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多亩土地, 在四十天的服役期结束,已经全部犁出来了, 最后几天服役的牛闲置下来,干脆把河对岸,属于西州军囤田的部分也给他们犁了一部分。
李熙自然不是好心,安西军的奴隶们只借给她一个月,为了让奴隶们继续给她干活,马吏跟屯田校尉掰头了很久,总算是重新敲定了合作方案, 马吏借牛和工具,给安西军把一千多亩地犁出来,安西军再把奴隶们借给他们再用一个月, 然后河对岸也多种了些豆子。
于是双方达成友好协议, 并重新敲定了合作方案。
此事,囤田里也正在由人劳作着, 安西军学了官田的劳作模式,让老人跟小孩一起搭配。
原本干不动重活的老人, 和基本上派不上用场的小孩,在此处却比成年人更好用。
而且他们刚刚种过几千多亩黄豆, 习惯了这种劳作模式, 干活的速度也不比壮劳力慢,可这样一来, 壮劳力省下来去干力气活,而老人跟小孩因为有劳作,也得到了足额的食物,这是双赢的方案。
被翻出来的泥土呈现出一片深褐色,那是因为百年前, 这里曾是高昌王氏的马场,多年以来沉积在这里的有机肥,把这里的土壤养得非常肥沃,当底层的土壤被翻出来时,这一切都呈现在世人面前。
杨大人惊讶的看着远方劳作的人们,发现他们比大半个月前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
刚刚到封地之时,那会儿地里干活的奴隶感觉一**都能刮得跑,人也跟行尸走肉一般没有活气,而现在在封地上干活的奴隶们,虽然还是很瘦弱,但有了活人的影子。
殿下是怎么做到的。
忙活了一个多月,官田算是安排好了,一万亩里面种上了八千多亩,有黄豆、绿豆、油菜、生姜、高粱、麻以上这些都是种在靠近水源地远一些的地方,尤其是高粱,对土壤的肥力跟水的要求并不是那么高,可以种在土地更贫瘠的地方,剩下的不到两千亩地,会在下半年种上冬小麦。
麦田选的是最好的地,靠近河水或者是水渠,这也就能确保在麦子灌浆的时候,如果老天不商量不下雨,也方便给麦子浇灌,达到最优配置。
但这也不是不用付出劳动,挖水渠就成了重要的工作之一。
除此之外,锄草跟施肥都是需要人的。
草的生命力似乎永远都比庄稼旺盛,哪怕火烧过一次,地又翻过一次,还是有草从地里冒了出来,不出多久他们就会长得比地里的豆苗还高,除了会抢夺地里的肥料,也会抢走植物赖以生存的阳光,所以不定期的锄草也是有必要的。
禁军们私下商量,与经商跟练兵相比,他们的殿下似乎更喜欢种植。
种植让人快乐,种植让人愉快。
“走,我们去封地走走。”李熙愉悦的勾了勾嘴角。
官田已经安排好,是时候去巡视一下她的封地了。
杨大人紧随其后,剩下的还有她随身带着的几十名护卫。
见李熙熟练的跑在了最前面,骑术似乎比路上过来的时候好了很多,跟在后面的杨大人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出了官田,这一片附近都是李熙的封地,这里也都是农田,但东一片西一片的,打理的也远不如官田那么好,这时候是种豆子的季节,田里也有不少人在劳作,青壮巨多,但大部分的人地里都没有耕过,农民们把要种下豆子的土,用锄头轻轻扒开,就这样种下豆子,附近的草都没有拔过。
耕作之前应该把地都犁过一遍,但大部分的地里都没什么人打理这些土地。
地里劳作的人看见一群骑兵呼啦啦过来,丢下农具,拔腿就跑。
有几个年轻些的还想举起农具挣扎一下,当见到马奔了过来,下意识的丢掉手里的农具,蹲在地上抱住了头。
在离这些人较近的位置,李熙特地放缓了马速,但还是把这些人吓得嗷嗷叫,连滚带爬的往村庄的方向跑,嘴里说着求饶的话。
李熙在进入地里之前,下了马,大步走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前,把人扶了起来。
那人佝偻着身起来,才察觉站在面前的不过是个小少年,少年的身形并不高,他低头刚好看见少年的头顶。
老翁就更害怕了,抬眼扫了一眼少年的装扮,见到是个贵族少年,这才松了一口气,但依旧不敢抬眼看对方,垂着眼皮,但不如刚才那么害怕了。
李熙放缓了语气:“老丈,你们这是在种豆子吗?”
其他人的马也并没有靠近耕地,在离这里不远处纷纷下了马。
老翁在少年人身上没有感受到敌意,总算放下心来,说:“回贵人的话,正是在种豆子。”
李熙又问:“可你们耕作之前,不把地犁过就种吗,我看土里面的草也没有锄去,这样种出来的豆子,产量不会高吧,一亩地能产多少豆子?”
杨大人想说这些老农根本不会记录。
但老翁已经开口了:“一亩地能得一筐,年景好些的时候能有满满一筐,收成不好的时候只有半筐,只够明年给来年留个种。”
一筐不过五十斤,满上也就最多五十几斤,跟李熙预估的两百斤的亩产相差不要太多。
如此低产,要种多少才能够养活自己。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缴纳赋税。
李熙不由得叹气:“既然产量这么低,为何不把地犁一下,把草锄一锄,豆子是易种的作物,稍作打理,收成应该都不低的。”
老翁吃惊的看向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把话咽下去了。
能打理谁不愿意打理,谁还不想自己地里收成好了不成。
但寻常农户,能折腾出力气来,把几亩地的麦子种好就行了,哪里会有人能抽出空来,把所有的地都犁一遍,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农民们当然要保证更值钱的麦子的产量了。
“贵人不知,我们普通人家,哪里能轻易得来犁,就更不用说牛了,我家中就一把锄头,便是日夜不歇,也很那将所有的地都挖出来,村里倒是有几乎人家条件好些,他们家有犁,但光靠人拉犁,想都不要想把口分田都耕出来,能挖出来的,都给我们种上了麦子,这些地是贫地,种上一些算一些。”
锄草也是如此,即便是再努力,他们也不能保证把左右的地都锄一遍。
李熙的脸上发烫,难怪老翁这样看她。
在老翁眼里,此刻的她跟惠帝简直没有区别。
“那我问你,如果有人帮你耕地,你家是否愿意?”
老翁眼中的表情就更加疑惑了,谁帮他们耕地,有哪个好心人会帮他们耕地,自盘古开天辟地来,就没有这样的好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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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低头在地里撒播豆子,他家跟别人家也是一样,种豆子的地一般都是不翻也不锄草的。
连续多年的粗放型耕作,让这片土地上的野草多如牛毛,春天到来之前,他们在上面烧了一把火,把枯枝给烧没了,上面积存了点草木灰,落在土面上,形成了天然的肥料,但这些肥料最终肥掉的地底的野草。
才到四月,野草又长了起来。
陈阳只能用锄头,把即将要种豆子的地方扒开,给豆子提供个好点的生长环境,至于别的地方,他也顾不着了,这么多的土地,光靠家里这几个人根本耕不完。
看着不远处的刘家,陈阳流下了羡慕的泪水。
刘家生的孩子多,足足有五个儿子,现在是五个壮劳力,拉犁有人一起分摊,干什么都比别人快一截,刘家要种豆子的地,早几天就拔了草,今天他家又有人在拉犁了。
拉过的土地用锄头敲散,散落在土地上的草木灰,跟土里的氮元素完美融合。
所以每年刘家产的豆子,要比粗放耕作的陈阳家里多一倍不止。
陈阳在心里默默的发誓,他也要让媳妇儿多生几个儿子。
可看着地里的草,陈阳刚起来的志气,又随风飘散了。
以他家现在情况,把孩子养到成年都难,别说生一群了,现在只有两个孩子,他都养不起,看着跟个豆芽菜一样的女儿,懂事的把豆子一颗一颗的放进地里,陈阳默默的叹气。
“爹,你怎么了?”女儿大妞见阿爹的手停下来了,扬起小脑袋问他。
陈阳叹了口气,低着头,继续刨地。
草还是尽量多挖一些,这样豆子长得也会好些,陈阳在心底里默默跟自己说,于是加快了刨地的速度。
见陈阳的速度快起来,大妞丢豆子的速度也逐渐加快。
别看她才五岁,种豆子这样的活儿,她已经是熟练工,把豆子一个一个的放好,然后扒拉点土覆盖在地面上,然后又是下一个,每天周而复始的都是这些工作,年仅五岁的女孩儿非但没有叫过一声苦,回到家里,她还要照顾生病卧床的阿娘。
“大妞,你要不要歇会儿?”
“爹,你累了吗?”
陈阳看了一眼女儿干枯的嘴唇,点了点头:“去喝点水吧,你肚子饿着了吗?”
陈大妞摇了摇头:“我口渴。”
陈阳走到田埂上,捡起竹筒来,扒开了竹筒上的塞子,让女儿先喝。
陈大妞大口大口的喝着水,其实她已经很饿了,但懂事的她不肯叫一声饿,喝水也能抱的,一口喝不饱,那就多喝些,喝得肚子鼓鼓的,就不饿了。
喝完了水,陈大妞把竹筒递给了阿爹。
陈阳也喝了一大口,他看了一眼日头,对女儿说:“你在这里歇一会儿,爹爹快干不过你了,我先去锄一段,等会儿来叫你,好吗?”
大妞懂事的点了点头,站了一上午,她也累了。
陈阳正准备离开,就见村长跑来:“大阳,你婆娘是不是现在还病着呢?”
“是啊,怎么?”
“告诉你一个大消息,刚才里正来找我,跟我讲,县里可以借牛跟犁给大家用。”
“还有这样的好事儿?”陈阳一下子就精神了,一把拉住村长:“村长大哥,你好好跟我讲一讲。”
“这样一个个的说啥时候是个头,你们都过来听我讲。”
村长敲响了手中的锣,又喊了几嗓子。
村里人也都是爱凑热闹的,听到动静纷纷往这边跑。
见人来了不少,村长才叉着腰,大声的说:“刚才里正过来跟我说,县里分了一批牛跟犁下来,借给大家用——”
这话一出,还不等后续的发言,村里人就炸开了锅了。
“咋可能,白给咱们用的呢?”
“有没有这样的好事儿啊,怕不是骗人的吧。”
村长的声音几乎都被淹没了,他挥动着手里的木棍儿,又敲响了几声锣鼓,大声说:“大家都静一静,能不能好好听我说完,你们再这样吵吵,我也没办法好好说话了。”
好不容易才止住了村里人的热闹。
见村长还在拿乔,有几个人躲在人群后面起哄起来。
“好了好了,我跟你们讲,也不是没有条件的,借用一天牛跟犁,就要相应的给咱们封主,干两天活儿,若是要借用两天,就要干四天活儿。”村长说的眉飞色舞:“凡村里有鳏寡孤独,无儿无女的独户,年过五旬的长者,县里可免费耕一天。”
村人一听并非什么要求都不要,有些开始打退堂鼓。
陈阳却是很动心,自他爹娘走后,家里的地就没怎么整过了,若是这一次都翻了,今年就都能种上。
“村长,封主要咱们干的,是什么样的活儿?”陈阳第一个发问。
“应该是去修水渠之类的,活儿稍微有些累,但管三顿饭。”村长伸出带着老茧的手比划了一下:“三顿饭啊,再累的活儿也值了,就算不图他犁的地,青黄不接的季节,能去那边吃几顿饱饭也是好的,刚才就有牛进村子了,在给老牛叔犁着地呢,我瞧着那犁也跟咱们用的不一样,簇新簇新,吃土也深,丑话说在前头不一定报了名就能排得上,先报先安排。”
其他人还在纷纷议论着,村里有几家是自己有犁的,这些人家中条件也不错,也就不考虑向县里租。
但陈阳很动心,他家连锄头都只有一把不太利索的,每年磨了又磨,刃都卷了,别说挖地了,锄草都艰难,况且租借牛跟犁,是用工抵债,他别的什么没有,力气却是多得很的。
况且他今年的活儿干的慢了些,光没耕的地就有十亩。
这十亩地几乎都是多年未耕过的生地,靠锄头挖,挖到猴年马月才能挖得完。
但让牛耕作,最多五天就能耕完。
“村长,我报名四天。”陈阳举起手来:“我想问,能不能等我把豆子种完了,再去服役?”
“县里说了,不能误农时,等你们干完地里的活儿再去就行。”村长记下陈阳的名字:“行,大阳第一个,还有谁赶紧报名,先到先得。”
村里陆续有好几个人都报了名的,但愿意报名的也不多,大多数人家里都能找到亲朋借到犁,也就不愿意多出这份工,找县里租。
这些租牛的人索性也不去地里干活儿,索性跑到正在犁地的独户老人家的地头去看热闹,村里的孤寡老人就两户,这时候牛来了四头,两头两头一家,每一家干半天,今天干完多少是算多少。
老人似乎被这突入起来的幸福感砸晕了,快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就是牛的速度,这就是新犁,这个犁耕地可真是快啊。”牛是精牛,犁也是跟旧犁不一样的新犁,耕地的速度可要比人拉着快了不知道多少,牛在人的驱赶下,慢悠悠的走着,还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已经耕出来大片地。
赶牛跟扶犁,分别只需要两人,而且拐弯都不带需要人扶着的,牛走过去,大片的土就被带起来了,连带着地里的杂草也一并被带起。
陈阳看得眼睛发直,连呼吸都停止了。
这速度下来,他家那十亩地绝对都能犁完。
陈阳不知道这一次十亩地是否都能种完,但即便是能种一半,也比他预想中的要好很多,既然都好好种了,闲时他就能带着女儿来地里锄草,说不定他家也能收获跟刘家一样多的麦子。
光想到这里,陈阳的胸口就一阵火热。
“大哥,我是后面租县里牛的农户,请问明日用牛,是去哪里领来?”陈阳恨不得今日就去他地里,把他的地给犁了。
其他跟过来的人也跟陈阳一样的心思,就连家中有犁的,也恨不得租个牛才好。
都说一头牛顶两个壮劳力,但其实远远不止,牛干上个把时辰才用休息一会儿,人可扛不住这个强度,两个壮劳力也扛不住!
