置。
起初他也曾因好奇参与过他们举行的聚会, 但只是去过两次便觉得索然无味, 这些公子小姐们玩乐的花样固然很多,称得上是新鲜有趣, 碍于他的身份自然也愿意说尽讨好的话来作陪。
可盛锦不需要这些。
他不是在这些东西的浸染下成长起来的人。
比起声色犬马带来的感官刺激, 他更需要阳光、山川、草木, 以及天地间无时无刻不在的、自由流动的呼吸。
北国的冬季总免不了落雪,阳光少,草木稀疏, 风也比其他季节要更沉重一些, 但天朗气清的日子终还是有的。
京市前一夜刚停了雪,第二天一早盛锦就身着轻便的登山装从家出发,他临时约了人徒步, 知道对方向来会比约定的时间早到, 于是也不敢耽搁。
等到了入口时约好的人果然已经到了——姜白榆下巴掩在外套竖起的衣领下, 眉眼间却能看得出来是在笑, 望见他时半眯着眼对他招了招手。
“你可真难约。”
盛锦揣着兜走进,很不客套地边说视线边在他身上转过一遭,“精神不错, 进展挺好?”
“还行。”姜白榆盈着笑意眨眨眼,回了他上一句话,“你约我,再忙总也能挤出时间来的。”
“这还差不多。”
冬天的山脾气硬,向来不是徒步的最优选择,偏偏这世界上绝不缺脾气比它们更硬的人,所以山雪上的脚印总也一层叠着一层,一望连绵。
戴稳帽子和护目镜,两个脾气同样硬的人从山脚下沿着开发好的山路,一路闷头前进。
这时候爬山的人少,两个人也都保持缄默,没人说话的时候盛锦的脑海里得思绪就更停不下来,心里装着事,景就看得少了。
彼时苍山覆雪,奇石别霜,浩然封冻的冰瀑凝结在崎岖的山谷里,沿途有大片雾凇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是很漂亮的冬日山景。
盛锦在这样的雪景中停住发了会儿呆,刚想继续前进,抬脚却踩到盖了层冰的斜坡,身体顿时向前倾倒,而在他反应过来稳住重心之前,一只手臂已经伸过来牢牢撑住了他。
姜白榆的手套沾了雪,架着他的掌心却很稳,盛锦借力站定后,对方才收回手,低声说:“专心点。”
清浅的声音被枝头落下的积雪打成碎玉,却又清晰落进耳朵里。
盛锦应了一声。
接下来的路盛锦没再走神,两个人穿过一道气泡冰泉,没走多久,就到了平缓的休息台,姜白榆在这时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进去坐。
“才走多久,你累了?”
虽然这么问,但盛锦还是顺着他的动作走了过去。
姜白榆紧随其后,接着从口袋里翻出块巧克力递给他,“你心不在焉的,安全起见,先休息会儿好。”
盛锦把那块巧克力捏在手里,没吃,只是沿着包装纸摁了几下,又用了点劲将它掰成小块。
他这副样子是想倾诉的前兆,于是姜白榆没说话,就坐在一旁安静地等待他开口。
等待的时间不算长,在虐待巧克力的“咔咔”声结束后,盛锦用很轻的声音问他:“姜白榆,上次你说过依旧喜欢的人,现在还是同样的回答吗?”
他们之间很少聊这类话题,盛锦问出口时还有些犹豫,以为对方或许会选择回避,但是眼前的青年姿态坦然,掌心放松交叠在膝关,投来的目光沉静而温和。
这人总是这样,似乎总能看破他的困境,又在恰当的时候给予他支撑。
“当然。”姜白榆点点头,“和那时一样。”
盛锦有些惊讶,他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份感情至少会逐渐被抚平,抑或是刻意遗忘,但当他对上姜白榆那双含着薄雾的眼睛,又觉得这才符合对方最初给他的印象。
“对一个人产生爱情是什么感觉?”
在这种情境下,他难以自抑地追问。
——两个大男人在半山腰讨论什么是爱情的场景放在外人眼里多少有些滑稽,但好在对话的两人并不觉得,甚至态度十分认真。
姜白榆交给盛锦的答案并不如他所想得那般浪漫,同时并非什么与哲学有关的道理,既朴实无华,也很简短。
“世界上大多数人总期盼轰轰烈烈的爱情,于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它到来时一定有着非常浓烈的先兆与感受,但其实它或许就像淙淙流水般稀松平常。”
“于我而言,爱只是心甘情愿。”
姜白榆如是说道,看着盛锦眉头紧锁的模样,猝不及防地反问他,“你有了喜欢的人?”
盛锦顿了下,长眉拧得更深,“唔。或许是,我有些分不清。”
“分不清?”
姜白榆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清朗的眉目缓慢舒展开,“这样,你喜欢我吗?”
“当然,我没有委屈自己和不合拍的人交朋友的习惯。”盛锦理所当然地看向他。
“那你能接受和我接吻吗?”
“……是在开玩笑吗?”
对这个问题的发出有些意外,盛锦没忍住多看了姜白榆两眼,换来对方八风不动的镇定眼神。
盛锦被他这副样子带着起了点兴味,凑上前一手托住姜白榆的下巴,身体也缓慢靠近,直到彼此的脸庞停留在一个过分亲近到呼吸几近交融的距离。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真的要吗?”
“你很为难呢。”
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姜白榆微微笑起来,抬手握住盛锦的手腕和他拉开点距离。
“如果把接吻的对象换成盛先生会怎么样?”
“——他是我哥!”
盛锦闻言猛地从石凳上弹起来,快走了两步,转过头对上姜白榆望过来的眼神,认输般叹了口气,又挪回去坐下,“我都没说是谁……很明显吗?”
这回换作姜白榆凑近了一点,他不带任何异味地打量盛锦的脸颊,夹着笑意陈述:“你脸好红啊,心跳一定也很快吧。”
“虽然俗套了点,但确实是个有用的方法。”
“你……”盛锦咬咬牙,忿忿道,“换作任何一个人被问到这种问题都会有这种反应吧!”
姜白榆敛了笑,略微正色道:
“爱不是在短时间内就突然产生的,在你意识到之前,这种感情一定经历了日积月累的蔓延。盛先生之所以会向你表露超出兄弟间的情感,或许是在你身上察觉到了被接纳的可能。”
互相珍视的两个人,如果没有一方无意识的纵容,那另一方大概也不会轻率地流露出过分的情感。
不过这些姜白榆没有再说,他也并没有继续说服盛锦去接受抑或否定,只是抬手扶住他的肩膀,语气变得如同山间的雾霭般温柔。
“表达爱意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但接受另一个人的爱同样也是,你必须接受这份爱所带来的结果,即使它会迫使你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犹豫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这并不可耻,反倒说明了你的重视。”
“所以你不必着急得出答案,就像现在这样——如果你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接纳这份情感,那就给自己一点时间去寻找答案。”
*
冬季天黑得早,盛锦回到家时,天际已经蒙了一层银灰色的云流,时间却还算早,他回屋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径直去了盛时澜的书房。
书房里的人仍在办公,见他进来便开始给手里的事情收尾,等到盛锦拖着自己常用的那张沙发椅坐到盛时澜办公桌前的时候,对方也正好阖上了电脑屏幕,还顺便抬手给他倒了杯热茶。
已经摆好了这么一副有事要谈的架势,盛锦也不说废话,开门见山道:
“盛时澜,我想去旅行。”
“好。”对面的人几乎是立时就应了,“时间地点都定好了?我现在安排人处理。”
“没有。”盛锦回答他,“没有确定的时间和地点,也不需要安排。”
他抬高点声音,重复了一遍:“盛时澜,我想去旅游——只有我自己。”
气氛骤然凝滞了一瞬,盛时澜的神色依旧很淡,情绪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小锦,你想去旅行,可以,我和你一起。”
“不需要。”盛锦同样平静地摇摇头,“待在你身边会影响我的思考,我需要一个人待着。更何况,你工作很忙,不是么?”
“不忙。你需要的情况下我可以不工作。”
这是刻意无视他的前半句话了。
盛锦凝视着面前这张冷淡到没有半点人情味的脸,丝毫不意外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是说我做什么选择都会尊重我吗?盛时澜,我要自己去。”好好说不行,盛锦耐心告罄,干脆强硬了口气,“我就是通知你,你不同意也不行,我有腿,我自己能走。”
“我不仅要去,手机定位也得给我拆了,更不许找人跟着我。”盛锦从兜里拎出手机,随手往桌面上一抛,砸出一声轻响。
这些条件几乎是在踩着盛时澜的底线边缘跳舞,盛锦无视男人渐深的眼神,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兀自说:“别跟我说什么安不安全的,我都这么大人了,自己去哪不行?”
