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盛锦的这趟旅行历时一个多月, 穿越时间与记忆的缝隙,终于在春日来临前抵达雪域高原的边缘小镇。


    与此同时,山庄内深覆的冰雪已开始缓慢消融, 偌大的山野间泛起朦胧绿意,融雪汇成细流漫过石隙, 在苔痕斑驳的岩壁上蜿蜒而下, 最终汇入山脚那片半解冻的湖泊。


    新的春天到来了。


    深夜, 庄园宅邸里久不使用的那家钢琴忽然被人奏响,在沉重的一声落下后, 缓缓飘出一段悠远的旋律。


    琴声如月光般流淌, 穿过空寂的长廊,在洁净的窗棂间回旋, 又仿佛融雪滴落, 带着草木苏醒的芬芳, 顺着月光铺就的轨迹渗入大地。


    一串叮铃咚隆的清越声响在此刻响起。


    盛时澜弹琴的手一顿,顺着声音的来源抬眼看向窗外。


    挂在窗台的玻璃风铃被柔软的晚风摇曳,拖着下摆轻晃, 发出细碎的清响。


    风铃响动的节奏与方才的琴音悄然应和, 仿佛在预告着某种别后重逢的契机。


    时间过去许久,钢琴的旋律才再次响起。它穿透流动的河水,融进腾地而起的长风, 最终隆重地抵达那片遥远的雪野, 盘旋在皑皑山峰的上空。


    广阔的落地窗玻璃下, 盛锦从容抬手, 为琴曲落下最后一个音符。


    琴声止息,盛锦垂眸注视眼前的黑白琴键,思绪不自觉地落入一片安静的回忆当中。


    他刚才在距离很远处看见角落里的这架钢琴, 便奇迹般地被一种莫名的牵引拉动着走了过来,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不自觉坐下来,将十指搭在了琴键上。


    盛锦自认并不擅长音乐,他对于那些优雅的曲谱和曼妙的旋律不太敏感,这首曲子是他至今能够记得的唯一一首,想要完整地弹下来于他而言难度很高,却没想到竟然半点没有磕绊地完成了。


    说起来,他的钢琴学习也并不来源于什么钢琴名家,他的师傅——他的兄长本人在这方面的造诣极佳,看起来没什么感情的人弹出的琴声也声如其人,矜贵优雅且一丝不苟,但有时又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克制与深沉。


    这首曲子也是对方手把手教会他的,练习了一个月,他才勉强能够独立演奏完成。


    “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


    一道清朗的女声响起。


    对方说的是中文,这在这个偏远的边陲小城并不常见,盛锦闻声有些惊讶地抬头,视线落在站在他的身侧的那道人影上。


    目光所及处是一个拥有深麦色肌肤的少女,对方看起来和他同龄,披散着一头油亮的黑色长卷发发,此时正单手撑在琴盖上,眯起眼睛向他扬起一个格外明媚的笑。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与被霜雪覆盖的世界格格不入,像是盛满了夏夜的星火,“没想到在这里能听见有人弹这个,还弹得这么动听。”


    对上盛锦投来的视线,少女的话音微顿,指尖轻轻敲了下琴盖,刚才还落落大方的人此刻倒透出点不自在来,“不好意思擅自打扰你——我叫秦朗,之前在维也纳念书的时候,曾经花过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来练习这一章,但是最后弹出来的结果也很一般,所以听见你弹得这么好,真的非常羡慕。”


    盛锦微微一怔,随后低低笑起来,停留在琴键上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我也一样,只是多亏了教我的人很有耐心——那你现在想试试吗?”


    秦朗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笑意更深,“好啊。”没等盛锦起身,她又飞快建议道:“四手联弹怎么样?”


    盛锦挑了下眉,没有应答,但是朝旁边微微让出位置,而秦朗见此也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两个人调整好姿势,很快,悠扬的旋律再次流淌于空气之中。


    他们的演奏非常流畅,直至琴曲终了,秦朗还有些意犹未尽。她转过头,露出有些意外的神色,“没想到我们俩这么默契——你以前常弹四手联弹?”


    盛锦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交错的琴键上,“不算经常,我也很久没弹。”


    “这样啊。”秦朗点点头,又看了他两眼,在反复欲言又止后才道出前来搭话的目的:“实际上,我刚才远远看见你就想要过来和你搭讪,可是在听完你的弹琴之后又有点不确定了,但因为不甘心所以还是决定过来问问——你有恋人了吧?”


    “不,”盛锦犹豫了下,说,“……目前还没有。”


    秦朗精确地捕捉到他话语间的限定词,“什么叫目前还没有?”


    说完,她带点揶揄的意味笑了,咬着字音强调“‘目前’还没有的意思,那也就是仍然单身——也就是其他人还有机会对吧?加个联系方式可以吗?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对方在得知他单身后的反应实在是有些太过热情,一连的三个问句罕见地让盛锦都有些难以招架,他顿了顿,“盛锦。但联系方式就免了。”


    秦朗被直截了当地拒绝也丝毫不觉尴尬,她眨眨眼,“一点机会都不给吗?”


    盛锦摇头微笑,不答反问:“难得在这里能够遇到同乡,把这当成萍水相逢的一个特别的插曲不也很好吗?”


    秦朗听完定定看了他两眼,似乎有些反应过来,于是顺着他的话说道:“也是——不过像你这么漂亮的男人可不多见,所以不算是‘特别’,而是‘非常珍贵’了。”


    她说完,轻快地起身,格外坦荡地摆了摆手,“既然你心有所属,那我就不打扰了。祝你旅途愉快。”


    “旅途愉快。”


    盛锦目送着秦朗走远,在此期间短暂地发了个呆,又过了半分钟,才缓慢地反应过来——


    他刚才好像被人给调戏了。


    *


    盛锦旅行的最后一站,将地点选在了布朗克斯,那个占据了他人生之初最粗浅的十年的地方。


    在前往那的机场的候机厅里,盛锦闲来无事,随手翻看相册正选取下一张准备发出的照片,恰巧手机信息栏突然跳出一条消息,显示邮箱里传来新的邮件。


    盛锦心有所感,手指上移点了两下,将那封邮件点开来看。


    来信人毋庸置疑是盛时澜。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对方的来信内容没有像往常那样陈述生活琐事,称呼格式也有变化,对他的称呼并非惯常的“小锦”,而是非常肉麻、且和盛时澜的冷淡风格截然相异的——“我的玫瑰”。


    里面的也内容只有非常简短的两句话。


    一句是“我想你”。


    另一句则是“我爱你。”


    “什么啊……”


    ——这人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直白?


    盛锦默默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直到察觉到胸腔里的温度已逐渐蔓延至耳尖,他才下意识环顾四周,然后在整个人彻底燃烧起来之前就先一步将手机熄屏。


    果然还是要快点回去——再这个样子,他的心脏迟早也要出问题了。


    *


    重新回到布朗克斯,盛锦粗略地走过那个占据了他前半生的狭窄街道,发现那里和从前相比还是产生了些许变化——道路相对而言变得整洁,在街边扭曲的人影也少了,但依旧破落、萧条,破裂的墙角中透出些许污泥的气息。


    隔着拦网相望的富人区依旧灯火辉煌,建筑整洁如新,抬眸望去时,仿佛对上巨人的睥睨。


    凉风裹挟着旧日的气息以及粗粝的尘土席卷而来,记忆深处那些饥饿、寒冷与无声呐喊的夜晚在此刻骤然涌现。盛锦面不改色地走过,最后停在那条街区附近的一家花店,从那买下一束浅粉的百合,带着它前往了郊区的墓园。


    女人的墓地被单独安置在一个漂亮的小花园,有人时刻看守,安静且肃穆,仿佛时间也在此凝滞。


    盛锦在墓园里待了一个整个下午,断断续续又自言自语地对着眼前的墓碑说了很多话。


    说到照顾他的人,他的求学经历,他的理想,还有如今生活的变化,也提到了盛时澜——这不可避免,他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总绕不开这个人。


    “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


    盛锦眯着眼,脸上带着微微的骄傲,又带了点感慨,“其实前段时间有件事情一直困扰着我,不过现在我已经想清楚了。”


    “……原本我以为爱情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亲情才算是一生的羁绊——因为即使我们毫无血缘,你也依旧养育了我,使我们成为彼此的依靠。”


    所谓的爱情没有给这个女人带来什么太好的结果,反而致使了她的沦落,是以盛锦曾一度怀疑这种情感存在的意义以及它存续的时间,他相信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可以因为亲情而彼此扶持,却不相信爱情能够令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恒久。


    “但是啊——带给我亲情的人同样带给了我爱情。”


    说到这里,盛锦低着眼,极轻极轻地笑了,这笑意中掺杂着几分恍然与笃定,“很不可思议是不是?这个人把他所有的情感都交给我了。”


    “感情可是很珍贵的东西。”


    “所以,我也想要好好地接住呀。”


