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作为年少时便习惯于在牌桌上与人博弈的顶级掌权者, 从盛时澜手中打出的牌大都出自冷静的权衡之下,手段既不温情脉脉,也难以手下留情, 目的只是为了获得相应的回报。


    不知从何时起,极度理性的人竟也开始相信“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样的观念。


    而盛时澜在进行这些所谓的慈善时, 心中未必有多少怜悯, 更遑论爱屋及乌这样的感情, 说是为了给谁积福也好,带有目的的行善也罢, 总归是围着一个人转的。


    譬如当下, 借着这份大概原本应该不见天光的礼物,既能换回差点儿失之交臂的一日约会权, 还能哄弟弟开心, 纵使是应急之举也称得上是一举多得。


    ——总之很符合他哥的做事风格就是了。


    盛锦坐在电脑屏幕前回忆起这件事, 实在没忍住叹了口气。


    叹的这声气里还有一半是为了三天后的约会,虽然日期和邀约都是他提出的,但其实直到目前连要去哪里做哪些事情都没有想好。


    说起来, 这些年他和盛时澜共同出游的次数并不少, 从前即使对方工作很忙,却也总能抽出时间来陪他,不管是去各地旅游还是简单地外出游玩, 一应事项都由对方包办安排得井井有条, 因此此次体验感极佳, 鲜少有不愉快的时刻。


    但作为情侣出行毕竟还是第一次, 新鲜感作祟,盛锦相当积极主动地接过了安排行程的任务。


    为此他以像撰写法律文书和做庭前准备那样认真的态度在电脑屏幕前坐了两个半小时,乃至浏览器已经能够根据他的历史记录自动推荐相关的搜索词条。


    诸如“第一次约会应该做什么”、“适合约会的餐厅推荐”、“情侣必逛十大热门景点等等, 光是从中筛选有用的信息就耗费了大量心力。


    眼下他事情做得太入迷,直到另一个人走到他身边都未曾察觉。


    “小锦。”


    冷淡的声线骤然在耳边响起,盛锦猛地回神,下意识抬手“啪”的一声将笔电关了。


    “……哥?”


    “抱歉。”


    盛时澜放下手中的热可可,眼神扫过被盛锦放置在膝上的电脑,后退一步坐在飘窗的右侧,“不知道小锦在处理私事——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不是私事。”盛锦把杯子握在手里感受了一下温度,心道毕竟是两个人的事儿,干脆直白地开口问:“我在计划行程,哥约会当天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他问完以后又立马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瘪着嘴摇了摇头,“千万别说‘和我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这样的话,我会很苦恼的。”


    “想做。”


    “嗯?”盛锦眨眨眼,示意他说出下文,却迟迟没有等来答案。


    压平的声线又重复了一次,“想做,小锦。”


    这次盛锦终于在盛时澜的眼神中反应过来,对此有点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才好。


    “盛时澜,你能不能……”


    盛锦张口欲言又止,偏偏盛时澜却用极寻常的近乎商讨的语气询问他,“约会当天不做吗?”


    “……”


    盛锦受不了地合掌揉了揉脸颊,语气幽幽地叹道,“哥,一般人是不会直勾勾地问这种话的。”


    “原来我对小锦来说是一般人。”


    “……”


    这话一出口倒真叫盛锦愣住了,他颇有几分不可思议地看了眼身侧面色平静的人,连“哥”也不叫了,夹着几分笑意说:“盛时澜,你居然也会说这种类似玩笑的话啊。”


    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他的反应,盛时澜微微点头,“小锦愿意费心很好,但也不用太劳神。”


    “倘若觉得不自在,就按以前的方式相处,不需要勉强。”


    “不勉强,非要说的话虽然苦恼但也算乐在其中?毕竟约会的内容不能只是我自己喜欢,也想给哥更好的体验感啊。”盛锦抵住下巴边想边说,说完对上盛时澜看过来的眼神,顿了顿比了个“停止”的手势,说:“不可以。如果现在接吻的话事情会做不完的。”


    于是盛时澜退而求其次地亲吻了他的手背,又用一句话轻轻地打散了他的纠结,“对象是你就好,做什么都可以,就算只是待在家里也很好。”


    “如果小锦愿意,”盛时澜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过盛锦手背的温度,“也可以只把它当成最普通的日子。”


    “最普通的日子啊……”


    盛锦敏锐地捕捉到要点,半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莞尔道:“其实这才是哥的目的吧?”


    因为这句话,约会当天,他们两人穿戴风格贴近的休闲服,刷卡进入了京大的校门。


    盛锦大学期间应该算是他们关系最疏远的一段时间。


    起初他为了脱离盛时澜过度的掌控,发了很大脾气才来住宿,渐渐课业也忙碌起来,后来又察觉到了对方的感情刻意减少联系,迄今为止竟没能和对方一起心平气和地逛过校园。


    现在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做这些事儿,单是和对方漫无边际地聊起自己平日里的生活,常去哪里做些什么这样琐碎的话题,竟也不知不觉过去了很长时间。


    那些盛时澜少见不曾参与的生活空间,也在盛锦的叙述中一一向对方敞开。


    “……那片儿到了秋天会特别漂亮,整片树叶子金灿灿的,不过一定要傍晚来,夕阳西下的时候景色最美。”


    “平常这块儿会有两只狸花猫来晒太阳,如果没看见的话应该是到湖边去了。”


    “我期末的时候最喜欢来这个凉亭里背书,没什么人,就是冬天下雪后会有点冷。”


    盛时澜闻言凝眉看向他,“怎么不去室内?”


    “室内太温暖了,我会睡着的,这样我还能精神点儿。”盛锦立马笑着打哈哈,掐断了盛时澜即将说出口的叮嘱,最后勉强把这个话题混了过去。


    京大作为京市一道著名“景点”,除了知名学府的名号外,风景也格外开阔优美,逢春时节,草木芬芳,更有许多人慕名预约前来打卡拍照,加上是周末,他们途经的一路都很热闹。


    最后他们停在湖边,盛锦指挥盛时澜给他和湖里结队的鸭子来了张合照。


    刚拍完,附近一对年轻情侣中的男生便凑过来,看着他们扬起一个爽朗的笑,“你们好,能麻烦给我和我女朋友合照一张可以吗?”


    盛锦笑着点点头,看向盛时澜,“哥。”


    盛时澜没说什么,接过男生递过来的相机,在他们摆好姿势后速度很快地找好角度完成了摄影。


    他的表情始终很淡,拍照时表现出的姿态也很随意,原本男生没抱什么希望,但接过照相机看了两眼后不由眼神发亮,“这也拍得太好了!兄弟,可以麻烦再多拍几张吗?”


    盛时澜沉了下眉,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盛锦就已经笑盈盈地靠过来替他答应了,还顺便替被拍的小情侣指点了一下姿势,边说边夸,情绪价值给得相当到位。


    这一套下来,男生还没说什么,女孩子已经被哄得晕乎乎,道过谢后兴冲冲地拿出手机想和盛锦交换联系方式。


    男生则还在羡慕盛时澜的摄影技术,拿回相机后立马虚心讨教,“兄弟,可以问问有什么拍照技巧吗?我刚接触摄影,拍东西总拍不出感觉。”


    盛时澜垂了下眼睫,视线精准落在盛锦与人交谈时因为含笑勾起的眼尾,在接收到对方的眼神后才礼貌性地指点了几句。


    “简直是质的飞跃!”男生按照他的方法拍了几张,看到结果有些兴奋,接着喋喋不休地问道,“兄弟,你是专业的吧?能问下你接触摄影多久了不?是自学还是报班?我要学多久才能有这水平?”


    盛锦在对方话音响起后立刻敏锐地察觉到盛时澜隐藏的不虞,于是无缝衔接地递上话,“不是专业的。”


    “要说时间的话——”盛锦顿了下,语调中掺了些不明显的怀念,“已经有十一年了。”


    “十一年啊,怪不得。”男生有些感慨,眼中的羡慕更加明显,“——有个和自己感情这么好的兄弟真让人羡慕。”


    盛锦笑而不语。


    男生沉浸在和摄影有关的话题里粗枝大叶没发现不对,旁边的女孩子倒是渐渐反应过来,在盛锦因为自己的视线看过来时脸颊微红,赶忙扯了几句告辞的话就拽着自家男友走了。


    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假山的转角,盛锦才靠过来搭住盛时澜的小臂拍了拍,示意他和自己去下一个地方。


    然而走了两步,盛锦回过头,发现男人还站在原地,冷冷清清的目光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望向他。


    “……哥?”盛锦不明所以地退了回来。


    盛时澜的视线追随着他,有些意味不明地开口。


    “小锦很会哄人。”


    哎呀。


    盛锦心底憋笑,面上却相当坦然地回应,“我一直都会呀,哥不是一直都知道么?”


    “嗯。”


    “那走呗?”盛锦没忍住哼笑两声,放缓嗓音叫他,“哥哥?”


    盛时澜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弹动两下。


    盛锦垂眼,在心底轻轻“啧”了一声,接着抬腿靠近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的人身边,顶着那道在树影的掩映下逐渐变得黏腻而潮湿的视线,笑了声。


    “……老公?”——


    作者有话说:祝所有的小天使宝宝们新春快乐!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天天开心!万事胜意!把所有烦恼都留在过去,以崭新的心态开启新的一年!


    【新春小剧场】


    事情发生在兄弟俩婚后某一年的春节前夕。


    除夕夜晚上八点,盛家老宅的餐厅的餐桌旁已经整整齐齐坐了三个人,除了盛锦——属于他的位置上也放着一副碗筷,不远处是一块可移动显示屏。


    盛锦前两天因为手上跟进的案子还没结束,没办法从外地赶回京市过年,已经提前打过电话给家里,并且严词拒绝了盛时澜要飞过去和他一起过年的提议。


    只说了除夕晚上八点会打视频和他们一起吃年夜饭。


    少了一个人,这场年夜饭便显得格外安静。


    时间显示八点零五分的时候,温如琢动了筷子给盛珩夹菜,“我们先吃。”


    八点十五分,盛珩看着端坐在桌前面无波澜的大儿子,温声劝慰,“说不定小锦现在有事,晚点会打进来,阿澜也先吃饭吧。”


    神色冷淡的人应了声,仍旧岿然不动,视线停在盛锦的聊天头像上,似乎在透过它去看背后主人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颊。


    八点半,盛珩因为这些年控制饮食的缘故已经提前结束用餐,不过夫妇俩依旧陪在餐桌前,等待那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来的视频通话。


    八点三十五分。


    静置已久的显示器骤然响起一串足以砸碎沉默的通话铃,却又在吸引了在场三人目光的两秒后被人干脆地切断。


    盛时澜伸出去的指尖生生悬滞在半空,没多久又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


    “大概是误触了吧。”


    盛珩这一句宽慰的话说完,在比之前要更加空旷的气氛中,一道因为奔跑而显得有些急促的脚步声穿过门厅,径直向餐厅的方向而来。


    “哥!爸、妈!”


    原本应该远在五百公里以外的人裹着一身仆仆风尘,带着淡淡的百合清香和被室温微微融化的霜雪的气息,就这么出现在他们面前。


    空气中像是被小小的精灵接连放了满堂烟花,陡然间变得喧嚣又明亮起来。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惊喜?”


    “这边提前结束了,时间和我预估的差不多,但还是晚了点……”


    盛锦轻喘着气笑着走近,没等说完,就被人张开双臂拢进怀里,亲热的吻便接着落下来。


    “等、哥,爸妈还在呢……”


    嘴上是这么说,但盛锦也没太抗拒对方的吻,湿热的触感没有率先碰上唇畔,反而反复停留在他双眼下的肌肤。


    盛时澜的掌心从他的鬓发揉到脑后,重复几次,像在安抚脆弱的幼崽,动作轻且温柔。


    “不要这么辛苦,多久都会等你。”


    “你明天回来,那就明天的才算年夜饭,后天回来,就算后天是。”


    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律师的盛锦闻言抿了下唇,埋进熟悉的怀抱里哑着嗓音轻声打趣他,“哥你刚刚是不是吃了砂糖橘?”


    “把我的眼睛亲得酸酸的。”


    除夕这天晚上盛锦在老宅里睡了手中这个案子完成以来的第一个饱觉。


    第二天醒来时神清气爽,和父母拜完年,盛时澜就开车带着盛锦回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家。


    后座上还放着盛锦带回来的那捧百合花。


    回去的路上,盛锦坐在副驾驶笑他,“这么着急忙慌的,是生怕爸妈不知道我们急着回去做什么事吗?”


    盛时澜眼中同样弥漫出点点笑意,在转动方向盘的同时轻描淡写地抛下一句,“嗯。所以小锦现在需要多睡一会儿。”


    “……”


    后视镜里很快映出盛锦红透的耳廓,他无声叹了口气,试图讨价还价,“看在我特意准备惊喜的份上,饶饶我?”


    盛时澜侧眸投来一瞥,指尖在方向盘上轻叩两下,淡声,“可以。”


    “减一次。”


    “……”本就不抱希望的人对此并不意外,但还是深吸了口气,咬牙切齿地直起身回嘴,“采访一下您,请问这有什么区别吗?”


    “哥、哥、大、人?”


    盛锦瞪着人说完,又重新靠回到椅背上。过了没多久,他便和身旁带着显著笑意的人一样,低低地笑出声来。


    车窗外冬阳融雪。


    春天又要来了。


    第32章


    仗着是在遍地学生的公开场所, 光天化日之下,人来人往,盛锦在开了个头后说话愈发肆无忌惮, 压着嗓音贴在盛时澜耳畔,伴着缠绕的气流喊了好几句“老公”、“好哥哥”、“亲爱的”。


    在某些时候压根儿没说过的称呼反倒在这种时候说得格外顺溜, 一声叫得比一声亲昵。


    说完就靠在人身边明目张胆地笑。


    “怎么样?满不满意?这样哄你开不开心?”


    知道对方现在完全拿他没办法, 盛锦眼波微动, 搭在盛时澜小臂内侧的手掌松松滑落到他的手腕,掌心贴住, 几根修长的手指若即若离地勾过对方的掌心, 面上却笑得无辜,“哥?”


    氲着柑橘味的春风浅浅拂过湖面, 涟漪渐起, 又很快被湖心吞没。


    带有冷感的馥奇调气息在顷刻间靠近, 盛锦却在鼻尖相触的下一秒退开来,他眨眨眼,眼神清明又干净, 义正词严道:“这在校园里呢, 这么多人,我们要讲文明。”


    “是吧,哥哥?”


    不等对方回答, 盛锦又晃了晃那只被人暗自扣牢的手, 无视盛时澜坠在他身上的眼神, 轻轻一笑, “走呗,带你去我常吃的那家火锅。”


    “盛锦。”


    刚往面前沸腾的锅里下完鸭血,盛锦就听见有人从身后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 于是闻声回头,有些意外地叫出对方的名字,“文烁。”


    女生在确认是他后才走过来,穿着简练,肩上挂着帆布包,看起来相当有精气神,和他打招呼时姿态自然又松快,“好巧。”她的目光移向一旁,“你也和朋友一起来?”