说完,那双深邃明亮的桃花眼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盛锦。”
半晌,盛时澜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缓,是带着薄怒感的冷肃,仿佛外头暗色的流云,他抬手叩了叩桌面,目光很深。
“如果我不想,你哪里都去不了。”
“哦。”
盛锦对他流露出的强势不为所动,反倒做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呢?”
“小锦。”
原本冷硬的气场,随着这声称呼的响起悄然弥散,盛时澜垂了下眼,作出让步,“如果你觉得面对我让你不自在,不想住在家里,像之前一样回出租屋去住也可以。”
“或者你看中了哪里的房子,都可以买下来单独居住,不会有人打扰你。”
盛锦双手环胸,单腿支地把椅子撑得悬空,懒散地掀了掀眼皮,“有什么区别?”
“去哪不都有你的监控。”
他说这话倒不是为了责怪,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
但他知道对方已经足够放低姿态,于是也同样将语调放缓,徐徐地劝说,“冷静一点,盛时澜。我只是出去一会儿。”
“之前你出差的时候,我出去住的时候,一切不都很正常吗?”
盛时澜压沉眉宇,曲起的指节再次敲了敲桌面,“这不一样。”
“你租的房子、家里有监控,手机上有定位,我能看见你。”
“……”
对方的表态太过直白,一时间甚至让盛锦卡了壳,思绪一下子飘到好几年前。
与眼下类似的场景其实在上大学前就出现过,那时盛锦脾气比现在更捉摸不定,一点就着,为了出去住宿舍还单方面和盛世澜大吵一架,后来双方各退一步,安排同寝的室友里有关系不远不近的温家人,这件事情才算结束。
不过后来才知道被监控的不只是他一个人就是了。
“小锦,你自小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有没有想过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会发生什么?”
“当然。”
盛锦摊开手掌,比划了一个半圆,“如你所说——你给我的世界太大了,大到遮住了整片天空。我人生的十年,近乎一半的光阴都生活在你身边,生活在你带给我的世界里,我人生的河床上早就印满了你的影子。”
“我们是兄弟,是师生,是亲人,是朋友。”
“但唯独不是你所期望的爱人。”
盛锦双手交叠呈桥状,手背拖着下巴,眼神却渐趋柔软,“正因如此,我才需要走出去。哥哥,我选择独自去旅行不是为了逃离你,只是想看看脱离了你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想知道,倘若我站在没有你的地方,是否还能找到走向你的路。”
“不是从兄弟,而是从一个普通人的视角来看,如果我认为以爱人的身份相处会比现在要更好,那我们就在一起。”
“如果我不能接受,也好让我们都彻底死心。”盛锦的声音很轻,却如同难以吹折的芦苇,“哥,你给的爱太沉重了,如果我只能给出一点似是而非的心动,那对你来说未免太不公平。”
他说着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轻响,“从小时候起,无论是什么样的困惑你都能带我找答案。但是这一次,我想自己寻找答案。”
远方的天在此时彻底转为暗沉,院落里的路灯被次第点亮,雪光借此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映进来,照得室内一片清亮,盛锦的目光停驻在玻璃上那两道交叠着向上攀缘的身影,像是在通过它们去看清某种命运的纹路。
他的话带给另一个人亘久的沉默,盛时澜始终未语,似乎依旧冷静,但幽暗眸底的裂痕却如冰面般蔓延。
良久,他只问出一句——
“小锦,你不需要我了吗?”
纵使盛锦预设好了很多回答,也没想到盛时澜却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哪怕对方是真心实意的,盛锦也不由得感叹一声盛时澜的手段实在太过高超。
过分了解他,所以知道说什么样的话会让他心软。
盛锦在原地占了片刻,才动身越过开阔的实木桌走到盛时澜面前,在对方望过来的视线里,毫不客气地抬腿侧坐在他腿上,又展开手臂揽住他的腰,下巴也亲密地搭在他的颈窝里,等到这一切做完,才怀揣着笑意,点了点他的胸口的位置。
“哥,你第一次把我抱在你怀里的时候,我也才能靠到这里吧,可是现在已经可以平视你了。”
“嗯。”盛时澜凝着呼吸将他拢紧了些,“那时候你还太小,要人哄着抱着才能睡着。”
“咳……现在不用了!”盛锦有点脸红,想起正事,立马正色道:“我一直都需要你,就像你也需要我一样。”
“但是盛时澜,我长大了,对你的需要不代表事事都需要你去代劳,你希望能保护我,让我永远幸福,但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去经历那些必须要承受的痛苦?”
他这么说完,盛时澜呼吸下沉,面上却没什么反应,显然是想对这个话题采取避而不答的态度。
盛锦实在忍不住,伸出双手揉了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哥。”
“……哥哥。”
盛锦从这个角度抬起头去看人时眼角会呈现一个轻微下垂的弧度,显得格外无辜,轻易能让人再次回到被这双眼睛年幼的主人紧紧盯住寻求庇护的时候。
被他以这种形式紧靠着呼唤了两次的人,只过了很短暂的时间,便轻叹一声,一手揽紧了他,另一只手则覆上搭在自己颊侧的手背。
“早知道会有今天。”盛时澜低下头,和盛锦鼻尖碰着鼻尖,彼此的呼吸彻底撞在一处,“早知道是这样,我宁愿……”
“宁愿什么?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盛锦打断他的话,在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眼睛,“不,你不会。”
“看见我为你忧心,为你焦躁不安,每天试图在这段感情里抽丝剥茧地看个明白,看着我将全部心思都放在和你有关的事情上,你其实很开心吧——哥哥?”
盛锦指尖轻轻抚过盛时澜紧绷的下颌,语气听起来并非恼怒,反而带了点清晰的笑意。
盛时澜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动,仿佛春水化开的冰面,他气息沉稳,甚至理所当然地压进了些,用力道辗转蹭过盛锦的鼻尖。
“我这样,让你讨厌?”
“当然不。”盛锦摇头,“我说过,我不会讨厌你。”
盛时澜定定看了他一眼,接着垂下眼睫,像是妥协,“小锦,我准你走。”
“但你要答应我,无论你想给出什么样的答案,这都是你的家,你要回到这里,回到我的身边来。”
“……我答应你。”
盛锦直起身,示意盛时澜俯身靠近,接着将分外轻柔的吻顺延着落在他的额心、鼻梁再到下巴,亲完之后又后知后觉地感到些不好意思,于是错开盛时澜看向他嘴唇的视线,轻轻咳了咳,“先这样……如果等我回来之后愿意接受了,那就再亲别的地方。”
“嗯。”盛时澜嗓音低哑,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除此之外,我还需要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确保你回来之后不会当这件事没有发生。”
“我当然不会。”
盛锦呐呐张了张口,但盛时澜的眼神牢牢地压住他,带着一种难以更改的执拗。
于是盛锦咽下了还没说完的话,安静地等着盛时澜向他提出要求,然而等来的却并非言语,而是相当直白的行动。
盛时澜就着侧坐的姿势将他抱起来,一手托着他的臀部迫使他靠坐在身后的办公桌上,一只手掌心穿过家居服搭在他的小腹,贴按着那条柔韧的曲线顺延而下。
手掌的触感微凉,异样的感受让盛锦忍不住往回缩了缩,他的反应让盛时澜往下移动的手掌一顿,接着横向掐住他的腰,指尖处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让他不能再移动分毫。
很快,盛时澜俯身逼近,附在耳畔的声音清冷,伴着盛锦所熟悉的木质调雪香。
“别躲。”
盛锦下意识听话没躲,但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止不住地发出轻颤,连到呼吸也在顷刻间失序。
“盛——”
“嗯。”没等他说完,盛时澜已经打断了他,“别怕。”
“小锦自己很少做吧。”
——他怎么会连这个都知道。
盛锦心头一震,耳尖瞬间烧了起来,在震惊与无措中,甚至连挣扎的动作都忘了。
盛时澜在此刻低笑一声——
“不亲你。”
“哥哥用嘴帮你,好不好?”