    彼时傍晚的落日铺洒下温柔的余晖,为墓碑前的百合镀上一层灿烂的暖金色,微风拂过,花瓣因此轻轻颤动,似在回应着某种无声的承诺。


    在即将离开的时候,盛锦又重新唱起女人教给他的那首曲子。


    “……光明的飞鸟/自由的乌鸦/我的亲爱孩子/愿上帝永远保佑你/愿你快乐/愿你幸福……”


    等这首歌的最后一个字音缓缓落下的时候,刚开始流动的风也停了,墓园陷入一片静谧,唯有一旁的柏树枝微微耸动,接着传来几声乌鸦的啼鸣。


    下一秒,黑色的鸟儿从枝叶中展翅飞起,尾羽舒张,在余晖中划出几道弧线。其中一根漆黑的尾羽飘摇而落,最终降落在墓碑顶端。


    盛锦由盘腿改成了半蹲在墓碑前,女人生前没有留下照片,于是他的目光只能从那座刻有“伊丽莎白”的墓碑,滑落在他带来的那束百合上。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用掌心轻轻搓了搓后脖颈,才说:


    “下次见。”


    “妈妈。”


    *


    又一个过分沉寂的夜晚,盛时澜坐在盛锦画室的矮凳上,面前是一幅幅被装裱好的油画。与盛锦张扬恣肆的个性不同,画布上的色彩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而深邃,仿佛童话跳脱的絮语。


    先前盛锦放置在角落里的那幅被蒙盖上的油画此时已经被人完全掀开,里面的内容赫然敞开显露在人前——


    那画布上的并不是什么不堪入目的内容,而是一双格外深沉的眼睛。


    它们呈现微微垂落的角度向前方看来,其中深藏着显而易见的眷恋和爱意,笔触细腻,连眼睫扫下的阴影都真实得近乎要从画中脱出。


    那个时候盛锦对于这种感情还很混沌,不可置信当中又有些逃避,直至将这幅画作完之后才对心中的想法略微明晰。


    ——怎么会不清楚呢?怎么会不察觉呢?


    再善于藏匿感情的人,即使他不开口,他的眼睛也会替他说话。


    你知道的,你默许的——所以你要承认。


    其实答案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恰在此时,盛时澜放置在一旁的手机倏地发出一声震响,顶部信息栏显示邮箱里有一封邮件送达。男人像是一直在等待,几乎是消息发来的第一时间就将之点开来看。


    一字一句地看完,盛时澜握着屏幕边缘的手微微用力,目光锁紧,整个人像是被定住般凝在原地。


    这封邮件仿照了他上次所采用的语言模式。


    邮件中对他的称呼是“亲爱的我的‘饲养员’,盛先生”,落款则是“你的玫瑰”,而空旷的正文框只有很简短的一句话——


    “我也爱你”。


    与此同时,门铃响了。


    *


    分明只是一次远行后的再见面,和以往的每一次并没有什么不同,更何况他们也不是分别过比这更长的时间,可这一次,盛锦的心中多了几分难言的迫切与期待。


    甚至在刚下飞机的时候,他还在犹豫觉得穿得不够正式,原本打算先好好收拾一下自己,却在走出机场时发现自己实在归心似箭,于是索性打了车,一门心思地往家里赶。


    摁响门铃的时候,他一边还在调整呼吸,一边又想或许这个点大家都睡了,或许会是值守的佣人过来开门。


    可是不过半分钟,面前的那扇大门便被人用力向内侧打开,盛时澜站在门后,压抑着的呼吸看起来比他这个风尘仆仆的旅人还要急促,手中攥着的手机还显示着那封未关闭的邮件。


    盛锦笑着向他展开双臂,下一秒就被他严丝合缝地拥进怀里。


    “我回来了,哥哥。”


    盛时澜的指尖微微发颤,却将他抱得更紧。


    盛锦动了动被挤出两个圆润弧度的脸颊,含笑的声音闷在盛时澜肩头,他说:“盛时澜,这次回来,我给你带来了好消息。”


    “嗯。”盛时澜闭了闭眼,半晌,才退开一些,低声说:“小锦,如果你接受我,我希望不是为了同情,而是这个选择能够真正让你感到幸福。”


    盛锦对他的说法感到惊讶,又有些预料之中,同时又不可避免地生出轻微的愠意,“你质疑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为了自己的幸福。”


    “哥,你对自己这么没有自信吗?”


    盛锦说着,抬手搭住盛时澜的双颊,和他拉近了些距离,额头对着额头,眸光清明而直白,“不关你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给我收回刚才的那些话。”


    “盛时澜,现在,我对你的感情,就像你对我的一样——渴望接触你,渴望你的吻,就像你渴望我一样。”


    热烈的,义无反顾的。


    “……”


    盛时澜在这个瞬间,为自己短暂的退让与试探而感到可笑。


    他养在心上的玫瑰这样爱他。


    一如他爱他那般。


    “是哥哥的错,对不起。”


    盛时澜环抱着盛锦的掌心上移,扣在他的脖颈,紧接着他垂下头,向面前的人夺取了一个吻。


    唇齿相依的刹那,彼此具是一震,于此刻此间,时间仿佛坍缩成心跳的回响,属于另一个人的触感占据了自己的所有感官。


    盛锦闭上眼,从肌肤相接触的部分开始,整个人轻微地战栗起来。


    他们对此都并不熟练,摸索了几次才逐渐深入,从轻浅的啄吻变成交缠的吮吻。


    盛时澜是一个很好的引导者,盛锦再次肯定这一点。


    可随着亲吻和向内唇舌向内探索的时间延长,盛锦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变化。


    “等等……”


    在下一轮亲吻开始之间,盛锦挣扎着退开一点,此刻他的脸颊通红,整个人几乎完全燃烧起来,“……好奇怪。”


    第一次接吻,他才发现他的口腔这么敏感,被舔过一遍后整个人都抖得不成样子——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


    何况只是接吻而已,他居然就有感觉了。


    盛时澜却偏偏在此时靠近,用唇贴着他的唇,薄淡的嗓音中透着点情欲的哑,“小锦反应好大。”


    “你不也是!”


    盛锦抬眸瞪他一眼,“你是我哥!我是你弟弟!我们第一次做这种事——”


    说到这里他有些说不下去,于是看着面前的人,希冀对方能够成功理解他的意思。


    身份的转换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怎么说也是兄长,他怀有的不仅仅是爱慕,还有尊敬和爱戴,会有些局促也很正常——难道作为兄长的人就能理直气壮吗!


    对此,盛时澜仅仅是压下身体,在将吻加深的同时开始用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脖颈。


    被带动着交换完这一轮缠吻,盛锦睁眼时清晰地看见盛时澜眼底漫起来的浓云,明白对方显然难有顾忌,于是轻轻吸了口气,和他十指交握,“回房间,哥哥。”


    “回房间,好不好?”


    电梯到达的声音响起,卧房的门被人砰然阖上。


    两个抱在一起的人一进门就胡乱亲作一团,方才在客厅还多有克制,所有的吻都轻且温柔,带着思念和克制。此时却像是要把前半生没接过的吻都重新接一遍,互相亲得又深又重,好不容易分开后,彼此的气息都异常紊乱。


    黑暗中,盛锦的双眸明亮如星,他弯了弯眼睛,带着喘息说:“我们好像太着急了,哥。”


    盛时澜抱着他,用湿热的吻落在他的脖颈作为答案。


    掐在他腰间的手掌因为长时间的摩挲带上了灼热的温度,互相的身体贴得密不可分,盛锦轻轻动了动身体,向前更靠近一些。


    吻落在盛时澜的喉结上时,他伸手挑开对方衣襟的纽扣。


    “我们去床边吗?”他吐出的声音很轻。


    盛时澜抬手将他托抱起来,力道很稳,脚步却显得有些仓促。


    盛锦伏在他肩头笑,还不怕死的、极其富有挑逗意味地去吻面前那截近在咫尺的侧颈,“你想怎么做?”


    盛时澜没有回答,但是抱着他的力度几乎要将他的腰掐断。


    “小锦,我会让你多说点话。”


    盛时澜低头吻了吻他的唇,鼻尖蹭着他的,“近两个月都不肯让我听见你的声音,你对我太狠心。”


    盛锦歪歪脑袋,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可是我也有这么长的时间没有听见你的声音呀——哥哥,那就陪我多说说话吧。”


    盛时澜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漫长而潮热的吻。


    即使有所准备,盛锦还是被这个深吻弄得双眸短暂失去焦距,回过神来时,只能任凭大脑放空,吐露舌尖本能地吸取氧气。


    接吻带给他的感觉太过超标,以至于他开始对接下来的事情产生产生些不妙的预感,甚至有点想请求对方能否在进行的过程中降低接吻的频率。


    但造成他窘境的罪魁祸首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吮他的唇瓣,垂下的视线与他密切相接。


    “啾、啾”的声音接连响起,让本就浓烈的氛围一下变得愈发燥热起来。


    盛锦呼出口气,失笑道:“哥……感觉你要吃了我了。”


    “嗯。”


    盛时澜应了一声,用指腹缓慢地蹭了蹭盛锦的脸颊,微沉的声线里夹了几分短促的笑意,“小锦不想吗?”