“自然是我们赶过来了,牛是由我们自己的人赶,你们只需要出一个人扶犁。”赶牛的汉子脸上露出骄傲的神情。
“你们还出个人赶牛?”租了犁的人都觉得自己赚了,没租的这会儿也在考虑,这个时候找村长报个名还来得及吗,名额会不会全占了。
“那是自然。”赶牛人一脸嫌弃的看着他们:“交给你们,若牛不听你们的话怎么办,若你们不爱惜牛,使劲用怎么办,这可是我们庄子上的牛,都是殿下自己掏钱买来的。”
陈阳等村民,顿时对他露出敬佩的表情。
也顿时明白了,原来县里让他们借牛一日,服役两日,是因为他们还出了个劳力。
赶牛人高高挺起胸膛,他其实就是个奴隶,但因为会驯牛,被选出来专门伺候这些牲口,原本干着最辛苦工作的他,成了个牛倌儿,这也是奴隶们最羡慕的工作之一,不仅轻松一些,也算是技术活儿吧,分食物的时候,也比旁人分的更多些,而今天是最体面的一天,这么多身为自由身的平民,竟带着羡慕的目光看他。
这也是他人生高光的一天了。
第32章 庄子干活
底层翻出来的土壤呈现出黑色, 可见底层肥力很厚。
被从底下翻上来的杂草的根部裸露在外面,拔出来也就方便多了, 小女儿很少见过牛耕地,又高兴又稀奇的跟在牛牛的后面。
赶牛人家中也有个女儿,跟陈大妞差不多大的年纪。
“喂,你可以让她跟在后面,把能捡出来的杂草都捡出来,等地犁好了,再把土扒平, 我们庄子上就是这样干的。”赶牛人自豪的说:“我们庄头说,这里的土地肥沃,每年若是能犁个一两次, 再除除草, 产量翻倍都不止,再种上几年豆子, 你这块地就能变成良田了。”
其实现在的土质也不差,只是种着麦子的那一块地更好。
除此之外, 有一块离水源远,梆硬的土地, 就是准备种高粱的地。
这边的土质差了很多, 明显不如种稻子的。
相处了几天,陈阳跟赶牛人熟悉起来, 也知道他是王爷庄子上来的,趁机问:“你们等到秋收过后,还会下乡里来吗,我想把种麦子的地也犁过一遍。”
赶牛人摇了摇头:“说不好了,我们能下乡里来, 还是因为自己的活儿干完了,给军爷的地也都犁完了,庄头说我们反正也是闲着,犁和牛闲在庄子里没事做,也是浪费,索性下乡来帮你们犁地,那自然不能是白犁的,我们王爷庄子上也缺人,索性让你们拿劳力换。”
陈阳想了想:“岂不是让我们占便宜。”
牛跟犁,都是可珍贵的资源,他们村虽然靠近牧区,买牛是比中原地区便宜,但寻常人家也刚够糊口,哪有闲钱去买牛,他们村也只有村长家里有一头老牛。
赶牛人起初也不解,觉得亏,但后来听人说了些门道:“你们这里是我们殿下的封地,你们以后要给他交税纳粮服徭役,你们过得好,他自然也得了好。”
西州王,西州王,原来是那个王爷。
一个月前听村长说,他们村现在换了个封主,就是这个西州王。
村里人忐忑了一阵,做封主的百姓,跟做朝廷的百姓还是不一样的,西州王这种大贵族,对封地有一定的控制权,交税和服役有自己的爱好,听说还要给这些当大官的修墓,光这一项每年都要费去不少时间。
但这个西州王看上去是个大好人。
陈阳于是打听起他们庄子上干的活儿累不累。
“累肯定是累,庄子上不好招人,我听说现在庄子上准备盖房子,吸引流民过去当长工,我们赶牛的还好活儿并不大,你们这些人”赶牛人瞧了陈阳一眼。
陈阳个子高大,肌肉虬结,看上去就是个能干的样子。
赶牛人顿了顿:“你们这些人应该就是挖水渠,挖池子,虽然辛苦一些,三顿都是能吃得饱的。”
三顿能吃饱!
陈阳的瞳孔巨震,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他以前也经常去地主家做短工,但那些黑心的地主,能给他们这些干苦力的吃什么,最多舍一些粥给他们吃,好一些的有麦饭,但麦子金贵,他以前在地主家干活的时候,更多的是吃豆饭跟粥,比起黑面馍馍来,豆饭应该是陈阳吃的最好的了,但即便是这个,他也没吃饱过。
“能吃饱?”
“能啊,自然能啊,王爷来之前,我们这些人从没吃饱过,多亏殿下仁慈,午食的时候,我们这些人也没人能得一碗豆花吃,那滋味简直了,就连没牙的老人也都能吃,他们说吃豆花能养身体,起初我是不信的,但你看看我现在多结实。”赶牛人锤着自己的胸膛,矜持的说:“我现在身体可比以前好了。”
出于那一点点自尊,赶牛人从没提过自己是奴隶。
但因为出身的时候就是奴隶,打小吃的比陈阳这种自由民还要差,身体发育的时候没赶上,到现在其实也比陈阳矮了一大截,庄园里像他这样的奴隶不知道有多少,以前风大一点都站不住。
这一个月他把身体养起来一些了,竟然发现自己在长个子。
他都十九了,怎么还能长个子。
“豆花是什么,跟豆饭是一样的东西吗?”
“那哪是豆饭可比的。”奴隶很自信的说:“可比豆饭好吃多了,你们这里离西州城远,可能不知道,西州城外,离得近些的那些村里,每日都有我们育善堂的孩子过去卖豆腐豆花这些,我听说育善堂还开放了名额,让各村的贫户报名,等以后你们说不定也能吃上豆腐豆花了。”
陈阳再想问,也问不出其他。
这奴隶倒是想多说些,但他日常生活就是在庄子里,跟外面的人打交道都不多,这些话也是道听途说而来。
陈阳却对招工很感兴趣,打算等豆子种下去了,他就去庄子上还这八天的工,要是活不重,他打算继续干下去,挣点钱给妻子治病,等过段时间地里的草长起来了,再回家拔草。
地大概花了三天半就耕好了,剩下的半天,赶牛人意外的好说话,又给他把地再犁了一遍,就去了下家。
村里人都来陈阳家地里看过,觉得这地犁得特别好,赶牛人做事也特别细致,扶犁并不是很累,所以这几天陈阳趁着牛歇息的空隙,以及晚上下工了的时间,把土壤都平整过了,杂草也除掉了大半,原本长满了杂草,看上去像块荒地的旱地,如今看上去焕然一新。
“大阳,这地真没施过肥?”村里人见到连连咋舌:“全是他们给翻的?”
“那自然不是。”陈阳老老实实的说:“牛干活也要歇息,趁着他们歇息的功夫,我跟大妞一起翻的,杂草被翻出来了也好锄,大妞跟在我们后面拔草,干起来挺快的,等我地里都种起来了,咱们一起去庄子上还工去?”
有人问:“不还能怎样?”
便是工,也有人偷懒不想还。
陈阳看了过去,见说话的是村里的一个老赖子,平常就喜欢偷奸耍滑,自以为聪明,这人吃不了半分苦,这次找村长报名了翻两天地,扶犁来的还是他婆娘,这人没脸没皮的,也不怕人看不起。
“不怎么样,只是你家明年还想排队翻地,自是不能了,而且你知道借牛给咱们的是谁吗,这可是封主,便是他不给咱们借牛,要你多服几天役,你还能不去了?”陈阳不悦的说:“而且你要是这样做,会败坏我们村里的名声。”
村里人一下子就愤慨起来,占了人家这么大的便宜,才把地给犁了,怎么能反悔不还人家工呢?
这跟借钱不还的那种人有什么区别,一时之间都愤慨起来:
“赖子,你是要让全村都受你牵连吗?”
“若是如此,我保准你在村子无法立足。”
赖子被人骂得羞愧,转而落荒而逃。
王府为封地居民耕地一事,顿时成了西州城的一个大新闻。
尽管要用劳动力交换,但还是让不少不属于封地的百姓狠狠的羡慕了。
但他们羡慕也没有办法,谁叫他们不给殿下交税,也不是他封地的百姓。
“家主,大事不好了。”曲家主正在书房看账本,门口传来下人的声音。
他皱了皱眉,讨厌听到下人的聒噪声。
一旁站着的长随见状,推开门就要训斥无状的下人。
当他听到下人报的内容时,脸色已然大变,快步往书房内走去。
曲家主不悦的搁下手中的笔,朝外面看了过去。
长随凑近了说:“家主,西州王封地那边有情况,听人说封地上出现不少牛给百姓拉犁,几天功夫下来,不少村子里都出现了牛,起初还以为是官府分的牛,但仔细一看又不对,官府每年就分下来那点牛,一家一户的摊下来,根本不够他们用的。”
曲家主把手里的账本一推:“你的意思是西州王府派去的,一共有多少?”
长随:“该有二百之多,而且王府还在大量购入可以耕作的牛,您说他是要做什么?”
曲家之所以在西州城有这样的地位,还不是因为他们家地多隐户也多,如今又把握着西州城的粮食命脉,如今西州城最大的地主就是他,每年粮价多少,朝廷要跟曲家商量着来。
如今百姓都能有牛翻地,那就意味着来年百姓们也会提高产量。
卖地的百姓会少,自卖自身的人也会变少,粮食的供应一旦上来,粮价也不会维持到现在这么高。
西州王是想用这种方法,打破六大家族控制西州粮价的局势吗?
所以说虽然曲家现在已经不是西州城的主人,但依旧是这座城的无冕之王。
而如今官府出牛出犁,帮百姓耕作土地,以每头牛每天耕作两亩半的数量来看,两白头牛,每天能耕出五百亩地,且这个数据每天都在增加。
“西州王府这是要做什么?”曲家主的呼吸急促起来。
“看样子,他们想帮百姓提高收成呢,您说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能做到什么程度,难道他还能帮整个西州城的百姓耕地不成,我就不信了靠着他一人之力,干这种赔本赚吆喝的事情能干多久,他能买到多少牛,又能招来多少人干活,曲曲一万亩地,就算全种上,都不够养他府里那些下人的。”
很快曲家主就知道,李熙做的事情,绝不是赔本赚吆喝。
陈阳家里的地耕完以后,他又花了十来天时间,把地里种上豆子跟高粱。
不少人家里也在新耕过的地里,播上了种子,要不是错过了种植小麦的季节,他们恨不得还多种几季麦子,这些人差不多时间耕作完,也就一起去西州王封地报道。
所以就在马吏念叨了好久,王爷是干些赔本生意的时候,官田庄子里也迎来了一批人。
这些人衣着破旧,每人手里都拎着一个大大的包袱,在官田附近徘徊大量,当守着这一片的官兵发现,并把他们带到面前时,马吏突然发现这里是两百多号人。
几乎跟他派出去的牛的数量差不多。
“我们来还王爷的工,地里的活儿刚刚干完,才消停了一些,这里有我们干的活儿吗?”陈阳大胆的问出了口。
马吏看着这么多精壮劳力,一下子傻了,但很快回过神来,他赶紧把这些人迎到庄子上去,又叫来了杨大人安排,这段时间杨大人也住在庄子里。
见到这么多人,杨大人也傻了,很快意识到,这就是拿牛跟犁去换工,换回来的人。
自从耕完了安西军那一千多亩地,李熙便不再让他们继续耕了,而是让牛歇息,已经耕作一个多月的牛,总算是喘了一口气,一部分还给了当地的牧民,一部分庄子上自己有的牛,却是真正的闲下来了。
除非李熙让牛去开荒,否则这些牛可以闲到下半年,豆子成熟的季节。
但李熙也确实没让牛闲多久,很快她带回来了一个消息,她跟当地的县令商量好了,让自己的牛去给封地的百姓耕作。
当时杨大人只觉得这事儿荒唐!
但没有想到,半个月以后,迎来的是这样的事情。
难怪不久前,殿下就交代他们,要在庄子边缘处盖房子。
陈阳壮着胆子说:“是殿下的恩典,才让我们这些贫苦的百姓用得上牛,也是殿下仁慈,让我们忙完地里的活儿才过来,小的前几日在地里忙了许久,昨儿个才把地里收拾完,就跟村里的弟兄们一起来庄子上报道了,请问大人,需要我们做什么呢?”
杨大人先是惊讶,然后是惊喜。
地里能做什么呢,那能做的可多了。
挖水渠,通河道,甚至李熙还想修建坎儿井工程,这些都需要人手。
原先来这里服役的一百多号西州军已经回去了,他们又陆续招了一些流民和长工,只是光靠这些人也不够,外面的流民对西州王不熟,还是不愿意投奔他们。
而且,这些守诺的百姓,以后流传出去,就是一段段佳话。
杨大人给了马吏一个眼色。
马吏努力收起脸上的笑容,带着这些人先往住的地方去。
“行李放在住的地方,跟着我出去。”
这些人先是被带到了一处满是房子的地方,这里盖着一片全是土坯房,走进去一看,连成一片的土炕,空气中还有泥土的芬芳。
不是让他们露宿野外就行,这些村民纷纷松了一口气。
“你们自去找熟悉的人住在一起,六到十人一间,一屋选个舍长出来,出门把门关好带好,搞好了跟我一起去干活的地方。”
“官爷。”陈阳小心翼翼的问:“咱们一天要在这里干多久呢,晨起什么时候上工?”
“卯时三刻上工,到点会有人敲锣,你们听到锣声就可以起来了,每日干足四个时辰,上午干两个时辰,中午歇息一个时辰,下午再干两个时辰,到点吃完饭就可以歇下了。”
只有四个时辰,众村民又齐齐松了一口气。
封地的活儿重吗,那肯定是重的。
挖通从河流通往蓄水池,这中间的水渠就已经是个大工程,又要将两头打通,做到四通八达的灌溉网络,这又是更大的工程,需要大量的人工挖通沟渠,而到现在为止,这个工程只完成了接近三分之一。
现在还在工地上干活的,除了新招来的两百多名长工,每天轮班过来的禁军将士,一百多个奴隶,就是新增的这两百多的壮丁。
陈阳等村人被分配到一组,负责继续给蓄水池扩大的工作。
被挖出来的塘泥继续往四周的高地上堆,推高了种植的地面,蓄水池四周搭起木架子,上面可供人行走,这几日水位渐渐变高,陈阳站在没过小腿的泥地里,把泥土往外面挖,做这项工作的都有上百人,他也不由得庆幸这项工作是在现在做的,白天水里的温度并不会太冷。
这个蓄水池是活水,地下有泉眼,像这样有泉眼的池塘,整个官田里有好几个,都被挖通挖大了,用于蓄水和灌溉。
可为什么要在四周搭起架子?
陈阳问比他早来的一个长工。
“那是因为西州夏季热,杨大人说盖住一部分,水就不容易被晒干,但上面没盖紧,下的雨还是能漏下去,是不是很厉害?”