第24章
过去的十年间, 盛锦曾无数次踏上过旅程。
他从布朗克斯旧街区的那顶矮小破旧又总是漏风的帐篷里头钻出来,像乌鸦钻出沼泽,落在另一个人的肩膀。自此, 和他一起漫步在新奥尔良潮湿闷热的夏夜街道,抚摸过中央车站凌晨三点洒满月光的长椅, 又在西雅图的雨中长久驻足。
他们与来自世界各地的旅人错身而过, 亦听见不同的故事在风中漂流。
在摩尔曼斯克, 在盛锦的撒娇耍赖下他们得以一同躺在冰川中仰看极光,于浩瀚长夜穿梭在静谧的雪原上聆听风与星轨的私语。在撒哈拉的夜穹之下, 燃烧的篝火摇曳出风的絮语, 他们枕着沙丘与驼铃入梦,任银河垂落眼底。
细细数来, 他已走过太多地方。爬过雪山奔涌过草地, 越过峡谷穿过沙漠, 浸润过河流也跋涉过荒原。
他的世界变得无限辽阔。
而那些欢笑的、含泪的、欲言又止的瞬间,都被摄影机沉默的瞳孔一一截取,最终压入一本本厚重相册的内页, 如同标本沉睡在时间的琥珀里。
盛锦的旅程, 说不上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却也并非全然盲目。他心里隐约盘着一根线——那些曾与盛时澜并肩走过的路,他想按照往日的记忆再走一遍。
他行走的第一站落地在康涅狄格州, 他们生活了很多年的那座庄园。
盛锦走得急, 在下决心的第二天就就带好轻便的行李出发, 离开的时候不让人送, 加上严格禁止盛时澜随便调查他的行踪,所以大概连对方也没想到,自己会把这里作为这趟旅程的起点。
因此他到的时候, 庄园里几乎空无一人,唯有洁白的落雪铺满了通往主屋的小径。
即使很长一段时间无人居住,这里也定期有人打扫,所以庭院依旧整洁,室内也近乎一尘不染。
盛锦在他们之前常住的那两层楼转了转,从他和盛时澜的卧室再到他们各自的书房,手指抚过那扇燃起明媚火光的壁炉和反复被他使用过的装了珐琅板的墙壁,意外地发现许多曾经生活过的痕迹仍旧清晰可见。
壁炉边的铜钩上挂着一条红色方格围巾,被打理得干净、柔软,似乎它的主人从未离开。与它同款的雪人水晶球至今还被摆在盛时澜书房的办公桌上,同样被保养得明净无暇。
里里外外转完一圈,盛锦又重新回到属于自己的那间卧室,这回他不再是以打量式的踱步,而是径直走向床头柜的位置,拉开抽屉,向内摸索进一个隐秘的空间,没过几秒,指间就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这把冰冷的武器没有随着他一同漂洋过海,而是静静地躺在暗格深处,仿佛一颗被岁月掩埋的心脏,在时光的长河里勃勃跳动。
盛锦将它拿出来放在手里,指腹轻轻擦过冰冷的枪管,像是触碰一段被封存的旧梦。这件他来到这个家里得到的第一份、在他尚且年幼时就已经能够意识到意义深重的礼物,此刻正无声地躺在他的掌心,如同它的赠予者般缄默与深沉。
纵然过往的许多记忆已经逐渐模糊,但盛锦还是能够清晰地回忆起盛时澜在那个彷徨的夜里将这柄枪递过来时的神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点对弱小者的怜悯与温情,仅存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他似乎也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
——真神奇,居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盛锦难得感慨,将枪收回原本的暗格,轻轻合上抽屉,接着又在窗台坐了一会儿,直到窗外的雪地被涂抹上薄薄的青灰,才开始动身去找晚餐。
离开前约定好了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按时发消息回去报平安,在固定的时间点也要发信息告知自己当下情况,但盛锦仅在飞机落地后发了条简短的信息,除此以外再没半点想要报备的意思。
原因无他——离开前一天发生的事情至今历历在目,如果没有这事儿,或许他还没有那么迫切地想要出发,如今因此赌气,更是打定主意,要暂时断了和对方的联系。
但是等盛锦将一切都收拾好躺在床上准备休息时,那头就像是计算好了时间一般打来电话。
盛锦拒绝了视频通话,下一秒那边就换成了语音。
犹豫了半分钟,他还是叹了口气选择了接通。
两边的背景音都很安静,因此彼此间细微的呼吸声也就变得清晰可闻。
“小锦。”
在夜色的映衬下,那头传来的嗓音也变得朦胧。
盛锦翻了个身,没回他。
“还在生气么?是我不好,向你道歉。”
“现在知道要道歉了!”
盛锦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愤怒地用空出的手重重地捶了下身旁的床垫,连带着说出口的话也带夹着火星,“你也不看看你对我做了什么——”
“做得不好,请小锦原谅。”那头传来的声线异常冷静,“第一次技术欠缺,下次一定会有改进。”
“下次。”
盛锦没想到对方的关注点在这儿,又被他这种讨论学术的语气哽了一下,气得呛声:“还有下次——没有下次了!”
他在这边火气上头,那边的人却很难得地没有立马哄他,反而在几息后响起两声很浅的笑,冷淡的声线卸下了往日的克制,仿佛化开的雪水,又掺着细微的被砂砾蹭过般的哑。
“技术总是要磨炼的,小锦的味道很好,我也会尽量让你满意。”
这种声音盛锦既陌生又熟悉——是前一天才听过的。
“盛时澜。”那夜的余温仿佛顺着电流蔓延,盛锦揉了把脸,把手机拿远了点,对方话语中的内容促使他在恼意中又生出些羞耻来,“不许说了——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分明知道他想刻意遗忘,又隔着屏幕难以见面,却偏要用这副温柔得近乎蛊惑的声线将他拉回那天堪称混乱的记忆里。
盛时澜固然是个像坚冰一般难以融化的人——这点盛锦从小的时候就足够清楚地意识到,后来变化许多,但在外人面前仍旧是那副不近人情的疏远模样。
可外表看起来那样冷的人,在那种时刻为他带来的感觉却极端地炽热,盛锦还没尝试过他接吻,却已经率先体会到了他的吻或许会带来的温度。
那种强烈到令人难以忽视的、湿润的灼烧感,甚至让盛锦在某些时刻濒临窒息。
开始时因为他的顺从甚至还能保持十指相扣的方式,后来察觉到他的逃离,索性扣着他手腕,那双手掌力道极重,让他没有半点没有逃脱的可能,到了最后干脆扣住他的腿根,任凭盛锦如何推拒也不松手。
彼时盛时澜身上传来的压迫及掌控感很强,盛锦心底潜存着对兄长下意识的听从,同时又因为这个身份备受奇怪的折磨,既不可置信又难以接受,这让他在挣扎中夹杂着顺从,矛盾得近乎崩溃。
随着事态的演变,那一星半点的挣扎也在对方包裹着他的唇舌间溃不成军,起初只是吮吻,后来变作带着湿意的舔,最后逐渐演变成由浅及深的含。
盛锦喘息着承受那过分陌生的触感,意识也在对方逐渐加深的动作中变得模糊,仿佛蝴蝶坠入湍流般被拖入一场无声的漩涡。
于是所有复杂的心绪都只能化为一声短暂而颤抖的呜咽。
不知道是出于震惊还是羞耻,或是由其他的什么情绪产生,总之盛锦记忆的最后已经全然被泪水模糊。
连盛锦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因为这种事情流泪。
而这仅仅是前一天发生的事,感受还很深刻,直到现在他的脑海里还能浮现出那扇落地窗玻璃上映出的人影模样,看起来简直像朵被碾碎了只知道溢出汁液的花,叫暴雨打湿折损,泛着潮润的暗红。
越想越气,盛锦很想直接选择逃避,但又不甘心就这样被人牵着鼻子走,于是他深吸了口气平复呼吸,接着才换成另一副语气低低地开口——
“哥哥……”
对面人的呼吸有轻微的停顿,才应道:“嗯,我在。”
盛锦微微眯起眼睛,语调再次放轻放缓,字句被含在唇齿变得含糊,和着点隐晦的笑意,又刻意拉长了尾音,变作连绵的、撒娇似的,如同蜜糖包裹的软心甜点,又仿佛情人间亲昵的耳语——
“我现在在你从前的房间呢。”
“好想你亲亲我呀。”
他轻巧地说完这两句话,没等对面再有什么反应,甚至连句晚安都没留下就仓促地挂了电话,紧接着扑通一声躺进床铺里,将整个人严严实实包裹着埋在床上。
四周在刹那间变得寂静无声,直到两分钟后,被扔在一旁的手机屏幕才突然在黑暗中亮起,备注是“哥”的人发来一句非常简短的“晚安”。
盛锦将自己放平躺着深呼吸了几口气,从脖颈到耳根处蔓延开来的热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脸颊一定已经烧成一片,于是猛地扯起被子翻了个身,将脸颊趴进枕头里,手握成拳在一旁用力捶了两下。
“不许想了……不许想了!”