    “我哥。”


    “您好。”


    感知到身边的人微微颔首回应,盛锦又笑着补充,“哦,也是男朋友。”


    文烁沉静的脸上顿时流露出几分惊讶,她的视线飞快扫过盛锦,确定他没在开玩笑,于是也跟着补充了一句,“哦。那真的很高兴见到你。”


    她想了想,又说,“你们看起来很般配。”


    见到两个人很官方地打完招呼的模样,又听见这种客套式的夸奖,盛锦没来由地想笑,强行忍住后只和文烁简单聊了几句近况,对方就非常有眼力见地同他道了别。


    等到他们用完餐准备离开的时候,才被告知费用已经被另一桌的小姑娘结清了。


    不用去想也知道是谁。


    盛锦当即点开社交软件把饭钱转了回去,却得到了对面一本正经中又夹着几分打趣的回复——


    “欠你的人情一顿饭肯定还不上,只是想先谢谢你,麻烦盛同学给个面子。祝你们约会顺利。”


    于是他也没再客气。


    中午时间外出用餐的人多,盛锦在回去的路上又碰见了些熟人,他倒也没避讳,堂堂正正地牵着盛时澜的手同他们介绍。


    看着最后两个来打招呼的女生克制着激动红着脸叽叽喳喳走远,盛锦失笑叹了口气,“等着吧,这种八卦消息传得最快了。”


    “会给小锦造成影响么?”


    盛锦似笑非笑地扭头看他,“现在才问是不是已经晚了——这下哥满意了?”


    “嗯。”男人嗓音淡淡,语气分不出喜怒,“小锦很受欢迎。”


    “……”


    盛锦掀了下眼皮,有些无语,“盛时澜,你好小心眼。”


    被他控诉的人却只侧过头,眼睫微垂,眸色霭霭,唇角却悄然浮现出一缕极淡的弧度,像被扶光揉化的淡雪,晃得人心也起了波澜。


    “他们参与了我所不知道的小锦的生活,分享了你的情绪和时间,感到忮忌也难免——小锦不喜欢我这样吗?”


    盛时澜实在是过分了解他的所有喜好,也很擅长在他身上使用自己的优势。


    分明什么都没做,盛锦却被这样别有深意的目光看得脸热,掩饰性地拉了下领口掐断话题,“……随便你。”


    下午的时间两个人又在学校周边转了转,几乎把盛锦平时会去的地方都走了个遍。


    晚餐的地点盛锦没有选择像火锅店那样热闹餐馆,反倒领着人去了盛家集团旗下一家只有通过特殊渠道才能预约得上的私人会所。


    “刷哥哥的卡在哥哥开的餐厅请哥哥吃饭,哥哥不会介意吧?”


    盛锦下巴压在交叠的手背,半眯的眼尾像是在询问,藏在阴影里的一双梨涡却随着他头部转动的角度若隐若现。


    怎么看都像只捕到鱼后得意的猫儿。


    盛时澜只觉得他可爱,盯住那双因为情绪的流动而显得流光溢彩的瞳仁微微摇头,眼底纵容的意味格外明显,“不介意。小锦喜欢,这里明天就是你的。”


    “还有喜欢的,都一并给你。”


    类似的话盛锦听过百八十遍,知道盛时澜向来说到做到,现在拒绝也晚了,干脆另扯话题防止对方越送越多:“分什么你的我的,你的不就是我的,我的不也是你的么,给来给去的做什么?”


    “那小锦也是我的么?”


    “对呀。”


    盛锦嘴快应完,接着才发现不对,他一下哑了声,过了会儿才找补似的嘟囔了一句,“哥要这么算,那你也是我的呗。”


    对面的人看起来心情很好,连面上的笑意都比往常要多,此刻看起来也没那么生人勿近。


    他的笑声很沉,应道,“嗯。是你的。”


    为了营造氛围,周围的灯光不算明亮,偏向暗色系的布景和鎏金的光线,使气氛趋向暧昧,连带着对方投来的视线都变得柔和而缠绵。


    盛锦有点后悔今天一天都吊着人不给亲了。


    为了避免在座位上就被人用看似克制实则像在巡视领地的眼神给生吞活剥了,他只能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


    意外就在这平和而短暂的间隙中陡然降临。


    盛锦从洗手间出来意识到正在发生的骚乱时已经来不及,他逆着人流想赶回餐厅,却被两个冲到他面前的黑衣保镖生生拦截。


    很眼熟,是从很久之前就跟在他身边的那几个。


    盛锦再次察觉到事态的严峻,眉宇深拧,语气很冲,“干什么?”


    “有狙击手,先生让我们先来带您到安全的地方去。”其中一人回答道。


    “什么叫先带我走?那他呢?”


    “先生的交代一直都是发生意外优先保护您。”对方显然知道他会这么问,回答得很镇定,动作却有些急切地向他靠近,“先生没事,那边已经加派了人手,您不必担心。”


    “目标是谁?”


    对方不语,只沉默看向他,但这已经足够说明答案。


    察觉到盛锦的意愿,对方已经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臂,低声说了句“冒犯了。”就和另一个人拉着他向安全出口的方向去。


    盛锦被拽着快走了几步,很快被左右两个人拖着闯进逃生通道,夹在慌乱的逃生人群里向外跑去。


    直到坐上车的时候,盛锦自觉心情仍意外地平静,甚至还能分出心思提醒保镖他们被人跟踪了。


    今天的事情很显然是有所筹谋,对面只是找准了今天这个时机突然发动,也知道要留后手,即使主要任务没达成,抓了他也等于抓住了盛时澜的软肋。


    他要把自己保护好。


    ——这是一直以来对方给他灌输的观点。


    “前面从这里拐弯。”


    飞速行驶的车厢内部,盛锦攀着椅背从后座伸手,提醒司机拐入计划外的另一条街道,面上勾着丝与当下紧张环境极不吻合的笑,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带他们玩个小游戏吧。”


    车轮急转碾过湿冷的沥青,盛锦的视线透过后视镜锁定跟在后方的那几道如影随形的黑影,他此刻笑意全无,配合突出的骨相更显得神态冷峭。


    “打扰别人约会可不是什么绅士的行为,不付出点代价可不行。”


    十五分钟后,盛锦从不远处挤压着撞在一块儿的黑车上收回视线,拍了拍前方司机的肩膀,冷着声音让对方下车交换位置。


    身侧的保镖想拦,却被他用小臂挡开后的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枪给我。”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甚至不是问询,只是吩咐。


    等到保镖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亲手把别在腰间的枪递了出去。


    *


    “先生,还要继续绕吗?”


    即使已经甩开不少,也陆续有增援赶到,但形势依旧紧迫,尾随着他们的车当中有一辆尤其紧咬着不放,还不时发动枪击。


    “要开枪吗?”


    副驾驶的保镖追问了一句。


    盛时澜收到另一头有关盛锦安全信息的回报,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他神色极淡,透出一种逾越冷漠的沉静。


    “留活口。”


    经过漫长的追逐,两辆车已经逐渐冲往市郊,就在这时,后面的黑车骤然加速,“砰”、“砰”的爆破声再次响起,其中有一枪击中了轮胎,剧烈的震荡使车身摇晃了一下。


    “先生!”


    保镖惊吼一声,车内几个人的枪都已经紧紧按在手中,竭力掌控方向盘的司机额头上也早已布满了冷汗。


    不过枪声没再响起,对方似乎放弃了使用枪击,转而再次将车速提升到极致,向着他们疾驰而来。


    司机在察觉到对方意图的瞬间也扭转方向盘躲闪,但前方是高耸的岩壁和拐弯,再往前——


    就是死路。


    “保护先生!”


    大不了拼一拼谁的车身更硬!


    脑海中的弦绷到极致的时候,司机在心底喊出了这句话。


    然而预想当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那辆车快,有一辆车比他更快,它从后侧冲出,用车身抵住车位狠狠撞开那辆车,用侧边摁死了它,两辆车一同撞上路边围栏,向前滑行了一阵后才勉强停下。


    两辆车几乎在瞬间宣布报废,滚滚浓烟从其上升起。


    这边司机刚惊魂未定地刹车抹了一把汗,就听见后座的门被打开,匆忙奔出去的身影中,其中有一道因为极度的恐慌甚至在微微颤抖,几乎让他不敢确认是那位上一秒即将置身死地也依旧面不改色的雇主。


    盛锦被人从弹开的安全气囊中小心地扶抱出来,仔细地摸索完全身又被迫陷在熟悉的气息里时什么也没想,但似乎又在转瞬间想了很多。


    在确认对方毫发无伤后,他用了点力气挣开了盛时澜的怀抱,手里攥着那把从保镖手里得来的枪,面无表情地来到那个被制服的开车手面前。


    冷静地、毫无任何愤怒表象地——


    扣动了扳机。


    子弹在霎时间擦着那个男人的发丝击打在他身后的地面。


    那人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在反应过来自己刚与死神擦肩而过时,立即抖着腿,像被人在一瞬间抽走了灵魂般流失了血色。


    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流淌出来。


    这一枪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偏偏开枪的人仅沉沉呼出口气,下颌拉平,还有空余对着瘫倒在地的扯了扯嘴角,说:“我还以为你不怕死。”


    “你该庆幸你什么都没做成。”


    盛锦说完,将枪往保镖怀里一拍,用力推开身后想要抱住他的人,转身一言不发地坐进了那辆完好的车里。


    两边的保镖都不敢说话,给盛锦递枪的那个意识到事情结束后更是不免有些战战兢兢,心知会被追责,此时只能拿眼神去瞟盛时澜的脸色。


    “看他做什么,这里我说了算。”


    “开车,送我走。”


    ——这是要保他的意思了。


    保镖松了口气,不敢再多迟疑,坐进驾驶位启动车子把车开走这些动作一气呵成。


    盛家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说的话有时候大过天,这事儿谁都知道。


    保镖偷偷窥了眼后视镜中环抱着胸神色寡淡的人,心情有些复杂。


    小少爷一向是好说话的——唯独今天。


    今天他从对方身上看到了太多次顶头雇主的影子。


    *


    事件的收尾花了些时间,盛时澜回到宅邸时已经是深夜。


    平时两人同住的房间里没有另一个人的身影。


    盛锦躺在属于自己的房间内,闭着眼睛,却半点睡意也无。


    不久前发生的事情犹如影片般在他脑内循环播放,搅得他外表看似平静,呼吸却格外杂乱。


    以至于房门发出的响动和布料摩挲的窸窣声落在他的耳朵里也懒得去理。


    直到对方的掌心触碰到他的肩膀,他才如同被点燃了般猛地坐起身,遏制住骤然涌上来的情绪直直看向对方。


    男人的神情在黑暗中一时看不分明,盛锦只察觉到对方跪在床垫上向他膝行了两步。


    “小锦……”


    刚出口的话当即被打断,盛锦踩住盛时澜的大腿,将他往床沿的方向推了推,他垂着眼睫,面色连带着声色都极淡,


    “哥,跪下去。”


    “我还没消气。”


    第33章


    盛时澜从善如流地顺着力道跪下床沿, 双膝落在床畔的地毯上,熟练到没发出半点儿声音。


    分明是象征着臣服的跪姿,偏偏男人面色平和, 身姿端方笔挺,反倒显得冷清矜贵, 优雅得不可方物。


    盛锦开了床头灯, 暖色调的橘黄灯光亮起, 却没让这冷凝的氛围缓和半分。


    他迎着那道始终胶着在他身上的目光坐回床缘,手搭着床铺双腿交叠, 垂下的那只小腿被盛时澜托着腿肚, 足底隔着一层柔顺的布料重新贴合上对方大腿。


    “对不起。”


    忽然响起的三个字在盛锦意料之中,他稍稍俯下身, 微弯的脊背如同一张拉满却未松弦的弓, 似笑非笑地轻声开口:“哥错哪儿了, 说说呗。”


    盛时澜的拇指在盛锦小腿外侧缓缓摩挲,感受到布料下微绷的肌理,垂着眼回应, “未能妥善将情况事先处理, 让小锦以身犯险,是我失职。”


    盛锦平静地听完,被室光笼罩的眉眼显得愈发寡淡, 半晌, 唇角勾出一痕薄刃般的弧度, “这回答真不让人不意外。”


    “——以哥的智商, 应该不会听不出来我在问什么才对。”


    淬了冷锋的笑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意味,艳丽得像朵带毒的曼陀罗花,摄魂夺魄, 又昭示着危险。


    盛时澜目光一错不错地停在他的脸颊,一眼便望穿他故作冷淡的表象背后的忧心和焦虑,于是只能习惯性地妥协松口,“……小锦想听什么?”


    他的态度让盛锦眼底升起几分复杂,他抿了下唇,语气不似一开始尖锐,但面色也没太缓和,“盛时澜,你早知道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对吗?”


    “与其说是否知道,不如说这是个好的时机,想要动手的人自然会费心抓住。”盛时澜安抚性地轻轻揉了揉盛锦的足踝,微凉的指腹透着坚定的力量,“我无法阻止他人动念,但能确保你始终在安全范围内——监控、安保预案、备用通道,在此之前都已就位。”


    怪不得他们的约会明明没让人跟着,那些保镖却来的那样快。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担心!”


    “我知道,对不起。”


    “我不要道歉!”盛锦咬着牙,在沉默的压抑后终于爆发,提高声音语速飞快道,“他们跟我说有狙击手,万一打中了呢?万一会所的人工作不到位,或者安保没做好,让人混进来,还有那辆车,万一——”


    盛锦情绪激动地接连说了好几个万一,说到最后,像是没办法接受想象的结果,他顿了顿,在深吸一口气后声音忽然哑了下去:“……万一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不就是一个破约会,大不了就取消啊,值得你冒这样的风险吗?”


    “而且我连知情权也没有!”他又重新咬牙切齿道。


    “你不让我和你承担风险,甚至连可能发生的危险也不告诉我。”


    “盛时澜,你说我到底为什么生气啊?”


    盛锦生气,一半是气他哥永远有什么事情都把他护在身后,等所有事情都解决了之后才一脸平静地回到他身边,一半是气他自己的安排考虑不周,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开枪的时候都没有发抖的手此刻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微微颤抖起来。


    “别责怪自己,小锦。今天发生的一切也好,让你生气担心也好,都是我的错。”


    “小锦很厉害,今天也是你救了我。”


    盛时澜敏锐地洞悉了他的心思,很自然地放低姿态承认,“是哥哥没用。”


    倘若自己做好一切,便不会让盛锦有任何担惊受怕的可能。


    “你又这样!”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盛锦眼尾的红意变得更加明显,鼻头也开始发酸,“我知道在很多事情上或许都帮不了你,也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并不享有这些事情的知情权。”


    “就像我去上学、去远行,哥也会关心我、担心我,不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也只先心疼我,甚至像现在这样发生任何事情都只会觉得是自己没有做好一样。”盛锦垂落的眼睫和他的语气一样微微颤动,说出口的话语浅淡却掷地有声。


    “不是只有喜欢、高兴、乐观才是好的情绪,在家人眼里,为你产生难过、忧虑、害怕的情绪也从来都不是负累啊——可你为什么总是报喜不报忧?”


    “盛时澜,你不能剥夺我担心你的权利。”


    “哥,这样会很累啊。”


    “你到底懂不懂!”