陈阳眼前一亮,他家地中间也有个泉眼,若像这样挖大了,再覆盖上遮挡物,岂不是以后夏天都能靠这个蓄水,那他的地里以后也可以挖这样的水渠,天旱时往四周灌溉。
干了半天,到了中午放饭的时间,所有人肚子都饿得咕咕直叫。
不远处一个板车往这边推来。
干活的奴隶比之前更卖力了些,挥舞着铁锹,使劲在地上铲了起来。
“快放午食了,快些干活,别让管事的看到你发呆。”
陈阳也赶紧低下头,用余光打量着远远过来的送饭车。
车子推到近前,村民们都有些躁动了,只有那些原本在地里干活的那些人,还规规矩矩的干着活儿,跟陈阳同村的好几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送饭来的人。
陈阳赶紧叫他们:“大壮,二壮,干活儿,人家没叫咱们,咱们就不能动。”
管事见状,大声吆喝道:“安静,安静,不要往前涌,等安排好了会叫你们排队的。”
但已经有几个村民耐不住性子,见推车的是个女人,甚至连手里的锄头也扔了,奔着送饭的人过去,跟着他一起过去的,大概有七八个汉子,这些人都是胆子大的,村里的刺头,仗着脸生还没在这里混熟,想占个前排的位置。
这时候管事出现了,抽出一直别在腰间的绳子,朝着为首的人就抽了过去。
第33章 成群结队去干活
那人没想到管事还有这么一手, 只觉得后背发凉,很快就感受到了一阵剧痛。
身后的那群人顿时不敢动了, 站在原地看着手里拿着鞭子的管事。
管事怒道:“谁还要往前挤,看我手里的鞭子同不同意,以后放饭,等总管事发话才能停工,都还没到位急什么急,谅在你们都是第一天过来,且先不追究罪过, 但下一顿饭还要如此,就别怪我们心狠饿着你们了,刚才冲在前面的那几个, 给我排到后面去。”
这些闹事的人平常在村子里也是横行霸道惯了的人, 哪里知道官田庄子里的规矩这么严,难怪这里其他人就跟没看到饭菜一样, 都不带挪道儿的,这些人心中虽然不服, 但见到离他们不远的一处地方,一群肌肉虬结的青年, 一个个也抬起了头。
这些人可都是禁军。
闹事的顿时不敢说话了, 耷拉着脑袋往后面走。
跟陈阳一个村的那些青年顿时服气。
这时候一个个装着吃食的木桶被放好在田埂边上,等放好以后, 管事才发话:“吃午食了,带着饭碗,排队领饭,谁要敢闹事,就没得午食吃。”
这会儿大家伙才丢下手里的东西, 往木桶方向跑去。
干活的人出门随身都会带着饭碗,陈阳等人的饭碗也放在地头,几人齐齐奔向那边,拿好自己的碗朝着队伍走了过去,有些人先去排队,让村里人帮忙拿碗,便排在了前面。
但凡管事见到插队的,都毫不留情的往后提溜。
而陈阳等人见禁军也跟着大家一起排队,便知道到得早跟到得晚,吃的估计也差不多。
有了刚才那一场闹剧,今天新来的这些,也都规规矩矩的排着队领吃的。
分到每个人手里的,是一大碗豆腐脑,上面淋着一勺炒熟的萝卜干,另外每人都分到了一个黄黄的团子,但禁军们大部分都没要这种团子,多余的一些,就被管事们分给了干活特别勤快的人,陈阳注意到了,有一个就是跟他们一个组的人,干活特别舍得卖力气,他就多得了两个团子。
这些分到吃食的人,跟熟悉的人一起,在田埂边上蹲着吃,面团子就揣在怀里。
陈阳没吃过碗里的东西,但看起来就不错,他学着别人,把萝卜干拌匀在里面,然后尝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就觉得味道可真好,入口嫩滑,带着特有的清香,萝卜干里面有油,还有盐味,做的比寻常人家的饭菜都好吃,陈阳早上过来时连早食都没吃,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连连喝了好几口,搭配着刚刚分下来的饼子吃,那饼子里面和了些菜跟盐进去,味道也不错。
村里大部分人哪怕平常农忙,中午也不会吃这么好的午食,大家纷纷凑在一起议论。
“这东西,莫非就是他们说的豆花不成,这玩意儿好吃,也饱肚子,最少这会儿我不饿了。”
“这玩意儿是啥,这是王府里的厨子做的吗,真好吃。
“这是豆渣饼,里面掺着菜跟面粉做的。”刚才拿到了三个饼子的奴隶,大口大口的吃着豆饼,自在的说:“中午吃的差些,晚上会有三合面做的饼子,那味道才香呢,一般有豆腐汤,碰到好日子,王府里杀了猪牛羊,还会把骨架送来,咱们可以沾光吃一上肉汤。”
提起肉汤,奴隶咽了咽口水。
肉汤里有油水,滋味一般都不错。
村人听了颇感兴趣,也都凑过来:“兄弟,你是这里的长工吗,我瞧着你们庄子上的待遇不错,还招人吗?”
奴隶摇了摇头:“我不过是个奴隶而已,但我们主子人好,并不打骂奴隶,像我这样干活儿干的好的,每天还有赏赐的饼子吃,都是那些官爷不要的,人家每日带的有干粮,不在咱们这里吃饼。”
说的是那群禁军。
禁军自己有俸禄,早上过来时吃的是禁军的大锅饭,大部分都把胡饼省下来一半,留做午食吃,庄子上的豆渣饼味道虽说也不错,但禁军自己也有吃的,一般不跟这些奴隶们抢一口吃的,这也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了。
村人没想到他这样强壮的家伙,竟然只是个奴隶。
外面那些奴隶他们也是见过的,长得瘦瘦小小,一般只能活到三十来岁。
中午吃完了饭,各自躺在田野中昏昏欲睡,吃到也差不多七八分饱,比往日在家时要好多了,陈阳也动了要留在这里做工的心思,麦子跟豆子才种下去,这些问题也不大,如果老天赏饭,雨水下得均匀些,地里就只有拔草这一项活儿,陈阳觉得自己在这里干上个把月,挣点钱也好给媳妇抓药吃。
如此他便留心起来。
晚上果然如那奴隶说的,一人分了两张三合饼子,另一盆豆腐汤。
豆腐是用加了点鱼肉的汤炖出来的,还能吃出鱼味,盐放的也足,比在家吃的还更饱一些。
如此陈阳便坚定了要在这里干一个月短工的决心,后续干活也更加卖力。
八天的时间一晃而过,陈阳早早跟庄子上的管事说好了,先放他一天假,把家中的事情安顿一下,后日他再来这里报道干活,这里给短工开的工钱是十五文一天,包三顿饭,这个工价不低了,一个月下来能得能得多少钱他算不明白。
村里人有这想法的也不少,大家纷纷跟管事说好了要干活,但也都要先回去一趟,跟家里人交代一声。
这些人跟陈阳一道回的村。
陈阳一回去,就跟他媳妇商量。
“如此,我打算去那边先干一个月,这一月你在家也不要多动弹,家里的活儿都交给大妞,村里的大夫说了你这病其实就是亏的,多吃点东西就好了,等我挣了钱,带你去城里看大夫。”
“那地里的活儿怎么办?”妻子有些担心:“我前几天过去看,地里的草长得好深了。”
她不懂算账,但知道一个道理,什么都比不得地里的活儿。
倘若挣了这一个月的钱,地里的麦子又给糟蹋了,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陈阳看着妻子瘦削的脸,知道她是个闲不住的:“明儿不是还有一天吗,我带着丫头去地里,教她如何拔草,大些的我先拔了,剩下的你带着她干,大妞现在也懂事了,你只管看着她些就行。”
“我一个当大人的,怎能看着孩子干活?”陈妻哽咽道。
“娘,我可以的。”大妞站在门口,懂事的说:“我也赞成爹出去挣钱,大夫说您的病只要再吃几幅药就好了,等您病好了咱家也不多一口劳力吗,麦子地里的草长得不深,我拔得起来。”
这孩子一向懂事。
跟那十亩种豆子跟高粱的地不同,家里麦子地统共才几亩,家里看得金贵,去年秋收完以后,陈阳就一直在家翻那块地,上面本来没什么杂草。
陈阳还惦记着他家那块水塘,现在塘子不大,他得找空把那里挖出来,也像官田那般,用树木做的架子把上面搭起来,他的水塘子小,他们说木架子要往上搭,这样也是为了方便给人取水,二是防止有人踩空,掉水里去,往年这水塘子一到夏天就被人晒干了去,无人在意,如今看来,挖大些怕是要有大用处。
如此看来一个月也是他能在官田中干活的极限,一个月以后,他又要回来忙家里的活儿了。
但有挣钱的机会,陈阳不想错过。
第二天在地里忙了一天,陈阳把地里的草拔了拔,第三天就跟同村的人一起准备上路。
没想到走到村口,有十几个青年守在路口等着他们。
“大阳,我听说你们回庄子上干活,能不能把我们也一同带上?”
陈阳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庄子上说是缺人的,冲着人群里看了一眼,见里面都是壮劳力,便点了头应下了:“但你们去之前也没跟他们说,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干上活儿。”
那一群青年都是一大家子的堂兄弟,齐声说:“我们就去碰个运气,若是有活儿干更好,没活儿干我们就当出去玩了一趟,现在地里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能出去干点活儿,给多给家里省点粮食最好。”
若能赚到钱更好。
结果刚走出村子,又迎来了另一群青年。
“大阳,听说你们去的那个庄子上还招短工呢”
李熙站在地里,满意的看着日益成熟的水利工程。
河道已经拓宽,往里走的水渠也渐渐织成一张网,她的官田里的水利工程最近完成到了一半,这也使得她把目光盯像离这里有段距离的雪山,夏季冰山融雪形成河流,往下游的河流流淌,在高温蒸发下不到河流的下游就会蒸发,所以这里适合打造坎儿井。
但这也意味着需要更多的人工。
如此大的工程,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老马,干得不错,我看还有一个多月,水利渠道就能修完了。”李熙很满意马吏的工作效率,并且为了嘉奖他,特地让人在庄子里盖了一间一进青砖房,送给马吏当做嘉奖。
马吏是本地人,家属也都在西州,为此全家都搬了过来。
于是顺理成章的,全家都入职了李熙的官田。
李熙很满意马吏的识趣,也给了马吏的儿子女儿们一些轻松些的职务。
见马吏苦着一张脸,李熙挑了挑眉:“怎么了?”
马吏的脸就更苦了,但他觉得这些小事,汇报到殿下这里,显得他能力不足似的,不说又憋在心里,于是掂量了一下才说:“殿下以后是想开荒吗,否则以现在的人头,伺弄这么多田地是足够了的。”
北方的地都只用种一季,大半年都在丢荒。
现在官田有两三百号长工,还有一百多个奴隶,另外还买了一百多头牛,外加调用牧民们服役用的牛,庄子上用牛完全不成问题,但殿下怎么还在招人。
马吏忧心的问:“殿下您是打算开荒吗?”
忧心的看着远处。
开荒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荒地至少要先种上三年豆子改良土壤,招这么多人开荒,还不如去跟当地官衙买土地划算,但西州城的官衙穷,能卖的地,早几年都卖掉了。
现在拥有土地最多的是
马吏看向一旁的荒地。
是都护府的那块地。
都护府迁移到了龟兹以后,这边的土地差不多都丢荒了,到今年为止,也才一共中下不到万亩的土地,靠着这么多养活西州军都难,就别提安西军了,若是能——
算了,州府不是没跟安西军提过,但被拒绝了。
正好这时候,从外面跌跌撞撞的跑来了个下人,一见到李熙,吓得两腿一软,扑腾一声跪在地上:“马头儿,那边,那边来了一群人。”
马吏吓的脸色都变了,抽出身后的佩刀来,看着远处。
没有扬起来的尘土,也没有马蹄声,那应该不是吐蕃人。
李熙:
倒也不必杯弓蛇影的。
“你仔细说,到底怎么回事?”李熙开口。
陈阳带来的人一共有八十九名,都是当地的青壮。
管事见陈阳一人带了这么多,差点一口老血就喷出来了,甚至要把人赶走。
新来的那些村民见状,苦苦哀求,见情况有些乱,地里的管事们就抓了个下人,让他找马吏来了。
马吏一听说来了这么多人,也有些恼火。
挖水渠的工作是长期需要人,但大概还干一个多月,工程差不多就都能完工了,这些根本用不上请来的人,用跟当地村里交换来的人工,就足以应付,现在过来这么多人,不仅多了七八十张嘴吃饭,每天要付出去的工钱都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李熙却显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走,带我去看看。”
陈阳蹲在地里,把头深深的埋了下去,要是地上能打个洞,此刻的他真的很想打个洞钻进去,管事骂了他很久了,但村民们显然也不想这样走,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刚才不是说了,这里不要人就当空跑了一趟吗?”陈阳心说完了完了,这回连他的这份活儿也保不住了。
给妻子看病的钱,能省下一个月的口粮,仿佛都离他远去了。
同他一样绝望的还有管事,他指着陈阳的鼻子大骂:“怪你,我本看你可怜,才允了你来这里干一个月短工,你这是带着全村来我们这里吃席来了是吧,今日我不管你们是谁,给我统统哄走。”
空气中还弥漫着饭菜香,那是在这里干活的人吃早食留下的香味。
奴隶跟长工们手里拿着饼子,大口大口的喝着汤,今天的汤也比往日好,里面放了些鸡蛋进去,虽然分到每个人头上,只有几口稀薄的蛋花,但对于很少吃到荤腥的村民们来说,已经是难得一闻的美食,他们大口大口吸着空气里面的香味,早就忘记了来时说好只是看一眼的初衷。
吃的也太好了吧所有人都这样想着。
他们无比渴望能留在这里干活。
陈阳捧着头,只觉得没脸再见好心的管事,尽管他一再道歉,管事脸上的表
情依旧好看不起来。
村民们也不肯走了,双方就这样僵持不下的时候,从远处过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小个子,大声说:“吵什么吵?”
第34章 生姜发芽
这些人都是青壮年的汉子, 年纪最大的也最多三十来岁,但每个都长得营养不良的样子, 这些人尚且如此,就不用想他们在家中的妻子儿女了。
李熙走上前来,一一端详着这些人的脸,目光最后定在蹲在地上的汉子一眼。
汉子长着一张年轻的脸,但因为长期劳作,身形有些岣嵝,此刻他正蹲在田埂边上, 头快要埋在**里去。
“你们这些人都是来做短工的吗?”
大部分人都感受到了来自于上位者的威压,刚才还闹哄哄的现场,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管事刚想张口说话, 被李熙身后的平安给止住了, 她把目光投向蹲在地上的陈阳,又问了一遍。
听见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陈阳自然也知道旁边来了人,抬起头来一见, 看见是个陌生的少年,这少年长得很好看, 衣着虽然是细布衣裳, 但通体贵气无人可比。
陈阳马上下跪,低着头, 把从村里过来这一路的经过说了,最后才说:“贵人勿怪,这些都是我们村和邻村的兄弟,他们家中贫苦,也是想出来混一口饭吃。”
李熙对管事说:“快去煮一桶面糊糊来。”
新煮的面糊糊很快就送来了, 八十几个人排着队领完,大家都蹲在田间吃,只有陈阳一个人没吃饭,依旧丧着一张脸,只要一想到出门时妻子高兴的表情,和即将看到的她们,就难过的连饿都忘记了。
李熙在他前面站着:“你不饿?”
陈阳耷拉着脑袋继续摇头?
李熙又问:“你们这里不好过吗?”