他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心跳非像只蓬勃的鸟雀在胸腔里跳来跳去,连到耳畔也还回荡着那通电话里的低语。
“——太不像话!”
盛锦闷在被子里咬牙,彻底下定决心不会再接通来自盛时澜的通话。
他自以为只有自己轻易被搅动得心绪不宁,殊不知在千里之外的海峡那头,京市庄园那间他常住的卧房里,盛时澜握着手机,垂眸盯着那行“通话结束”的字样,指节轻轻叩动屏幕边缘,似乎在借助这个频率回想属于另一个人说话时的语气。
屏幕间断亮起的冷光扫过他的侧脸,浓墨晕开的眸色此刻更深得好似化不开的夜。
盛锦从步入青春期之后就很少撒娇,因为即使他不通过这样的手段同样也有求必应,哪怕用最蛮横的语气颐指气使地要求也会理所当然地得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个性盛时澜全盘接受,并且习以为常。
因此他很熟悉盛锦撒娇时会是怎样一副神态——眉眼半弯或者微微眯起,如果带着笑,那脸颊两旁一定陷下分外引人瞩目的旋涡。
这个时候他身上总洋溢着柑橘清新的味道和并不过分的甜,混着夏日里滚来的热风,裹挟着异常旺盛的生命力,甚至因为熟练而富有松弛感。
就像身下这床带着他身上气息的被褥。
窗外寒风呼啸得紧,可盛时澜额角却渐渐渗出一层薄汗,握着手机的指腹逐渐用力摩挲着边框,冷色相映,显得既压抑又克制。
被简单的两句话就带得想要不顾一切地前往它的主人身边,几乎要撇下已经做下的约定,这显然太不理智,更何况,盛锦定然会为此生气。
盛时澜将手机倒扣在床头,在床边静坐许久,终究放弃了定下航班的念头。
*
前一晚的插曲并没有影响到盛锦的睡眠乃至第二天的精神状态。
他照例在清早醒来,抬手拨开窗帘一角,发现昨夜似乎下了小雪,窗台积着薄薄一层盈亮的白。
聊天软件顶部的联系人在一个小时前发来提醒他添衣的消息,盛锦点开看了眼就搁置在一旁。
随意地吃完早饭,他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去看了温莎,逢上假日,她的丈夫和女儿也在。
那个名叫伊丽莎白的小姑娘生得亚麻色的头发和一双碧色的眼睛,脸蛋红润,头发被编成长长的麻花辫,上面点缀了几朵五颜六色的小花。盛锦到来时她正安静地坐在父亲身边用生涩的中文念着童话,看见客人就乖巧地起身问好,说话的语态灵动活泼,看得出被教养得很好。
温莎让他在温暖的壁炉旁坐下,并端来精心准备好的茶点,依旧是他少时喜欢的口味。
“这次是只有小少爷一个人回来吗?”
“嗯。”盛锦捏起一块饼干,点点头,“我一个人来的。”
“不是和先生吵架了?”
“不是……不算是。”
如果没有出发前的那件事,那严格来说就不是。
“这样啊。”温莎笑了笑,抬手轻轻抚摸着倚靠在旁边的女儿的发梢,目光温和却透着洞察,“一个人来也好,有时候一个人来也更自在些。”
盛锦微微一怔,随即笑开,眼底浮现出一丝欢快。
由于平日里也偶有联系,这次他们也只简单地分享了近况,顺带着还会提及一些往事,零零碎碎,夹杂着说话者自身的情感,盛锦从那些富有温情的字句中又剥离出一些自己早已遗忘的过往。
午饭是由温莎的丈夫主厨,出乎意料地是一顿相当丰盛且色香味俱全的中餐,盛锦原以为是特意为了他准备的,但是在场的三人看起来都对这样的午餐习以为常。
午后盛锦陪伊丽莎白玩了一会儿,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总是对家里来的客人充满好奇,记性也不算好,虽然在视频里见过几面,但时间一长很容易就忘了,因此这时候黏他很紧,不仅邀请盛锦和她一起玩玩具,还给他分享了自己画的画。
不管她做什么盛锦都没吝啬夸奖,把小姑娘夸得脸蛋通红直往他怀里钻。
因为要赶着下一趟飞机,盛锦没坐多久,在太阳落山之前就起身告辞,他来得像阵风,走时亦轻快,分别时没什么感伤的情绪,反而充满平和。
走之前还给伊丽莎白留下一条红宝石项链,在对方湿漉漉不断往下掉泪的眼神里答应了以后会再来看她。
温莎对这份贵重的礼物执意想要推拒,却拗不过盛锦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小姑娘衣裙的侧兜里。
“留给她当玩具玩儿。”
他做下的决定谁也争不过他,温莎珍惜地收下,又在盛锦转身离开时轻声叫住他——
“小锦。”
“嗯?”
雪色与天光中,盛锦像少时一般在呼唤中回头,唇角弧度上扬,眸色澹澹,让温莎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了多年前那个长发曳地,手捧着鲜花要送给她的小孩儿。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但又确确实实地长大了。”
“是吗?”
盛锦单手揣在衣兜里,闻言另一只手随意摆了摆,脸上笑意从容,“我现在脾气急,大概是没以前可爱。”
“怎么会。”温莎犹豫了下,试探着向他抬起手。
盛锦现在比她高了一个头,见状眼神闪了闪,微微俯下身,于是温莎的掌心便顺势落在他的头顶,力道很轻地揉了揉,“爱你的人不管怎样都只会觉得你可爱。”
“你这样,我只觉得刚刚好。”
*
无论四季如何轮转,都柏林的晨雾中总混合着咖啡的苦涩香气。盛锦时至今日都没法体会这种艰涩的苦味,所以曾经来到这里时,仅仅是尝过盛时澜杯中的一口苦咖啡,就让他每每想起便会紧皱眉头。
这次盛锦挑了一家生意平淡的咖啡馆,点了杯阿芙佳朵,在街边坐下,发现自己即使是混合了冰淇淋的轻微苦味也还是不太能适应,于是轻轻用指尖推到一边。
咖啡是有些喝不下去了,盛锦索性拆开刚才随手买的信封套装开始写信,只不过才写了一半,垂在一侧的风衣下摆就传来被轻微拉扯的力道。
侧头看去时,一个大概四五岁的红发小女孩儿正直愣愣地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即使在阴天也闪闪发亮。
“哥哥,你好漂亮。”见他看过来,女孩儿挨近了些,几乎贴在盛锦身上说。
“谢谢,你也很漂亮。”盛锦回话的同时向四周看了看,没发现疑似女孩儿父母的人,于是问她:“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爸爸在那里。”
小女孩儿指了一下咖啡馆旁边的蛋糕店,开放式的柜台后面一个身材略微圆润,看上去是店主的男人正在给客人打包糕点,察觉到他的视线,歉意地扬起微笑向他点点头。
显然是对这幅场景见怪不怪。
盛锦失笑,伸进衣兜里掏出一包刚买的巧克力递给她,很快得到一声害羞的道谢,盛锦没太在意,收回视线继续做自己的事儿,但是过了一会儿,那孩子还站在他身边,眼睛仍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的存在感太强,那种水汪汪的眼神又让盛锦想起伊丽莎白,于是他把她抱起来放在长椅的一侧。
得到了靠近的许可,小孩儿很快像只小猫一样贴过来,紧紧地挨着他,仰起头看向他时,眸光清澈如春日奔涌的溪流。
“哥哥,你在写什么?”
“写信。”
“写信——给谁呀?”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总是有些喋喋不休,对于好奇的问题总爱问个没完,于是盛锦故意逗她:“写给哥哥的哥哥。”
“哥哥的哥哥是谁?”
小孩子一下子被他绕晕,咬着手指,但是很快又明白过来,重复道:“哦,是哥哥的哥哥。”
盛锦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小姑娘脸一下子红了。
盛锦看她这样,佯装很凶地皱起眉毛和鼻子吓唬她,“今天就算了,以后不可以看见陌生人就随便靠过来,给的东西也不能随便吃,知道吗?”
“不然会有恐怖的坏人把你抓走的,长得再好看也一样。”
“……哦。”
小姑娘鼓了下嘴巴,“爸爸和我说过的,我知道。”
她说完,又重新好奇地靠近,趴在桌子上眼巴巴地看着盛锦,“哥哥,你在信里写了什么?”