    盛锦愣了两秒,眨巴着眼睛很轻地笑了两声,接着向后仰靠在床铺间张开手臂圈住盛时澜的脖颈拉着他靠近,自然地和他共享同一片灼热的气息。


    “怎么会。”


    “……那就请品尝我吧,哥哥。”——


    作者有话说:看完跨年回来天都塌了新年的第一个乌龙就这样诞生……


    事已至此,祝各位小天使们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万事胜意!


    (PS:小锦对接吻真的非常非常敏感,是那种超出一般的敏感……!!)


    第27章


    盛锦归家的这天下午京市刚落过一场雨, 不大,只半个小时就停了。


    这场春潮来得正正好,裹着点未散尽的冬寒, 通过浮动的凉风弥散在城市上空,以致云气蒸腾, 四处氤氲着雨意, 花和草木都变得湿润起来。


    当行人从街边走过, 心情也因此变得潮湿而温润起来。


    盛锦回来的路上匆匆,无心在意这些景观, 此刻被檐角湿湿的流光一晃, 鼻尖便似有若无地漫起点雨中特有的土腥气,思想也被带着偏移一瞬。


    他躲开盛时澜的吻, 推了推对方的肩膀, 提醒道:“我的绣球。”


    “还开着。”


    盛时澜说完便压着他继续刚才未尽的那个吻, 直到结束后才示意他看向房间角落里摆放的花瓶——


    蓝紫色鲜妍丰满的几簇,挂着水珠,挤挤挨挨地团在窄口的素色花瓶, 一半躲在阴影里, 一半被昏黄的室光涂抹,点染上极其温柔的色彩。


    盛锦从那捧开得正好的绣球上收回视线,仰面看向盛时澜, 眼尾的弧度似翘非翘, 望过来的眼神仿佛在说:你看你, 根本就是早有预谋。


    但不管是不是早有预谋精心准备, 该来的总是要来,盛锦在发出那封邮件的时候就早已想清楚这点。


    盛时澜除了重逢时的急切,接下来的时刻倒是拾回了那副兄长的做派, 表现得格外温柔。


    多年的朝夕相处让他们对对方的身体都格外熟悉,在缠吻中紧贴着靠近时也几乎是很自然地、情不自禁地用掌心去丈量彼此的肌肤纹路。


    盛锦的手指沿着盛时澜的脊背上移,在触到他腰间一处崎岖的旧伤痕时微微一顿,被热意蒸腾得迷离的思绪也清醒了些,盛时澜却在这时低头吻上他的额角,语气缱绻,夹着不自觉的诱哄。


    “小锦希望做top还是bottom?”


    盛锦心知肚明盛时澜是想转移话题,无奈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很快放任自己被带跑,“我想选哪个都可以吗,哥不介意?”


    “当然。”盛时澜吻了一下他,湿润的触感落在脸颊,“无论如何哥哥都会让你感到愉快。”


    盛锦莫名被这种有商有量的场面逗笑了,“说得你很有经验似的。”


    盛时澜垂着眼,看着盛锦颊侧的梨涡似乎是在思索,过了一会儿,又俯身吻了吻他的唇,声音很轻地哄他,“小锦选上面的好不好?哥哥知道该怎么做,但还没有把握不会让你受伤。”


    只有在面对盛锦的时候,做事素来游刃有余的人才会频繁地表示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平日里便谨小慎微到了极致,更不可能会在这种时候让他疼。


    “这么惯着我呀。”盛锦笑着歪了下头,显然并不意外,他答应道:“好呀。”


    话落,盛时澜便开始用细细密密的吻包裹他。


    偶尔春季来临的时候,盛锦会不顾劝阻地躺倒在庄园后山的那片草坪上,任凭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下,将他打湿。每当这时,枕在身下的细草也仿佛有了生命,拂动的力道变得柔软而温存,缠绕在他身上缓慢地将他吞噬。


    他便能够借此感受到浅草的体温,湿润的、温暖的。


    那种感觉与此刻的经历有些相似,又存在着明显的不同。


    源源不断地将他浸透的不再是湿冷的雨水,取而代之的是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对方流出的汗水。


    满头大汗中盛锦被人用指腹抵开咬紧的唇,对方的声线压得极低,带着点安抚,“小锦,放松,呼吸。”


    盛锦配合着喘了口气,眼底渐渐蒙上一层透明的薄壳,他忍了忍,还是选择绷着嗓音开口:“盛时澜、紧……难受……”


    “很快就好。”


    回答他的声音压抑且短促。


    即使理论知识掌握得再丰富,落到实践上终究还是有些差距。


    盛锦闭着眼睛和盛时澜接吻,紧张之余又极其依恋且信赖地将呼吸和身体完全交到另一个人手里,任由对方摆弄,无论带来什么都全盘接受。


    直到彼此完全依靠在一起的那个瞬间,他们十指紧扣,互相抵着对方的额头,喉间不约而同地涌起轻叹。


    严丝合缝,亲密到彼此间没有半分距离,这种身心交融的感觉实在太好,不可避免地催生出某种饱胀的、新鲜的满足感。


    如同花与树,抑或其他根系紧密相连的两株植物,在漫长的时间跋涉中共享同一片阳光、氧气与土壤,死生纠缠,至此再难有人将他们彻底分开。


    真正开始之后,所有展开的接触都称得上是水到渠成,连吻也变得黏腻,带起细微的轻响。


    在此之前,盛锦满心以为以盛时澜这种过分冷淡的个性,欲/望大抵也浅薄,在这些事情上应该玩不出什么花样,也许会古板且克制地结束,但是直到切身体会,他才发觉自己还是小看了对方。


    聪明人学什么事情都很快,更何况盛锦总能从外人的口中听到对这个男人智多近妖的评价,于是在这种时候也一如既往极度强势地主导了场面。


    直到盛锦的眼睫被雨水沾湿过两次之后,事情便开始从生涩走向熟练。


    盛时澜不由分说地掌控他,让他在迎接暴雨的边缘反复折磨,那双垂下来看他眼睛里除了沉淀的情意,还有令人难以置信的近乎观察者的冷静,叫盛锦在濒临失控中不由自主地生出惧意来。


    “盛时澜——”


    “哥……!”


    “哥哥……”


    “再坚持一下,小锦。”细密的吻落在耳廓,伴随着微哑的嗓音撩过耳膜,让盛锦不仅心脏发颤,腿也不自觉地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拉远的距离才重新贴近,盛时澜手臂穿过他的腰,像抱起一条搁浅的人鱼那样将他的腰部拉得悬空,紧接着贴住那条凸起的曲线咬住他的喉结轻轻磨了磨。


    盛锦几乎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几息后,才在急促地喘息后重新躺倒在床垫上。


    没等他缓过神来,脸颊就被人轻轻吻了吻。


    “还有两次。”


    “你、你这是怎么算的……”


    “一月三次,按最低限度。”


    “下次吧,哥哥,下次。”


    盛锦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摸盛时澜的小臂,动作间带了点讨饶的意味。


    “下次是下次的。”盛时澜轻轻吻他,“我没让小锦舒服吗?”


    舒服的,不如说是太舒服了一点。


    他的身体并不算敏感,唯独对接吻反应很大,盛时澜摸清了这一点,于是在爱抚之余将唇舌交缠的频率大大地提升。


    就是这个过程实在太难捱了一点。


    盛锦张了张口,想要再同他讨价还价,但是盛时澜掌心落下的速度更快,他们长时间共享体温,此刻对方的温度不复原本的温凉,反倒是和他如出一辙的灼热。


    盛锦被带得有些晕乎乎,于是很自然地从喉间溢出一声绵长的低吟,像是覆盖在甜品面上流淌着的奶盖,无声地融化后又被人捞起,他在颠簸中向上张开手臂,很快就被人妥帖地抱在了怀里。


    盛时澜对他的身体恐怕比他自己还要熟悉,达到什么程度是他身体的极限,对于怎样会累、休息多久可以恢复回来这些事情简直是了如指掌。


    月落星沉,天间又悄无声息地淋下一场薄雨,花园里的积水映着微光,枝叶在雨后轻轻滴水,被朦胧的晨雾所笼罩。


    卧室内绣球的花瓣终于被深沉的暗色所笼罩,余温褪去,寂静中唯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响起。


    盛锦靠在盛时澜肩上,他藏在被子里的指尖无意识地勾住盛时澜的手腕,嘴唇还泛着红润的湿意。盛时澜的手掌搭在他的脊背,像抚摸猫咪那样温和且富有规律地抚摸他,盛锦自觉身后倘若有条尾巴,此刻估计都想舒服地甩一甩。


    “盛时澜。”


    “嗯。”


    盛锦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柔润的眼睛,此刻眼尾微勾,像一轮沁着露水的弯月,声音也变得黏糊糊的,“其实你很喜欢我叫你‘哥’吧。”


    盛时澜没有回答,只是靠过来和他交接了一个吻。盛锦被他亲得痒了,愈发向下缩在被里,眯着眼睛咯咯笑了两声。


    那种情人间独有的暧昧气氛消减后,彼此间反倒多了几分比往日更甚的亲昵,盛锦完全忘却了这一夜的失态,拖着人和他一同相拥着侧躺下来。


    盛时澜揽着他的腰,过了一会儿,低下头将脸颊埋在他的脖颈里,鼻尖抵着那处肌肤轻轻滑动。


    这种耳鬓厮磨的感觉照得人心底暖洋洋的,盛锦没忍住摸了摸盛时澜的肩膀,又偏头蹭了下他的额发,有些好奇地问:“我身上有什么味道吗?”