陈阳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这才说:“现在是青黄不接的时节,小麦跟豆子都种下去了,各家各户的为了省下一口饭吃,这个季节连吃两顿饭的人都少,我们这些人也是穷得受不了,才出来找活儿干的,我们就打算干一个月,等过了这个月 ,地里又有活儿了,咱们总不能为了挣点钱,把庄稼给荒废了。”
倒是心里头有谱的。
李熙心说奇怪,那她招个人怎么这么难。
这时候平安让人把桶抬过来,示意陈阳把碗拿来,最后一勺糊糊打到了陈阳碗里,他低头喝着碗里的糊糊,心情却怎么都好不起来继续说:“我娘子病了,本来想赚点钱,好给她看病。”
李熙说:“你倒是个好相公,你们这里的人一直这样苦吗?”
陈阳想也没想就点头:“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了,起码饿不死人,如果没有吐蕃人作乱,我们这些人日子过得还算可以的,但就怕吐蕃人来,他们来了要抢劫粮食,还会掳走女人,官府不管这些,反而还会找我们收税。”
他的父母亲年纪也不大,都是死在吐蕃人的弯刀下。
“赋税很重吗?”
“赋税年年都是那样交,可我家难一些的原因,倒也不全是因为赋税,我父母都不在了,家里就我一个成丁,每年服徭役要一个月的时间,我家娘子生老二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命都险些没保住。”
“那孩子呢?”李熙关切的问。
“孩子活下来了,但个头很小,也总生病,能不能站住都很难说。”提起妻子儿女,陈阳的脸就更苦了:“我也只想让他们过得好一点,今年官府给我们换工派了牛犁地,我家也把多年没挖开的地给犁过了,今年收成肯定比去年好。”
说起这些,陈阳脸上又燃起了希望,话匣子也打开了:“我还在这里学到了怎么蓄水,本打算干完这里的活儿,等回去我就照着样子做,今年如果缺水,还可以浇水,到时候收成肯定好些。”
“好,这里的人我都收下了。”
陈阳惊讶的抬起头来。
李熙继续说:“不仅收下他们,你也可以留下来,并且我还要大大的奖赏你,等你们回去要跟村里人说,我这里长期招人,你们若是地里的活儿不多,欢迎来这里打短工,村里如有失地的村民,也可以来我这里做长工,至于你——”
陈阳傻傻的想,大约他可以留下来了。
李熙从平安手里接过来一个钱袋子,递给他:“你也留下来吧,刚才你很勇敢,这些是给你的奖励。”
细布做成的布袋子里面装着一兜子铜钱,陈阳拎着就觉得不轻,等到贵人走了,在大家伙的怂恿下打开来看,里面大概有两三百枚铜钱。
陈阳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跪下去重重的给李熙磕了个头:“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马吏道:“什么贵人,这就是殿下。”
同村的人顿时睁大了眼睛,羡慕者有之,嫉妒者也有之。
但大部分人都觉得陈阳交上的好运气,是因为他好心。
陈阳又连连说:“多谢殿下。”
那些用嫉妒的眼光看待陈阳的人,顿时就沉默了。
下午的时候,管事来了趟地里。
“新的堆肥坑挖好了,下午的时候你们带上箩筐,跟着牛车去山上。”
“去山上挖什么?”
“挖松针土,挖枯树叶。”管事说。
“挖这些昨什么?”
管事没好气的说:“做什么,自然是堆肥了。”
这些人都惊讶:“树叶也能当肥?”
说起这个来,管事得意的不得了,第一批堆的肥早就给生姜用了,种姜又需要大量的肥料,虽说地大,每日往这里运的肥料也多,但如果算上树叶跟枯草,甚至还有从西州城内,收来的一些生活垃圾,一万亩的地里都用不完,但殿下的命令是,堆肥坑也要一直建,就算现在的地里用不着,存着开荒用也是好的。
陈阳等人看见不远处冒出新芽的植物,才知道里面种的是生姜,原来那就是生姜!
姜极其贵重,妻子生大妞坐月子的时候,他娘掏钱买过,十文钱才得了那么一小块而已。
但眼下这块地里,几亩地里,冒出来的新芽,竟然全部都是生姜。
这些生姜全部都挖出来,那得卖多少个十文钱啊,也难怪那些贵人打赏人一点都不手软,伸手就能给出几百文铜板出来,下午陈阳跟着众人一起,按照管事的要求,去山上捡枯枝,还有人把松树底下的那一层松针土都挖了下来,说是也要堆到地里做肥料。
陈阳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余下的日子里,陈阳除了老老实实跟着管事们干活,就是留心那几亩种着生姜的地。
庄子上给那块地浇肥浇得有些勤,但几乎没浇过水,陈阳都把这些默默的记在了心里,他还找人打听过生姜是如何如何种下去的,这里的人也都愿意同他讲。
看着天幕,皇帝默默的摇了摇头,他的小老弟还是太单纯了。
生姜这么值钱的东西,若是给这些农人们学会了,所有人一窝蜂去种,那以后势必会引起跟风效仿,小老弟太年轻,做事还是不够沉稳啊。
天幕只是在陈阳的画面上一闪而过,很快就追着李熙到了王府。
现在的王府早就没了她刚来西州时的繁华,砍掉一半的下人,让他们去各种作坊里做事以后,王府里简单的就像个寻常地主家的房子,看到李熙现在过得如此节俭,皇帝心中也不是滋味。
“太子,你怎么看?”
“儿臣倒是觉得,西州王既然意在降低西州物价,生姜于百姓来说,是为数不多可以买得到的驱寒的药材,西域地广人稀,分到百姓头上的口分田还是有二十亩之多,百姓也并不会愚昧到拿全部的土地
种植生姜,而且以儿臣所看,大部分人也不会觉得自己能种生姜,就拿这群人来说,也只有这一个人,留心过此事。”
正如太子所说,大部分人见到生姜,只是惊讶于在这种地方种,会不会被偷走。
只有陈阳留心过种姜的这块地,除了施肥几乎没浇过水。
陈阳总结了一下,水要少。
他又把这些都默默记在心里。
一旁的人毫不在意,生姜可以种大家都知道,但怎么种得活,怎么种才能种的好,这就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了,他们对新式的沤肥法更感兴趣,以前家里沤肥,就是直接拿农家肥去浇,但殿下的官田里的肥料还可以用树枝,用中药,只要是大自然中的东西,似乎一切都可以变成肥料。
官田的下人们也不瞒着干活的人,这些人似乎得到了吩咐一般,只要有人问起沤肥法,都是知无不言,不懂的话还能反复问,他们非但不会厌烦,还会更详细的解说。
对于农民来说,农事最大的三件事无非是:犁地、浇水、施肥。
浇水得看天,老天爷赏饭吃的时候,甚至都不用这么管,但肥料农民们就没有更多的办法了,家里有牲畜的还能多些肥料,对于一般人家来讲,家里那些肥料,都不够浇满家里的五分之一的。
但官田里取肥料的方式也多,山上的土,地面的草,城里的生活垃圾,甚至烂菜叶子都可以做为肥料使用,种生姜的地里,就是当初从山上取的松针土拌在里面做肥。
农人们有些兴奋,来官田里做工的优点又多了一条,他们还学到了好多
皇帝对此颇为满意:“这种沤肥的法子咱们也可以试试,还有那个什么公厕什么的”
太子心领神会:“儿臣马上叫人下去督办。”
其实他也早想说,公厕什么的太实用了,也会对长安城的市容市貌有助益。
“太子,新犁做的怎样了?”
“新犁做出来了,儿臣亲自拿去皇庄里试过,确实比旧犁好用,如此好用的犁,省去了大量的人力畜力,儿臣建议还要向全国推广,先以关内道为试点,批一部分经费下去,做成新犁发往各县,这是儿臣的奏折,里面涉及到预算跟方案,请父皇亲自过目。”
皇帝接过太子递过来的奏折,认真的看了起来。
只看到一半,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了起来,苕郎这哪里是自己做的方案,明明就是抄他小叔的作业啊!
但偏偏,抄得让他很服气。
“苕郎,这些果真是你自己想的。”
太子汗颜:“其实也有西州王的功劳。”
皇帝顿时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看来你小叔也不是只会玩,对于管理封地这件事,他做得比其他亲王要好太多了,若是推行此法,在世家那里会不会有阻力?”
太子:“何不学西州王那样,杀鸡儆猴?”
皇帝挑眉:“你也觉得你小叔是在杀鸡儆猴?”
其实他早就怀疑了,为什么曲家的武士一出手,禁军就出现了,这也太巧合了吧。
一直到曲家心甘情愿的拿出粮食,并承诺修建河道,事情总算是明朗了,这一切就是幼弟设的一个局。
曲家受到了打击,西州当地的士绅也就能老实了,西州王趁着这个机会,在西州努力扩大自己的影响力跟势力,等到其他人反应过来,他也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西州的局势,跟中原也有相似之处。
他倒想看看以幼弟的能力,怎么去破世家这个局。
中原地区世家吞并土地,他们无比希望农民能减产,最后卖掉土地,沦为世家附庸。
世家的利益,跟皇帝是冲突的。
百姓失地,动摇的是帝国根基。
皇帝沉吟片刻:“先这样做吧,就用你小叔的办法。”
便是皇帝也没有用不完的钱,他也要考虑到投入和得到的比例,亏太多长期亏,意味着这件事情无法长久的办下去。
太子眼中的眸色一闪:“那我们要不要帮他把安西军的那块地拿到手。”
十九万亩地,如果都到了李熙手中,那么李熙就会成为整个西州最大的地主。
他是否能驾驭得了这么多的土地,又会给西州带来多大的变化,就连皇帝也隐隐期待起来。
皇帝往身后的圈椅上一躺:“他既然想拿到那块地,就得靠着自己的本事,什么都能靠朕吗?”
可是您明明很想让他拿到那块地,现在不承认了算怎么回事。
不过,他也很想知道小叔怎么拿到那块地。
毕竟郭昕也不是什么软柿子,想让他心甘情愿的拿出那一批地可是不容易。
“郭昕走了多久了?”
“应该过了肃州。”
皇帝目光幽深,盯着旁边的舆图。
安西与中原之间,那一块被画上了一把×的地方,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西域的局势只会比长安更糟糕吧,李熙要怎么破这个局呢?
时间也很快就过去了,油菜也发了芽,纷纷冒出来小脑袋。
山上的树木过了缓苗期,大部分都活了下来。
王府的织衣坊里,大部分织娘都学会了手织毛衣,一小部分确实跟不上的,只能被送去另一个生产车间学习缠绕毛线,绕毛线是大部分人都会的工作,所有人在经历过一阵忐忑不安的生活过后,生活也逐渐回到了正轨。
织衣坊的第一批毛衣也做出来了。
下人们试过,是觉得很暖,但毕竟现在不是冬天,说不出来这东西到底好不好用。
李熙手里拿着一件毛衣,反复的摩挲着手里的纹路。
武氏的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是羊毛而已,不值钱的东西,如今竟然成了她手中的衣服。
这衣服不似丝绸那般绚烂美丽,也不像皮草那样奢侈华贵,却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赤狸,这种毛衣果真在冬天能保暖?”
“虽比不得皮子跟丝绵,但比芦絮等物要更暖。”李熙叹了一口气:“哎——”
“你哎个什么?”
“没有找到更好的羊毛。”现在的羊毛是山羊毛,这种羊毛保暖性虽然很好,但比较硬,透气性不如绵羊毛,只可惜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更合适做羊毛线的衣物。
不过是山羊毛也不是不能用,北方的山羊为了抵御寒冷,进化出一身长毛。
“还要多好的羊毛才算好啊。”武氏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羊毛能做成毛衣,岂不是能赚大钱,这事我得写信给你舅舅说一声,咱们家在并州有个马场,养了好些羊呢,另外还有那新犁的法子,你也画好图,一起带给你舅舅,让娘想想这里还有啥好东西,挂面的方子也写给你舅舅,这毛衣跟毛线,我一样寄一件给他。”
出发前娘家的兄长也给了两人不少好东西,武氏自得了新犁的图纸,就每时每刻想给娘家寄图样回去。
“那也一并带信给陛下,我来这里以后,还没写过奏折给他。”李熙想了想:“还有带给狸奴的一册图纸,带给皇兄的扑克和麻将”
麻将是最近工匠才做出来的,这种不烧脑又上头的游戏,瞬间打败了扑克,成为武氏新宠。
现在西州城的上流圈子,又开始流行起搓麻将。
“对对对,你也得想着你皇兄才行,有什么一并带过去的,一起给娘,娘给你安排着。”武氏冒出一背心的冷汗,若是给皇帝知道了她给武家捎东西没给他捎,那小心眼的皇帝,不一定会把气撒在自家人身上,但是对武家人嘛,就呵呵哒,他可不会像对待李熙那么仁慈。
从武皇还政以后,武家一直比较苟。
只要一想到能跟兄长通信,武氏脸上就一直挂着笑容,从那天开始就在准备西域的特产,每天开心的跟过年一样,李熙也好久没从武氏身上感受到这种活力了。
第35章 胡椒与羊羔
送回去的礼物准备了两份, 一份是献给宫里的,这里面有羊肉泡馍跟挂面的方子, 毛衣的做法和新犁的图纸,除此之外就是给皇帝和太子,太孙的私人物品,献给皇帝的扑克和麻将。
李熙还在私人信件里面提醒皇帝,扑克跟麻将虽然好玩,但给后宅妇人娱乐和打法时间就不错。
希望后宫里面的妃嫔们尽情享受麻将带来的乐趣,少搞点宅斗宫斗。
此外就是给太子的宝石, 西域盛产宝石,比在中原买便宜,希望太子侄子能哄好媳妇, 三年抱俩, 多多为大唐皇室添砖加瓦。
最后就是给可爱的小皇孙,李诵小朋友的一本小人书, 由他亲爱的叔祖亲笔所绘,这本小人书讲述了一个小王子, 西行打怪的故事,本故事纯属瞎掰, 如有雷同绝对是巧合, 出自于她本人的创作,很适合小朋友阅读, 希望李诵小朋友三观端正,做一个好的接班人。
给武家的东西明显没那么贵重,除了毛衣,另外就是武氏的信,以及几盆种在盆里的绿色植物。
武氏看着一盆盆的植物也是服气:“这又是什么, 大老远的给你舅舅送几盆花不成?”
李熙:“盆里是扦插的绿植,我估计运送到长安应该天热了,先找个凉快些的地方种着,胡椒的种法我也写在信里面了,如果养死了再跟我说,下次我再给他送几盆。”
这些小小的绿植居然是胡椒!
胡椒价贵,在中原尤其不易得,哪怕是在西域购买胡椒的价格也不低,这次带给皇帝跟武家的礼物里面,都有一小盒胡椒粒,买这些东西都花掉了一匹绸缎。
后来李熙得了两株胡椒树,让人移植到自家花园里,当宝贝一样看着,又顺手扦插出来了十几盆。
除了胡椒,李熙还抄录了一份胡椒猪肚鸡的做法,分别给了皇兄和舅舅。
武氏惊讶,想到后花园里的那些,张大了嘴巴。
“那,那,那,咱们家后院中的那些?”