“你想知道?”
小女孩儿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盛锦被她的诚实逗笑,于是展了展手中的信纸,带着点笑意开始向她陈述自己所写的信件。
“……长大才发现这里的教堂建筑真的很有特色,威士忌也好喝——和上次来的时候相比,我到了能喝酒的年纪了,在这里没人能管我,所以第一天的时候很畅快地喝到了凌晨……利菲河倒是和记忆里一样,美中不足的是天气不算太好,天冷,且一连几天都在下雨,不过在走的这一天还算幸运,遇见了一个像太阳一样火红的小孩儿。”
念到这里,盛锦顿了顿,转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布伦娜。”
“哦,好吧。火红的小孩儿布伦娜。”盛锦点点头,他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于是说:“很高兴认识你,小乌鸦。”
“我叫盛锦。”
女孩儿似乎很高兴别人这么叫她,更高兴盛锦也告诉了她名字并且把她写到给家人的信里,还把她称作是“火红的太阳”,于是兴致勃勃地也跟着复述盛锦的名字。
她很聪明,盛锦带着她读了几遍,她就把拗口的读音读得有些通顺了。
接着盛锦问她:“你会写字吗?”
布伦娜看起来不愿意露怯,于是点点头,“上个月还不太会,但是这个月会很多了。”
“好吧,那你帮我在这里写一句话。”盛锦指了指信纸的末端对她说。
“写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
于是布伦娜接过盛锦递过来的钢笔,没有思考太久,就在横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一句话——
“你好,哥哥的哥哥,我叫布伦娜,很高兴见到你。”并在末尾画了个小小的太阳。
“写得不错。”
盛锦收起信纸,折叠好后塞进信封里,用食指点点她的额头,说:“我该走了。”
“你要回家了吗?”布伦娜下意识拽住盛锦的衣袖问。
“不,是去下一个地方。”
“我会回家,但不是现在。”
盛锦低头看她,又点点不远处的蛋糕店,说道:“你也是要回家的,不是吗?”
“……嗯。”布伦娜点点头,有些不舍,但同意他的意见,于是慢慢地松开了手。
每天经过这条街道的异国人很多,布伦娜从没有在这里面见到相同的面孔两次,也目送过许多有过交谈的的身影消失在弥散着薄雾的尽头,于是她没有开口问“你还会不会来”这样的话,只是说:
“你说得对。”
“乌鸦也是要回家的。”
*
与即将发出去的信件背道而驰,盛锦的航班顺利抵达温暖的南半球海岸。
脱去了保暖的衣物,盛锦得以换上短袖,舒展地享受畅意的夏天。
盛锦第一次经过这片土地时大概只有十四岁,那时候他刚升上初中不久,留着一头齐肩短发,青涩的脸庞和还未完全长开的体格,致使在外人眼里总是难以分辨他的性别。
别的事情大多记不太清,唯独那时候他因为玩累了躺在花田里,被经过的一家人认作是女孩儿并邀请他一同拍照时,同行的男孩儿想要过来牵他的手却被盛时澜冷脸隔开的场景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当下盛锦并没有放任盛时澜的不愉,只是兴冲冲地拽着他的手,将他也硬拉进镜头里,大笑着对镜头扬起脸,任凭咔嚓的声响定格住那个花香与光影交叠的夏日。
至今想起,那片灿金色的花海仍在记忆中灼灼燃烧。
难得独自出来旅行,盛锦趁着没人拘束,在这里尝试了很多以往被严格限制的极限运动,譬如跳伞与蹦极。
从高空跃下时,风掠过耳畔的瞬间,心跳与风声一同拉长,他仿佛也触摸到了某种自由的边界,诸多疑问也在此刻豁然开朗。
于是当天写给盛时澜的电子邮件里,他只写了很简短的一段话:“我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
与之一同发出的是一张以云海为背景的照片,是他在悬崖跳伞时抓拍的瞬间,照片正中的青年带着护目镜,双手呈大字张开,笑容恣意又灿烂。
随着他旅行时间的拉长,被拒绝多次之后,盛时澜没再打来过语音通话,盛锦减少了聊天软件的回复频率,取而代之地开始使用电子邮件,心情好时则会在新地点的行程末尾写下一封长信,等到盛时澜收到时,便也在邮件上给他回信。
在这些你来我往的交流中,对方减少了对他行程的探寻,转而分享起与他风格极为不符的日常琐事。
而给跳伞这封邮件的回复里,并没有预想当中的责备或担忧,只附了一张照片——是他坐在和去跳伞的路上一样的红皮缆车里,因为困倦被人抱在怀里睡得正香的侧颜。
照片下方只有两个字:“平安”。
盛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在触碰到自由的边界时所感受到的那种牵引。
原来他早就飞跃过万里高空,且不止一次。
因为有了牢固的承接的网,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勇敢。
白天尝试了刺激心神的活动,晚上盛锦则选择换上清凉不易沾水的短裤,沿着柔软的沙滩边慢慢地踱步,放任微凉的潮水一次次漫上脚踝,又悄然退去。
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气息拂过发梢,盛锦在浪潮反复的席卷声中停住脚步,只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情感也随着这逐渐上涌的潮水漫上心来。
记得他幼年时尤其怕水,对于那时的他而言,水既是难能可贵的生命补给,有时亦是死亡的象征。如今却能独自一人安静地伫立在月光与海浪的交界处,甚至能够畅快地戏水、深入游泳。
当潮湿的水点拍击他的面颊,他不再会因恐惧而躲避,而是坦然地接纳。
正如多年前在布朗克斯的那个早晨,那片挤满各式各样的人群的街区里,面对忽然出现的却又与那里格格不入的那个人时,他颤抖却义无反顾地伸出的那双手。
那时命运的齿轮拨动得何其轻巧。
又何其神奇。
这天夜里,盛锦住在离海岸极近的酒店里,听着窗外轻缓的涛声,拥有着极佳的睡眠环境却一时难以入睡,辗转反侧之后,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他打开一旁的床头灯,又在床畔敞开的行李箱内层进行小心的翻找。
这次他从家里离开,除了一些必要的行李,只带走了一件非必需品。
是他特意从盛时澜的书房中,那个专门用来摆放和他相关物件的书柜最隐秘的抽屉内拿走的,一本约有两枚硬币厚的牛皮封面笔记本。
与他放在花房里的那本植物笔记外观上看并无二致,笔记本的纸页侧边已微微泛黄,略有些卷曲,但单看封面却依旧很新,边角被压得平整服贴,看得出来是被主人妥善保管且预备长久珍藏的模样。
盛锦在旅行之初并不打算随意打开这本笔记,即使预感到其中的内容一定与自己相关,也不愿贸然窥探这份沉甸甸的私藏。
但当他重新走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道路,重拾记忆的碎片时,心底却有一个鼓噪的声音开始不间断地催促他,催促他探寻,催促他挖掘。
落下的指尖忽然渴望触碰那些被封存的字迹。
渴望了解。
渴望知道在另一个人的眼里他是什么样子。
——怎么会爱上我呢?