    刚才也是,不是在亲他就是在用鼻尖蹭他。


    “很香。”


    盛锦乐了,“我们用的不是同一款沐浴露吗?”


    “不是那种味道。”


    “那是什么?”盛锦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却什么味道也没闻到。


    “橘子。”


    “橘子?”


    “嗯。”盛时澜抬起头,似有若无的笑意隐在唇齿间,顺着吻一并渡给他。


    “小锦是橘子味的。”


    第28章


    “mie——”


    盛时澜在连绵起伏的山羊叫声中睁眼, 入目即是近在咫尺的某种动物幼崽浅粉色的吻部,与此同时,下巴传来湿濡的触感。


    没等他皱着眉将它拨开, 小羊睁着大眼的无辜脸颊就被人移走,背后露出一张青涩的小脸。


    是盛锦。


    或者说, 是十三四岁这个时期的盛锦。


    面容还未完全长开, 留着齐肩短发, 眸光潋滟,眼尾上扬, 皮肤晒成浅浅的小麦色, 乍一看恍如山间潺潺涌动披着长风的溪水,浑身透着股难以言喻的灵动活泼劲儿。


    此刻他头上戴着顶漂亮的编织草帽, 宽阔的帽檐本将阳光遮挡, 落下的阴影深护着他的脸颊, 他反倒唇角挂笑,腮边蹭着桃花粉,笑意如金玉碎珠般塞满两处深陷, 软融融地愈发晃得人眼晕。


    “盛时澜, 你刚才在发呆吗?连布布舔你都没躲。”


    盛锦坐在他膝上,说话时两只手高高举着小羊,没一会儿就累了, 于是收手把它揣在怀里, 那只小羊便紧挨在他们中间“mie——mie——”地叫, 盛锦低下头贴着它的鼻子也学着“mie”了两声, 换来小羊湿漉漉的舔吻。


    盛时澜脑海中精准浮现出眼前场景对应的时间节点,是盛锦初中第一次放寒假,两人一同在新西兰的牧场度假的时候。


    那段记忆距离现实其实已经称得上遥远, 加之刚刚结束完一场亲密接触,足以使他认清自己正身处于梦境当中。


    但这显然是一个好梦。


    久违地梦见年少时期的爱人,盛时澜面不改色地将人抱紧并顺其自然地接受了这一切。


    牧场面积辽阔,草色青翠,风轻且温柔,似乎能将人的心也吹到更远的地方去。盛锦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扭了扭身子要从盛时澜身上跳下来。


    沾着草屑的裤脚和小羊的四肢一起落到地上,盛锦还没来得及呼啦啦地跑远,就被盛时澜展开手臂重新打捞进怀里。


    “盛时澜!”


    盛锦短促地叫了他一声,双手拽住他的衣领,眼神却望向不远处哼哧哼哧转着圈的小马驹,“你抓我做什么呀?”


    “小锦,看我。”


    盛锦听见他的声音,将头扭回来,目光却很疑惑,眨巴了下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他,半晌,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你想要我陪你玩吗?”


    盛时澜兜了下他,回应:“嗯。”


    “你早说呀。”


    盛锦顿时像是找到了更有意思的事情,没再去管甩着尾巴的小马驹和在他脚边咬着他裤腿转圈的小羊,伸手抱住盛时澜的腰。


    “盛时澜,我们不要坐着了。”盛锦挤在他怀里左右晃了两下,然后说,“我们看看天空。”


    盛时澜低下头,这个时候的盛锦才长到接近他胸口,眼下攀着他的衣领向后仰着头,柔韧的腰肢向后弯成一张弓的弧度,于是一整片湛蓝的天空便尽数倒映在他的眼眸里。


    “你看,有野鸦——”


    盛锦松开一只手,向天指去。


    他眼中能看见的有意思的事物太多,畅快的笑声便伴着他发尾垂落摇曳的弧度一阵一阵地响起。


    盛时澜无心去看什么野鸦,只觉得自己抱住了一尾好动的随时会悄声溜走的鱼,偏偏又柔软得要命,让人舍不得用力。


    这边盛锦没得到回应,自顾自倒在盛时澜的臂弯里假装自己是块孤独的橡皮糖,伸出去的食指从半空下落,按在盛时澜脸颊上,撅了下嘴道:“你为什么不理我?”


    一股子橘子的清香混合着青草的气息顺着相触的肌肤在顷刻见涌入鼻尖。


    “没有不理你,你说的我都看见了。”


    “站稳。”


    盛时澜澜揽着盛锦的腰想让他站直,却被他作对似的用力拽着小臂带着向草地的方向倒去,看起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盛时澜索性松了劲任由身体被他带着向前。


    身侧的小羊也叫着过来凑热闹。


    最后两个人连带着一只小羊全都倒在了草地上。


    盛锦被人护着没挨到半点草地,反倒得了趣味般笑了两声,笑声透过衣物融进骨血里,挠得人心脏发痒。


    很快,盛时澜垂眼看着盛锦从那只趴在他胸口的小羊身后抬起头,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双笑弯的眼睛,他不说话,四只水亮的眼眸便齐齐盯着他看。


    “盛时澜,你生气了吗?”


    “没有。”


    “好吧,那谢谢你接住我。”


    盛锦说完,带着羊从盛时澜身上咕噜一下翻滚下来,没等他伸手去扶,就已经飞快地将那只叫“布布”的小羊放在地上,然后来捉他的手臂。


    “我们一起去河边钓鱼吧,好吗?”


    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情况并不鲜见,盛时澜坐起身,答应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盛锦倏地愣在原地,眼波飘忽震荡,接着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哈哈哈——盛时澜,你、你变成稻草人了!”


    大概是因为他这样狼狈的样子不多见,盛锦乐呵呵地笑了很久,盛时澜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也没去管身上的杂草。


    还是盛锦笑完以后凑过来伸手帮他拍去,又从他肩膀上捻起最后几根草梗,捧在掌心里一口气将它们吹散,来得恰逢其时的长风将它们裹起,送到更远的地方。


    那是风的来处。那里芳草依依,河水川流不息,交叉的路径通往八方,云从四散的方向一齐涌向天野尽头。


    无尽辽阔带来无限希望。


    “盛时澜,这里很有意思,我喜欢这里。”


    盛时澜垂眸去看盛锦舒展的侧颜,用指腹蹭了下他沾着草屑的脸颊,“你喜欢,我们就常来,每个冬天,我们都可以到这样温暖的地方去。”


    “为什么要特别说冬天?”


    “你不喜欢冬天。”


    “我不喜欢冬天吗?”盛锦看起来有些惊讶,为他所得出的结论。


    他重新咀嚼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说:“你说得对,我不喜欢冬天。”


    “但那是曾经。”盛锦低下头,抬起双手,让十根手指张开又并拢,“从前冬天来临时,会很冷,手会很疼,脚也是,食物很少,饥饿的时间总是很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死去。”


    他将过往描述得简单,语气既没有消沉也没有痛苦,仅用了了数语便将身侧的旁听者拉进那些暗无天日的雪季,手脚冻得发冷。


    “但是现在冬天也很好。”


    “现在的冬天对我来说很有意义。”


    “有重要的人,还有重要的日子。”


    盛锦用两只手一起搓了搓自己的脸颊,维持着这个姿势去看盛时澜,语调重新扬起来,像只跳脱的麻雀。


    “如果我没有在那些难过的冬天里活下来,那我就不会遇见何叔、不会遇见你,还有爸爸、妈妈,还有好多人——也一定没有现在的冬天了。”


    “说起来,就像是获得了第二次生命一样。”


    “所以呀,如果现在是幸福的,那么过去是痛苦的也没关系。”


    说完,盛锦点点头,像是在赞同自己的说法,同时又发出一声惊叹,“原来我曾经这么了不起!”


    “简直是奇迹,对不对?”


    这段对话的内容在现实里也曾经出现过一次,连同说话人的神态和语气都如出一辙,盛时澜几乎是在心底同步重复盛锦说出来的话,也听见梦中的自己给出了和那时完全一致的回答——


    “对。”他说,“你是奇迹,小锦。”


    “你是冬天送给我的礼物。”


    是我生命的锚点。


    从荆棘里破土、生长,最终穿过绝境,带来新生。


    “是我的第二次生命。”


    ……


    最后梦里的他们没有像现实那样一起去河边钓鱼,因为盛锦在说完话后没多久就站起身,向盛时澜展示他为了方便挂在脖子上的草帽,“盛时澜,我帽子上的丝带掉了。”


    原本系在帽上一圈的红色蝴蝶结散开,只剩下一条悬挂着的缎带。盛锦把那节缎带取下来递到盛时澜手里,转过身让他帮自己系上帽顶。


    盛时澜刚将缎带绕过帽身打了个活结,面前的身影就忽地一动,紧接着抬腿向远处跑去,红色的缎带尾部借此滑过他的掌心,轻巧地向前游去。


    “盛锦!”