“都是我扦插种植的。”基本上都活了下来,再养上一段时间,就可以移植到山林里去了。
李熙从小就在种植上有天赋,小小年纪就喜欢在院子里倒腾她那些花。
武氏指着这几盆胡椒,恨不得跟宝贝一样捂着:“那这些会不会少了,我的意思离的这么远,你舅舅可不像你这么会捣鼓这些树啊草的,会不会养死了,这玩意儿能在中原种植?”
“其实胡椒应该在岭南一带种植,但既然西域能养活,就试着在中原种一种,我也不能确定能不能养活,所以先不要献给陛下,如果舅舅能种活,再由舅舅献给陛下,我记得舅舅家在南方有园子,或许能在南方种植,虽说大量种植以后,胡椒的价格肯定不如现在这么贵,但总归比种别的赚钱。”
“行行行,我写信跟你舅舅说。”武氏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你舅舅愿意听你的话,前年在建州收的地,种的茶树如今也长起来了,只可惜去那边买地的人也多,等过几年茶叶必会跌价,那边地方多,肯定也有地方种胡椒,离京前他还跟我后悔没听你的,早几年在建州买地就好了,你皇兄在那边的茶园,去年开始有收益,光卖茶一年都得有几万两银子。”
武氏一念叨起兄长的事情,就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她兄长没什么大志,做事还优柔寡断,嫂子何氏看上去也不是很聪明的样子,怎会生出来李熙这样聪明绝顶的女儿,她把这一切都归功于自己养孩子手段了得,李熙能这样聪明,全凭她养得好!
李熙跟所有的孩子一样,对长辈的唠叨没有招架之力,赶紧找了个理由撤了。
“我找李忠师父学枪去了。”
“对了,给你两个老师的礼物,你也上点心。”
“都准备好了,你记得一起带过去。”
李熙飞奔着去找李忠。
李忠大病初愈,算是捡回来一条命,人也比以前要苍老瘦削许多,这些日子以来,教导李熙也越发用心,李熙也能感受到李忠跟以前不一样了,自从到了西州以后,比以往也要更加用心的在学习武艺上来。
现在已经到了四月下旬,西州的天气早就不在寒冷,李忠身上却还裹着一件斗篷,坐在连廊下面看着天空发着呆,李熙那只小黄猫最近爱往这里跑,此刻正蹲在李忠脚边打盹。
听到外面的动静,猫耳朵动了动,但最终只是翻了个身,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睡下。
李忠见到是李熙过来,刚想起身。
李熙赶紧上前,扶住了他。
“忠师父,你大病初愈,还是得好好养一养,我让人送来的上好人参与阿胶,您一定要吃。”
李忠心中感动,面上却不露出来,淡淡的说:“奴婢是个什么出身,怎么当得殿下如此厚爱,人参贵重,殿下以后还是别送了吧,人参养气,不和奴婢的症状。”
“但那些阿胶却是极好的,又养血,师傅每日都吃上一些,我见您气色都好多了。”
这个李忠不否认,进贡上来的阿胶虽不如人参那般贵重,补血效果却是极好,前段时间他走路都气喘,李熙让下人佐以黄酒泡之,每日给他服食一些,效果竟然好得不得了,才短短十来天,他就有力气走出那间小屋了。
李熙以前只见阿娘服用阿胶,却没料到有这么好的效果,连她这么钝的人也觉得李忠的气色好了不少,所以在打量过李忠以后,跟服侍李忠的小内侍说:“待会儿我再让人送半斤阿胶过来,你伺候着你爹爹每日用下。”
李忠赶紧道:“殿下,使不得,阿胶珍贵,乃是陛下所赐。”
李熙:“再珍贵还能贵的过师傅的命去,这等东西给了我这样的人吃了,没什么感觉,但给师傅吃了却是能救命的东西。”
李忠大为感动,当场就要拜下。
李熙赶紧扶了他起来。
自从露了一手缝合之术以后,不光是禁军,就连李忠对待这位小主子忠心的不得了,试问哪个当兵的不想自己在战场上多增加一些活命的机会。
在李忠的指导下,练完一套枪法以后,兴冲冲的出府了。
李忠的徒弟马玉儿服侍着他喝水,羡慕的说:“爹爹跟着殿下出来,算是跟对人了,殿下对您,可是敬重得很呢。”
“那是殿下好的时候,你却没见过他罚人的时候,这些不过是皇子皇孙们驾驭人的手段,你若是觉得殿下人善可欺,可就大大的不对了。”李忠沉着一张脸道:“别以为殿下小,就百般善良,他对我好有七分真心,却也有三分是做给外人看的意思。”
马玉儿赶紧跪在地上:“儿子错了,儿子轻浮了。”
刚才看着殿下笑容满面的过来,在那一瞬间他真的有把对方当成个普通小少年看待。
但爹爹说的对,这些个皇子皇孙哪有面上看的这么简单,一个个都是深不可测,就看殿下来西州这一个月的行事,才短短一个月时间啊,已经把西州城整理的井井有条,连当地的世家大族,也在他手底下吃了亏。
马玉儿抹了一把冷汗,幸好幸好。
深不可测,驾驭人能力极强的李熙刚出府,就碰上了迎面而来的杨大人。
杨大人拔腿就往外面跑,结果被叫住了。
“杨大人,你不是来王府找我的?”
杨大人指着眼底的乌青:“殿下,你看看我的脸色。”
李熙:“怎么了,失眠多梦,要看大夫吗?”
杨大人苦着一张脸:“殿下,自从跟着您一起来了西州,我是一天都没能歇过,你看看我还有多长的寿命,全凭一口仙气吊着呢。”
李熙笑嘻嘻的走到他旁边,打量着杨大人。
弘农杨氏的子弟,名门之后,长相也不凡,犯不着跟着她一起来西域折腾。
跟着李熙这样把人当牛马的领导,让杨大人一个多月黑了一圈又瘦了一圈,看上去起码老了三岁。
“啧啧啧,杨大人你娶亲了没有?”
“干嘛?”
杨大人只觉得头皮发麻:“殿下,我不回家了,您有话就直接说。”
这位殿下怎么会这么精力充沛,听说晨起去舞几套枪,还要跳两千个绳,还要跟着先生读一个时辰的书,下午要去外面巡视,几乎日日不缀,人果真是年轻才有这样的活力吗?
李熙看了一眼他:“你还没能让曹令忠松口?”
“曹令忠说他是北庭大都督,安西的土地他不能随便许了人,容易得罪同僚。”
“朝廷要派人过来吗,那你写信回去问问,朝廷什么时候才派人过来。”按照历史的轨迹,郭昕来西域,至少要在一年以后。
杨大人抱拳,准备离开。
李熙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子:“别走啊,刚才还让我说呢。”
杨大人捂着脑袋:“您说说,都交给我多少活儿了,我的殿下我就是个人,又不是三头六臂的神仙。”
李熙:“是的,你是一头二臂。”
杨大人:“”怎么觉得殿下在骂人,但他没证据。
“对不起。”李熙不知道道歉个什么:“我也觉得我该多找几个人了,我身边的人怎么这么不够用呢,郭校尉要给我练兵,老师要教导我功课还要去购买粮草,剩下的事情自然是杨大人你的了,要不然我去找刺史府吧。”
杨大人:“”
“殿下,殿下,您慢点儿,您真的去找刺史府要人?”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杨大人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拖着走了。
杨大人光想想后面要干的事情,多得让人头疼。
两人牵着马刚牵着马走出主干道,就听到外面有吵闹声。
“求求老爷不要带走我的羊羔。”
女人的哭嚎声,哪怕在闹市里都很明显。
李熙抬起头,才注意到不知道何时进了城。
被人簇拥着的李熙挤到前排,哭闹的是一个牧民打扮的女人,伏地苦苦求着面前的一群男人,这些男人凶神恶煞,手里捏着拴羊的绳子,一群小羊羔可怜兮兮的咩咩叫唤。
“要么给羊,要么把你女儿抵给巴依老爷。”大个子管家狞笑道:“要不然就还钱,我们老爷是个好人,利息收的可一点都不高。”
一身卷毛的羊羔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冲女人咩咩叫。
羊羔是去年冬天才出身的,这个季节刚好是水草肥美的时候,再多养半年贴上秋膘,价格能翻两倍,女人自是不肯现在给出去。
女人还在苦苦哀求:“求求你让我去老爷那里求情,我的羊羔都让你们牵走了,我们一家该怎么过活呢?”
这些人大部分面庞是西亚血统的白人,是欧洲人的长相。
所以几句话下来,李熙就把对话七七八八听懂了。
妇人家中以放牧为生,家境贫寒,去年一场大旱,牧场里面的牧草不丰,冬天一过牛马死了大半,今年春天她男人又生了病,纵使卖掉部分牛羊,还是没凑齐给男人看病的钱,最后不得不找本地的巴依老爷借了一两纹银。
就是这一两纹银,巴依老爷的利息算的也合理,一年下来三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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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时说好了是冬天还债,妇人计划等过了秋天羊羔长成成羊,卖掉其中两只就够还这笔债务。
而如今羊羔还小,巴依老爷就催着他们还债,这一下就要提走八只小羊羔抵。
妇人哪里肯。
李熙看着那几只咩咩叫的小羊羔身上厚厚的毛。
“大婶,你家养的都是这种羊吗?”
女人看向说话的人,是个衣着华丽的少年,看打扮只怕比巴依老爷还要尊贵,但她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喂,大个子,是一两一钱纹银是吗?”李熙跳了出来,又问这妇人:“你家养的都是这样的羊吗,都是这种羊毛厚厚的这种吗?”
妇人点了点头:“是的。”
这边的牧民常养的还是山羊,像她家这种羊并不多。
李熙掏出荷包来,从里面拿出一个完整的银块,又掏出一角银子出来,递给大汉:“这里是一两一钱银子,都是官银,这一角银子只多不少,绝对有一钱,我愿意帮她偿还这个债务。”
大个子可能没想到有人愿意出钱,有点懵。
但话既说出了口,巴依老爷也是城里少有的体面人,就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悔。
大个子伸出手,又问了那妇人一遍:“他要给你还债,你可愿意?”
妇人紧紧的抱着羊羔,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大个子恶狠狠的道:“整个城只有我们巴依老爷最厚道,若是旁人算你更高的利息,可怪不得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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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依老爷是体面人,他的下人不敢太放肆。
大个子狠狠地瞥了李熙一眼,伸手去抓银块,却不料抓了个空,李熙做了个手势,一把丢了过来,大个子不服气的轻哼一声,看了妇人一眼,阴阳怪气的说:“你是谁家的少爷,心肠虽好,但脑子差了些,这妇人就是个赖皮,到得冬天她又有新的借口,你的银子,算是丢水里去了。”
说罢,带着手下的人扬长而去。
这人一走,周围的人也都纷纷议论起这女人的好运气。
西州不大,很多人认识女人。
也有好心人见这少年年纪不大,一两银也不是小钱,便劝她:
“这女人家里生了一堆女儿,家里又有个病鬼男人,她很难还清债务,巴依老爷肯定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不想让她拖欠太久。”
“就是啊,穷归穷,但别人也不欠你的,一两一钱的银子,要让你家大人知道了,回家肯定骂你。”
“看不出来吗,人家身边那么多护卫,肯定有钱。”
李熙被这群人叽叽喳喳的吵得头疼。
妇人忙垂下头,声音哀戚:“这位善良的少爷,请你放心,这个月起山谷里面的青草都长起来了,小羊羔吃着青草就能长大,不到冬天我一定把羊卖了还您的钱,我家就住在伊河山谷,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是本地的牧民,不以游牧为生,一辈子都不搬家,更不会因为一两银子就带着全家跑掉的。”
李熙“嗯”了一声,想到还要去别的地方,交代妇人在家等她,等一会儿她也要去伊河山谷,看看妇人家是否真的还有别的羊。
待李熙一走,周遭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羡慕妇人的好运气,认为少年人脸皮薄心善,等到时候妇人再哭闹一阵,继续欠着这钱,这少年必不会像巴依老爷那样,穷追不舍的去要债,也有人认为这人看着就是汉人里面的富家公子,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各种议论声不绝于耳,更有甚者,用猥琐的语气调笑:
“我看他长得细皮嫩肉的,必是哪家的公子,你从你家女儿里面挑一个,送给他做侍女,说不定运气好,哪天成了贵人的妾室,你家以后也就飞黄腾达了。”
“对哦,她女儿那么多,必有一两个长得好看些的。”
这群人继续叽叽喳喳议论着,妇人却是在这里再也待不住了,牵着几只小羊羔,就往伊河山谷方向走去。
这一路她都惴惴不安,生怕碰上一个比巴依老爷还不好说话的人,又是担心这人真的看中了她的女儿,但即便是给少爷做丫鬟,也比拉去给巴依老爷做妾室要好吧!
不过如那些人所说,这个少爷或许只是好心,她家榨干了也没几两油水,骗她这样的人干什么呢,此刻只想赶紧回到家去。
实在不行的话,也只能把小羊羔送给贵人抵债了。
这一路她都是快走兼小跑着往家跑去。
妇人到家的时候,家里其他人都知道这件事了。
而当时看着的人多,她的脚程也不算快,有几个同是伊河山谷的牧民,这些人骑马回去的,就把事情告诉她家里了,此时几个女儿正站在门口,仰着脖子看着远方,见到母亲回来,才叽叽喳喳的上前去迎她:
“阿妈,我听说有个陌生的少爷,把咱们家的债还上了,他可还说什么了?”
妇人摆了摆手,示意女儿们进帐篷。
伊河山谷又不止他们一家牧民,这么稀奇的事,其他牧民也凑过来分说,站得离阿依娜家
的距离不近不远,正拿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当笑话讲,牧民们的生活很枯燥无聊,今天这样的事情,他们能连续讲一个月都不带厌烦的。
“阿依娜可真是好运气。”
“是不是好运气也难说呢,如果别人是另有所图,我是说如果,老天爷作证我说这话不是嫉妒她,至少巴依老爷是城里的体面人,他不会干出太出格的事,哪怕要债也只要了阿依娜家里的羊羔而已,可那些狡诈的汉人就不一定了。”
“亚夏尔也是命不好,一个儿子都没有,能帮衬家里的自然只有儿子,以我说他就该嫁一个女儿出去,能收到一笔不错多的彩礼不说,家里还少一张吃饭的嘴巴。”
亚夏尔也听到了这样的事情,今天一天头都在疼,见这些人叽叽喳喳的讨论,忙上前问究竟,这件事情从城里传回来,早就换了不同的版本,三个人说的简直就是三件不同的事,听的亚夏尔太阳穴突突的。
有人拉住亚夏尔,对他说:“你回去劝一劝阿依娜,把你家大女儿许配给我家儿子,我愿意出十头成羊做为彩礼,你家不就缓过来了吗,这件事情你回家好好想想,我的儿子还是很好的。”
十头羊的确不少,但这人并非什么大善人,他的儿子今年十八岁了,连赶羊羔这样的事情都做不好。
把大女儿古丹兰姆嫁给这家的儿子,等以后分了家,家里外面的活儿肯定都是古丹兰姆干,这就够苦命的了,这男孩儿这么年轻就胖得跟个水桶一样,一看就不会长寿,到时候他女儿还要落个克夫的罪名,或者嫁给这家人里面更小的男孩子。
亚夏尔跟这些人说了几句客套话,快步走回到家里。
这时候阿依娜已经缓过来了,拉着女儿,母女几个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阿依娜和古丹兰姆都是壮实的体格,干活是一把好手,但脑子却不是很灵光,一个敢讲,一个敢应和,竟然没一句说到点子上的,阿依娜先是夸张的描述了大个子的凶悍,一会儿又是汉人少年好样貌,古丹兰姆聚精会神的听着,眼睛放着光,只恨自己不在现场看热闹。
亚夏尔皱了皱眉:“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知道妻子的毛病,继续发问:“是巴依老爷的管家找你要债了?”