——意识到这种感情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盛锦前所未有地生出好奇。
于是在这种心情达到顶点的那个晚上,盛锦选择打开笔记,后来的每到一个地方,他就会翻出他到过这个地方相应的年月,看看盛时澜所记录的当时的情形。
这似乎有一种魔力,比起静谧的海浪与温和的长风更能抚平他内心的躁动。
而与盛锦所记录的图文并茂的植物笔记不同,盛时澜记录下的内容每一段很简洁,这样的风格一日不落地持续了十年。
而最新的一页,在他走之前的那夜将将落笔,墨迹尚新。
顶头是很简单的日期和时间,中间的白纸墨行间只书写了简单的三个字:他走了。
盛锦复杂地扫过那行字,将笔记重新翻回前页。
里面的内容和主人的脾气很像,没有什么太多的人情味,尤其是开头的两年,内容冷峻得近乎刻板,无非是天气、时间、地点以及当日做了什么事情,关于自己的心情行为一概省略,对于他的表现倒是多用了几个词,如“抗拒洗澡”、“不明原因哭泣”、“不说话”、“不算挑食”、“不愿意剪头发”等等,连他当时的神态和语言都清楚地记录下来。
看起来格外像什么实验动物观察记录。
但越往后翻,笔触便逐渐有了温度,开始出现“主动牵手”、“笑了”、“说了许多话”、“脸上有梨涡”、“堆的雪人好看”、“绘画有天赋”、“喜欢向日葵”等此类颇为主观的描述。
等到盛锦翻开描述有关十四岁那年和他一起在这片海岸漫步的那夜,笔下的内容也很详细:“今天兴致很高,热衷玩水,但要把所有人的衣服都打湿才能高兴,衣服湿透了也不开心,要抱着才同意回酒店,路上太累,睡着了。”
记忆随着书写的展开重新回到脑海里,盛锦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再一次意识到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的自己确实都相当擅长无理取闹。
看完这页之后,盛锦便将笔记本阖上,指尖停留在封皮上轻轻摸了摸,最后又重新翻开它。
映入眼帘的扉页上只书有寥寥几个笔锋舒展的字——
“玫瑰栽培手册”——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是哥的笔记,内容会有点长,可能会无聊,跳过不影响阅读,小天使们按需食用呀
第25章
1月1日
补记:12月30日夜, 遭伏击,已按计划解决,何究于事后回归, 将此事收尾。
此外,他告知我来时路上遇见一个与我长得有三分像的孩子, 觉得是种缘分——他们对萨缪尔的那套治疗方法还未放弃。
相似与否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但那时有某种预感使我久违地心神不宁, 这很有意思。我最终同意去见他口中的这个孩子。
第一面见到他时,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神色我不陌生——濒死的求生者常有这样的眼神, 但他的那双眼睛要更为安静, 似乎禽鸟当中的乌鸦也是如此,表面桀骜、警觉, 又有超乎常理的温顺。
一块墓地就可以换取他的整个人生。
我同意收养他。
他的年龄在10岁左右, 男性, 我为他取名为盛锦。
我未曾有过养育人类的经历,这件事和写日记一样新鲜。为了确保这件事情顺利进行,作为他的饲养者, 我将从今日起记录与他有关的事宜。
下为今日正文:
白日在安葬与他同住的女人后他晕倒过去, 医生诊断为精神紧张及营养不良,中途醒来一次,此后我们将他从布朗克斯运送回康涅狄格, 中途未有反应。
半夜时他醒来, 对食物的反应很强烈, 对餐具使用生疏。
何究教他用中文说人名, 在这一点上他很聪明,仅模仿几次就能读出相近的读音,或许有学习语言的天赋。
(此处因为笔尖停顿太久导致墨渍晕开)
他叫了我的名字。或许是久没被人叫过全名, 这种感觉很奇怪,前些日子降雪时有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时的感觉和这时差不多。
……
1月7日
他很明显缺乏基本的礼仪与常识,对人戒备心极重,大部分事情需要从示范和重复中习得,比如基本的餐桌礼仪、日常清洁以及如何正确使用室内设施,但大部分都上手很快。
前几日他学会开灯后便开始频繁测试开关,应是在试探光明存在的真实性,我未加干涉,以至于一连几日夜间走廊的灯光反复亮起,宅邸里传出闹鬼传闻。
后来通过监控查明此事,我要求他们对此保持沉默。
……
1月15日
他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多数情况下维持一言不发的状态,已确认其语言功能完好,判断源于其自我保护的本能。
从进食情况上看,惯用左手进食,并不挑食且食量很大。此外对衣物的触感十分敏感,如果材质相对轻薄会反复用手指摩挲确认,且并不习惯穿成套的衣物。为了帮助他养成固定的睡眠习惯并观察他的适应情况,何究每日与他有较为密切的接触,每晚在九点进入他的房间与他交谈并道晚安,期间发现他对水声有异常恐惧,洗澡时需有人陪伴,推测与过往经历有关。
长期处于暴露或寒冷环境下的人会对密闭与光源有强烈需求,这点在他身上反应明显——他每晚入睡前需确认门窗紧闭,床头灯常亮,窗帘必须完全拉合。此外,他对“安静”有着超乎寻常的警觉,夜间即使稍有响动也会瞬间清醒,持续紧张的精神状态会影响孩童发育,从他的表现来看,这并不是一个好现象。
我要求何究停止深夜对他的探查,近两日此类情况得到缓解。
……
1月20日
除我以外,他大多数时候并不排斥与人接触,且近期已学会用简单的词汇表达必要需求。
根据反馈,他平常会尝试帮助宅邸里的佣人做事,通常遭到拒绝,习惯性自己整理自己的床铺和衣物,大部分时间会单独待在室内,待在室外的大多数蹲在庭院里看雪,时间固定在下午四点左右,位置也从来不变,从书房的窗口可以清楚看见。
……
1月27日
何究很想让我和他之间产生联系,选择的借口也开始多样化,今天这样的情况亦属于其中之一。
我不习惯帮人洗澡。他对流水的恐惧超乎我的预期,挣扎剧烈,要求他剪去长发时反映过激,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情绪外露,不仅如此,对我的恐惧同样显而易见。
我对此类情绪习以为常,并不在意。
(接着往下空了两行,画下一个占据两行的问号)
我并未做对他做任何事,有什么可值得他怕的?
……
1月28日
凌晨未经允许进入我的房间,气息及迈步频率明显未经受系统培养,目的指向不明显,排除该举动其他危险性动机。
被枪支指着时,他的眼神很古怪,除惊恐以外,悲伤的情绪更多。在这种时候,比起丧失生命,似乎有其他东西更值得使他在意。
不仅如此,他对某些不值一提的事情亦有着超出范围的担心,对此我不介意通过一些必要的手段使他产生认识。
他姓“盛”,既然跟从我的姓,我便赋予他自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乃至往后我仍存在于世的时间内,与我相等的权力。
……
2月20日
他最近开始变得不太怕我,在身后跟随我的距离从五米缩短到三米,有时会靠近在背后触摸我的轮椅。
今天在客厅,他模仿我翻书的动作,并尝试用短暂的眼神接触捕捉我的表情。
我认为他需要读书,于是着手让何究去为他办理入学手续。下午在书房,我向他提起这件事时,他对此事表现出的意愿很强烈,但言语表达仍然欠缺,我不打算逼迫他,这一举动导致了他接下来的情绪低落。
他尚且听不懂语言暗示,有些事情需要听人亲口告知,否则会存在多想的情况。
……
2月23日
我的判断没有失误,他对上学这件事怀有一定程度的期盼,人在获得意外之喜时总会产生笑容,他显然并不例外。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颊处有两个深邃的凹陷。这种表现通常被认为是面部缺陷,但父亲曾断言这是人在前世被天使吻过时留下的印记,这种说法显然是无稽之谈(这句话被划去)父亲作为长辈,说的话自有其道理。
……
3月7日
他比预想当中要聪明,理解能力亦远超常人,尤其对文字的敏感度近乎本能,学习进展极佳。但过度专注于此显然并非完全有益,近日屡次发现他因彻夜阅读导致睡眠严重不足,何究对此表现出担忧,提议暂停家教。
我否决了这项提议,并在当天夜间对他进行专门辅导,这样的体验前所未有,但算不上糟糕。
3月7日续
他的睡姿不算太好,睡眠过程中未出现惊醒迹象,呼吸平稳,体态放松,可判断其对陌生环境的适应已趋于稳定,唯独体重太轻,需令厨房定制新一轮的营养餐。
……
3月15日
今天是第一次从学校传来和他有关的消息,关于他在课间与同学打架。
无论是打架的原因,还是不愿剪头发的理由他都已经能够流畅地表达,此为进步,仅习惯自行解决问题这一种行为亟需改进。
(此处用力画下一个问号)
并没有人因此苛责他,他却因不明原因流泪。
我不喜欢他露出这种表情。
他身上难以理解的行为习惯太多,需要探究其心理及行为,我也同样需要进行系统地学习。
此外,何究提议让他回到原本的卧房,但我对他的观察仍在继续,且他的存在并不影响我的睡眠,故将此建议驳回。
……
3月22日
春季来临使他愿意频繁出门,外出活动时一切行为正常,能够适应大部分运动且反应敏捷。
笑容出现的频率升高,话也开始变多,但倘若他说出口的话没有得到及时性的反馈,心情则会迅速转变为消极情况。
经过实践,给予回应的最佳时间应为五至十秒内。
……
3月28日
他编的花环造型秀美,遗憾被他拒绝使用防腐剂进行保存,但答应下次会再编一个。
今天他问起名字的来源,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
他当然是珍贵之人,这毋庸置疑。
……
4月11日
他会死。(此处书页因用力被划破)
如果把所有危险因素都尽数排除,是否可以避免他接触死亡?