    他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


    不知哪里飞来的一只风筝夺走了盛锦全部的注意力,他的身影紧追着风筝飞行的轨迹愈跑愈远,叫人几乎紧追不上。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跑得这样快?


    双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绊,令他在自己的梦里也失去了主导。有那么一瞬间,盛时澜错觉自己回到了坐在轮椅上的那段日子。但那时他连自己的性命都感到事不关己,断然没有现在的惊惶。


    曾经任何人之于他的人生而言都非必要,即使是父母也同样。


    是什么时候这样的观点发生了变化?盛时澜未曾细想,很多时候只道寻常。只是有一天突然回首看去,才发觉来时的雪地上已经多出了一道与他并排的脚印。


    四周的场景在几息间化作一片虚无的黑暗,手中红色的缎带亦不知不觉变成一条细长的红线,无限向前伸展。


    红线那端的人仿佛生了双翅膀,或者也变作了一只风筝,拽着那根丝带,毅然决然一路飘摇着向末路而去,再也不曾回头。


    飞鸟是始终向前看的。


    唯独盛时澜不敢松手,却也不敢紧扯那根红线,生怕稍一用力,线就断了,牵挂的人就再没了踪迹。


    他紧随着盛锦的脚步,从冗长的黑暗中跋涉而过,跨入一个紧窄的光点,于是周遭情景霎时变幻——盛锦的背影随着奔跑在他眼前一寸寸拔高,从初春茂盛的青草地越入夏日的海滩再穿过秋日的枫树林,最后闯进一片辽阔的雪地里。


    是和初见时一样的冬日,相似的贫瘠的土地、狭窄而破旧的帐篷,唯一不同的是多出了一场雪。


    雪下得很重。惨雾重浸,朔风有意搅乱一缸银絮,怒雪掀落,涌起迷蒙的烟,四下里白茫茫的。


    于是盛锦的身影就那样掩入漫天的飞雪里,再也看不见了。


    盛时澜在那时几乎忘记了这是梦境,在触手可及的得而复失中只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暴雪砸落,让整个世界都开始地动山摇,黑夜随之降临。当盛时澜再次从混沌中睁眼,映入眼帘的只剩一片雪白的壁。


    还是梦。


    耳畔传来一道压抑的声音,很低,含着点哭后的哑意,“你醒了。”


    盛时澜霍然扭头去看,发现那是十七岁时的盛锦。


    微微泛红的眼,凌乱的发,眼底藏着关切和惊慌失措的委屈。


    这样让人心痛的场景他也已经见过了。


    盛时澜想坐起身安慰,却发现自己仿佛浑身被包裹成茧,动弹不得。在反复使力后,冰冷的输液管里的液体由透明被自下而上的鲜血染红,接着无限延长,在空气中绕出曲折的线,最终牵到另一个人的手心里。


    盛锦在此时靠近,被挣开束缚的盛时澜竭力扣住手掌,他的另一只手掌还在拨扯那根莫名其妙缠在自己腕上的红线。


    “别松。”他说,“小锦,听话。”


    他自知所用的力道应该很大,但是眼下他既没办法移动身体也没有办法掌握力道,只知道那只相连的手他绝不能松开。


    盛锦不知道是因为被他捏痛还是被他此刻流露出的神情吓到,愣了一下,接着才靠过来,声音很轻地回应:


    “我知道,我不松。”


    “盛时澜,我在,我陪着你。”


    这道诺言如同一记重锤敲下,敲得盛时澜心如擂鼓,整片胸腔都剧烈震动起来,仿佛催促,又好似某种预兆,焦急地、彷徨地让他脱离梦境,彻底苏醒过来。


    手臂传来清晰的重量,刚才在梦中消失又出现的人此刻安稳地躺在他的怀里,呼吸均匀,脸颊肉因为侧躺的缘故微微鼓起,身上温暖干燥,在和他同款的沐浴乳香气中氤氲着淡淡的柑橘香。


    盛时澜凝视他紧密闭合的眼睫,过了一会儿,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盛锦皱眉蹭了蹭枕头,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反复尝试了几次才彻底掀开眼皮和他对视。


    “哥,你在发呆吗?”


    盛锦半阖着眼凑上来,看起来还不完全清醒,声音像被薄雾笼罩般哑,半晌,抬头吻了吻他的下巴。


    湿漉漉的,很柔软。


    像一只小羊。


    “盛时澜,你怎么了?”


    盛时澜回吻他的唇,声音没有露出半点破绽,“没什么。”


    盛锦闻言闭着眼睛蹭了蹭他,“你睡得不好吗?我听见你叫了几次我的名字。”


    “好少见,你居然也会说梦话。”


    他被困意带着开始一眨一眨地将眼睛睁开又合上,为了是自己清醒些,于是向前靠了靠身体,收紧双臂,让彼此留出的间隙又被重新填满。


    盛时澜缓慢将吻落在他的额心和微微阖上的眼皮。


    “只是在想我好爱你。”


    男人的语气温和和缱绻,眼底却卷起昏沉的波涛,过了两秒,他才状似平静地开口,“……小锦会离开我吗?”


    盛锦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清醒了些,在微沉的气息中罕见地捕捉到眼前人泄露出的不安,既感到新奇同时又生出些心软。


    你看,爱情是一个多么具有魔力的东西。


    连素来从容不迫的人也变得患得患失。


    “当然。”盛锦笑了声,在陡然收紧的怀抱里说完下半句,“我不会。”


    “我答应你,你以为只是试试吗?”


    “事到如今,怎么还在小瞧我的决心,哥哥。”


    “不……”


    “小锦,我想给你最好的,给你我所拥有的一切。但如果你有一天——”


    剩下的话盛时澜说不出来。


    “说不下去了?”盛锦没什么情绪地抬了下眼,“你怎么知道你对我而言不是最好的,之前不还信誓旦旦来着。”


    盛锦翻过身伏在枕间,侧过脸颊问他,“哥,如果我回来以后不准备答应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用正当的手段合理追求你。”


    “正当的手段?合理追求?”盛锦挑眉重复了这几句话。


    “当初剖开一切来谈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套话术。”


    盛锦垂下眼睫笑了笑,食指点在盛时澜心口,“哥猜猜我在你送我的那座海岛上发现了什么?”


    作为他的生日礼物送到他手里的小岛,岛上设施配备齐全,风景别致,但上了岛之后几乎成了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世界。和寻常用来度假的私人小岛不同,出入岛的制度以及监控森严近乎某种基地。


    更何况那里完全可以建成别具风情的宅邸,却偏偏建得如同他们所居住的庄园的复刻版,构建他的主人想用它来做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盛锦说着,指腹用力戳了戳其下肌肤,“我没有怨言,也不会逃跑。”


    盛时澜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几分,他们的目光在暗色中交接,却对对方眼底的情绪一览无余。


    “小锦,不要轻易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需要我起草文案签字画押么?”


    盛时澜显而易见地停顿几秒,接着闭了闭眼,把人重新揽到自己怀里,轻拍着哄道,“不用,我相信你。”


    “睡吧,小锦。”


    十四岁的盛锦被他牢牢捉在怀里,十七岁的盛锦没有因为他的疏忽离去,二十一岁刚刚同意正式成为他爱人的人此刻也正躺在他怀里,向他承诺绝不会离开自己。


    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事。


    盛锦定定看了盛时澜几秒,然后说,“没关系,哥。”


    “就算依旧不相信也没关系,感到不安定也没关系。”


    “爱原本就是可以被反复确认的——你还可以继续问我很多次。”


    他说完将脸颊埋进盛时澜的颈窝里,在对方拢紧的怀抱中,重新阖上双眼。只是在迷迷糊糊重新睡去之前,心底又忽地生出些感慨。


    像盛时澜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那样,他大概也远比盛时澜所想象的要了解他。


    大半夜闹这一次,又是这种时候。


    不得不说他哥审时度势的手段实在是高人一等,这才刚确定关系呢,就连哄带从他这讨了个承诺,偏偏情真意切,让人明知道是陷阱也心甘情愿往里踩。


    他明白盛时澜——知道他的尊重与爱护,也知道他做不到真正放手。


    如此割裂、矛盾、游离。


    盛锦设身处地地想过,如果是他,长此以往恐怕会在这两种情绪的反复拉扯中崩溃的。


    算啦,他想,顺水推舟的事儿。


    毕竟哥哥不只是哥哥,也是男朋友啊。


    第29章


    盛锦这一觉睡到中午, 睁眼的时候身边没人,身上的被子被自己全部卷过来圈住,裹成一团, 内侧被体温烘得暖融融的,舒服得让人根本爬不起来。


    又缩在被窝里眷恋地眯了会儿觉, 盛锦才慢慢坐起身, 被子滑落时带来的刺痛感有些明显, 他低头扫了两眼胸前又飞快移开视线。


    白天和晚上给人的感觉到底还是有些不同,夜间氛围和情感的加持让人格外放得开, 以至于盛锦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羞。