阿依娜今天进城里是去给其中一头小羊羔看病,这段时间羊羔有些拉肚子,她担心是传染病,于是抱着去了城里,找城里的汉人兽医开点药。
“哎呀,我忘记正事了,大夫让我把这些药丸子和水一起,给羊羔们吃,这是防止他们拉肚子和传播瘟疫。”阿依娜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然后又喋喋不休起来。
亚夏尔知道从妻子嘴里问不出什么来了,好在找兽医开药的事情她没忘,他皱着眉接过来药,上面写了药的剂量跟用法,他把药放到一边,刚想开口问,就听见外面热闹了起来。
大地如擂鼓一般,咚咚咚的响着,这是骏马奔跑的声音。
周围的牧民看到这架势,露出一副又想看热闹又恐惧的神情,这一列人在河谷中徘徊片刻,朝着亚夏尔家的帐篷而去,只见为首的是个十一二岁的汉人少年,长得唇红齿白的模样,果然如传言中那么俊俏。
顿时有牧民起了嫉妒之心,觉得阿依娜是交上了好运气。
即便是女儿们给贵人抓去做了妾室,给这样好看的少年生小崽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古丹兰姆看的也呆了,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少年,平常能说会道的嘴,这会儿张的大大的却说不出话来。
李熙环视一圈,见这群牧民有些眼冒金光,有些不以为然,有些干脆兴致勃勃的凑上来,走到了阿依娜家的羊圈前扫了一眼,就听见人群里有人低声说:
“一过来就去羊圈,必是看上阿依娜家里的羊,没有古丹兰姆什么事儿了。”
“亚夏尔家里就五头大羊了,如果没了做种的母羊,他们一家要靠什么生活呢?”
大家齐刷刷的看向这个方向。
亚夏尔也快步上前:“我们会尽快还上钱的,请再等几个月。”
见这一家人面色紧张,一个侍卫打扮的人下了马,先看了帐篷里的阿依娜母女一眼,然后说:“我们并不是来这里要债的,我们主人有话要说。”
阿依娜脸色惨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错事。
如果这位公子索要比巴依老爷更多的利息怎么办,一想到这里,阿依娜说话也哆嗦起来:“我,我可以做工抵债,请公子宽恕我们的债务。”
作为一个老实巴交的牧民,他们家的产出只够一家人糊口的,唯一值钱的就是劳动力了。
为首的少年上前来,对阿依娜母女几个说:“你们不用紧张,我有话要讲,如果你们做好了,这一两多银子的债务,可以一笔勾销,羊圈里面的羊都是你们的是吧。”
阿依娜脸色惨白,匍匐在地上:“心善的少爷,这几头羊是我们家留着做种的,如果抵给了您,我们家就没有活路了啊。”
“我并非要你们家的羊,而是要你们剃掉羊身上的毛,现在快入夏,羊也不需要羊毛保暖,可这个羊毛对我来说却有用处,你现在好好回答我的话,如果做的好了,我会帮你们抵消掉这笔债务。”
“好的,好的,我会什么都告诉您的少爷。”
李熙指着她家的羊问:“像这样毛长长的羊多吗?”
这种羊跟山羊不一样,羊毛更多更柔软,类似于后世的绵羊。
阿依娜点了点头:“我们伊河山谷这一带,养的全部都是这种羊。”
这种羊的羊毛长,能抵御冬天的寒风,很适应当地的气候。
二女儿阿依古丽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少爷,您想要我们做什么呢?”
李熙扫了一眼帐篷里几个女孩子,和不剩什么的牲口圈:“我要你们帮我收集羊毛,越多越好,如果做的好了,不光银子不用还了,我还能给你们付工钱,你们愿意给我干活吗?”
阿依娜张大了嘴巴。
杨大人也张大了嘴巴。
周围的围观群众们也张大嘴巴。
就这么点事情,要给阿依娜家里一两银子的报酬?
这要是他们家的败家孩子,就该丢到帐篷外头去才好。
第36章 更好的羊毛
杨大人拉了拉李熙:“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若是要可怜这家人才给他们银子, 这天底下的可怜人也太多了。
李熙压低了声音说:“我知道怎么跟新来的都护府要地,我有谈判的筹码。”
杨大人看着地上的卷毛小羊羔:“不会是这, 曹将军不会因为羊就松口的,安西军虽然穷,但不至于竭泽而渔。”
李熙却很自信的说:“谁说我要用羊跟他们换地了?”
杨大人松了一口气,又听李熙讲——
“我没那么多钱。”
杨大人快要晕倒了,你没那么多钱哔哔个啥?
“可是我要给安西军送温暖啊”
“”
杨大人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且看看他是怎么操作。
阿依娜家的羊就是再普通不过的羊,周围的牧民们家里都有, 除了毛卷一点长一点多一点,看起来更加邋遢一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其中有些胆大些的牧民, 纷纷给阔少爷喊话, 说他们家有更多的羊,并且还不要这么多钱。
这简直就是恶意竞争!
这个季节的羊刚刚过完一个冬天, 全身上下长满了御寒的毛,挂在身上脏兮兮的, 一般情况下没人会给这些羊剃毛,这很费事, 羊毛也不能做什么用途, 剃掉羊毛就能卖钱,这跟雪山上流下来的钱也没啥区别。
阿依娜看向这些人, 仿佛他们马上就要来抢他们家的金饭碗。
不过是几头成年羊的毛,让她把全家的羊都剃光她都乐意。
李熙见她犹豫:“你们愿意吗,我可以找别人做这份工。”
阿依娜赶紧抬起头,目光里带了几分狠劲,指着自己的二女儿说:“少爷, 我们这里就数我家女儿最多了,三个女孩儿都心灵手巧,如果我们做不好,您再来惩罚我们,您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当牛做马我都愿意的。”
李熙抽了抽嘴角,这人说话可真是夸张。
为了一两银子让人当牛做马,传出去她成什么了。
看着三个乱糟糟的小脑袋,小女孩们冲李熙笑,最大的那个跟李熙差不多大的年纪,最小的看上去才六七岁。
李熙进了帐篷,跟亚夏尔一家细细的说起来。
要求很简单,需要阿依娜家里人往这附近去,收购当地的卷毛羊的羊毛,因为在这方面阿依娜比王府的管事更擅长,她在此地生活了三十几年,拍着胸脯保证,对伊河山谷以及更北的地方,她都非常熟悉。
“是要这种卷毛羊的羊毛吗,我的娘家那边也有很多人养。”阿依娜大声说:“我可以帮您收来。”
李熙想也不想就说:“明天,不不,今天我就让人给你送一袋子羊毛过来,羊毛剃下来以后,用热水清洗晒干,打成蓬松的状态,再送到王府里,我会一并算上羊毛的本钱和工钱,这些送羊毛来的人会教你们。”
她给了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格。
阿依娜不会算账,掰开手指头算,不够用又找三个女儿借手指头数数,看得李熙直皱眉,这里的大部分人数数都不会超过二十个,基础教育也太差了吧,数了半天才把数据弄清楚,得知自己能赚多少钱的阿依娜,高兴的又张大嘴巴。
“少爷,您要多少羊毛?”
“你能收到多少,多少我都能收下。”
织一件羊毛衣大约要半斤到一斤的线,光准备禁军和安西军的毛衣,最起码要一万斤羊毛,如果有多的,李熙还想多做一些,在当地销售,自然是越多越好了。
“这个干得好了,我可以给你们一笔工钱,让你们过上富足的生活。”
“多谢少爷,多谢少爷。”阿依娜激动起来,带着几个女儿跪在地上:“我先让她们把家里的羊毛洗出来,拿给您看,要是没有问题,我们就按照这个给您收。”
“羊毛我需要都洗干净,如果收得足够多,你们忙得过来吗?”
阿依娜拍着胸脯保证:“我可以让周围的邻居们帮忙,这个季节牧民们也不会太忙,只要有钱赚,他们很愿意帮忙的。”
李熙有些无语,上次让他们服役,牧民们可是都表示自己很忙的。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她更希望牧民们送牛过来服役。
李熙满意的点了点头,从阿依娜家里的帐篷走了出来。
这里是一片河谷,一条河水沿着草原蜿蜒流过,牧民们就定居在河谷的中间。
李熙的草场就在伊河山谷的下游,顺着河流往下走,就看到一片空旷的山谷,这里的草长得没有别处好,现在已经撒下去了草籽,只等着一场雨下来,雨后土地上一定会有芽生长出来,虽然这里不如伊河山谷,但胜在草场的面积足够大,以后她的牛羊跟战马,都会养在这里。
李熙越看越满意。
杨大人不解:“殿下要收的这种羊毛,跟之前管事收的有什么不一样?”
他知道王府里搞了个织衣坊,织出来的衣服他也看过,样子有些古怪,但据说御寒效果很好。
现在是春夏交接的时候,天气并不寒冷,即便是杨大人想试一试到底抗不抗冻,现在也试不出来。
李熙:“这种羊毛更柔软,更保暖,透气性也更好,而且还能做羊毛被子,北方苦寒,普通的老百姓是买不起皮毛和丝绵穿的,羊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成本不高造价低廉,或许能让普通百姓度过寒冬。”
杨大人的眼睛发亮,但依旧有疑惑:“可是就靠王府的那些侍女,能做出来多少毛衣。”
李熙瞥了他一眼:“我把她们教出来,自然不是为了让她们织毛衣的。”
从沙洲到西州,期间都有两个月时间了。
要不是浣衣房的婆子耽搁了时间,现在织衣坊的那些女孩儿们,估计早就能熟练的织出来毛衣,但现在还不晚,从四月底到天气寒冷的九月,还有小半年时间。
“她们把技术练好了,可以教导给城里的人织啊,这种活儿不是很容易招到人去干吗?”
这种轻轻松松的活儿,只要有手就能干,哪怕是跟人聊天时,也能织上几针,这些人在西州城里,随时可以找到,她打算拿毛衣做敲门砖,跟曹令忠谈租赁地,相信曹令忠也拒绝不了。
西域的苦寒,只有待过这里的人才知道。
新来的都护非但拒绝不了,他还会很爽快的答应下来。
杨大人收起脸上的笑容,原来殿下心里早有成算。
——————
当天下午,阿依娜就收到了一包羊毛。
那包羊毛蓬松柔软,跟羊身上乱糟糟的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真的是羊的毛吗?”阿依娜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没错,把羊毛剃下来,用热水洗干净,然后用梳子梳理到蓬松。”送羊毛来的人示范了一下给阿依娜看:“洗掉羊毛的水上面会有一层油脂,这个请留着。”
不可能教会这些牧民们纺织毛线,对于王府来说,这是一项核心技术,也不好把控质量,但制作干净的羊毛是可以的,王府里缺水,但草原里可是有河的,山上还有死去的木柴,很适合在这里清洗晾晒河加工成羊毛。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原来一直以来熟悉的羊毛,可以做这么多事情。
不过阿依娜现在已经很淡定了,接过来梳子,学着管事的样子,在一团乱糟糟的毛上面梳理了一番。
特制的梳子对羊毛有特殊的效果,被梳理过的毛果然跟少爷家下人带过来的那样。
王府来人满意的看了一眼被梳理出来的毛,倨傲的说:“你们送过去的东西,品质要能过得了关才行,要是让我们老爷发现了你偷工减料,这样的活儿我们还能找别人干,懂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阿依娜的错觉,她觉得这个下人有点装,但这不妨碍她恭恭敬敬的态度,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这次来她家的,是封地的封主,那个小少爷,就是那位仁慈的封主。
今年夏天的劳役,封主让牧民们用牛代役,服役完了以后,又用一些粮食,换取牛在封地继续服役,这里的牧民无不感慨封主的仁慈和大方,换做以前的那些王爷,抓人打仗都是不予部落的牧民们商量的,阿依娜家里的男人生了重病,也被额外开恩,允许她家今年不服役。
部落里好几个孤寡老人,同样也得到了这样的待遇。
送走王府下人以后,阿依娜就开始忙碌起来。
她叮嘱大女儿:“古丹兰姆,带着妹妹们一起,把家里的羊毛剃干净,我要去一趟你阿恰(舅舅)和哈麻(姨妈)家。”
又嘱咐二女儿:“阿依古丽,带着妹妹把附近的荆棘打回来。”
牧民们都用干牛粪取暖,但寒冷的冬天刚刚过去,家里的燃料已经不多了。
草原上有一簇一簇的荆棘丛,刚刚经历过一个寒冬,现在还是枯枝,砍掉上面的部分就可以拿来烧柴火。
洗羊毛需要热水,那就需要很多木柴。
草原附近也有山林,但阿依娜不放心孩子们去山上打柴。
安排好这些,阿依娜就往娘家去了。
阿依娜的娘家住在附近的部落,如果骑马过去,倒是也挺快的,她先找住在附近的好邻居借了一匹马:“我要回一趟娘家。”阿依娜说。
邻居家有一匹矮种马,那是男人们放牧时用的,但她还是把马借给阿依娜了,把马缰绳交到阿依娜手里的时候 ,认真的询问她道:“是要去找羊毛吗,我家里也有的,你不考虑在伊河山谷也收一些吗?”