我未曾收敛情绪,他似乎因此感到恐惧。
我已经很久没从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
4月12日
作为他口中的“珍贵之人”,活着也未尝不可。
我答应会永远保护他。
……
4月13日
填湖的计划取消,这点令他相当高兴,但行动被限制明显使他情绪低落,为此,我计划集齐所有珍惜的花种,为他修建一座玻璃花房。
……
5月20日
他的花房建成,得到的情绪反馈却一般,这与我原先的预想相反。
我观看监控,未能得知他情绪低落的来源。
唯有一点——
他在晚饭时向何究询问了我近日的行踪。
5月22日
手术方案已经完善,预计于明日进行。
5月23日
手术比预想的要成功。
5月27日
手术观察期结束。
前几日只能从监控观察,今日通过触摸发觉他瘦了一点。
……
7月13日
我目前能够独立站立的时间依然增长,但想以这个姿态抱起他仍需再等一等。
他最近越来越喜欢拥抱,从最初放学回家之后固定的一个,增加到一旦碰面就需要贴上来一个。
这个现象不算坏。
……
7月26日
这段时间花房里的植物被他料理得很好,植物的摆放具有鲜明的艺术性,即使是插花艺术家也应该来向他学习。
此外还向我展示了他纪录植物生长的笔记,记录方式很有特点,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儿童特征。
盛锦每次翻开笔记时都要在这几页停留很长时间,试图窥探当时盛时澜康复时期的更多的细节,他知道这个过程定然充满痛苦,然而男人总以寥寥几笔带过,将原本还有几段话的内容更是缩减成了潦草的几句,很明显不太在意记录和他自己有关的事情。
带着些许遗憾又看了一会儿,盛锦才接着往下翻。
……
9月17日
目前的康复状态已经不会影响日常行走,但尚且不能做较为剧烈的运动,诸如奔跑。
今天他教我辨认云的形状,说其中的一块很像风筝,我赞同他的意见。
他的想象力很丰富,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足以让他产生愉快的情绪,同理,一点波动也会使他心情沮丧,这使我再次意识到我和他眼中的世界截然不同。
……
10月10日
目前,我已能够完全脱离轮椅在外行走。
他与我约定从今天起每天陪我散步,时间固定在下午五点,那时他会从花房回来,给我带一束花。
他对后山的草地喜爱值很高,说那里的风要比其他地方的好闻,且能够看到完整的落日。后者我赞同,至于前者我暂时还未能有所体会。
在日落时分,我们结束散步,回来时他哼起一段没有词的旋律,声音很轻,我未曾在资料中检索到这段旋律的来源,或许是他的即兴之作。
……
10月25日
今天他带来的植物是铃兰,或许是长势很好,这种植物近期的出现频率很高。
我们散步的路线逐渐延长,起初只是绕着庭院一圈,如今已延伸至湖边林径。
我们坐在亭子里休息时,他开始教我半月前他所哼唱的那首歌。
……
11月6日
这两日没有外出,因他生病,这两日也未有纪录。
两日前降温后他开始发烧,这是他迄今为止第一次生病。
病情来势汹汹,他除了反复高热还表现出头疼及呕吐的症状,这种痛苦之于成年人尚且难以忍受,更何况他仅为儿童。
他很坚强,在这种时候,我很感谢他的这种品质,这使他的病情很快得到好转,直至今日已经完全康复。
在这两日内,他在夜里会因为难受用脸颊来贴我的掌心,这时我的心脏偶尔会转来疼痛的感受,今日咨询医生时其表示由情绪引起,不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
11月18日
今天他带来的植物是向日葵,依照目前的状态,我已能够轻松抱起他自由行走,多次尝试下未有不适,但他每当坐在我腿上的时候动作都异常小心。
中途休息时他尝试为我按摩,方式并不得法,但胜在可爱。
……
12月8日
这两日他的精力实在太过旺盛,这是件好事,无论如何都比生病时躺在床上昏睡时要好得多。
我今天穿的衬衫里粘着他的贴纸,是一只猫的图案,穿上之前我并未发现。
午休时试图往我手上涂鸦,被发现后制止无效。
他学会了撒娇,这类手段由他发出实在行之有效,且并非面向我一个人。
何究提醒我对他加以管束,被我驳回。
……
12月31日
今天是他的生日。
距离他来到我身边,竟已有一年之久,放在一年之前,这样的事情实在难以想象。
他不需要许愿,所有的愿望我都会为他达成。
……
1月24日
秦枝今日又寄来几身设计,自从盛锦答应做她的模特,这样的事情总是层出不穷。但这次的服装显然在性别的区分上产生明显的差错,我由衷怀疑她能否顺利从大学毕业。
这些衣服很适合,这在意料中,但显然不是衣服自身的原因,模特的因素更大。
午后他在院子里花了很长时间去堆雪人,做出的雪人很好看,称之为艺术品也并不过分,在这些事情上,没有人会做得比他更好。
此外,他说我笑起来好看——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在笑,但如果他喜欢,往后可多加尝试。
……
2月12日
近日他对甜品的喜好程度日益上升,还尝试了烘焙,为此可以在厨房里待上一整个下午。
他在制作甜品这点显然也很有天赋,他这样聪明,只要他想,恐怕没有做不好的事情。
我并不喜好甜食,这段时间的摄入量已然超出以往接纳的范围。
在分担他的作品这一方面,宅邸里的佣人起了很大作用,否则倘若只有我一个人,这项工作实在难以完成。
但过度食用甜品显然于身体健康无益,需要进行限制,如若不然,料想他会因此哭鼻子。
……
2月21日
前几日的猜想得到印证。
我不喜欢他的眼泪,我再一次意识到这点。
过量食用甜食的危害已然充分体现,我今日起将严格禁止他的甜食摄入。
养育一个孩子的过程中实在充满太多不可控因素——即使为他排除一切可能会存在的危险,他也会因为喜爱之物而使自己产生痛苦。
在收养他之前,我尚且不能理解一个人的经历为何会使另一个人产生痛苦,如今已深有体会,但这并非一件坏事。
我只希望他能幸福,如果他能够始终健康,无所忧虑,包括我在内的他者即使遭受再多的痛苦也不值一提。
……
4月28日
这段时间他成长得很快,每顿增加了一碗饭的食量,今日测量时发现身高比起原来增长了八厘米。
他今天第五次提起“阿黛尔”这个名字,并且表示“非常喜欢她”。议员的女儿,作为他的朋友勉强合格,得到这样的评价尚算合理。
不仅如此,他也曾经在我面前说过非常喜欢温莎、格莱塔以及何究,次数均达到五次以上。
(此处因停顿过久导致墨渍晕开)
不喜欢我吗?
他从没对我说过这句话。
……
5月27日
这一个月以来族内事务纷繁,约定归家的日期一拖再拖,记录也暂时搁置。
今天见到他,他已经能够直白地表达情绪,这点很好。
他说“很想我”。
“想念”是否可以与“喜欢”等同?