    随着他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温热的眼泪也跟着砸落下来,晶莹剔透的水珠一颗接一颗,生生将盛时澜的心脏砸开一道口子,连带着整片胸腔都被酸胀挤压得发疼。


    这架无论何时都能保持从容不迫精密运转的机器在此刻因为弟弟的话语和眼泪烧毁了重要部件,就此停摆。


    盛时澜面上罕见出现几秒空白,在反应过来后才赶紧伸手去接盛锦的泪水,张口时声音带着哑意,词汇量也骤然缩减,劝慰的话语都变得短促,“……小锦,别哭。”


    “我不累,你别担心。”


    “哥哥做什么都好,都是心甘情愿的。”


    “不要为了我——”盛时澜的话刚冒头,想到盛锦才说完的话,硬是被他改了个句子,“……不要伤心。”


    他的身上再没了那个冷淡矜持、好谋善断的盛董的影子。


    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初次见面时说话冷硬,安慰人也格外笨拙的青年。


    盛锦看见盛时澜这个样子还有点想笑,却硬生生地压下了,仍旧冷着脸说,“我不哭的话,哥会改吗?”


    向来对他千依百顺、有求必应,甚至无需开口都会及时将他所想要的双手奉上的人,在这个小小的问题上竟然难得地沉默下来。


    “……什么意思啊?”


    虽然这片泪水有情感所致,但多数还是有演绎的成分在,可盛锦也没想到他眼泪都流了,对方居然还坚持着不松口。


    于是愤怒再一次占领情绪的高地,他拍开盛时澜为他擦泪的手,恨恨道:“我到底是不是你弟弟!是不是你的恋人!”


    “是,你是,小锦。”盛时澜反应很快,他直起身,手掌覆在盛锦的膝关摸了摸,模样难得有些惶惶,“我尽量,好吗?”


    “尽、量。”


    一字一顿地嚼完这两个字,盛锦在和他一起沉默片刻后忽地笑了,这笑声很浅——


    “好啊,”他说,“既然如此,那我也‘尽量’好了。”


    当下的盛时澜没能立即理解,但很快,他就知道了盛锦所说的“尽量”是什么意思。


    这以后,他们觉不在一个房间睡了,吻也不让接了,偶尔靠近也只让碰碰额头和脸颊,更遑论上/床做些爱做的事儿,除此之外,拥抱、交流等等都没有任何阻碍。


    所有亲密的举动都像被划清了一条接线,介于兄弟与恋人的尺度之间,偶尔盛锦会若即若离地让他擦线,却没有半点想让他越线的意思。


    单就盛锦的情绪而言,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倒没有表现出半点不开心的意思,反倒格外地亲近、自然,既纵容,又疏离。


    事情的发展连带着盛时澜的心情都完全随着他的心情和呼吸的起伏而定。


    原来这就是“尽量”。


    即使是盛时澜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方式确实行之有效。


    其实从前的相处也很好,他们之间足够亲昵,盛锦也对他多有依赖。但体会过情侣之间恩爱甜蜜耳鬓厮磨的感觉,就再难满足于仅止步于亲情的温存。


    欲望的范围被无限扩大,便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距离。


    这个折腾人的过程盛锦并不觉得有多难受,相反,亲手令自己的兄长陷入纠结的境地也很有意思,让他颇有种捉弄人成功的成就感。


    他也很有耐心——毕竟他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盛锦边想边搅动打蛋器,顺势挡开下了班后第一件事就是进厨房向他索求拥抱的人,眉眼弯弯笑道,“今天的次数用完了,所以没有拥抱,明天我‘尽量’考虑一下。”


    “小锦。”


    明晃晃的顶光照得青年脸颊上的两个梨涡格外清晰,看起来比一旁蜜罐里盛着的蜜糖还甜,几乎让人忍不住要凑上前去吻。


    “哥这是在做什么,我是你弟弟呀,有哥哥是这样对弟弟的吗?”


    盛锦的话音含着点笑,说着划清界限的话,眼神却既暧昧又勾人。


    他用食指抵开男人的唇,却没马上抽手,反倒用指尖轻轻按压后沿着他的下颌向下游移,在滚动的喉结处略微停顿,接着拂过领口,最后勾住领带,严整的领结被他用几根手指胡乱勾开,用力一扯——


    “哥,还不松口吗?”


    撩人的魅惑感在话音响起的同时消失不见,彼此的呼吸顷刻间拉到咫尺。


    在靠近的一瞬间,两个人几乎都下意识地将视线落在对方的唇瓣并靠近索吻,但盛锦先一步回过神侧过脸颊,于是来自盛时澜的吻便理所当然地印在了他的唇角。


    “……小锦。”


    感觉到他再进一步的念头,盛锦立马拉开了距离,摇头拒绝,“不行。”


    他松开了手里的领带,沉着脸,用相当具有洞察力的眼神对上盛时澜的视线,认真道,“哥,反正你最后都会答应的,趁现在还没把我惹得更生气先松口还来得及。”


    “明明只是小问题,再继续,我可真不理你了。”


    ——这句话其实比任何富含挑逗意味的动作都要有用得多。


    让盛时澜在“一直让他生气”和“有可能会让他担心”之间做出选择,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于是盛时澜在沉默良久又久违地叹了口气后,抬手抚了抚盛锦的发顶,像是在安抚十一年前那个初来乍到胆怯不安的小孩子。


    那只瘦小的乌鸦如今变化很大,变得强大、坚强、可靠又勇敢,总让人在心底感慨“他长大了”。


    但又始终没变,那颗在风霜世态磋磨下的心灵始终温柔、明亮。


    他其实从始至终都拿他没有办法。


    “哥哥答应你。”


    “以后有任何事情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真的?”盛锦狐疑地盯住他,试图判断他是不是在说假话。


    毕竟这个男人实在太擅长不显山不露水地说话。


    “嗯。”


    “哼。”确定了真伪,盛锦掀了掀眼皮,心情真正好了,语调也跟着扬了起来,“早这样不就好了么。”


    氛围趋向和缓,两个人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对视了半分钟。


    过了一会儿,盛锦双臂环胸,眼神左撇右撇,最后转回来,看着面前的人,示意道,“我们和好了,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耳畔倏地响起很轻的一声笑,轻易就戳破了盛锦佯装起来的镇定,而在他恼羞成怒之前,缱绻的亲吻已经落在他的脸颊。


    “其实小锦像这样闹脾气也很可爱。”


    “但哥哥还是想要亲吻多一点。”


    盛时澜扪心自问,迟迟不答应的心情里,其实也说不清是喜欢看他发脾气,还是真正不想让他忧心多一点。


    “……什么啊。”


    盛锦礼尚往来地回给盛时澜的脸颊一个亲吻,又补了一个在他唇上。


    盛时澜扯乱的领带也被他重新系好,打了个漂亮的巴尔蒂斯结。说起来,这种领结的打发有些复杂,但他做得格外熟练。


    分明他还没有正式开始工作,平常如非必要也鲜少身着正装,更少打领带。


    但他偏偏熟练掌握领带的十几种系法,甚至细致到对每一种场合应该用到什么样的领结都了如指掌。


    “怎么了?”


    不明白怎么只是亲了一下面前的人就突然表现得这么开心,盛锦不禁发出疑问。


    “没什么。”


    盛时澜眉眼间的冰雪此刻完全融化成沉静的月泽,笑意融进他眼底深邃的情绪,显得格外温柔,“只是觉得很幸运。”


    “很爱你,小锦。”


    扭转命运的钥匙其实从来不在他的手里。


    他是这朵罕见玫瑰的栽培者。


    也是被乌鸦捕获的稻草人——


    作者有话说:歪题插入并没有任何关联的两件事:


    小锦虽然脾气大但非常好哄,而且大部分时候只会小发雷霆;


    哥虽然看上去是清冷挂但其实还蛮重欲的哈哈(仅对小锦),表现出来的温柔也是限定版(。


    第34章


    按照盛锦这些年来的经验之谈以及对盛时澜的了解, 像这次这类突发事件的平息往往并不意味着事情彻底结束,反而仅代表着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事情发生没过两天,他就接到了秦枝所打来的越洋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香槟碰撞和交谈的背景音, 对方似乎刚忙完一场时装展,是在庆功晚宴上给他打来的电话。


    在确认他平安无事后, 秦枝这才松了口气, 接着压低声音严肃地叮嘱他, “下次不许做这种危险的事了,知不知道我刚才听人说起这个消息的时候都要吓死了!”


    这时候盛锦倒是乖乖应了, “我知道。”


    “光会说知道了。”秦枝显然很了解他, 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怪不得这两天时不时就听见关于Adrian的动静, 之前忙秀展昏头了没太在意, 结果居然是这种事, 口风也是压得够紧的。”


    秦枝口中的“动静”大概和盛时澜近几天的忙碌有关,至于他具体在做些什么,盛锦没太过问, 不过陆续有风声传到他耳边, 媒体上也时不时有消息,所以他大概也能猜到一些。


    无非是对那些有所牵涉或有意图的企业要么以利相诱要么干脆捏着把柄和命门挨个敲打,总之按照现在的阵仗和手段, 看起来是势必要让有想法各方都偃旗息鼓才行。


    这个话题没聊两句就被轻轻揭过, 两个人互相问候了近况, 不知不觉又聊了很久, 快结束的时候,秦枝才提了一嘴近期有回国的打算。


    “真的?什么时候?”


    秦枝在那头听见这语调一下就能想到盛锦高兴起来的表情,于是笑了, “Adrian的生日快到了,估摸着那个我这边的事情结束得差不多了,所以大概会在那个时候回国……Oswald也是。”


    “宋纪?他也要回来?”盛锦脸色一下子由晴转阴,皱了皱眉,嘴里也毫不留情,“怎么,把自己关够了?”


    “怎么了?”秦枝笑了两声,却没有半点帮人说话的意思,语气里满是调侃,“小锦还和他不对付呢?”


    “和装绅士的疯子对付不了。”


    盛锦冷哼一声,夹着电话给自己剥了个橘子,没什么好气地回答,“那家伙属海绵的,看着人模狗样的,其实一肚子坏水,心眼比谁都多,谁知道他回国想干什么。”


    话虽如此,通话的两个人对对方归国的目的也算是心知肚明。


    “哈哈哈哈……我们几个可是一起长大的,要从物以类聚的角度来说,那我和你哥也是属海绵的咯?”


    “那不一样。”


    秦枝到底没忍住大笑起来,等到笑声平息,才有些犹豫地开口,“小榆怎么样,最近还好吧?”


    “还不错。顺利直博、做实验、发顶刊,把弟弟照顾得也好,不管是学业还是生活的进展都顺得不得了。”盛锦没什么情绪地一连串说完,“这些那家伙也知道吧?”


    秦枝轻笑着默认,又随口转移话题,“不说他们了,说说你呗——听Adrian说你俩在谈恋爱,是真的?他没有刻意引诱你?”


    “嗯。”盛锦应了一声,有些想笑,不明白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总担心是不是盛时澜在刻意拐带他,“是自愿的。”


    “要这么说那就好,那他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枝姐早就知道?”


    “就你哥那种过保护的状态,很难不看出来吧。”秦枝隔着电话线悠悠地发出感慨,“不过这样也好,估计没人比他更适合保护你了。”


    “这样也算是……两全其美?”


    盛锦跟着松快地笑了声,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于是只能把橘子瓣含进嘴里咀嚼。


    很快,秦枝便听见那头安静的背景里响起一声轻且模糊的应答。


    *


    在盛时澜早出晚归的这段时间里,盛锦也完成了他所属意的律所的面试,对面很快给出了通过的回复,只等正式签订合同。


    由于内外的安保系数提高,他多数时候都闷在宅子里做自己喜欢的事儿,有时会约上朋友出去娱乐或运动,偶尔有兴致了会和盛时澜一起去公司上班。


    他之前在集团的法务部实习过一段时间,与盛时澜身边的董秘何珠也很熟悉,也同内部的高层打过照面,和一些员工关系也还不错,所以去了也并不会感到尴尬和无聊,反倒混在人群里听了不少八卦。


    在他多去了几次后,何珠干脆从某天开始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向他发送一份盛时澜次日的行程安排表,还特地用黄底标注了大概什么时间能够结束工作安排午餐。


    在他后来隐晦地表达并不需要后,对方的回应也相当得体,却隐隐能感受出失落。


    对此,盛锦趁着某次和她单独待在茶水间的间隙问了一嘴,得到的回复也相当朴实——


    他过来的那天,高层的工作氛围都会比平时要轻松许多。


    “虽然盛董并不苛待员工,大多数时候也都是就事论事,但要单独面对他还是很恐怖的一件事。”


    何珠将泡好的茉莉花茶递给他,又指了指不远处结束汇报工作从办公室走出来的人,“你没发现吗,大家都爱挤着这个时间来,往常要在外面徘徊好久做心理建设。”


    “有这么夸张吗。”盛锦失笑,又看了眼完全精英风范的何珠,“那何珠姐又是为什么?你又不怕他,看起来对工作也很有热情。”


    “并非不怕。而且我那是对钱有热情。”何珠睨他一眼,半开玩笑道:“职场精英也是需要午休时间的好不好,在工作时间能多休息一会儿也是赚到——这话别告诉盛董。”


    “难怪。”盛锦摆出一副“受教了”的表情,又比了一个“OK”的手势,将手中的茶水饮尽后说,“那我不打扰职场精英的工作了,你先忙,我也差不多要走了。”


    “今天不等董事长一起下班吗?”


    “不了,最近还有点事儿要做。”


    盛锦摇摇头,在被人送进电梯里时还不忘补上一句,“哦,你回头记得告诉他——想让我来陪他吃饭可以直接和我说,我不觉得麻烦。”


    青年的身影在电梯门前缓慢消失,何珠在门前站了一会儿,随即转身快步走向董事长办公室,指尖在门上轻叩三声,推门而入时,脸上已换上惯常的从容笑意,她转达完盛锦的话,接着又递上一份珠宝设计师的备选名单。


    整个过程利落得不超过三分钟。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何珠回想起刚才顶头上司冰山笑容般转瞬即逝的笑容,又联想到自己家里直到现在还会时不时故意恶作剧惹自己生气的双胞胎弟弟,内心顿时生出许多羡慕来。


    ——这么好的弟弟,怎么偏不是她家的。


    当天晚上,盛时澜难得赶在晚餐时间前回家,在给盛锦夹菜时说起白天的事,还不经意地提出,“真的不考虑来哥哥这里工作吗?”


    “哥真的很喜欢我和你一起去工作啊。”


    “这种同进同出的感觉很好。想把小锦留在身边,一直看着才好。”


    “就算不这样,你也一直在看着我啊。”盛锦无奈,“最近屋子里的角落都有新增的微型摄像头,也不知道能拍到什么清奇的角度的角度——都这样了还不够吗?”


    “人总是贪心的,得到了就会想要更多。”盛时澜垂眸,神色很浅,筷尖的虾仁稳稳落在盛锦碗里,“小锦会觉得麻烦、讨厌吗?”