阿依娜摸着邻居干枯的手,说:“等我回来再跟你讲,贵人的意思是要很多羊毛,你们家中有卷毛羊的,都可以准备准备把羊毛剃掉了,现在已经下午,我怕去晚了回不来,我兄弟他们住得远,我得早点去。”
邻居感激的看着她,还给了她一袋子豆子:“你拿上,路上好填肚子。”
阿依娜骑着马快步走着,先到了娘家,把要收羊毛的事情说了。
她兄弟家也穷,但羊养得比较多,也都是这种卷毛羊。
兄弟高兴的说:“亏得你记得我,家里这二十几头,羊毛都可以剃掉了。”
反正羊毛也是不值钱的东西,兄长也有他的朋友和亲戚,他的媳妇也有娘家,娘家也有兄弟姐妹。
但阿依娜先让兄弟别着急通知他们:“我要去找一找小妹跟大姐说一声,嫂子娘家的亲戚那边先不说,等咱们拿到钱了再说。”
兄弟马上心领神会,收下了工具,拍着胸脯保证:“就算收不到钱,我们是一家人嘛,我不会怪你的,但外人的事情不好说,这些我都知道的。”
但还是没忍住告诉了妻子。
阿依娜的兄长家里也穷得很,自从入冬以后就没吃过一顿饱的。
等到了夏季才是他们的好日子,到时候草原上的野菜也好了,牧民们也可以挖些中药材换钱,但一年到头也是很难吃到几顿好的,如果二十几头羊的羊毛能换些钱,至少能买到一大包麦子!
光想想阿依娜的兄长就觉得兴奋,马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妻子。
等到阿依娜通知完她的兄弟姐妹,回到家中时,天已经黑了。
生病了的亚夏尔捂着肚子,痛苦的躺在帐篷里。
部落里面的巫医看过了,说亚夏尔这是得罪了天神,这是天神降下来的诅咒。
阿依娜不信,她想去城里找汉人大夫看一看,但这必须多挣点钱才行。
剩下的几天功夫,阿依娜按照王府来人的方法,先把羊毛用热水清洗了,然后得到了干净的羊毛跟油脂,她把油脂小心翼翼的用碗收集起来,又把羊毛晒干了,剩下的工作就是让女儿们把羊毛梳到蓬松。
这里的工作,大部分都能由女儿们完成,这里面以热娜的手艺最好,她梳出来的羊毛是最蓬松的。
一家四口又花了些时间,把羊毛给整理出来了,装了整整两大袋子。
这一天,阿依娜带着女儿们,坐着要去城里的邻居的便车,便往西州城去了。
到达王府以后,阿依娜才发现,原来王爷住的地方,是一个大大的宅子,这所宅子跟她以前见到的那些巴依老爷的宅子一点都不一样,更加奢华,一进去还有许许多多的当兵的在巡逻,因为害怕她跟几个女儿都低着头,不敢乱看一眼。
阿依娜母女四个,被带到了一处院子。
开朗活泼的热娜四处看,然后大着胆子跟她阿帕讲:“这里真的好漂亮,我刚才看到走过的姐姐,跟仙女一样的好看呢。”
阿依娜惊讶的发现,这个宅子里竟然有人在说笑。
路过那个房间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有两个房间的女孩子都聚在一起,一边干活一边玩笑。
这些女孩子穿着打扮也都很体面,但看上去却是像在这里做工的人一样,她的三个女儿也都长大了嘴巴,原来在王府做工人,都是一件这么体面的事情。
这个时候刚好有下人领了一群人进来,这些也都是女孩子,看衣着和打扮应该都是奴隶。
奴隶也都是十来岁左右的女孩儿们,一被领进来,就让她们一人找个师傅带着学东西。
大女儿很羡慕的说:“当殿下的奴隶好像都不错。”
阿依娜很想拍大女儿的嘴巴,但她忍住了。
侍女们把他们带到了其中一个房间,她看了一眼阿依娜母女四个,说道:“姐姐现在有事,你们可能要等很久。”
阿依娜拘谨的说:“没有关系的,我们可以等的。”
侍女又问外面的人:“快到午食时间了吧,有豆腐脑吗,送几碗过来,白茶姐姐可能要过一会儿才有空来。”
外头的人说:“等下子厨房会往这里送饭,我让他们多送些,需要几碗?”
侍女说:“四碗吧。”
很快外面有推车进来的声音,隔壁突然热闹了起来,刚才带他们进来的人送进来了四个大碗。
在此之前,母女几人都没有跟城里的老爷们打过交道,并不知道这不符合规矩。
年纪最小的热娜才七岁,率真热情,眼珠子咕噜噜乱转,左右瞧过并没有外人后,尝了一口面前的东西。
“热娜。”还不等热娜有下一步动作,阿依娜赶紧阻止她:“这里可是王府,你想让他们用鞭子抽你吗?”
热娜撅起小嘴:“可是人家都送过来了,不能吃为什么会送到我们面前?”
他们过来也是搭便车,人家只把他们送到半路,这一路走过来,热娜的脚板心都痛了。
阿依娜是想带女儿们来城里见见世面,也认一认路,这一家人能进城的机会不多,本来只想带着两个大一些的女儿,但临出门之前,热娜非要跟着一起出门。
这一家人走了一个时辰,待会儿回去还要走同样的路。
古丹兰姆咽了咽口水:“热娜说的对,浪费粮食会得到主的责罚。”
热娜说:“这个东西是真的好吃,阿帕你也尝一尝。”
阿依娜叹了一口气,想着孩子们也不容易,点了点头。
孩子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声,然后低头吃起碗里的东西。
热娜一边吃一边说:“真不愧是王府,这个东西比羊奶还要滑,比奶酪还要好吃。”
他们家虽然养了羊,但平常很少能吃到肉或者奶制品,跟所有的穷人一样,他们也吃豆饭或者麦饭,阿妈心情好的时候,会把麦子磨成面粉,给他们做面粉糊糊或者团子,像这样精细的食物,是她们这辈子都没吃过的。
阿依古丽不服气的撇撇嘴,热娜前世肯定是个汉人,一直吃不惯羊奶的味道,不过这碗里的东西也确实好吃,她情不自禁的连吃好大几口。
即便是生在牧民家庭,也不是每天都有羊奶喝,母羊一般春季怀孕,秋季产仔,运气好的话,可以把孩子生在初秋,还有一段时间的青草可以吃,产奶的量也会大一些,这个时候阿帕会把小羊羔吃不完的奶,分给她们姐妹三个尝一尝。
但等过了这段时间,当青草逐渐变黄,可以给牛羊们吃的就只有干草和豆子了。
为了确保羊羔能顺利长大,阿帕会尽量让小羊羔吃饱,分给他们喝的羊奶也会变少。
所以在阿依古丽心里,最好喝的依旧是羊奶。
一家人欢欢喜喜的把碗里的东西喝完,孩子们因为赶路的疲惫也一扫而空,纷纷讨论起这一路上的见闻来。
什么城里的路好宽,女人好漂亮,汉人的女子长得很娇小云云。
王府里的吃食的味道,让几个孩子有种进入到仙境的错觉。
晕陶陶,晕陶陶的
等待的日子一点都不难熬,因为她们刚才都吃得饱饱的了。
直到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阿依娜轻咳一声,三个女儿才悻悻的闭上了嘴。
然后四人就见到了一个仙女一样的少女。
白茶一进屋,就问:“听说你们把羊毛带来了。”
阿依娜战战兢兢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东西出来,双手恭敬的递给面前的少女:“您看,这是我们弄出来的羊毛,您看是不是像你们要求的那样,我们可是认认真真的做的,半点都没偷懒,这里面做的最好的是我的女儿热娜,她心灵手巧,是个很聪明的姑娘。”
热娜见自己被点名,骄傲的抬起下巴。
白茶就看见一个大约六七岁,很萌很可爱的小女孩,冲她眨了眨眼睛。
阿依娜的三个孩子里面,老大长得像她一些,有着宽大的骨架子,五官轮廓很深,偏中性化的长相,老二长相乏善可陈,老三却是典型的新疆美人的长相,轮廓不如两个姐姐深,却有一双淡棕色的眼睛,样子更偏汉化,这孩子祖上肯定有汉人的血统,长相十分可爱。
白茶也喜欢这种聪明又好看的小孩,冲她笑了笑。
白茶接过来这卷羊毛,这才意识到这一次的羊毛跟以前收回来的不一样,更加柔软和蓬松,她把羊毛团在手里,擦了擦手背,这种羊毛的纤维更加柔软,一点都不刺激皮肤,不像之前的羊毛那么硬。
如果换成这种羊毛,那么连她们这些皮肤娇嫩的女孩子,也会喜欢穿这样的羊毛衫的。
“是的,就是这个东西。”白茶藏起心里的兴奋,脸色不变的继续说:“你做的很好,只是羊毛的品质要保证,跟这次的一样就行了,钱我会让人算给你,以后我们三天去一次找你们收货,你觉得可以吗。”
那样,阿依娜就不用像上次一样费劲的来这里送货了。
“三天一次吗,我给你羊毛,你给我钱?”
“是的,今天的钱我们也现结给你。”
“那么,我们家欠着那位少爷的债呢?”阿依娜只觉得心脏狂跳,她还以为今天的东西,他们不会给钱呢。
白茶说:“是的,之前的就当赏钱了,今天的羊毛的钱我们会单独结算给你,但如果你愿意挣更多的钱,往后可以帮我继续制作,或者教授别人制作这个东西,从现在到入冬前,都保证你们有活儿可以做,如果你愿意担当教导别人的职责,我将会单独给你工钱。”
她报了一个做工的数,这些数字都让阿依娜睁大了眼睛。
等出了王府,阿依娜才允许自己腿软。
汉人的大人,还真是和气啊。
刚才那个仙女,应该也是王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或许是王爷的女儿也不一定。
阿依娜家里的牛羊不多,活也相对来说少,只有到了秋季的时候,才能去地主家割一段时间的牧草,但地主家里的要求高,小孩子们都不要,每年能出去干活的只有阿依娜一个人。
这点收入不足以维持全家的收入,所以他们家一直过得紧巴巴的,连冬天买给羊吃的盐巴,都要省着点再省着点。
如果这个活儿能干到冬天,今年全家就能过个好年。
那么冬天他们就少卖几头母羊,留到明年春天生小羊羔,等到明年,家中的羊崽子应该就多起来了
一想到这里,阿依娜心里就火热。
这时候王府派出来,送他们回去的骡车也出来了,驾车的车夫也是个很和气的人,跟她们一家说车厢里面的那一袋粮食,就是赏给他们家的。
阿依娜兴奋的爬进车厢,果真见到一个布袋子。
孩子们也兴奋起来,尤其是热娜,她欢欢喜喜的摸着布袋子的材料,高兴的说:“这个袋子也是给我们的吗,真的可以给我们吗,这可是布,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用布袋子装粮食的。”
古丹兰姆则是盯着那一袋子粮食,催促着阿帕打开绑缚着的绳子,见到里面装着的竟然是一袋子麦子。
是麦子不是黄豆更不是高粱,古丹兰姆把手伸进去,陶醉的说:“阿帕,晚上就磨了麦,做饼吃吧。”
这一袋麦子看上去有八斤,甚至十斤。
她一定会好好给殿下干活,获得更多的奖励。
也希望这位仁慈的殿下,能够长命百岁发大财!
第37章 驱虫
回到家以后, 阿依娜还在叽叽喳喳的跟亚夏尔说起白天的见闻。
“对了,今天开始他们雇佣我, 让我帮他们做桥梁,收更多羊毛,并且给我一笔教导别人的费用,也就是说我们能收来更多的羊毛,就能赚更多的钱,等我们有钱了,我打算偷偷带你去城里, 看一看汉人的大夫。”阿依娜还把那一袋麦子拿给丈夫看:“你看,麦子,这是贵人赏赐的麦子!”
热娜则是跟父亲形容白天在王府里吃到的那一碗东西:“可好吃可好吃了, 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可是我见王府里的人都觉得稀松平常,阿帕, 在王府里当工人都能过上那么好的生活了吗?”
虽然刚到家就饿了,但不妨碍热娜觉得那是很好很好的食物, 一定很值钱!
亚夏尔看着妻子跟女儿脸上的笑容,也艰难的扯出来一抹微笑。
结果还不等第二天早上, 阿依娜去她的亲戚家, 就迎来了一拨来人。
来人驾着马车而来,一过来就找到处找人。
“有没有一个叫阿依娜的人住在这里?”来人询问。
“阿依娜, 是那个最近交上好运气的阿依娜吗,她是不是在城里惹祸了。”
“一定是,早上她的女儿还在炫耀在城里吃过好吃的东西,一定是去老爷家里偷吃东西被抓了。”
“活该。”说话的人明显很嫉妒阿依娜,指着他们家的帐篷说:“那个坏人, 她住在那里。”
来人一脸莫名其妙,什么坏人什么偷吃东西来的,他来这里是来给人看病的。
不过他无心跟这些又八卦又多话的妇人们多多交谈,拎着手里的箱子,就往阿依娜家的帐篷里走去。
看热闹的也一并跟着上。
阿依娜早就知道了外面来人的情况,在帐篷里惶惶不安,心说果然不该吃贵人府里的东西,因为她的馋嘴,可能给家里带来厄运了,想到这里她的腿又软了下来。
但拎着箱子进来的人却没有察觉,他进去以后,就打量着躺在角落里的亚夏尔。
“我是被人派来看病的,病人是你吗?”这人汉人长相,开口说。
亚夏尔云里雾里,但老老实实的回答:“是的,是我生病了。”
他看向妻子,但见妻子也是一脸莫名其妙。
汉人坐在他塌前,看了一下亚夏尔的面相,然后对他说:“伸出手来。”
亚夏尔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伸出去手。
汉人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摸了左手又摸右手,然后眉头深深的锁起来。
亚夏尔担心急了:“大夫,我的问题很严重吗?”
他大概也猜到了,这是汉人的大夫。
城里的汉人大夫看病很贵,他们每年会从草原上收走草药,炮制过后就能成倍的卖给外面的人,牧民们生病以后,也只会到本部落的巫医那里看病,巫医会给他们抓药,但大多数都是草原上的那些草药,吃过以后得到真主庇护的会活下来,没有得到真主庇护的则不会好。
巫医说,若不虔诚,找汉人的大夫看病,就不会得到真主的庇护。
汉人对外面的阿依娜说:“你们也过来,像他那样,把手拿给我看看。”
阿依娜看了一眼周围围观的人,最后还是咬了咬牙,进了帐篷。
汉人像刚才给亚夏尔看病那样,给他们全家都看了看,最后摇了摇头。
阿依娜几乎要吓死了,声音颤抖着问:“大夫,我这是怎么了,我们全家都生病了吗?”
汉人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这是虫子,你们全家肚子里都有虫子。”
阿依娜听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捂着肚子也觉得不舒服起来。
“天啦,一定是主降下来的惩罚。”
“不要乱想,我出去看一看。”
汉人从帐篷里面走出去,看了这里每一个人的脸色,最后摇了摇头,他找到阿依娜问:“这里的牧长呢,我是王府里的大夫,我要见这里的牧长。”
牧长是草原上的头头,类似于汉人的里长一样的人。
听说大夫是王府里来的人,很快就有人通知到了当地的牧长。
牧长是个肚子大大的汉子,骑着马过来的,一见到汉人的大夫,就冲他拱了拱手,行了一个汉人的礼仪,而他身后跟着一个须发皆白,瘦削的老者,自称自己是这里的巫医。
汉人像牧长问了好,也跟巫医问了安好,这才介绍自己:“我是
王府的大夫,姓梁。”
牧长:“梁大夫你好,我听说您找我,请问是什么事情。”
梁大夫把自己的来意说了:“你们是我们殿下的子民,殿下惦记你们的安危,特地嘱咐我来这里给你们看病,你们这里的人是不是跟牛羊饮同一条河水?”