我答应他往后在约定内的日期一定会归家,不会让他有超出预期的等待。
……
6月12日
他的头发已经留得很长,养护得当,可以适用于各种巧妙的发型,且每一种都相当适合他。
但他决定捐掉自己的头发,他人的意见显然不能更改他的决定,我也并不打算反对。
即使是短发的模样也并不能削减他容貌千分之一的美丽,反而与他格外相称。
……
9月1日
今天是他进入初中学段的第一天,身边的朋友都在小学阶段都已相当熟悉,看起来适应良好。
他说自己已经长大了,表示不必再像幼时那般依赖我,决定要和我分开睡。
这个决定在情理之中,成长意味着对独立空间的需求增加,这是他迈向自我建构的重要一步,我尊重他的选择。
但我想我需要知道是谁促使他做出了这项决定。
……
9月13日
属于他的那只枕头我并未收起,上面还留有极浅的凹痕,这段时间夜间不再听见他翻身的细微响动,怀抱也变得空旷,我未曾想过自己会因此不习惯,但显然他也一样。
今夜也在他房间将他哄至入睡后才离开,他看起来已经逐渐能够接受。
对于适应分寝这件事,我们都还需要一些时间。
……
10月23日
今天他看了我年少时的相册,说到我拍照时的表情单调——我在这点上自然是不能与他相提并论的,迄今为止属于相册里他都还没有出现同一个表情的照片。
午后我们一起放了风筝,他现在已经能将风筝放飞得很高,也总是笑得格外好看。
现在的生活与原本的背道而驰,不只是他,连我也感到不可思议。
……
11月21日
对于父母的称呼他如今还不能很顺畅地完成,这在情理之中,我认为即使称呼名字也未尝不可,毕竟他也从未叫过我“哥哥”。
……
5月2日
今天他用陶土捏了两个矮人,在我出门时塞进大衣口袋,我有所察觉,直到出门后才将手伸进口袋,他的技艺精湛,于是我轻易就能认出那个戴着草帽的是他自己,而另一个则是在外奔波的我。
时隔半年再次见面,萨缪尔表示我的病情距上一次见面有明显好转。
……
7月12日
加上上个星期的两次,今天是他这个月第五次被老师叫去谈话,原因仍是与同学发生争执。他现在变得愈发有主见,并且在任何场合都敢于发声,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会从始至终地坚持他所认为的“正义”,即便对方是师长也绝不退让。
我对此乐见其成并加以不动声色的引导,他不需要善良与温驯的品质,也不需要为任何人退让。很多时候,他的尖锐都源于过分的善良,但这实际上并不符合他的出身——他的生长环境并未塑造他如此柔软的性情,相反,他所处的恶劣环境及遭遇本该催生出更具防御性的外壳。
刺与花共生,使我更坚定地意识到他与玫瑰这种植物所呈现的外在别无二致。
……
10月11日
转学后陌生的环境显然令他难以适应,生长痛也在此时接踵而至。
我们重新回到他少时的相处模式,当他重新躺在我怀里,额头抵着我的肩膀,像小时候一样把脸埋进我颈窝,我才发觉他的身体比幼时重了许多,可依赖的姿态却丝毫未变,这给予我一种为他所需的实感。
他正在经历显而易见的痛苦,我竟为他再次回到我的怀中而感到一种隐秘的愉快。
或许我从始至终都并非一位合格的兄长。
……
11月23日
他目前已经能够完全适应校园生活,但人际关系显然成为了他目前所面临的挑战。他依旧坚持自己的处事原则,不愿迎合,也不愿掩饰对虚伪的厌恶与挑战。
我明白以他的外貌及资质想要博得大众的喜爱和关注轻而易举,却未曾教导过他妥协。
我希望所有人都来爱他,亦不愿见任何人靠近他。
他应得到纯粹的爱,而非被窥伺、解构、折损。
……
12月31日
今天为他过完17岁生日,他已留在我身边太久,时至今日,我才发觉他竟已成长得如此飞快。
我们之间的拥抱极为娴熟,他可以说是坐在我腿上长大的孩子,我可以通过触摸他骨骼走向清晰地感知到他成长的纹路。
但人的成长势必也总带来隔阂,如今他的目光不再过多地在我身边停留,这使我感到不快。
……
2月16日
他开始频繁提及未来,关于远方与未知的构想在他言语间铺展,近日在言语间总强调自己不再是个孩子,也并不需要保护,今日在用午餐时再次提起了这类话题。
可他分明还是个孩子,仍旧需要呵护和照顾,更何况我承诺会保护他一辈子。
……
3月19日
我们这个月第三次发生争吵,过程不算愉快。
锋芒毕露的模样于他而言尤为合适,但为他者争取公理的行为显然会使他受伤,我们已为此问题多次发生争论,纵使如此,他也不愿妥协。
他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至今为止,那双眼眸中的火焰从未熄灭,反而在数次碰撞中烧得更旺。
我并不奉行让孩子以撞南墙来长教训的教育策略,他既决心如此,便只管走好自己的路,所有的问题我都将为他解决。
……
5月13日
他第二次近距离接触死亡,是我的责任。
……
7月12日
他开始刻意收敛自己的脾气,大概是因为要开始上大学,但我并不赞同这样的做法,并希望他保持原样。
他所谓的任性和蛮不讲理,是对亲近之人的优待。
……
8月15日
他上大学需要住宿,我们为此发生前所未有的争吵,他的态度格外强硬且执着,冷战时间持续将近一周。
为什么这么执着要离开我身边?
(此处画下尖锐的问号)
……
8月20日
他控诉我的掌控欲太强。他说这些话时看起来实在是过于委屈,于是我们选择各退一步,他是个好孩子,只要轻声哄他就总容易心软。他同意假期仍完整归家,而我也承诺不追问每一刻行踪。
……
10月23日
他开始忙于学业,最近很少归家,连起初约定好的每周回家都不能做到。他有了更丰富的生活,这可以理解。
但长期不能见面也不能听声的感觉确实令人难以忍受。
即使派去的人每天传来他的动向,这种焦躁的感受也难以缓解。
……
12月31日
今夜结束后,意味着他将成为法定意义上的成年人,这是一个值得隆重庆祝的日子。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情感的话题,这么多年来他收获的爱慕难以计数,这理所当然,但我未曾设想过他爱慕另一个人的情状,如今只一提起,竟令我难以忍受。
他还太小,他的目光不应该被任何人占据。
1月1日
这些年他常常出现在我梦里,或是流泪或是欢笑,但这一次他的目光并未看向我,转身离去时的背影竟令我从梦中惊醒。
再次入睡后,我见到他站在一片盛开的向日葵花田里,一如既往笑得灿烂,伸手触碰花瓣的姿态异常熟悉,柔软得令人心颤,这次他的目光与我对视,我怀着恶意,不再允许他将之偏移。
这场梦仿佛一种预兆,他预告了我的失职。
我们是兄弟,从普世意义上来看,一个合格的兄长不应对自己的弟弟产生欲/望。
如果这种波动了难以平复,并由此产生嫉妒的情绪象征着“爱”,那么我应当是爱他的。
而我爱他,不止爱他。
……
2月16日
我已接受我对他的情感发生改变这件事。任何人爱上他都是轻而易举,更遑论是我。但这不会使我们之间产生任何变化。即使我没有意识到这份感情,我也将以兄长的身份保护他一辈子——这样的做法与普通的爱人之间有何不同?
他无需知晓这份感情的实质,我们早已习惯亲近,纵然举止过分亲密,他亦不会察觉我们之间与往日有什么不同。
……
9月28日
母亲建议让他从今开始从身边的女性中选择合适的伴侣人选,以培养社交能力为由推动他参与宴会。
今日的宴会他穿梭其间,谈笑自若,举止得体,风度翩翩。在宴会的最后他与江家的女儿一同跳舞,身边有人称赞他们“郎才女貌”。(最后两句被浓墨划去)
我远远望着,竟看见一片燃烧的花田。
……
11月12日
自上次我令母亲不要促使他参加任何相亲性质的聚会后,他已很少出现在大众面前,递来的邀请函皆被拒之门外,这点很好。
但这也使我逐渐意识到,我并不满足于兄长的角色。
我亲手养大的孩子,当然是属于我的。
如果他非要有一个爱人,那便只能是我。
……
翻看到这里,盛锦停下动作,没再往后。
第一次打开这本笔记时,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是这样也会为其中的某些内容所震撼。他料想到盛时澜大概从很久之前就对他产生了别样的感情,但是没想到会这么早。
这几年他没有察觉到的原因,一方面是他们彼此之间已经熟悉了这种超出普通兄弟范围的亲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盛时澜的行为未曾踏足情侣的范畴,更具体来说,大概是对方从始至终向他传递的情感浓度都太高了。
因为所谓的情感缺失症,盛时澜在还没有意识到什么是爱的时候,就已经足够爱他了。
盛锦摸了摸手中笔记本的封皮,最后将它妥善地放回行李箱里。
他刚收拾好起身,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却忽然发出由震动产生的轻响。
盛锦瞥了眼来电人的名字,犹豫了两秒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
“小锦。”
盛锦没问他怎么知道自己现在没睡,只是说:“怎么突然打来。”
那头沉默了两秒,接着答非所问:“我今天去了花房,小锦,你养的绣球开花了,很漂亮。”
“哦。”
对面显然预料到他不会接话,于是又接着说:“我想你了。”
“嗯。”
盛锦摸摸耳朵,声音变得很轻,“我要睡了。”
“好,晚安。”
那头说完晚安,却并没有马上挂断,过了一会儿,盛锦翻滚着把自己窝进被子里,重新开口:“盛时澜,你的日记好无聊,总记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让我连想要多了解一些关于你的事情都做不到。”
他的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的气息就发生了变化,传来的声调低而缓,是盛锦极熟悉的温柔轻——
“并非无关紧要。”
“小锦,你之前说你的人生有十年的时间与我绑在一起,我又未尝不是。”
“所以即使在我的人生里,你也是难得的主角。”
一通电话开始得莫名其妙,结束得也没头没尾,但是偏偏让盛锦看完笔记后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心重新怦然跳动起来。
绣球的花期只有半个月。
他得快些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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