    他坐在床上醒了会儿神, 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盛时澜,门把手处就先传来轻微的响动, 惊得他炸毛般往前一扑, 掩耳盗铃似的只来得及把脸颊藏进被子里。


    盛锦体态修长, 薄肌窄腰,骨肉匀称,是优雅而不失力量感的身材, 此时半伏在柔软的被间, 露出的整片背肌流畅舒展,深灰色的被套衬得肌肤愈发雪亮,像块精心雕琢的汉白玉点了胭脂红。


    随着脚步声迈近, 这块上好的白玉也被一点点晕染出盈盈黛色。


    身旁的床垫微微沉了下, 盛锦在这动静中完全不敢睁眼, 只动了动耳朵去细听, 等到盛时澜温凉的手掌贴住他的脖颈轻轻捏了捏,他才抖了下肩膀,翻过身。


    “哥……”


    “嗯。起来吃饭。”


    盛时澜吻过他隔着水雾望过来的眼睛, 手掌顺着那道利落的脊骨抚下,把盛锦从被子里抱起来扶正身体,一边安抚性地亲亲他一边抖开叠放在一旁的衣服给他穿上。


    盛锦下意识自然地伸手抬腿,等到他配合地穿好衣服,那点害羞劲儿也跟着消失了。


    这一晚关系的突飞猛进似乎没有给他们造成太大影响,两个人照常用完午餐,盛时澜便去了书房继续处理公务,盛锦则开始收拾他带回来的行李箱。


    中途何信打着要帮忙的幌子进来一趟,端着一派温和的精英笑面,就是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最后被盛锦冷着脸指使去上上下下摆放他带回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纪念品。


    除此之外,箱子里还剩下一些简单的衣物和那本被他带走的日记本。


    衣物被拿去清洗,盛锦则拿着那本厚重的笔记本敲开了盛时澜的书房门。


    盛时澜看起来依旧忙碌,但连续的键盘敲击声从他进来的那一刻就已悄然停止,盛锦径直略过对方,将日记本放回它原本该在的地方。


    那里已经有了一本新的笔记本,连带着一本包装简约的白皮书册,不厚,看起来也很新。


    盛锦出于好奇拿出来随手翻了几页,在其中有图画的一页停住细看了几眼内容,然而在意识到其中书写的是什么的下一秒,他便“啪”地一声猛然将书合上了。


    一时之间,盛锦很难描述自己这一刻的心情——说震惊是有的,但又奇妙地并不觉得违和。


    盛锦深吸了口气,转过身对上盛时澜好整以暇望过来的视线,皮笑肉不笑地晃了晃手中的书本,问他:“哥,这是什么?”


    被提问的人神色自若,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笑意沉静,嗓音平淡,“如你所见,小锦。”


    盛锦迎着盛时澜的目光拎着那本书走近两步,站在男人身侧当着他的面再次翻开,一言不发地潦草翻过后,这才发现这本书中的几页存在折角,甚至部分还附有详细的批注。


    盛锦喉结微动,目光停在被翻到这页的某处批注旁——那行字笔锋清峻,落在“触觉阈值”四字后画了个显眼的、令人触目便倍感羞赧的圆圈。


    他指尖悬在那圈墨痕上方,脑海中骤然浮现出昨夜盛时澜掌心覆上他身体时,指腹反复摩挲的力道与节奏。


    盛时澜惯用手的指尖带着一层薄茧,细致地抚摸过肌肤时会留下极其鲜明的磨砂感。


    此刻那种触感仿佛重新攀上皮肤,令盛锦耳根霎时烧得滚烫,连带着说话时的尾调也变得沙哑。


    “……所以我出门的那两个月你就在看这些?”


    “嗯。”


    “没想到你会对这些感兴趣。”


    盛时澜淡淡颔首,双手交叠在身前合拢,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好遮掩的,“正确的理论知识可以更好地指导实践。小锦,我希望你能感到快乐,是在各种意义上的。”


    “……”


    盛锦被他说得只觉得手上的书本有些烫手,又不想在这种事情上露怯,咬了咬牙,提起一个笑,“这么说,你学到了很多嘛,哥哥。”


    盛时澜仍旧点头,视线蹭过盛锦微颤的指尖,笑意像湖水的波澜泛过眼底,“嗯。小锦想试试吗?”


    “——和昨夜不同的。”


    他看起来始终从容,似乎笃定了盛锦一定会答应,所以看过来的视线也仿佛成了一种无声的吸引,抑或一种情不自禁的邀请。


    格外安静、坦然。


    不同于作为长辈或引导者时的严厉和纵容,是独属于情人间的眼神。


    盛锦凭心而论很难抵挡这样的目光,心下叹息,笑意却在眉眼间流连开来。


    手上的书被他随手搭在桌面,空下来的手掌按住盛时澜办公椅的扶手拉出距离,继而压低了身体靠近,单膝压进男人双腿的缝隙,另一只手则虚虚搭在盛时澜的颈侧,沿着肩颈的弧度缓慢滑向胸口。


    分明呈现出进攻的姿态,语调却放得低缓而缠绵,携着轻微的挑逗。


    “好呀,哥想怎么试?”


    盛时澜书房待客的沙发旁铺了张纵宽约有四和六米的地毯,手工编织,质地柔软。


    少时盛锦在沙发上待不住,有时会趴在地毯上读书或做游戏,此时更是方便了他们“践行理论”。


    那本指导实践的书籍被人摊开摆在一旁,盛锦却没心思去看,从躺下起整个人便被包裹在熟悉的气息当中,从上至下避无可避。


    盛时澜撑在他身侧的手臂肌肉因为克制而紧绷,蜿蜒盘亘的青筋如同隐伏的河流没入向上卷起的袖口,随着行动游走时带来沉静的力量与无端的性感。


    盛锦盯着它看,直到那只攀附着青色水系的手掌用环握的姿势自外向内扣住他的腿根,将他拉近,手的主人也垂着眼看向他,在他表现出退缩时淡声吐字:


    “小锦为什么要躲?”


    片刻的失神已经让盛锦失去了能够商量的空间。


    被人架住双腿的姿势让他腰背完全悬空,盛锦仰着头,浑身没有能支撑的着力点,贴在盛时澜背上的小腿不自觉挣动了一下,腰肢也不自觉逃似的扭。


    这种完全敞开的姿态太让人羞耻了,盛锦预感到不妙的后果,放低了声音试图拉回对方的理智。


    “等等、哥、这会不会有点太难——”


    “不会,我相信小锦。”


    盛时澜垂着眼应了他一声,接着就低下头开始吻他。


    就实用性而言,这个姿势为使用者铺开了一条一览无余的绝佳风景线。


    从盛时澜的角度,视线由近及远顺延着往下,足以精确观察到盛锦连绵起伏而柔韧的胸腹肌肉、弯月般深邃的锁骨以及绷紧了后微微颤抖的下颌。


    这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呼吸律动,致使他成了枝被暴雪倾覆将要折断的梅花。


    漂亮又性感。


    “小锦,你真的长大了。”


    过去很久,盛时澜松了口,发出一声感慨。


    盛锦抽了口气,用手背抵住唇,半晌,才睁开湿润的眼望过来,哑着声说:“你故意的……”


    “对不起。”


    盛时澜俯身贴了下他的脸颊,“比第一次进步了?”


    盛锦捂了把脸,缓和了下呼吸和浑身的热意,才给出实打实的答案,“嗯……”


    “小锦满意就好。”


    于是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又非常认真地学习并检验了书中的多种理论知识,并在这个过程中对彼此又有了更深入地了解。


    直到摊开在地上的书又翻过一页,肌肤再次相触碰出隐晦的轻响。


    盛锦仿佛被卷入轮回般晃的有些晕乎乎的脑袋骤然清醒,倏地抬手抓住盛时澜的小臂。


    “哥,我好像要——”


    “嗯。来。”


    “不是、不是……你先松开我。”


    不对劲的预感愈演愈烈,盛锦几乎称得上是在求了,偏生盛时澜只是摸摸他,边亲边含住一只的耳廓轻声安抚,“乖。”


    冷淡的嗓音透着雪融时的阳光的波澜。


    盛锦瞳孔缩紧,挣扎得更用力了一点。


    但是没用。


    结束以后,盛锦眼神发懵,脸颊也红透了,浑身湿漉漉的,汗液透湿了身下的地毯,以至于盛锦恍惚间只觉得自己像一株被捣烂的浆果。


    他被盛时澜抚着脊背缓了许久,回过神的下一刻就是挣开对方的怀抱坐起来开始生气,眼底涌现出明显的羞恼和潮意。


    “我、我刚刚……”


    盛锦始终不敢置信,连着愤懑,一开口眼泪也控制不住跟着掉下来。


    “……你太过分了!”


    “小锦乖,书上说这种现象是正常的。”盛时澜把人拢紧了些,用吻去贴他的额角。


    “正常个屁……”盛锦咬牙瞪他,“我都说不要了,你也没放开我!”


    “我反思。”


    盛时澜哄人的声音不停,对答案的追寻却也没落下,“小锦喜欢的,是不是?下次——”


    “你再说,就没有下次了!”