    又是这招。


    “不麻烦。不讨厌。”


    盛锦回复的语气很平常,对缠在他身上仿佛蛇在盘踞猎物的眼神恍若未觉,甚至还有心情提议道,“不过那些东西还是换个位置吧。”


    “我是真觉得拍出来不好看。”


    *


    盛时澜而立之年的生日宴举办得比往年都要更加隆重一些。


    不仅是逢十之年的缘故,更因为盛家掌权人的生日宴实际上也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社交晚宴,具有浓厚的政治和商业性质,来宾都是能涉及到各个圈层利益核心的人物,所以比起欢庆的氛围,这种宴会多数时候作用于结交和应酬。


    盛锦也免不了跟着在宴会上走了一圈。


    他们的关系还没向外界公开,因此他除了要应付些有分量的长辈,还要耐着性子委婉地推脱他们话中想要介绍联姻的打算,正常下来多少有些疲惫。


    好不容易被秦枝找了个借口带到角落里休息,再抬眼去看从始至终都被人群围在中间游刃有余的盛时澜,不禁再次感叹他哥这份工作实在是常人难以胜任。


    所幸生日宴往往开设在真实生日的前一天,所以也并不会影响到私底下的庆生。


    这天他们有大半天的时间会待在老宅,接近傍晚才回到庄园。


    进门后两个人分别进了厨房和书房,没多久,盛时澜将一份黑色的文件夹交到盛锦手里,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


    “给小锦的礼物。”


    盛锦已然习惯这个流程,道谢后打开,入目是一封用深蓝色信封包装的手写信,封口处盖着火红的玫瑰状火漆印章。


    他拿起信封贴了个吻,才接着细看起文件的内容——是一条新开发的宝石矿脉的采矿权出让合同。


    成交日期是一个月前。


    “你长大以后不怎么爱提要求,也很少主动向我要些什么。”


    “这次的礼物喜欢吗?”


    “喜欢的。”盛锦合上文件夹,有些哭笑不得,“不提要求是因为真没什么想要的,哥平常送给我的东西够多了。”


    钱和名贵的物品都只是最基本的,连集团旗下赚钱的那些公司的股权也陆陆续续地送了不少。


    “是么。”


    盛时澜从背后将人揽在怀里,捏着盛锦的指骨缓慢揉捏,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盛锦转过头盯着自家兄长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思来想去后道,“这样吧。”


    “等过几年我的执业时长达到标准后,可能会考虑设立一家以公益法律服务为主要业务的律师事务所,至于是个人所还是合伙所还需要计划。”


    “到时候可以请哥哥资助我吗?”盛锦用鼻梁贴上盛时澜的下颌,轻轻蹭了蹭,“毕竟我大概赚不了什么钱,得靠哥哥养我呢。”


    “嗯。”男人应得很快,就着这个姿势吻过盛锦的鼻尖。


    盛锦眼睛一眨,倏地起了捉弄的心情,他转身向盛时澜敞开掌心,理直气壮道:“我还要新的卡。”


    “好。”


    盛锦挑了挑眉,接着像报菜名一样挨个儿提出要求:“既然哥这么痛快——那我还要最新的珠宝首饰,要新的房产、游轮、直升机和跑车,所有新鲜好玩的东西我全都要。”


    这些盛时澜统统都说好。


    盛锦招架不住没了脾气,吸了口气,最后轻轻地说,“好吧,刚刚说的那些都不作数。”


    “作数的。”盛时澜摸摸他的脸颊,在他手背上贴了一个吻,“你开了口,就作数。”


    “到底是你过生日还是我过生日?”


    盛锦至今没明白对方给他送东西的这种喜好从何而来,想了想,正色了些道:“如果真的让我许愿,那我只有两个愿望——”


    “第一个,想要哥永远平安健康。”


    他伸出食指,接着又竖起中指比了个“二”。


    “第二个,我要我的男朋友现在亲亲我。”


    他的话一出口,面前的人显而易见地微微一怔,过了两秒才沉着气倾身含住他的唇。


    这个吻吻得又深又凶。


    彼此贴着唇瓣缠着呼吸,谁也不愿意放过谁,情绪过重时带着咬,又伴随着极其缱绻的舔吮勾缠。


    吻得深了,呼吸和唇齿变更加难舍难分,即使偶尔有拉开的间隙,也很快又被极沉的吻重新追回。


    直到双方都胸腔起伏着轻/喘,过载的快/感已经将盛锦的呼吸灼得发烫,这个吻才堪堪结束。


    他此刻浑身热意上涌,又因为缺氧而头脑发晕,但好歹没忘了正事,退开两步舔了舔唇,用氲着哑意的嗓音道,“哥这样,实在让我的礼物很拿不出手。”


    “你送什么我都会喜欢。”


    冰雪包裹的松枝被篝火燎过,同样透出欲色被点燃的哑。


    盛锦听见这道声音,没敢再去和他对视,赶忙说:“我今天也煮了长寿面,温在台子上,哥先吃?吃完我还有礼物要给你。”


    盛时澜用餐的间隙,盛锦独自回了趟卧房。


    因为那件事,他们有一段时间没有做/爱,所以接下来的发展怎么说都该是水到渠成。


    盛时澜踏进卧房时,室内并没有盛锦的身影,室灯被调到暖光模式,不明不暗,为周遭事物拢下一层柔纱,他余光扫过矮几上点燃的玫瑰味香薰蜡烛,反手合紧了房门。


    “哥,来帮我一下。”


    内设的更衣室传来响动,盛时澜循声快走几步,站定在那道敞开的隔帘前。


    里面的人背对着他略微屈身,于是从脖颈到脚踝便延展开一条几乎无所遮挡的曲线,身上所着衣物令他犹如一只被紫色的网所捕获的雪鸦,淡紫色的细带攀附在那一层光洁而均匀的皮肉,沿着雪融开的方向不断缠绕、蜿蜒。


    无论是两侧的胸/乳、腰侧、背后的蝴蝶骨和腰窝,都被那紫网的线绳勾勒,其间则只覆上一层浅薄的蕾丝。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道网仅起到“束缚”而非“遮蔽”的作用。


    盛锦单手拎着腿上同色网格袜的系带,扭头示意盛时澜帮他将之勾上腰间的那根绑带。


    盛时澜凝住那节勾着系带的指节,过了几秒,才忽地动身,上前帮盛锦将衣服穿好,又拎起一旁的薄毯将他严密地裹住。


    “……哥?”盛锦不明所以,忍着羞耻问:“很奇怪吗?”


    盛时澜挨得极近,身体完全贴上来,将他严严实实拢在怀里,又俯身吻了吻他的眉心,“会冷,我抱你出去。”


    盛锦一下笑了,“就几步路,不冷的。”


    但到底还是任人揽着腿弯抱了起来。


    贴得太近,彼此的身体变化简直无可逃避。


    “……哥很喜欢嘛。”盛锦听见身侧沉重而急促的呼吸,没忍住弯了下眼睛,趴在盛时澜的脖颈处闷声笑起来,“看来我没选错。”


    “嗯。”盛时澜吻过他的颊侧,将人颠了颠,“春寒容易着凉,下次可以多加件衣服。”


    盛锦捕捉到他话中的字眼,笑意更浓,但感受到腰侧的动静,又很快别开眼,不吭声了。


    被放到床间的下一秒,盛锦眼睫微颤,猛地伸手攥住盛时澜的胳膊,双臂用力后迫使他躺下,自己则翻身坐在他腰间,低着头抿唇笑了笑,“说起来,哥学的那些理论知识里面,也包括这种吗?”


    盛时澜顺着他的意躺好,双手分别扶住盛锦的腰侧和膝关方便他坐稳,才不动声色地否决,“没有。”


    “没关系呀,我来教哥。”


    盛锦掌心贴住盛时澜的手臂顺着往下抚,最后盖住他的手背,牵引着向上。


    他的神态动作自然又无辜,偏偏眼尾微勾,藏着几分隐晦的撩/拨。


    在对方投来的如渊深邃的视线中,他如同鸟儿紧挨在窠巢当中一般温和地贴蹭,雪松与柑橘的气息因此而缓慢交融。


    零碎的蕾丝与质感柔软的衣料在相贴间泛起细密纹路,心跳逐渐同频,在静默中奏出温柔的节拍。


    绵延的紫色细网萦绕在雪白的鸦羽之间,轻轻拨动,连呼吸也随之起伏,融成一片。


    交叠的气息渐次加深,他们紧密相拥,体温在相依中漫成温暖的湖。


    微颤的眼睫成为雪鸦的另一双翅膀,轻轻扇动、收拢,最后在朦胧的烛火里缓缓垂下。


    他在其中心神恍惚饱受煎熬,反倒是始作俑者看起来神色如常,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


    “哥……”


    他刚讨饶似的开口,盛时澜便直起身温柔地亲了亲他的额头,鼻梁和嘴唇,“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小锦愿意陪我吗?”


    盛锦直觉他的回答会让局势一发不可收拾,理智劝告他应该收回试探的爪子,但是盛时澜又开始用那副他完全难以抗拒的嗓音贴在他耳畔,将人撞得心神动荡。


    “小锦不要哥哥吗?”


    “……”


    “好吧,今天寿星最大。”


    盛锦无声叹气,很快像猫科动物般伏低了身体,从肩颈到腰臀蜿蜒出一道性感的曲线。


    他将双手叠在盛时澜胸口,撑着下巴悠悠地笑了,惑人的风流从眼底眉梢满溢而出。


    “我陪你。”


    “直到你尽兴。”——


    作者有话说:不是……真的有这么香艳吗……会不会太高看我了,我都删得不剩啥了啊


    第35章


    香薰在长夜中燃烧殆尽, 烛泪蜿蜒而下攀附、堆叠在烛台,宛如一截凝固的瀑布。


    熏开的淡香缭绕在空气中,不受控地发酵, 氤氲出旖旎的潮热。


    可盛锦的鼻尖盈满另一个人的气息,馥奇调的冷香几乎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密不透风的屏障, 将他牢固地圈禁, 几乎没有给他留出半点可供逃离的空间。


    那块料子始终挂在他身上, 再激烈的动作也没掉,原本仅是锦上添花的戏码, 反倒成了他任人摆布的工具。


    半边系带脱落下来, 挂在左肩,没多久就有湿润的吻落在那里, 被人用唇齿衔着拉开, 又扯动后轻巧地弹回原位。


    再然后, 他便被不容拒绝地推入一片沸腾的海,滚烫的热流中,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湿热、黏腻、绵绵不断而又无边无际。


    在长夜将尽时他被推到岸边, 彻底成了只被人捏着翅膀无力逃脱的雪鸦, 脚跟抵在床铺间挣扎蹭动,脸颊上爬满潮红,在极致时半掀着眼皮吐露舌尖, 那节湿红很快又被人吮进唇间。


    高潮的余韵中, 盛时澜微微俯身, 于是盛锦自然又依赖地靠进他的颈窝, 彼此肌肤相贴,耳鬓厮磨,在亲昵的挨蹭中平复呼吸, 许久后才他侧过脸颊,在盛时澜颈侧的咬痕处轻轻吮出一个红印。


    “哈……哥?”盛锦松了口,半眯着眼被人追上来索吻,温暖的海水轻缓地没过脚腕,颠覆性的浪潮再一次将他淹没。


    途中场景变换,盛锦后背贴靠在浴室光滑的池壁,被潮汐反复推搡的岸线,在柔和的水流中反复睁开又合拢双眼,过分秾丽的五官被清水和汗液浸透,脱生出惊心动魄的美感。


    “……哥。”


    蒸腾的薄雾中他低声呢喃,又被人用双臂与平和的嗓音稳稳接下。


    “哥哥在。”


    困倦袭来,他安然歪头靠在盛时澜的掌心,呈现出完全敞开的姿态,唇角挂笑,眼中透出点痴意的迷蒙。


    “生日快乐……哥哥。”


    过度的疲劳致使他一夜无梦,盛锦醒来时,满身潮水早已褪尽,身上干净清爽,只上身套了件略微宽松的浅灰色睡衣,被盛时澜从身后以守护的姿态圈抱在怀里。


    他在对方怀里转过身,和同样初醒的人贴了个吻。


    他们眼下分穿同一套睡衣,所以盛锦入眼就是对方光裸的胸膛。


    盛时澜的肤色和他的性格如出一辙地冷,身上的肌肉线条却恍若成群起伏的山峦,带着点与优雅表象不符的野蛮,有别于盛锦尚且有些青涩而柔韧的身段,是相当成熟且有力量感的成年男性身材。


    盛锦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没办法,昨天晚上他太过失态,对着人又抓又咬,现在直面“证据”,实在让人心虚。


    但他在被子里窝了一会儿,被人抚着脊背醒了觉后,还是没忍住坐起身问,“哥觉得身上疼吗?”


    “不疼。”盛时澜淡声应了,将他揽进怀里,换了种手法给他按摩。


    “你下次别这么过分……我实在控制不住。”


    盛锦摸了摸他肩背上的抓痕,轻轻吹了口气,很快被人用指背掐住脸颊肉,捏了捏。


    “小锦想要了?”


    “才不是!”


    盛锦被摸出来的困意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心有余悸地躲开盛时澜的视线,裹着被子倒退几步,重新栽倒在床上,片刻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朝着他嘟囔,“盛时澜,你吓我,现在我爬不起来了,你得背我。”


    “好。”


    盛时澜说完坐在床畔,背对着他张开手臂,过了两秒,盛锦便慢慢地像蚌肉脱离了蚌壳那样从被中滑出来,圈着他的脖颈趴在了他背上。


    盛时澜把他背起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背上挂了一条延展性极好的柔软的豹猫。


    “小锦最近重了一点。”


    “那当然,我每天都有好好锻炼。”盛锦摸了摸自己漂亮的腹肌,感到颇为满意,又接着说,“而且待在家里的时候伙食也太好了。”


    “对了哥,那个柜子里有要给你的礼物。”盛锦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另一侧的床头柜,“本来是昨天晚上就要给你的。”


    抽屉被人拉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个仅有半个巴掌大的精致礼盒,单看包装颇具盛锦的风格,繁复且华丽,语气中的内容格外相称。


    ——是一对极漂亮的戒指。


    戒圈是简单的金圈,但两个戒托上都镶嵌了一朵硕大的陶瓷花,花形呈玫瑰状,花瓣被捏得极薄,主色调是深蓝和浅红,由内而外又以华彩和撞色调制成渐变的形式,又在边缘裹上一层暗色的金,色泽冷艳而瑰丽。


    “……哥?哥!”


    盛锦等了半天没等到反应,不由扭头去观察盛时澜的表情,挥了挥手去吸引他的注意力,脸上笑意融融,“怎么样?喜欢吗?”


    盛时澜垂眸凝视良久,指尖缓缓抚过那朵深蓝玫瑰的薄瓣,喉结微动,声音低哑:“喜欢。小锦亲手做的?”


    “嗯!”盛锦把下巴搁在他肩头,有些得意,“这是最满意的一对。烧制了七次才成型。”


    “很漂亮。小锦很厉害。”


    “那可不。”盛锦点点头,将戒指取出来,示意盛时澜伸出手掌,“我帮哥戴上试试呗?”


    盛放的玫瑰戒指被分别戴在他们中指的指根,极致地契合,没有一分一毫的偏差。


    刚刚好。


    “看吧,我果然很适合做——”


    盛锦刚举起手想说自己考虑得分毫不差,但话一出口,就被一个汹涌的吻堵住了去路。


    舌尖相抵的瞬间,盛锦错觉自己舔到了温热的潮汐缺口,内里流淌着冰川融化后的雪水,再向内则是亟待爆发的火山。


    口腔被盛时澜用唇舌严丝合缝地填满,细密的吻如同奔涌不息的岩浆,带来灼烫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感,他的意识也因此跟着升起和降落,直到因为窒息胆怯而发出求助的呜咽才被轻轻放开。


    盛时澜抵着他的额,看起来几欲再次吻下,但神态又极其克制,盛锦刚喘了口气,就听见他说,“这样的礼物准备一次就好,小锦不要太为我费心。”


    不值得。


    “……”


    盛锦对他想说的话心知肚明,闭着眼睛摇摇头摆摆手,“刚才的话我当没听见,但你要是再这么说的话我会生气的,明白吗?”


    “这是情侣对戒,情侣,懂吗?”


    他的神色多了几分郑重和认真,“不管我们是不是情侣,哥都可以向我索要任何东西。我们是一样的。”


    “再说了。”盛锦摸了摸唇,有些揶揄地看了眼面前沉默的人,将对方的反应尽收眼底,“……你明明很喜欢嘛。”


    遗憾的是,这对代表着热恋期的情侣对戒仅仅被他们戴过这么一次,收到礼物的当天,盛时澜就请人研制了防腐的措施并加以运用,最后用玻璃罩子密封保存,锁进了书房暗格的保险柜里。


    在经历过短暂的波折过后,他们也终于像普通的情侣一样谈起恋爱。


    正式交往的事情盛锦只在稳定后告诉了身边几个相熟的朋友,几个人的反应都不算大,甚至还有些意料之中,唯独阿黛尔有些不可置信,在电话里和他絮絮叨叨了一个小时才勉强接受。


    “你们国家不是有一句话叫作‘兔子不吃窝边草’吗?为什么反而变成了‘近水楼台先得月’?”阿黛尔发问时的语气充满疑惑和纠结。


    盛锦听完止不住笑了,“不错嘛阿黛尔,最近语言进步很快啊。”


    “那当然,我可是特地——不对,差点被你带跑了。”


    阿黛尔叹了口气,想了想,最后还是尊重挚友的选择,“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你是幸福的,锦。”


    “我明白。”盛锦轻声应了,目光顺着阳光斜斜洒下的弧度看向不远处背对着他正在处理食材的身影。


    “我会的。”


    *


    盛时澜稍微闲下来之后,家里的私人主厨也跟着放了一段时间的长假,男人接受了料理的工作,每天想尽办法变着花样投喂自己的男朋友。


    而盛锦却从刚开始的坦然接受,演变为了后来捏着腰上的软肉皱着眉头表示要通过少吃饭来保持身材。


    盛时澜对他的决定显然并不赞同,“小锦这样就很好,节食不利于身体健康。”


    “你摸着倒是舒服了。”盛锦忿忿地白了他一眼,咬牙道,“我不管,反正你别管我。”


    “从今天开始,也不可以再煮好吃的饭来诱惑我!”


    通常情况下,盛锦做出的决定身边的人往往很难更改,于是在他说出“别管他”之后,盛时澜也没再劝他,甚至极其配合地将一日三餐都调整成了健康低脂的饮食模式。


    与此同时,在他们这段时间的外出约会中,盛时澜选择的路线总能不经意地带着他们途经美食街或者著名的饮食商铺,甚至连他们常去的几个片区也开始纷纷举办起美食节。


    这样的事情次数一多,在某天晚上,盛锦终于按捺不住,在被子里咕噜转了个圈,趴到盛时澜身上,桃花眼亮闪闪地晃他。


    “盛时澜,我和你说件事儿。”


    男人睁开眼,显然也没睡,像是在看终于上钩的猎物般盯住他,淡淡道,“想吃火锅了?”


    “你怎么这么聪明!”盛锦伏在他胸口笑眯眯地晃了下脑袋,“猜对了,奖励你去给我煮火锅。”


    “晚上吃多了会积食。”


    盛锦听完立马把嘴一瘪,不乐意了,“我不管,我就尝尝。”


    “你不吃我就自己吃。”


    “我没说不愿意。”


    盛时澜撑起身体打开床头灯,把盛锦重新包回被子里,下楼到厨房去给他煮火锅。


    这晚光线昏黄,满屋子里都是人间烟火的飘香。


    而这样的事情有一就有二。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盛锦在黑暗中睁眼,翻身模仿猫的动作轻巧地趴在盛时澜胸口,低低地叫他,“哥。”


    盛时澜同前一晚般很快睁开眼,扶住他的腰把他抱起身,还没等盛锦开口,就把床头灯打开,从更衣室给他拿出衣物,说:“走吧。”


    “去哪?”


    盛时澜看了他一眼。


    盛锦立马笑了笑。


    “嘿嘿。”


    于是两个人把衣服一裹,20分钟后便出现在夜市的路边摊里吃烤串。


    炭烤的烟熏弥漫间,盛时澜就着盛锦伸过来的手咬下一口他手里的烤串,在他期待的眼神中点了下头,嘴上却说,“不健康,少吃。”


    盛锦表示无所谓,“好吃就行,你别管。”


    说着同样的话,却和几天前信誓旦旦的人做着截然相反的事。


    “这回是你赢了。”盛锦说完摇了摇头,抿了口手边的啤酒,故作轻叹状,“不愧是属海绵的。”


    盛时澜被这么说也没反驳,拿湿巾给他擦拭了一下嘴角,眉眼放松,显得格外温和。


    盛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突然冒出一句——


    “盛时澜,感觉跟你谈恋爱特别好。”


    “是么。”


    “是啊。”盛锦边笑着,边向他分出手里的烤串,“毕竟你当哥哥的时候可不会允许我半夜出来吃烧烤。”


    “而且,我有点理解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了。”盛锦的语调在夜色与周遭吆喝的人群中变得沉寂而娓娓。


    “我在旅行的时候,反复考虑过所谓爱情的意义,也曾经担心它带来的改变会不像亲情那样长久,担心我们会因此变得生硬和疏远,但是现在,我发现它给人的感觉其实还不错。”


    “毕竟它让我见到了你不同的样子。”


    因为见到所爱的人不同于往常的一面,所以原本令我犹豫和彷徨的东西,如今竟令我欢欣鼓舞——


    作者有话说:当年外面扫射弟控的时候,哥因为蹲下来给小锦系鞋带连声儿都没听见


    第36章


    时隔多月, 盛锦再次光顾方城的酒馆。


    方棋然先前因为新书出版的事儿不眠不休地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忙昏了头,直到和编辑将事情拍板定下来之后, 才终于有出来放松的空闲。


    盛锦见到他的第一面先因为他萎靡的神色皱了皱眉,接着凑近看了看他脸上嵌着的两个巨大黑眼圈, 目露嫌弃, “都这样了干嘛不休息好再出来, 这么熬真当心猝死。”


    “工作一结束就昏睡了两天两夜,睡醒了就想出来小酌一杯顺带聊聊天呗——别担心, 我的身体我有数。”方棋然无所谓地摆摆手, 边说还边在给自己调酒。


    “小酌一杯?”


    盛锦眼见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双臂环胸发出声冷笑, “你今天别喝酒了, 喝果汁去吧, 好好养养你这老年人的身体。”


    “说谁老年人呢。”说到年纪和不能喝酒的事情,方棋然人也不萎靡了,声音也振作了, “我才比你大几岁啊……正是身强力壮的好时候呢。”


    “谁管你。”


    方棋然刚调完的酒被盛锦顺手拿走, 他无视对方眼巴巴的表情,徐徐道,“你先戒一个月酒再说, 作为年满25岁的‘年轻人’, 这点自制力还是有的吧。”


    “祖宗喂——”方棋然哀叹一声, 试图让他改变主意。


    “怎样?”


    “……好。”


    盛锦奇道, “这么听话?”


    方棋然撑住吧台,没好气道,“谁敢违抗您呐大小姐。”


    他垂头丧气地哀叹完后, 又抬头瞥了眼盛锦的脸色,意味深长道:“锦啊,最近过得不错呗。”


    “看你这容光焕发的。”


    看他还有心思调侃自己,盛锦挑了挑眉,眯着眼笑了,“那当然,我可不像某些人一样脸上挂着俩轮胎就来了。”


    “……你敢保证你以后忙案子的时候不会这样?”


    方棋然和性格不符地相当注重外表,当下被他说得怀疑人生,对着反光镜仔细又看了看自己的脸,发现气色确实很差之后,才咬咬牙道,“等着,哥回头就去做套美容项目,下次见面非得闪瞎你的眼。”


    盛锦因为他的话乐得前仰后合,用指尖叩了叩吧台,笑道,“行,我等着。”


    两个人又接着插科打诨漫无边际地聊了好一会儿,其中大多是方棋然在倒苦水,看得出来对方最近压力确实很大,好在目前出版的工作进展得还算顺利,让他还不至于处在焦头烂额的境地。


    性格使然,方棋然说话时话题相当跳脱,上一秒还在吐槽出版社给他选定的几版书封,下一秒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你们的事儿,叔叔阿姨怎么说?”


    “唔。”盛锦相当适应他这样的转换话题方式,抿了口酒,才不急不缓地回应,“他们应该是支持的吧,打算等过段时间正式回家再告诉他们。”


    “成呗。”


    方棋然听完不无羡慕地感慨道,“看来哥这段时间得多攒点,等你结婚了哥给你封个大红包。”


    盛锦顿了顿,指腹绕着杯口抚了抚,权当他在开玩笑,“现在说这个还早呢。”


    方棋然却摇摇头,将面前调好的鸡尾酒点上装饰交给服务生,“这不是迟早的事儿么。”


    他话音刚落,酒吧外的风铃便随着门被推开发出清脆的交响,初夏的晚风裹挟着种在门前的洋槐香气一同涌入,一道人影很快被侍者恭敬地迎进来。


    盛时澜站在门口,身形挺括,肩线被暖黄灯光勾出一道松弛的弧度,极富疏离感的眉眼也因此微微柔和,目光穿过交叠的人影径直落向盛锦——那眼神像温热的海水漫过礁石,是具有沉溺性的专注。


    方棋然下意识看了眼吧台前的电子钟,上面正显示着十点三十五分。


    “你家门禁时间不是十一点?”


    盛锦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但那点儿漫不经心在他意识到对方问出这个问题的缘由时顷刻间消散,他猛地坐直身体,而与此同时男人也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小锦。”


    “……哥。”


    想着再多待半个小时的计划正式宣告破产,盛锦讪笑着回头,带着点被抓包的心虚去窥探盛时澜的脸色,在对上男人看不出情绪的视线后,语气顿时变得软绵绵的,抢先一步说道,“你来得正好,我们回家吧?”


    盛时澜没应声,伸出的手臂扶住盛锦的肩背,将掌心搭在他的另一侧肩头,以一个兼具掌控欲和包容的家属感的姿态淡淡垂眸,视线扫过吧台上那杯只饮了一半的莫吉托,又瞥过方棋然——后者已识趣地后撤,“那个盛董,我这专心调酒呢,啥也看不见。”话音未落,人已不声不响地滑出三米远。


    盛锦耳根微热,但好在他们都没有当着别人的面亲热的爱好,本该印下的吻也止步于眼神之间。


    盛时澜很有分寸地牵着他起身,在这种燥热的季节,对方即便穿得再多体温也仍旧偏低,握在盛锦掌心里的手也像一块微凉的玉,他习惯性地轻轻摩挲了几下,很快被人以十指相交的方式扣紧。


    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掌向后挥了挥表示告别,盛锦很快跟着来人的步伐离开,并边走边打开了话匣。


    “不是说今晚的会议要开很久吗,怎么还有空专门来接我?”


    “提前结束了,小锦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其实是怕我乱跑吧?”


    “嗯。”


    “居然没否认……哥还把我当小孩子吗?”


    “小锦今天喝了多少?”


    “干嘛转移话题?你不是看到了,就一杯。方棋然要戒酒,我不得陪他嘛。”


    “确实该少喝点,小锦昨天才熬了夜。”


    “知道啦……再说我是因为谁才熬的夜啊……”


    “哥哥买了你爱吃的那家预推出的新品。”


    “又转移话题。好吧,念在你戴罪立功的份上,昨天的事儿就原谅你啦。”


    “谢谢小锦。”


    “不客气——”


    “那今天还可以继续吗?”


    “……你别逼我把话收回来。”


    因为撒娇而拉长的尾调随着再度摇响的风铃消散在夜色里,两个紧挨着的身影消失在酒吧门前,门被合拢,留下的空间里晚香氤氲,平日里安静优雅的社交场合竟显得格外温馨。


    “哎哟这小子……”


    好友谈恋爱的时候和平常判若两人,方棋然津津有味地目送他们离开,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唇角竟也一直挂着笑意。


    今晚人流量不高,吧台前的位置此刻彻底空了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另一道身影才慢悠悠地从角落晃到台前来。


    方棋然专心摇晃着调酒器,看见对方的身影时目光微顿,一开始没打算理,但眼见这人一副欲言又止明显想找人说话的样子,还是没忍住主动开启了话题:


    “我说哥们儿,还不死心呐?”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方棋然能主动找他搭话,沉默片刻,才苦笑一声,“哪儿敢啊。”


    “现在这样,也挺好。”


    “真的?”


    “真的。”袁烨又自嘲地笑了声,“换成其他人,我说不定还会回你一句反正他们没结婚前我都有机会。”


    “不说那位的身份,单是他们之间,其实根本就没有给其他任何人插进去的机会。”


    真正磁场契合、感情好到满心满眼都只剩对方,哪怕是他这种人都能看出来他们是彼此此生唯一不可分割与替代的伴侣,那么外人是绝对不可能去想、或者说妄图去插足的。


    骄傲的袁公子在过往的人生中大概也没真心实意地喜欢过什么人,于是在意识到自己的的确确动了心之后竟也意外地执着。


    他暗中窥伺过盛锦,私下向圈子里的人打探过他的消息,中间被人进行过多次警告,但也不曾死心。


    他最初只是看上盛锦的脸,又因为那番话对他产生好奇,后来喜欢上包括他个性在内的所有。


    在他的视角中,对方和他有些像,身份显贵,飞扬跋扈,身边拥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在陌生人面前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冷冰冰又傲慢,看上去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寻常人都难以接近他,更别说他交朋友都有自己的一套标准,想要拉近关系更是难上加难。


    但他又和这个圈子里一部分被宠坏了的世家子弟不一样,和他大概也很不一样,了解得深刻一些,人们便会发现他藏在骨子里真诚、温柔和体现在行动间的独立意志与坚韧果敢。


    这是个会向第一次同他搭讪的人说让他自重自爱的人。


    一个越了解就越好奇、越喜欢的人。


    世人常说想要拥有玫瑰的美丽,就需要毫无芥蒂地接纳他满身的尖刺。


    袁烨自认自己可以做到,事实上,这世上自诩能够下定决心为爱排除万难的人或多或少也都能做到。


    在普世意义的爱情当中,做到这样的程度也已经足够——但放在他想要的那个人面前,却远远不够。


    在这朵玫瑰尚未开放之前,在他只是一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杂草时,就有人已经先一步拥抱了他所有的曲折与不堪,为他洗去杂尘,将他精心抚养。


    他没有目睹过玫瑰的娇艳,也不是因为见过了玫瑰盛放时的美丽才选择忍耐和奉献。


    那时没人知道他未来会是一朵玫瑰。


    他带着从淤泥里爬出来时所沾染的污点,因此或许会夭折、会堕落、会衰败。


    他或许有机会成为一棵芳草,但更有可能会成为滋养泥地的一块儿绝不起眼的肥料。


    只有他的饲养者相信。


    所以他才真正地成为了一株玫瑰。


    当众人都在惊叹他面世的稀世罕见和绝无仅有,又何尝不是在赞同他的饲养者的培养准则。


    所以旁观者有什么资格去争夺他的喜爱?