    盛锦像只被惹急的猫,终于忍不住放了狠话。


    于是这个话题便顺利地到此终结。


    等到两个人回到房间分别收拾好,看起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时候,何信前来叩响了房门。


    “先生。”


    在盛时澜面前时他端方正经很多,“方先生和赵小姐来了。”


    “嗯。”


    这边盛锦半只脚刚踏出衣帽间,听到来人的身份一下子僵住了,立时扭头看向盛时澜,“他们来你怎么不早说!”


    “——赵扭扭是不是也来了?”


    “嗯。”


    大人就算了,还有小孩子算什么事儿。


    盛锦来不及计较,紧急退回衣帽间换了件上衣,他平日不太爱穿高领的衣服,觉得拘束,好不容易翻出件半高领的打底衫穿上后,却见脖颈上的牙印还有小半个露在外面。


    盛锦对着镜子用指腹捻了捻那处痕迹,最后扯了扯领口勉强盖住了,余光瞥见跟进来的人,侧过头没什么表情看他,“盛时澜,这也是你故意的吧。”


    他的兄长闻言偏了下头,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清的表情,眼角眉梢透出的笑意却相当温和,“小锦说什么?”


    完全一副得偿所愿后,春风得意的样子,他这模样叫人感到新鲜,盛锦原本也没什么气,看他这么高兴,什么谴责的话就都说不出口了。


    此刻没忍住多看了对方两眼,换来一个落在鼻梁上的吻。


    他们现在还处在结束后温存的阶段,彼此周身的空气都胶着粘腻在一块儿,蜻蜓点水的吻从鼻尖向下,又促成了一场从唇上漫入舌间的交缠。


    亲密过后盛时澜倒也没忘了安抚盛锦:“无妨,他们不会久留,只是需要人帮忙看会儿孩子。”


    “如果小锦觉得不便,就不用见人。”


    “方哥和禾姐又不是外人,我没那么介意,但是赵扭扭还是个小屁孩儿,影响不好,懂不懂?”盛锦说着,边食指抵在盛时澜胸口戳了戳。


    说完,他看向素来穿着严密得体的人此刻少见地敞开的衣领,伸手一把将它们重新合上的同时咬牙切齿地叮嘱:


    “哥,你今天绝对不可以把这个衣领敞开,知道吗?”


    第30章


    赵方安, 小名扭扭,方城和赵端禾的女儿,亦是方赵两家的掌上明珠, 自出生那日就被周围人宠得无法无天,三岁半的年纪, 已经足够称得上是“人小鬼大”, 加上天性外向, 在外时也从不怕生。


    这会儿小丫头甫一见面就照着盛时澜喊句叔叔好,对着盛锦则扑进怀里甜甜地喊“小锦哥哥”, 被盛锦顺势抱起来后就像只树袋熊似的扒拉着他的脖颈不肯下来, 让跟着走进来的方城和赵端禾实在忍俊不禁。


    他们是相识多年的好友,相处起来也没那么客套。方城进来时同他们打了个招呼, 又向盛时澜递了个眼神, 两个人便走到阳台, 将客厅的空间留给了剩下的人。


    赵端禾瞥了眼丈夫的背影,又看了看赖在人怀里不愿意出来女儿,抬手拨了下她的刘海, 压低声音同盛锦解释, “我和阿城今晚要回趟老宅,扭扭原本是打算送到她姥姥家去的,不过那边这两天也不太安生, 加上她今早起来一直闹着要找你玩, 没办法, 只能先送过来麻烦你们半天。”


    “有什么麻不麻烦的, 这小家伙又不难带。”盛锦兜了下怀里的小丫头,揶揄地笑了声,“对吧, 赵扭扭?”


    “对呀对呀小锦哥哥,我可乖了。”小丫头听完眼睛滴溜一转,立马配合地抿嘴笑起来,但是这种乖巧的表象没有维持过两秒,她便攀着盛锦的脖颈开始轻轻地摇,“小锦哥哥,你上次答应我,如果我能好好保护牙齿,就给我看你小时候的相册的。”


    “话是这么说。”盛锦意外她还惦记着这个事儿,挑眉抬了抬下巴,示意道:“先给我检验一下成果。”


    于是小姑娘马上乖乖张开嘴巴,得意地亮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不错。”盛锦点了点头,惊讶于她居然真的有这份自制力,于是果断兑现承诺,“待会儿就给你看。”


    这时候佣人正好把准备好的下午茶送来,小姑娘顿时眼睛发亮,拍了拍盛锦的肩膀示意将她放下来,又很矜持地问过赵端禾的意见后,才乐滋滋地开始享用茶点。


    盛锦被她的反应惹得没忍住轻轻捏了下她扎好的辫子尾端,又顺手给她放了喜欢看的动画片。


    一旁的赵端禾见了,半是欣慰半是调侃道,“还是小锦哥哥说话管用,扭扭最近一直憋着少吃甜食,牙也开始主动好好刷了。”


    话音刚落,嘴里嚼着饼干的赵扭扭马上从电视屏幕前移开视线,投来一个“那必须的”眼神,把在场的两个大人逗得眉眼弯弯。


    趁着小朋友的注意力被转移,赵端禾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脖颈,提醒盛锦去看自己刚才把人放下时被拽下来的衣领,“小锦,你谈恋爱啦?”


    “——咳!”盛锦顿了顿,反应过来便立即将衣领拉上了,对上赵端禾温和的视线,莫名感到躁得慌,“呃,嗯……”


    “不错,这么大也该谈了。”


    赵端禾柔和了眉眼,有些好奇,“方便问问是哪家的姑娘么?或者是学校里的同学?”


    “嗯……”


    盛锦犹豫了一下,或许因为对方既是熟人又近似长辈,说出口时反倒有些向家里交代恋情的尴尬和无措,“不是女生,禾姐你认识的。”


    “男人?”赵端禾露出点惊讶的表情,但她显然接受得很快,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上的表情一下变得有些怪异,“我又认识……不会是方棋然那小子吧?”


    “才不是呢,禾姐!”


    盛锦听完冷汗都要下来了,心道还好另一个人不在,还不如他刚刚直接说了,让她猜什么。


    他张了张口正想解释,在旁边看电视看得乐不可支的赵扭扭却忽然有些坐不住,用撒娇的语气喊赵端禾,“妈妈妈妈——喝完茶感觉有点热,我能不能把衣服中间的毛衣脱了?”


    她提完请求,还没等赵端禾回应,那边阳台谈事的两个人正巧走进来,方城先一步,目光循声看向沙发上的赵扭扭,问她“怎么了”。


    盛时澜跟在后面,倒是顺着赵扭扭的话说了句“是很热。”言罢顺势抬指勾了下领口,被扣得严严实实的两颗领扣就这么被轻巧解开了。


    “……”


    盛锦的神色霎时间僵住,顶着赵端禾的目光一点点变成一节被冰封住的木偶人,将要脱出口的话也跟着喉结的滚动咽了回去。


    这下赵端禾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她一把按住闹腾的女儿,让方城带她去更衣室,等到两人离开后,她素来温和的脸色已经微微沉了下来。


    “你们认真的?”


    她问完这句话,先是转头去看盛时澜,用很官方的语气称呼他,“盛董,承蒙您叫我一声嫂嫂,平日也不敢以长辈的名义自居,全当朋友相处,很多事情也不会多嘴。现在我也就问一句话——您是真的认真对小锦,没有以兄长的名义欺负他?”


    “没有,禾姐。哪会有欺负这种事。”


    盛锦怕她误会,先一步回答,结果反倒被赵端禾不冷不热地看了一眼,“你的我等会儿再说,这都还不是老公呢,这么着急帮人说什么话?”


    盛锦被这意料之外的态度和说话内容打了个措手不及,脸颊唰地泛红,讷讷地闭上嘴,下一秒垂在身侧的手掌却被熟悉的温度圈握住。


    盛时澜从容地系好领扣,站在盛锦身旁将他的手握紧,拉近,嗓音平静,“我对他是一心一意,没有欺负。”


    赵端禾用审视的神色同他对视,似乎是在确认,过了两秒才松了口气,语气略微缓和,“这就行。”


    她的视线重新转向盛锦,面上终于带了点笑意叮嘱,“阿澜从前怎么对你也算有目共睹,要都是真心的,你们就好好相处。但是不管怎么样,千万别委屈自己。”


    赵端禾边说边轻眨了下眼睛,语气柔和得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说给另一个人听,“既然小锦叫我一声姐姐,那有事就要随时找我。赵家不够,还有方家呢。”


    这话说得格外轻巧,却让盛锦霎时间心口发热,连带得表情也跟着松动,他抿唇压了压情绪,“我知道。谢谢禾姐惦记我。”


    他们这边刚聊完,方城也带着换完衣服的赵扭扭回来了,夫妻俩赶时间,又稍微和小姑娘叮嘱了几句让她乖点儿不要随便惹事,就匆匆告辞。


    等到和丈夫一同走出宅邸大门,赵端禾才真正松了口气,用微微发抖的掌心抚了抚后背,才发现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默默叹了口气,暗暗感慨放狠话这种事情看来暂时还是不太适合她。


    方城敏锐地感知到妻子的情绪,深谙她温润柔和的性格底色,结合刚才的氛围也不难猜出她做了什么,于是抬手安抚性地拂了下她的鬓发,沉声笑了笑,“又逞强了?”