    袁烨这辈子顺风顺水,没什么感觉到后悔和惋惜的时候,如今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遗憾。


    倘若自己先一步和他认识,倘若自己那天和他搭话的时候再礼貌一点,循序渐进,让他们之间相互了解,那他会不会其实也有机会?


    方棋然只一眼就看清了他的想法——和曾经那些围在自家好友身侧的人何其相似,于是他没说话,只是调了杯口感清爽的同款莫吉托递给他,“行了兄弟,感情里遗憾的事儿多了去了,就冲你这句话也不是个坏的,今后来这儿的酒我请了,别太伤心。”


    袁烨没说话,良久后低声道了声谢,仰头饮尽了这杯酒。


    连带着喉间微末的轻叹,都一并融进这冰凉的酒液里。


    第37章


    “我先走了。”


    手机屏幕显示十点二十的下一秒, 盛锦将其收起,利落地起身和周边的人告辞。


    身旁几个正聊八卦的人顿时停下来看他,其中一个率先挽留道, “就走了?不再喝两杯、聊聊天什么的?”


    盛锦没说话,先环视一圈眼下正闹得热火朝天的包厢, 喝酒聊天的、打牌的、唱歌的、谈情的, 什么的都有。毕竟是正经的校内学生聚餐, 玩的东西怎么也不会太过火。


    看完,他才回了那人, “不了, 家里有门禁。”


    出门以后,他把单结了, 又给了小费叮嘱前台服务生留心包厢里的人离开后的安全问题。他们约的这家会所档次不低, 服务也很到位, 于是几个服务生都笑着应了。


    结束后是十点二十五分,司机已经在等了。


    差不多能刚好赶上门禁。


    不管盛时澜怎么把他捧在掌心里,任由他在外把天捅破几个窟窿也不会多说半句, 唯独门禁这一条是必须严格遵守的准则。


    成年以前是定死的晚上九点, 成年后才被逐渐放宽到了十一点钟。


    即使目前对方不在家,跟随他们多年的司机也很好地贯彻了这一点。


    盛时澜一周前因为海外业务到北美出差,盛锦没了管束, 像匹脱缰的野马般放纵起来, 不仅作息昼夜颠倒, 饮食也格外不规律, 连何信也说不动他。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前一天晚上,今晚是盛锦参加的登山社举行团建,他实在盛情难却才出了门, 但他已经约好了第二天要去接盛时澜,并不想闹得太过疲惫。


    回到家后,他便上楼打算洗漱,但刚卧室的门前就发现了不对。


    卧室房门半敞,内部的室灯已经被人打开,盛锦带着某种预感将门彻底推开后,一眼便看见了不远处站在茶几旁的那道人影。


    “哥?”


    他有些惊喜地快走几步,视线在男人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西装外套上扫过,意识到对方应该是刚回来不久。


    “怎么提前回来了,也没喊我去接你。”


    “小锦。”


    盛时澜转身面对着他,没什么表情地将手里捏着的被喝得只剩三分之一的汽水瓶提到眼前晃了晃。


    盛锦前进的脚步倏地一顿。


    不止这个,他下午吃了一半的外卖袋也被随意放在茶几上,甚至旁边还有拆开吃了两片的胃药。


    一般情况下,佣人都会帮他收拾残局,但今天这个情况明显是有人知道盛时澜要提前回来,故意给他留下来的证据。


    ——可恶的何信!


    盛锦敢怒不敢言。


    “胃不舒服?怎么不说。”


    “小问题,吃完药以后就好了。”


    实在是这几天饮食和作息都一塌糊涂,吃的东西又有些刺激——但是这些盛锦不敢说。


    他刚被带回家的那段时间,医师和营养师花了很长时间来调理他玻璃般的肠胃,此后的多年因为有盛时澜严格的管束,已经很少会出毛病,所以平时即使适当饮酒也不会有问题。


    但一旦超负荷运转,就会出现像现在这样的状况。


    “小问题。”


    盛时澜平静地念完这三个字,放下手里的易拉罐,重新看向盛锦。


    虽然鲜少人因为他身上的气势敢去细看,但平心而论,盛锦还是觉得他的兄长生得一双极好看的眼睛。


    盛时澜的眼型内角狭长,深邃的眼窝叠出一层开阔的双眼皮,看人时情绪不显,加上对许多事情不甚在意,瞳孔沉下又抬起时映射的反光犹如被搅碎的玻璃,给人以极其尖锐的非人质感。


    此刻他的双眸掩映在阴影里,毫无遮挡地看过来时,这种感觉便愈发明显。


    盛锦暗道一声糟糕。


    没有再给他解释的时间,盛时澜垂着眼开始解系在腕上的表带,很快,昂贵的腕表砸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盛锦被这声音震了一下,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盛时澜站在原地看着他后退的动作,眼神平淡无波地开口。


    “小锦,过来。”


    “……我不要。”盛锦挣扎了一下,“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你不能用这样的方式惩罚我。”


    盛时澜神色不变,对他微微摊开一只手。


    “过来,宝宝。”


    “……哥。”


    盛时澜没再开口,但盛锦知道自己在劫难逃,犹豫了两秒钟后还是自觉地靠近。


    “这几天小锦在家过得怎么样。”


    盛锦边走近边斟酌着词语回答道,“还行。”


    “还行。”盛时澜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接着说,“喝酒、熬夜打游戏、吃垃圾食品,不是很开心吗。”


    盛锦知道自己理亏,也不犟嘴,只是把双手交叠搁在身后,低声道,“我知道错了,但是不打屁股行不行?”


    别的事上盛时澜舍不得动他一根头发,但伤害到身体的时候对方还是会采取一些必要的惩戒手段。


    “我舍不得你手疼。”


    盛锦走过来的路上头脑飞速运转才憋出这一句讨巧的话,试图借此争取宽大处理。


    又在撒娇了。


    盛时澜垂眼扫过盛锦翕动的睫毛,即使已经下定决心要让他吃个教训,但还是没忍住先吻了吻他。


    “没关系,我们换个方法。”


    大概二十分钟后,无声翻涌着的情欲的热波将屋内充斥着的冷气彻底吞没。


    “小锦,数数。”


    盛锦陷在床褥中,闻言掀开被水汽浸湿的眼睫,哑着声音开口:


    “135、136……”


    “数错了,重来。”


    盛锦喘了口气,眉宇蹙的更紧,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眼底逐渐覆上一层薄薄的水膜,“我真的错了,哥,真心的……你别折腾我了。”


    他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太过可怜,盛时澜停下来垂眼看他,几秒后才应到:


    “好。”


    “那就向我保证。”盛时澜用虎口托着盛锦的下巴让他抬起头,声音很沉,“向我保证,说你能做到。”


    “我保证、我能做到。”


    “我不会再这样了。”


    盛锦攀住那截掣住他的手腕,含着泪吐气,“哥……我能。”


    盛时澜垂着眼和他对视,很快又就着这个姿势同他进行了一个深吻。


    直到他们分开,半缺氧的状态中盛锦察觉到湿热而柔软的触感落在他的眼皮,才听见盛时澜用半是称赞半是叹息的语气夸他。


    “……好孩子。”


    大概是他的保证起了作用,后半段对方确实没再执着于折腾他。


    盛时澜太知道怎么让他提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又知道该怎么让他舒服。


    他被人严丝合缝地包裹住,通过拥抱、气味、体温,高高地抛上云端,再难下坠。


    盛锦自己在床上又喘又叫,眼泪都不知道流了多少,反观盛时澜,仍旧一副沉稳自持的模样,从始至终都衣冠楚楚。


    结束以后,两个人拥在一块儿。


    盛时澜用指腹反复揉捻他的耳垂,忽然问:“之前送你的那座小岛,喜欢吗?”


    盛锦不知道他这时候怎么突然提起这座小岛,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喜欢的。”


    得到回答,对方“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盛锦过了好半晌,脑子清醒后才突然反应过来,半支起身体和盛时澜对视,试探性地问他,“哥,你还在生气吗?”


    盛时澜摸了摸他的头发,“没有。说到底是我要求太多,才影响了你。”


    “怎么会。”


    盛锦直起身,他一下就听出盛时澜是在反思自己管他太严,才导致他一抓住机会就放肆。


    读懂了那双眼睛背后的情绪,他没有说“没关系、习惯了”,而是握住盛时澜的手掌轻轻捏了捏,又靠近贴着他的脸颊蹭了蹭,才笑着问他,“你只要这些吗?那也太少了。”


    来自爱人的管束,因为心甘情愿,也知道对方是为自己着想,所以不觉得烦、也不觉得不自由。


    盛锦柔和的眼底没有半点埋怨和撒谎的情绪,他又亲了亲盛时澜的下巴,“我都保证过不会这样了,哥还要生气吗?要和这个世界上你最爱、也最爱你的人生气吗?”


    “没有生气。”


    “你还撒谎。”


    盛时澜看着他握着他的手用了点力,盛锦确定他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很清晰的难过和自责,“也是我管你太严,让你连身体不舒服都不肯说。”


    盛锦没想到他在意的是这个,失笑道,“什么呀,都是小事情,说到底是我自己弄出来的。而且哥这几天工作这么忙,听何珠姐说这个项目很重要,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而已。”


    因为从前有过对方在外地出差却因为他发烧特地赶回来的经历,所以盛锦才不想这么小题大做。


    盛时澜眼神复杂地凝视着他,但是直到盛锦因为等待回应而困倦地阖上眼他都没再说话。


    这件事儿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过了两天,盛锦开始返回学校忙院内毕业典礼的事儿,他作为主持人之一和优秀毕业生代表不仅要参与典礼的彩排,同时还要辅助辅导员调整完善流程、协调人员,忙得脚不沾地。


    因为时间实在来不及,随意他索性住在了校内,偶尔会在空闲时间和盛时澜视频通话。


    刚开始两天一切如常,直到第三天傍晚,在约定的时间对方罕见地拒绝了视频通话转而用起了语音,盛锦察觉到对方嗓音有些低哑问了一嘴,但盛时澜当下只说没事,他后来忙着回复同学问题就没太在意。


    等到第四天的中午,盛锦在食堂吃饭时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心口也跟着发闷,难言的预感促使着他给盛时澜打去电话,却发现无人应答。


    对方前一天的行为就已经足够蹊跷,而漏接自己电话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在盛时澜身上。


    盛锦眉头一皱,转而拨通了何信的电话,对方起先还游刃有余地和他打太极,直到意识到他真的要生气,才犹豫地说了实情。


    “先生从昨天中午开始一直高烧不退,中途有过昏迷的迹象,医生诊断是过度劳累,已经挂了两次水,目前情况还算稳定。”


    挂断电话后,何信的话犹在耳畔,盛锦捏着手里的手机,闭上眼沉闷地吐了口气。


    人生经历使然,盛时澜即使在病中也并不是个容易丧失清醒的人,因此他睁眼后只比平时多花了半分钟就弄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身处的环境没变,还是家中的卧室,挂点滴的支架被撤走,证明他目前状态尚好,不需要送医也不再需要输液。


    另一侧的床头灯被调到最低档,不会亮到影响人休息,却足以照明。


    盛时澜评估过自身目前的状态后微微直起身,正准备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给盛锦回去电话,卧室的门就被人从外打开。


    他计划展开通话的对象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小锦。”


    对上男人投来的目光,盛锦的脚步没有停顿,他合上门,先将手里的托盘放在茶几上,又倒了杯温水走到床边。


    在盛时澜喝水的间隙,他用体温枪测了一下对方的体温,确定温度彻底降下来之后才低头问他,“头晕吗?嗓子疼不疼?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得到否定的回答,盛锦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又说,“我煮了粥,你现在有胃口吗?”


    这次盛时澜点了头。


    很简单的蔬菜瘦肉粥,只装了一小碗,温度恰好入口。


    盛锦一言不发地看着盛时澜喝完,接过空碗,又把医生嘱咐的药连同新的一杯温水递给他。


    这一切做完,只过去了十五分钟。


    期间盛时澜几次试图和他对话都被他用沉默挡了回去。把药盒关好,盛锦在对方的注视下调亮了床头灯,从另一侧掀开被子上了床。


    他们挨得不算近,盛锦扭头看了盛时澜一眼,又拍了拍自己合拢的大腿,朝他示意,“躺下吧。”


    直到枕在盛锦柔软的腿间,盛时澜才真正确认自己意识昏沉间感受到的那道熟悉的柑橘气息,那双用毛巾擦拭过他脸颊和脖颈的温暖的手不是错觉。


    盛锦垂下的手被他握在掌心。


    “小锦什么时候回来的?”


    “中午。”


    “为什么不开心,可以和我说说吗?”


    盛锦其实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自己现在开口说出的话一定会带有情绪,而盛时澜此刻又是病人。


    问话的人也并不心急,只是缓慢地摩挲他的手背,用极尽温和的眼神等待着他给出的答案。


    过了半晌,盛锦还是哑着声音问道,“哥生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们是爱人呢,就算没有这层身份,我们也是亲人,如果你连生病这样的事情都不愿意告诉我,有没有想过我会有多难过?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


    话说出口的时候,盛锦就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像那些人说的一样被宠坏了,以至于这么理直气壮地去要求一个生了病的人。


    “小锦这段时间很忙,在做的事不是也很重要么,我不想影响你。”


    “谁允许你自作主张,到底什么事能有你重要啊?”


    盛时澜的话没起到半点安慰作用。这次的遭遇和上次遇袭的经历在这个瞬间一齐涌上心头,盛锦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了,他的语气中充满委屈还有不被信赖的难过。


    盛时澜静静地看着他说完,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将他立刻抱进怀里,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又在他的手背上吻了吻,以此安抚他的情绪,“抱歉,小锦。”


    “所以,有什么事情会比你更重要呢?”


    盛锦一下子顿住了,他低下头来去看着时澜的眼睛,冷静下来时他才发现那双眼睛里盛着与他如出一辙的难过。


    “……你故意的?”


    盛锦何其聪明,他有些不可置信,“因为我上次不舒服没有告诉你。”


    对方的沉默已经给了他答案。


    其实最初的盛锦也是一个很会隐藏或者忍耐自己的病痛的人,是后来身边人给他的底气才让他渐渐地学会肆无忌惮地撒娇求助。


    分明面前这个人才是出了任何事情都会一声不吭地独自解决的人。


    他们从前每天都生活在一起,彼此发生了什么都无所遁形,所以很少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可是未来他们总有像现在这样间断分别的时候,彼此都不可能完全掌握对方的动向,而这种被隐瞒的伤痛感觉一点也不好受。


    盛锦沉默片刻,然后才慢慢地俯身抵住了盛时澜的额头。


    “之前那都算什么呀,哥,你现在才是真正地在惩罚我。”


    “明明我一有什么事都会和你说的,你也要一样才行。”


    不管是生病也好,还是在生活中经历的挫折也好,他都会在遭遇的第一时间告诉面前的人,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会怀疑他是不是太爱撒娇了。


    可是他又是确确实实地如此依赖着对方。


    “我答应你。”


    盛时澜沉静的眼底终于浮现出一点笑意。


    他当然知道盛锦在这一点上一直做得特别好,所以这次对方的隐瞒才让他如此不满。


    盛时澜愿意给他高飞的天空,但不代表让他将可能会经历的痛苦也咬牙吞下,所以现在即使只是有一点点可能苗头也必须把它掐断。


    他根本不允许有所谓“报喜不报忧”的事情在盛锦身上出现。


    他要盛锦和他分享一切的情感体验。


    现在如此,未来亦然。


    目的达到了,盛时澜坐起来将人抱进怀里,开始抚着他的背轻哄,“但我确实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原本想等康复以后才借题发挥的,让小锦担心,对不起。”


    “我知道,我也不要对不起。”


    盛锦抿了抿唇,“你快点好起来,这次就勉强原谅你。”


    “好。”盛时澜温柔地拍拍他。


    怀里的人这个样子,任谁都只想把所有他想要的一切都奉给他。


    过了一会儿,盛锦默默整理好心情,再从盛时澜怀里抬起头时,面上已经没了刚才的低落,反而带了几分笑意,盛时澜看来时,他甚至得意地弯了弯眼睛。


    “小锦不难受了?”


    “本来也还好。刚才我想了想,哥会用这种方式,是因为你能确定我很爱你,你知道你是我的第一顺位,对不对?”


    盛锦说着抬手圈住盛时澜的脖颈,在男人怔愣的表情中去吻他的唇。


    想到盛时澜没有第一时间先问自己的工作怎么处理,还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照顾,他的心情又好了一点。


    “所以我要奖励你了,哥哥。”


    因为能够越过麦田,将名为“安全感”的麦子塞满爱人的口袋,是一件和被爱同样幸福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此猫原本是哥管严,现已成夫管严。


    第38章


    虽然大部分时间不住在一起, 但是盛锦和双亲的感情还算不错,除了每月会按照惯例回两趟老宅,平日里也会偶尔的通话。


    在毕业典礼的两天前, 盛锦给老宅的座机去了一通电话,这样的来电通常都会被递给盛珩。之所以不打手机, 源于对方看着清心寡欲, 实则网瘾比年轻人还重, 温如琢为了不影响他休息,平日里会严格把控他使用手机的时间。


    他按例询问了对方的身体状况, 又交代了下近况, 原本只是很平淡的闲话家常,但不知道怎么就渐渐地延展到了和联姻有关的话题。


    “说起这事儿, 你快成年那段时间, 有不少老朋友都来找过我, 其中意向最强烈的我记得是江家。”因为对方即使被婉拒后也表现得很执着,所以盛珩印象相当深刻。


    “不过后来——”


    “后来被我哥给拒了?”


    “嗯。”盛珩微微顿了顿,又接着说, “那之后就少了, 或者说几乎没有。”


    江家的事盛锦也仅在盛时澜的笔记里通过只言片语了解到。他印象中的江小姐是位非常独立且优秀的女性,不过他们的关系也就止步于能在宴会上聊上几句的普通朋友而已。


    “大概是眼看着你就要毕业了,近期联络我的人又多了起来。”


    盛珩说完这句话轻轻笑了笑, 闷声调侃, “我们小锦可真受欢迎。”


    “爸……”


    “好啦, 不笑你了。”盛珩隔着电话线给他顺了顺毛, 才说,“这些事原本应该找你妈妈的,我现在不管事, 他们大概也只是想让我帮忙说两句好话。”


    但是温如琢在外是出了名的冷血不好说话,她已经表过态不插手这事儿,那也没人敢去逆着她的话来,所以这些事儿最后兜兜转转才落到了盛珩身上。


    “怎么不去找我哥?”盛锦瞥了眼一旁走过来的人影,好奇地提了一嘴。


    说到这儿,盛珩语气里的笑意更加明显,甚至带了点轻微的宠溺,显然也相当认可话语当中的内容,“阿澜说你还小。”


    “小锦,在这件事上,他不会比你妈妈好说话。”


    从盛锦成年至今,有多少意图联姻的消息传到盛时澜这儿最后都没了下文,盛珩比谁都清楚。


    说是还小,但是实际上,有不少和盛锦同样年纪甚至更小一些的豪门子弟都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身上早早就绑定了婚约。


    不让他参与联姻,一方面是不需要,一方面是有人不愿。


    “还小,是吗?”


    盛锦眯着眼,若有所思地通过镜面盯住了站在他身后的人,对方捏着他衣后的绑带,正专注地将其系成一个不规整的蝴蝶结。


    那边又说了什么,盛锦笑着点了点头,说完“我知道了,谢谢爸。”后就轻松地挂断了电话。


    身后的人也随着他通话的结束而停下了动作,盛锦和他在镜中对视的目光,转而看了看自己。


    他身上正穿着秦枝新鲜出炉的设计成品。


    酒红色的窄版西服,设计上简约且偏中性,深V的领口开到胸下一点,背部顶端的脖颈处蒙着一小截深黑色的蕾丝,而从蝴蝶骨往下的部分则是一大片敞开的空间,最后仅在腰间以一根与西服同色的绑带收束。


    衣服很合身,客观来讲,盛锦的骨架并不纤细,身形也并不瘦弱,相反,他体态挺括舒展,肌肉均匀漂亮,不管从哪个角度都能明显看得出是属于男性的身材,而恰因如此,才使得他在穿着这类风格的衣装时显得尤为性感。


    这大概也是秦枝总是颇为热衷于给他送女装的原因。


    “这类风格我好像也是第一次穿。”盛锦打量了自己两眼,转头看向身后,“我看起来怎么样?”


    “很独特,这个颜色很衬你。”


    确实衬他,以至于背后那片裸露的肌肤即使无光映照也像块莹白透亮的玉。


    “是吗?”盛锦点点头,又对着穿衣镜左右看了下两圈,看起来相当满意,“那我今天下午穿这件出去好了。”


    “……”


    “怎么了?”


    “会着凉。”


    盛锦忍笑,抬手指了指窗外,“都夏天了,外边儿这么热,能着什么凉?”


    “小锦。”


    透过面前的穿衣镜,盛锦将对方面上的神色都收入眼底,于是听见盛时澜喊他,也只是态度很散漫地轻哼一声,但笑意却像海浪般逐渐蔓延出来。


    “爸说的联姻的事情,哥怎么从来没让我知道过。”


    他一边问,一边以一种揶揄的语气自顾自答道,“因为我还小?”


    盛时澜没先回答他的话,只是转身从一旁的梳妆台上挑了只淡色的口红,才扶着盛锦的腰让他转过身来,托住他的下巴将那支取来的口红抵在他的唇上,就此形成一个呼吸交融,连视线都无法轻易转移的距离。


    “因为我不想。”


    “没有人有资格站在你身边,小锦。”


    “那你呢?”盛锦戏谑地挑了下眉。


    “我得到了你的允许。”


    盛时澜的眼神落在面前红润的唇瓣上,指腹即跟随着他视线的游走轻轻捻了捻,他神态自若,倒绝口不提怎么把那些竞争者挡在门外的事,“这是我的荣幸。”


    虽然动作看起来是在调情,但是对方的表情又昭示着他说的一切全然发自内心,盛锦一下子被这两者造成的反差逗笑了,以至于口红都擦出去唇线一点。


    “好吧。”盛锦眨了下眼,为这件事情画下句点,又接着用眼神催他动作快点。


    盛时澜帮他涂抹口红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按照要求几下勾完,最后还用指腹轻轻蹭了下他的唇角。


    盛锦这次没去看照镜子,而是直接对着面前的人啵啵了两下嘴唇,摆出了明晃晃的求吻信号。


    盛时澜顿了下,被他的动作带出点明显的笑,“今天不怕妆花了?”


    “不怕。”盛锦歪了下头,眼里是很直白的邀请,“和哥哥接吻比较重要。”


    话说到这样的地步,实在让人没办法不立即去亲他,更遑论他邀请的对象对他没有半点抵抗力。盛时澜和他交换完一个亲吻,手掌还搭在盛锦光裸的背部,很自然地问他,“做吗?”


    “不是说还小吗?”


    盛锦理直气壮地用盛时澜说过的话回去堵他,眼珠子转得分外灵巧,显然是事先想好了的。


    盛时澜沉默地向下摸了摸他的腰窝。


    盛锦没忍住哈哈大笑。


    笑声过后,盛锦还是将盛时澜推到床边坐下,自己就着面对面的姿势坐在他怀里,单手扶肩,另一只手捻起对方身上还未解下的领带轻轻印了个吻。


    “看来只能晚点给枝姐发返图了。”


    虽然正处于热恋期,但盛锦有时也会怀疑他们之间亲密的频率会不会太高了一点,但是事情的发生在很多时候又好像是理所当然的,更别说他在不知不觉中就极其容易被对方带跑。


    或许他们本身对彼此的吸引力也都太足了一点。


    于是在盛夏,被阳光融化的川水浩荡地奔涌,第无数次流经这道温暖的河床。


    “哥。”


    盛锦趴在盛时澜怀里,将身体缓慢地挨近,扬起的唇畔边的两个梨涡浅浅,视线从他的眼睫垂落到唇上,桃花眼泛滥出浪漫的柔波,将明暗交杂的光线搅弄得愈加混乱。


    可他的声音又充满如塞壬歌声般的引诱。


    浅浅的、撒娇似的。


    “你亲亲我呀。”他说。


    盛时澜搭在他颊侧的掌心缓慢摩挲了下那片柔软湿润的肌肤,喉间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们情不自禁再次靠近了些,这次他们仍旧清晰地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勾缠的欲望。


    爱人的眼光是能够容纳灵魂与肉/体栖息的温床。


    这是他们的不知道第多少个吻。


    亲完以后盛锦心满意足地去蹭他的颈窝,又被盛时澜捞出来,细细地啄吻。


    他闷闷地笑了两声,躲了一下,很快低头伏在盛时澜肩上,因为眼睛看不见,只能一只手摸索着抵住对方的唇,指腹顺着那道优越的唇线滑动了两下,笑说,“不给你亲了。”


    但是很快又被轻轻吻住了那两根手指。


    事后,那条印着口红的领带被整齐叠好放在了盛时澜书房柜子的抽屉里。


    而盛锦对着浴室的镜子抚摸自己腰上那个鲜亮的正字,不由得感慨现在的口红在防水和防蹭方面真是越做越好——


    作者有话说:再来一点点热恋期的小情侣。


    吃一口黏糊糊的撒娇猫。


    第39章


    盛锦正式毕业那天, 何究开车载着盛珩与温如琢很早就从老宅出发,穿戴严整地赶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


    京市六月下旬的天气已经相当炎热,顾及到盛珩的身体, 两位长辈先一步上了二楼的看台观礼,而何究与何信则别站在礼堂的两侧找角度给盛锦拍照。


    盛时澜在后台全程候着, 臂弯里挂着他的水杯, 同时手中还握着摄影机给他录像。


    整个阵仗夸张到连盛锦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可毕竟盛情难却,他到底还是没说出拒绝的话。


    轮到盛锦上台接受拨穗前, 盛时澜很仔细地为他整理好身上披着的学士服, 又轻轻扶正了他头上戴着的学士帽。


    对方那双沉积着爱意的眼睛从始至终都落在他的身上,拂过他肩膀的双手一如既往地妥帖和温柔。它们陪伴着他穿过布朗克斯的隆冬, 来到人生中一次又一次的盛夏。


    目光交错中, 盛锦伸出手与他快速地交握, 随后转身才跟随人流一起,走入朗朗的聚光灯下。


    被晕染成琥珀色的光线中,挺拔的青年微微低垂下脸, 睫毛在强光里投下细密的影, 恍如乌鸦振飞的羽翼。


    他学士帽上的簪花出自成天泡在实验室里的姜白榆之手,怀里捧着远在海外的阿黛尔特地托人给他送来的鲜花,甚至口袋里还有盛珩偷偷塞进来的薄荷糖。


    这些与所谓宏大叙事背道而驰的简单碎片, 构筑成了他人生中无数个值得纪念的时刻。


    盛锦忽然有些感慨。


    换做是十岁以前, 那个被困在一顶旧帐篷里, 每日只想着找寻食物活下去就够了的、小小的自己, 大概怎么也无法预想,未来的某一天,他能够被这么多人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


    爱让他得以钻出淤泥和沼泽, 抖净羽毛,展翅高飞。


    他的眼睛终于可以望向未来。


    典礼结束后,一行人在古色古香的校园里拍了很多张合照。


    于是那一沓记录他成长的相册里,又留下了许许多多光阴的残影与笑容的拓片。


    *


    盛锦毕业典礼结束的一周后,两位长辈在家里特意举办了一场小型家宴。


    当天盛时澜没安排司机,自己开车,盛锦坐在副驾,后备箱里装着要送回家的礼品。


    其实从两天前起对方就已经陆续派人往家里送了不少东西,盛锦虽然没明白对方怎么突然这么重视起一次家宴,但还是相当积极地参与了选礼物的过程。


    在车上,盛锦一边点开游戏界面,一边没心没肺地同盛时澜开玩笑。


    “哥这次回家准备得这么隆重,知道的是参加家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上门提亲呢。”


    盛时澜开车时很专心,听完这话后只看了眼后视镜,然后平淡地应了一声,“嗯。”


    “哈哈哈……?”


    盛锦说完话,自己先笑了,听到回答时还没反应回来,过了两秒,笑意才倏地僵在脸上。


    他猛地直起身。


    “哥?”


    “嗯。”


    盛锦扭过头看他,“是我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嗯。”开车的人显然对他的反应有所预料,喉间氲出几声沉笑,“我以为小锦已经做好准备了。”


    “那是一回事!这么重要的事儿,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紧张。”


    “回家而已,我能紧张到哪儿去?”


    盛锦咬了下唇,抱臂重新靠回椅背,又自顾自用气音嘀咕,“我说昨晚怎么这么好说话。”


    虽然两位长辈已经知道他们交往的事,他们又是这么熟悉的一家人,但因为盛时澜这么正式地像个准未婚夫一样备礼登门,搞得他也难得地紧张了起来。


    车厢里为此安静了半晌,最后盛锦在换了几个坐姿后,实在没忍住小声埋怨:“本来没什么事的,你搞这么正式,害我真的紧张起来了。”


    “第一次以小锦男朋友的身份上门,正式些好。”


    盛时澜余光瞥见他一系列的小动作,把着方向盘的手依旧很稳,但眼尾已经带上了隐约的笑意,“小锦就当回家而已。”


    见这人一本正经地用自己说过的话反过来安慰自己,盛锦失笑的同时又有些无奈,“话是这么说,但见家长对我们来说其实是双方的事吧?”


    “可是我都没准备什么礼物。”他有些懊恼。


    盛时澜虽然显然也知道他会这么说,于是也没反驳他,只是淡声回应,“小锦参与了选礼,已经花费了心意,这就足够。”


    “……”


    知道自己说不过他,盛锦索性也放弃了,不过刚开始那点紧张的心情此刻也已经烟消云散。


    “哥。”


    “嗯?”