    赵端禾摇摇头,“不算——你早就知道了?”


    “刚知道。”


    “这样也好。”方城顿了顿,才又补充,“该说是幸好。”


    *


    三岁的赵扭扭小朋友最近爱上了翻阅相册和写真集。她身边不缺为她记录成长经历的人,所以这些册子在家中书柜上早已摆满了厚厚的一层。


    自小给她拍的各种艺术写真近期已经被她翻过无数次,每天至少两遍,即使这些东西常常更新也赶不上小丫头翻阅的速度。


    她不只喜欢来回翻看自己的,还喜欢看爸爸妈妈、好朋友的,近期到别人家里做客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请求翻阅对方的相册。


    盛锦小时候的相册被小丫头惦记了很久,对方好奇得抓心挠肝,为此甚至能坚持忍耐配合一个星期不多吃甜食。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盛锦的相册被收藏在盛时澜的书房,其中的照片出自不同人的手,迄今为止已经摆满了两个高层书柜,其中每一个特殊节点都会选出拍得最好的一张,用相框装裱摆在独立的玻璃收藏柜里。


    赵方安小朋友第一次进到这里,简直就像是掉到了藏宝库,嘴巴张成了“O”字形,眼巴巴地拽着盛锦的衣领,恨不得赖在里面一直不走。


    盛锦将第一个柜子第一排第一本相册取下来放到地毯上摊开,方便小丫头坐着一点点看。


    这是最早的一本,第一页是一张被额外放大篇幅的照片,记录的是盛锦小学入学那天和校门的合影。


    那天他被温莎精心打扮,半扎起来的长发被烫成海藻卷,脑后别着简单的大红蝴蝶结,上身穿棕色的制服毛衣,下身是深灰及膝短裤,再配上黑色小腿袜和小皮鞋便显得格外地乖。


    唯独巴掌大的小脸上表情绷得很紧,看似想要放松地笑但又局促得分外明显。


    “小锦哥哥和现在变化好大,但还是好漂亮!”


    小丫头一边惊叹,手上又不停翻开下一页,盛锦看她翻页的动作谨小慎微,只觉得可爱得有些过分,然而在他表示并不介意后,反倒收获了小丫头的一张严肃脸。


    “不可以,这些是很珍贵的回忆,所以扭扭也要很小心才行!”


    “好吧。”


    想到确实把这些当作珍稀藏品的某个人,盛锦点点头,随她去了。


    盛锦没怎么仔细翻过这些照片,因此对这个过程倒是感到格外新鲜,如今的他再去和那些时候的自己对视,有些镜头外的情绪其实也记不清了。


    倒是有些记忆又渐渐鲜明起来。


    很快他们打开又一本,这次的首页和第一本不同,照片里的主人公是两个人。


    从拍照的角度来看,举着相机的人是盛锦自己,镜头自上而下,拍下两张风格迥异的脸庞。


    一个是笑开了的花猫,一个面无表情,脸上画着各种各样的图案。


    ……有点尴尬。


    盛锦刚想合上相册,就见小丫头已经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小锦哥哥。”


    想到是自己最喜欢的漂亮哥哥,赵方安还是很给面子地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悄声说,“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哦!什么都没有!”


    “……”


    虽然小丫头活泼好动,但毕竟精力有限,立下要看完所有相册的豪言壮语过后没一会儿就困得不行,加上玩劲儿过了以后,难免开始想家,但她也不哭不闹,只是在眼睛不受控制地闭上前还瘪着嘴想找妈妈。


    好不容易被抱在怀中拍着背哄睡了,也一直眉头皱着,紧紧攥着盛锦的袖子不愿松开。


    直到晚些时候方城他们过来接人,小丫头被拥进熟悉的怀抱里,才终于流露出安心恬然的睡颜。


    送走了人,盛锦心神稍微松懈,扭头看见默不作声站在他身旁的盛时澜,这才回想起自己这一下午似乎都没怎么顾得上他的这位新晋男友。


    对上男人在灯光下异常深晦的视线,盛锦脚步一顿,莫名开始没话找话,“赵扭扭这小丫头,今天一见发现她又长大好多,而且也更古灵精怪了——哥你不觉得吗?”


    盛时澜垂着眼,以相当冷淡的言辞回了一句“嗯”,接着又简单评价了一句“黏人”,当即就被盛锦以“孩子都是这样的,所以才可爱”为理由顶了回去。


    然而这一次对方倒是颔首认同了他的看法,冷肃的眉眼在顷刻化开,深墨的眼瞳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笑意,“嗯,你也是。”


    “小锦小时候很可爱,也很黏人。”


    “长大了也同样。”


    “……”


    夸孩子的话就被对方这么轻巧地贴回到了自己身上,盛锦深吸口气,偏开视线后退一步,略微将声音提高后道:“哥以为这么说,我就不会计较今天的事了么?”


    “我的错,小锦。”


    盛时澜道歉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只是沉静的声线中掺杂了点笑意,“保证不会有下次。要怎样做才愿意原谅我?”


    “看在你态度尚且诚恳的份上。”


    盛锦抚着下巴点了点头,绚丽的桃花眼尾部微翘,勾生难以言说的灵动和狡黠,令人半点移不开眼,“姑且原谅你。”


    “但是嘛——”他话音一转,抬腿迈近,指尖轻轻落在盛时澜胸口,又缓慢上移至喉结,在那儿点了点,笑意盈盈道,“原本想和哥来一次情侣间的约会,看来是不能了。”


    空气在这句话中长出暧昧的触角,搔得人肌肤生痒,连着心底也软得不像话。盛时澜喉结微动,垂眸凝住盛锦上下开合的唇瓣,忽然抬手覆住他的指尖,执到唇边印下一个很浅的吻。


    点到即止,一触及离,和下午在书房时相比克制到了极致。


    就在盛锦等着看他接下来的举动时,盛时澜已经先一步松开了手,他的视线看向在角落里隐身的何信,对方在他的授意之下从书房抱回来两个厚重的深色文件盒。


    盒子被放置在客厅的桌面上摊开,里面是一封封用牛皮纸包裹的信件,有的信件信封上还画满了五颜六色的涂鸦,打开时有几封信纸边角微微颤动,像一群安静等待被拆开的、小小的翅膀。


    “这是?”


    见盛时澜没有太多解释的意思,何究先一步开口:


    “小少爷,这些年先生以你的名义创办了几家福利院,也资助了一些儿童,这是从你旅行开始,按照先生的希望安排各地的院长收集起来的那些孩子们给你写的信件,并不是强制性的活动,但几乎所有执笔能力的孩子都写了——他们都很热情。”


    “您要读读看吗?”


    从何究开口的那一刹那,盛锦就已经屏住了呼吸,他蜷起的指尖无意识抚过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彩色的蜡笔画——一只缺了耳朵的小兔子,旁边用中文歪歪扭扭写着“给小锦哥哥”。


    这些信件甚至按照国籍进行了分类,来自不同的国家,但从数量来看,都绝不可能只是何信话中的“几家”或者“一些”而已,那是庞大到盛锦都难以想象的数量。


    和金钱、和以往任何价值高昂的礼物不同,这是一份纯粹的、沉甸的心意,没有任何华表做装饰,却在无声中传递出赠予者最深的温柔与守望。


    盛锦感到一股热流从心底难以抑制地上涌,在此刻直逼眼眶,很快,眼尾就漫开一层薄红。


    “我……我什么都没做。”盛锦的声音异常哽咽,掺杂着些许无措,他难得地表现出孩童般的茫然,“我怎么能……”


    ——怎么能够拥有这许多弥足珍贵的心意?


    “太阳存在即带来光明,存在本身即意具有义。”盛时澜嗓音低沉而笃定,指尖轻拭过他发烫的眼尾,“小锦,这些都因为你而产生——因为你赋予我,所以才赋予他们新生。”


    “这些年,我替你签下的每一份资助协议,落款都写着你的名字。”


    “你是爱的源头,也是爱的延续。”


    直到这一刻,盛锦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盛时澜曾经说过的“希望所有人来爱他”并不是一句无疾而终的虚话,而是踏在实地的回响。


    可他分明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是一个与柔情隔绝的人。


    泪水抑制不住地从脸颊滑落,水渍晕开在那封画着缺耳兔子的信封上,像一朵小小的,即将把人卷入无垠的情感世界的浪花。


    它清晰地印在那里,就像另一个人不由分说地在他的生命当中所留下的痕迹那样。


    亘久的、难以磨灭的。


    偏偏那道熟悉的、清冷的、独独向他温柔的嗓音此刻又在他耳畔响起——


    “这些东西,足够我换回这次约会吗?”——


    作者有话说:上一版写完感觉不满意所以把结尾修了修,加了点情节,新增一千字,辛苦小天使们刷新记忆哩。


    (PS:哥就这样大招对平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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