    “坏心眼。”


    什么都算好了。


    两位长辈那边盛时澜已经提前打过了招呼,但真看到他们回家时的阵仗,盛珩还是表现得有些意外,“礼物这两天已经送了不少,怎么今天还带这么多?”


    比过年时还隆重得不像话。


    “应该的。”


    礼品交由佣人接手,盛时澜牵着盛锦微微颔首打过招呼,“我想要的,比这些东西都要贵重得多。”


    需要他用充分的耐心与尊重来迎接。


    所以即便都是一家人,但是明面上的礼节和流程总要完整地走过一遍。


    盛珩和温如琢闻言对视一眼,前者率先笑了。


    “原来是来要名分的。”


    他顺着盛时澜的话配合地点点头,手上递出去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红包,“我和你妈妈的心意。阿澜一直都很可靠,小锦交给你,我们放心。”


    “你们要好好的。”


    盛锦站在一旁,简直要被他们这一来一回、一唱一和的举止闹得脸颊通红,但听到盛珩的话,他还是忍住羞涩先一步开口道:“我们会的。”


    他这个样子,反而让人很想逗他。


    “既然孩子们的态度都这么坚决、感情也稳定了,阿琢,看来我们也该好好准备一下,拿出做父母的诚意才行。”


    盛珩难得端肃了神色,以商量大事的口吻开口,但温如琢显然相当了解他,见到他这个模样,眉眼间反倒浮现出点笑,很配合地询问,“准备什么?”


    “聘礼。”盛珩佯装正经地点了下头,却在说完话后神色一松,看了旁边的两个孩子一眼,温温润润地笑起来,“噢,还有嫁妆。”


    “他们都决定定下来了,这些东西是不是也该备起来了?”


    “我会准备好,你别太操心。”


    刚刚还在附和他的温如琢此刻转变了态度,显然很了解他言出必行的操心性格,于是伸手调整了一下他身后的靠垫,又轻轻握了下他的手背,“阿澜自己也会准备的。你这两天太累了,我带你回去休息,等会儿下来吃饭,嗯?”


    盛珩目光有片刻的闪动,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在小辈面前露怯,于是回握住她的手顺着话应了,两个人很快离开。


    难得被长辈打趣,偏偏两位一旦认真起来,说话做事又是相当严肃的人,所以盛锦一时之间根本分辨不出他们到底是在说真话还是开玩笑。


    被盛时澜牵回房间抱在腿上的时候,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不是说是见家长吗?”


    “爸妈怎么就直接跳到我们要准备结婚的事上了?”


    盛时澜闻言只是亲亲他的颊面,“小锦觉得太快了么。”


    盛锦听出他的语气,顿了顿,接着转过头去细细地打量他。


    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得仿佛一泓深泉,只是在那平静之下,又藏着点什么与之截然相反的,异常动人的情绪。


    就这么静默地对视了半分钟,盛锦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他没说他明白了什么,盛时澜也没追问。


    男人的手盖住他的手背,将他的双手都严丝合缝地攥在掌心。


    和过往的每一次一样,这一次家宴即使是为了隆重的场合设置,但也不失愉快。


    因为是在老宅,盛锦脸皮又薄,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们没有想着做其他事,准备照常洗漱完就上/床休息。


    盛锦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二话不说倒在床上就想往被子里钻,但刚掀开被子一角,就被盛时澜拦住腋下提溜起来。


    “擦护肤霜。”


    男人语气冷淡,显然没想给他逃脱的机会。


    前两天太阳正盛的时候,他被几个登山社的朋友约去冲浪,因为嫌麻烦只是胡乱涂了点防晒霜,回来时果不其然发现身上有被晒伤的痕迹。


    那时候盛时澜的表情比现在还要难看。


    不想惹对方生气,盛锦叹了口气,还是配合地爬了起来。


    “其实都好得差不多了,不用这么麻烦的。”


    脸上和手臂的肌肤被人以轻缓的力道拂过,带来清凉的触感,盛锦一面舒服地叹气,一面咕咕哝哝,还顺带用眼睛去窥面前人的脸色。


    “我说好才行。”盛时澜板着脸,没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不麻烦。”


    “……好吧。”


    被人当面团子揉捏的感觉还算不赖,盛锦眼睛一转,也伸手在面前的罐子里挖了一点膏体,又向前抬手,见盛时澜没躲,就顺势擦在对方脸上涂抹起来。


    不过比起对方妥帖细致,他的手法就粗糙很多,盛时澜一言不发地任由他弄完,又盯了他半晌,才靠过来轻轻咬了咬他的脸颊。


    盛锦摸了摸被咬过的那块肌肤,不疼,反倒有些痒。


    “哥你……”


    对上盛时澜视线的一瞬间,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他偏过头,欲盖弥彰地拍了拍身下的被子,提起点声音道,“睡觉睡觉!已经很晚了!”


    说完,他率先掀开被子动作敏捷地把自己裹了进去。


    过了大概半分钟后,室灯被摁灭。


    另一个人带着着他所熟悉的香气、体温,以他所熟悉的力道将他从背后包裹在自己怀里,温和地拍哄。


    “睡吧,小锦。”盛时澜低声道,“晚安。”


    “晚安。”他回道。


    于是他们带着浑身上下如出一辙的气息在夜色中相拥入眠。


    夏风走得慢,吹不动摇曳的星船。


    那些被月亮拐走的夜晚,终将在爱人的怀抱中重新归来。


    第40章


    盛锦顺利结业, 正式投入工作后,为了避免折腾,干脆在律所旁边重新租了套房子, 于是处在热恋期中的两个人再次变得聚少离多起来。


    不过他们平常就常在通讯软件上保持联络,空闲时也会进行视频通话, 对彼此的动向都称得上了如指掌。


    感情并没有因为分别而变得平淡, 反倒在时间的沉淀中变得绵长而深厚, 每一次难得的碰面和休息日的相处都变成了他们从对方身上汲取力量支撑的重要时刻。


    清晨,盛锦醒来时的第一时间没看到人, 伸手摸下身旁床铺上还有余温, 随即翻了个身,果然看见更衣室的方向有灯光透出, 于是闭上眼就就开始喊人, “哥——”


    里面的人听到呼唤, 将一旁取出来的衣物拎在手里就快步走出来,“怎么了?”


    盛锦等人靠近坐到床边,才睁开眼模模糊糊地低声道, “我刚才睁眼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在?”


    “在换衣服。”


    盛时澜没觉得他的问题是在无理取闹, 只是伸手从盛锦的鬓发摸到脸颊,又俯身在他额心贴了个吻,才就着这个贴近的距离说, “哥哥的错, 小锦做噩梦了么?”


    “没有。”盛锦陷在枕间摇摇头。


    那就是单纯的想撒娇了。


    盛锦从小就是非常典型的高精力且高需求的宝宝, 这么多年盛时澜在如何接住他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的情绪方面, 已经能够做到从善如流。


    “再陪你睡一会儿?”他又向下亲亲盛锦的鼻梁。


    “不要了,哥快收拾吧。”


    盛锦摸摸鼻子,把人推开了一点。


    “真的不要?”


    “真的不要。”


    盛时澜看了下他的表情, 没再说什么,背对着他坐在床沿继续穿上衣。


    盛锦躺着看他穿衣的背影,几秒后忽然动了。他捏住盛时澜的衬衫下摆,上半身从掀起的空隙中钻过去,将头枕在对方的腿上,双臂也圈住他的腰。


    盛时澜系纽扣的动作停下来,低头看去——他敞开的衬衫衣摆此刻正轻轻的搭在盛锦头顶,像一顶白纱。


    怀里的人像只在撒娇的猫一样边伸着懒腰边拿额头抵住他的小腹轻蹭,嘴里还含着晨起时的黏糊沙哑。


    “哥,不去上班了好不好?”


    盛锦半眯着眼,抬手勾了下领口那颗已经扣好的纽扣。


    那双花瓣状的眼睛眼尾弯弯,飞着浅红,眼底透着点悠哉和狡黠,还有沉甸甸的依赖。


    他丝毫没觉得自己推翻自己刚说完的话有什么不对。


    但眼见盛时澜真有重新把衣服脱下的意思,盛锦瞪大了眼,连忙拽住了他的手臂,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别,我开玩笑的,我才没有那么黏人。”


    “不黏人,是哥哥想陪你。”


    盛时澜用唇贴了下他的指背。


    “这么大人了,才不用你陪。”盛锦知道他这段时间工作很忙,笑了下说,“今天我休息,在家里等你…哥早点回来就好。”


    “这次是认真的。”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盛锦收回动作重新钻回了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催促着对方快走。


    但在盛时澜离开之前,他还是爬起来给对方系好了领带,被人亲了又亲才放开。


    早上闹了这么一通,人走后盛锦也没有了什么睡意,索性爬起来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单手伸进衣摆里摸了下身上有消失趋势的腹肌,决心先去健身房锻炼。


    做完几组酣畅淋漓的运动,他又拉着何信到院子里打了一会儿太极,结束后又洗了个澡才开始吃早餐。


    上午剩下的时间被他用来做烘焙,制作完成的抹茶千层被他留了两份,其余的分给了宅邸里的佣人。


    午后盛锦收到带教律师发来的案件资料,他没有把事情往后拖的习惯,于是便立刻动手开始处理工作。


    太阳下山前他终于从书房里出来,慢悠悠地晃到花房看了看花朵的长势,在路过庭院时顺便逗了下前不久刚出生的猫崽。


    在盛时澜下班前的一个小时,他重新钻进厨房里,边放音乐便开始做菜,中间还跟着视频尝试了新的菜色。最后一道菜伴着夕阳的余晖出锅的时候,盛时澜也刚好到家。


    对方将中午他说想喝的那家奶茶递给他,然后他们自然而然地拥抱、接吻。


    时间的流速在此刻终于慢了下来。


    盛锦新做的那道的有点焦了的青梅排骨得到了对方的充分肯定。


    一起吃过晚饭后,盛锦往盛时澜手里塞了一部游戏机,两个人就这样穿着柔软的家居服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大屏幕玩双人游戏。


    在发现盛时澜在不动声色地给自己放水之后,盛景会佯装生气地去咬他的手腕。


    这之后他们一起进了浴室洗澡,水汽蒸腾中,他们都清晰地看见自己在彼此眼中的倒影。


    直到万物归巢的时候,他们也像两只依赖巢窠的动物那样将身体紧贴着裹在被褥里,间或夹杂着几句交谈,直到困意涌起。


    他们几乎在一起的每一个晚上都会进行Pillow Talk。盛锦今天精神很好,所以他们聊了很多。听盛时澜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讲完几名董事抛开架子在会议室上拉扯吵架的情形,他脑海中也自动补足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当即笑得倒在男人的臂弯里抖动不止。


    笑声过后,整个世界又重新安静下来。


    察觉到眼皮逐渐泛沉,盛锦微微侧过头,将鼻尖抵进盛时澜的颈窝,不出意外地闻到熟悉的、混合着柑橘与雪松的气息。而盛时澜搭在他脊背上的手掌还在有规律地沿着脊柱向下抚摸,力道舒缓而温柔,似乎想要借此数清他究竟有多少节脊骨。


    在长夜将近未尽时,他们在彼此变得低沉的呼吸声中互道晚安。


    每一个难得的休息日他们都这样度过。


    这些日子平常到和他们过往这么多年来的共同生活没什么不同,同样地简单,宁静,日复一日,静水流深。但从中氤氲而生的具象的、真实的爱意,又将这条绵延的河流导向清晰的幸福。


    在秋天来临的时候,他们一起参加了姜白榆和宋纪的婚礼。


    没有奢华的宴会和冗长的流程,这场带有保密性质的婚礼只邀请了双方身边关系亲近的人与一些重要宾客,规模不大,却足够温馨。


    整个流程由宋纪一手把持,从现场布置到礼服都交由的最顶级的专业团队来完成,姜白榆作为婚礼的另一位主角丝毫不用操心,连盛锦这个形式上的伴郎都格外地轻松。


    曾经,盛锦以为他们的故事已经走到结尾。


    现在,盛锦看着他们一起走过红毯,在阳光下宣誓,交换戒指。和煦的清光从高远的天际洒下,将他们脸上的笑容与眼中的深情映得格外明亮。


    他和姜白榆隔空对视了一秒。


    就那一秒钟,过去的许多相处的碎片便在眼前悄然浮现。


    他想起某一次姜白榆的聊天。


    那时候姜白榆刚拿到一笔丰厚的奖学金,于是请他去吃学校附近的那家火锅,又难得一次喝了酒。醉意朦胧的时候,姜白榆带着点笑,盯着他,低低地开口:“每次让我请客的时候,你都会选这里——盛锦,其实你也没有那么喜欢吃这家火锅,对不对?”


    话说出来的时候,盛锦愣了两秒,他当然可以圆滑地否定,但看着姜白榆那双干净笃定的眼睛,他只摇了摇头,说了句“还好”。


    短暂的时间里,盛锦想了很多。


    有时候,他觉得姜白榆是一个很笨拙的人,从很小很偏僻又很落后的地方来,像一根扎根泥地里的野草,好不容易凭着努力来到这样广阔的天空,所以要比谁都努力,拼尽全力去弥补从前错失的那些机遇和资源。


    他们说他是天才,盛锦却觉得不是,他是一点点笨拙地向上爬的努力家。


    但他又确实很聪明,且相当通透,恰如此刻。


    停顿了两秒,他也同样问出了一个问题,带着点试探和小心翼翼:“姜白榆,我过去那些自以为是的帮助,是不是也曾经刺伤过你呢?”


    他将话一鼓作气地说完,却见到面前的人更深地笑了。


    “盛锦。”姜白榆清楚地叫了他的名字。


    “对于一个在帮助他人过后,还担心会伤到别人的自尊心而感到忧虑的人,无论他做什么……”


    “我都只感到珍贵而已。”


    那一刻,盛锦想——他“看见”我了。


    后来,他们还是常常一起去那家火锅店。


    即使不用频繁联系,他们也是能够在必要时刻伸出援手的挚友。对方能够和他一起谈起人生、理想,谈同龄人都会遭遇的一困惑和挫折,也会料及过往经历的幸运与缺憾,他们见过彼此的低谷,也坚信对方会走向更好的未来。


    而今,这个和他分享了人生当中一部分悲欢的人将要和所爱之人一同走入婚姻的殿堂。


    他们因为爱分开,又因为爱重新结合。


    人在爱里圆满。


    属于他们的下一段旅程,一定会再次拥有数不清的闪闪发光的时刻。


    “小锦在想什么?”


    身侧的人无声地收拢牵住他的手。


    “在想,每一个曾经被命运薄待过的人,能不能让他们在幸福的时候,更幸福一点。”


    不止爱情。


    盛时澜一如既往地温言附和他,“会的,小锦往后也会的。”


    盛锦闻言扬起一个绚烂的笑,晃了晃他的手,“不用等到以后。”


    “我早就站在幸福里了。”


    我不再守候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春天,因为我早已不在凛冬——


    作者有话说:有这样的小锦你几点回家!


    下一章应该就完结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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