牧长:“是的,我们这里世世代代都是这样。”
梁大夫说:“所以你们肚子里应该都有虫。”
牧长大惊失色,其他的人也瞬间变了脸色,叽叽喳喳的说了起来。
“难道亚夏尔肚子疼,是因为有虫。”
“怎么办,我现在也觉得肚子开始痛了,难道是亚夏尔传给我们的?”
“亚夏尔一家侍奉主不虔诚,他们家小羊生病,还去城里看大夫了,一定是因为这样,灾难才找上他们家,我们只是受到了牵连。”
梁大夫摇了摇头,无法阻止这些激动的牧民,只能跟牧长说话:“这里的牛马的粪便,也会落入河水之中,这样水里面就容易滋生虫子,你们一定是喝过河里的生水,所以虫子就会在肚子里面生长,请问家中是否有小儿喜欢在夜里啼哭,并且说肚子疼,位置大概是这个地方。”
大夫比划了一下,大概是肚脐眼周围的位置。
牧长还算冷静,但回忆一下,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连忙看向巫医,巫医眯着眼睛不说话,但也没有反驳汉人大夫的意思。
牧长这才呵斥住叽叽喳喳的牧民们,让他们听梁大夫说话。
“从今以后你们不能喝生水了。”
“那要喝什么水。”
“将水煮开了喝,开水能杀死虫子。”
人群里一下子炸了锅:“天啦,难怪我家孩子也时常说肚子疼呢,我们这里很多人肚子疼,我还以为是得罪了主,原来是因为虫子,该死的虫子,我一定要把他们烧死在开水里面。”
“那些虫子会在我的肚子里做什么可怕的事?”
“太可怕了,我有些想吐。”
梁大夫说:“我给你们开一副驱虫的方子,你们煮一大锅,一人喝上一碗,剩下的药渣不要倒掉,还能再煮一次,就这样连服三日,虫差不多就能驱走。”
“那钱呢?”牧长比较关心这个。
梁大夫说:“这一次的钱,由我们王府承担,但下一次你们还要闹肚子,我们要收你们的药钱了,麻烦牧长带我去一下别的牧区,我也要给他们开药驱虫。”
尊贵的殿下居然记挂着他们这些卑微的牧民,派他的大夫送来了药。
这位殿下还真是仁慈,真是天神下凡。
牧民们纷纷称颂新来的封主大人的仁慈,把喝水之前要烧死虫子的事情,当做最最重要的事情记了下来。
梁大夫的药童临走前抓了三幅药给他们。
牧民们把药煎下,每人分喝了一碗。
当天晚上就有孩子闹着肚子痛。
孩子们聚在一起,拉了个天昏地暗,然后又哭得个撕心裂肺。
不少孩子找到了虫子,吓得哇哇乱蹿:“有虫啊,我要死了吗?”
那些虫子还在爬。
大人们却在后怕,有些人本来没当梁大夫的话是一回事,但自从看见虫子以后,就训斥自家的孩子,不允许他们在外面饮用生水了。
“看到了吗,水里面有虫子,喝了生水,虫子就会钻到肚子里去,虫子在你的肚子里生出来子子孙孙,以后你们就见不到阿帕跟达达了。”
大部分大人在喝完了第一天的药,就发现自己开始腹痛,重复着孩子们的过程。
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生喝水是多么严重的事情,等“病”一好,骑马去亲戚家里,把水里有虫子的事情告诉他们。
亚夏尔是的病到了第三天才好转一些,腹痛总算没有那么严重了,脸色也不像之前那样总是蜡黄。
阿依娜收起熬煮过的药渣,又熬了两天给亚夏尔喝下了,到了第五天,亚夏尔算是彻底的好了。
“还真是虫子闹的。”阿依娜跪在地上,无比的虔诚,朝天神许愿,希望他们的封主殿下,那个长得无比好看的少年,能够长命百岁,长长久久:“感谢我们的封主,他是真正的神。”
亚夏尔说:“你也去你兄弟姐妹家走一趟,我记得你阿兄也有这个毛病。”
部落里所有人都感激这位封主大人,也越发的虔诚的给封主干活。
对于李熙来说,她只是拿出一些中药材出来而已,没有想到自己享受到了天神一般的崇拜。
此刻的她正跟武氏围坐在炉子边上,看着翻滚起来的热汤,往炉子里丢着羊肉片,涮过的羊肉立马变了颜色,这个时候的羊肉最好吃,两人围着炉子吃了起码有两斤了。
李熙觉得自己还能吃,毕竟她还在长个子。
武氏却担心她会积食,命下人把冻豆腐端过来,顺手捞起最后几片涮好的羊肉,丢到地上的小碗里。
一白一黄两只猫“嗷呜”两声,扑到小碗中,吭哧吭哧的吃了起来,模样憨态可掬,招人怜爱。
武氏现在离不得她的猫,几乎日夜都带在身上,那猫儿也似乎更懂谁才是主人,只要有武氏在,几乎不跟其他人亲近,惹得武氏怜爱的抱住就想亲亲揉一揉。
这种西域种的猫比别的猫要更温顺,被人抱着也不挣扎,傻乎乎的。
李熙吃完两块冻豆腐以后,就跑去前院玩。
这会儿前院正在进行拔河比赛,而周围炖着的羊肉汤,时时刻刻告诉他们,等会儿有好吃的在等待着他们。
“加油加油,蓝队加油啊。”
“我草红队怎么搞的,刚才差点过了线。”
李熙也被人拽住,去当拔河比赛的裁判。
前院的氛围其乐融融,有拔河有标枪,还有长短跑跨栏比赛。
殿下管这个“运动会”,自从来到西域,这样的活动差不多半个月会举办一次。
来这里的年轻小伙,最大的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又是精力旺盛又爱玩,一番折腾下来,其乐融融,更不要说运动会过后,还有美味的聚餐。
厨子们早就准给好了餐食,羊肉用刀片成了薄片,牛肉跟鱼肉让厨子剁烂了,做成一种很弹牙的丸子,这种丸子最近成为禁军里最爱的食物,每回聚餐,李熙都让厨师准备几百斤。
除此之外还有冻豆腐炸豆腐,都是又新颖又好吃的食材。
等到运动会结束,将士们也饿得不行了,这个时候再闻着羊骨汤飘过来的味道,人都受不了了。
只等李熙一声令下,将士们一伙一伙围坐在锅前,开始吃起来。
羊肉还是羊肉,只是肥瘦相间的部位被精选了出来,片成了好看的肉片,这样的羊肉放进沸腾的锅里,涮几息就能吃了,又嫩又滑,咬下去的时候味道是不可思议的好吃,还带着奶香味,这种美味是这里所有人这辈子都没有尝过的味道。
牛肉也被片成了肉片,同样好吃。
然后就是肉丸子。
肉丸子有两种,一种是牛肉做的,一种鱼肉做的。
在西域杀牛吃并不犯法,但这时候的人还没有开发出牛肉的各种吃法,觉得牛又瘦又柴,没有羊肉那么受欢迎,价格也更加低廉一些。
但只要是肉,哪里有不好吃的道理,牛腱子可以卤,牛腩可以炖,特别瘦的位置是所有人不那么喜欢的,掺上一些牛筋做成丸子,在锅底中略煮一下是,漂起来的牛肉丸子就可以吃了,一口咬下去,汁液在口腔中爆开。
羊骨汤让丸子和豆腐都变得十分美味,即便是不加其他的调味料,浓烈的香味都能把每个人的味蕾征服了,刚刚大口吃过肉的将士们,现在开始涮冻豆腐吃,每一口下去也都是超级满足的。
运动过后,再这样大吃一顿,也太幸福了吧。
这时候的禁军哪里还记得远离故土,是一件很悲催的事情。
西域的牛羊肉便宜,他们在这里能吃到比在中原时更多的肉,也有更多好玩的游戏,如果能解决掉终身大事就更好了,毕竟十八九岁的青年,也到了要解决人生大事的时候了。
李熙站起来说:“将士们,我计划在王府的后院,修一排房子。”
她比划了一下,那边曾经
是高昌国王跑马的林子,后来她觉得浪费,而是把那里改成了试验田,现在她想把那一块拿出来,建一个军团家属区。
“我打算在那边盖一个家属区,把房子分给下面的兄弟们,但凡是跟着我的将士,都有房可分,等到你们有了房子,也就可以考虑安家立业的事情了,下半年我们的豆子和高粱就有产出了,等到明年,我们的小麦也丰收了,等到咱们自己的粮食充足起来,我也能给你们分更多的钱,让你们都能在此地安家立业。”
禁军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很快爆发出巨大的雷响声。
房子、粮食,这些都解决了,那离他们娶亲的日子还遥远吗?
这些事情,甚至是他们以前都不敢想的。
他们这里的人,大部分是烈士遗孤,没有父兄照拂,靠着国家恩荫才能长到这么大,而如今西州王还要给他们盖房子,让他们能够娶妻生子,这也是他们一辈子都没想过的事情。
“殿下千岁,殿下仁慈。”
“殿下千岁,殿下仁慈。”
将士们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仿佛为李熙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李熙又说:“所以下半年我们的任务是——”
“种好地!”
“挖好水渠!”
“盖好房子!”
“娶媳妇,嘿嘿”
此时在天幕外看着这一切的祖孙三人,被李熙的一通操作给震撼到了,起初他们还担心李熙无法约束这群火力旺盛的年轻人,现在看看都被哄成什么样了,好好的大小伙子,都快被哄成胎盘了都。
【这些收拢人心的手段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还有这些禁军,你们不拿脑子想想吗,别人说的话,还没落实就这么兴奋了,只是没想到我的小皇弟最喜欢干的事情还是种地,他也真是太一言难尽,又让人很安心。】
【皇叔还是一如既往的会哄人,想当年孤就是这样被哄得算了往事不要再提,为什么皇叔在身边时没有感觉,看着别人被这样哄,觉得以前的自己真的好傻。也是挺佩服他的,明明禁军跟着他一路吃了那么多苦,那些人怎么还能开心成那样,我皇叔真是有毒,不过这一点作为太子我可以学一学】
【哎,我小爷爷吃的到底什么东西呢,看上去那么好吃,我也饿了呢】——
作者有话说:因为明天要上夹子了,这个榜单跟作者发文的千字有关联,所以明天更新可能会晚一点,从明天开始,恢复日常更新,每天大概2章,有事我会请假,本章发20个红包,先到先得
第38章 招工
现在刚过正午, 正是伊河山谷中最暖和的时候。
草原上到处都是清洗羊毛的人,男人们力气大, 他们把热水扛过来,接下来就是女人的活儿了,清洗、分毛、甩干、晾晒
帐篷外面也坐着年长和年幼些的女人孩子,他们有些手里拿着羊毛刷子,正在努力把羊毛加工出来,有些人全家都凑在一起,说着笑着, 时不时载歌载舞的唱跳一段,这大概是草原上最热闹的时候。
按照约定,王府里的管事每三日都会派人前来收走这些加工好的毛线。
有些羊身上的毛厚, 光一只羊身上就能剥出三四斤的羊毛, 净得两斤干净的羊毛。
听起来不多,但有些人家里养了上百只, 甚至有数百只羊,这样折算下来的量, 就很可观了。
还有一些人家里羊少,他们从附近的居民家里收购了羊毛, 愿意付出自己的辛劳, 清洗晒干梳理羊毛,赚中间的差价, 这样算下来能挣的钱也不少,比如阿依娜家里。
草原上也有大家庭,家中牛羊多,看不上加工挣的那点钱,但他们觉得卖羊毛的钱是白得的, 不要白不要,于是把羊毛出售给阿依娜,由阿依娜再加工。
经过加工的羊毛,才能当做成品羊毛,被王府的管事挑走。
选择让草原牧民加工,也是看中了他们这里有好的河水,以及附近能有空旷的地方拿来晒干这些羊毛。
若是放在织衣坊中清洗晾晒,光取水这一项,就能耗费掉大量的人工。
阿依娜家里就七八只羊,当初是让王府以抵债的形式全收走了的,她们家的女孩子们,是第一批掌握制作羊毛工序,且能熟悉的掌握这一门技术的人,便被王府请了去做管教师傅,分开在四处教导人如何清洗分出有用的羊毛出来,如何梳理成可用的羊毛。
她们的收入就更可观,哪怕阿依娜家里没有足够的羊,但依旧能在今年夏天也收获了一笔丰厚的财产。
所以当阿依娜忙完自家的事,带着三个女儿整天不归家的,往草原上四处去跑,她这辈子都没有收获过那么多的尊敬,以前那些见到她,面露不屑和看不起的人,现在都对她毕恭毕敬的。
阿依娜觉得扬眉吐气。
李熙到达伊河山谷时,见到的就是一副热火朝天的场景。
山谷里到处都是牧民,平常那些躲在帐篷里的妇人们,也坐在太阳下载歌载舞起来。
阿依娜一见到她,俯在地上,亲吻她的靴尖:“多谢封主殿下,您的仁慈让我们全家度过苦难,也给伊河山谷的人创造了财富,更是给我的男人治好了一直没能治好的病,您真是像天神一般的人物,我们全家都感激您。”
吓得李熙连连后退,摆了摆手:“你们只要记得以后切勿食用生水,就不会有这样的病。”
就算她当了这么久的王,也还是接受不了这里的人动不动就扑腾一跪的习惯。
面前这位长相平凡朴实,犹如隔壁卖菜大婶一样的女人的这个大礼,就更让她感受到不适。
谁料还没把阿依娜拽起来,草原上的人纷纷匍匐着跪地不起。
“多谢殿下,也救了我们的命。”
若不是殿下及时送来了药,这里的其他人,说不定也会像亚夏尔那样,长期疾病缠身。
一想到这里,伊河山谷的牧民们露出更加敬仰和佩服的神色。
不过是发现了阿依娜的男人久治不愈的疾病其实是寄生虫,并不是什么被真主诅咒,草原上的人对他们家的态度也转变了,起初一些不信的人,当他们最后也拉出来虫子,不得不闭上了嘴巴。
嗯,普及驱虫本该是政府部门该做的。
其结果就是,伊河山谷的牧民们在喝完驱虫药以后,就再也不敢喝生水。
而亚夏尔现在也不像以前那样,长期脸色发青。
李熙眼晕,忙打起哈哈叫他们赶紧干活。
牛马们习惯了日夜不休的劳作,果真比命令他们起身更好用。
这些牧民们又从地上爬了起来,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加油,明天是管事们来收羊毛的日子,咱们争取弄出二十斤来交给管事。”
劳累了几天的人们听到这样的话语,顿时疲惫全失。
虽然面前这位小王爷看上去年纪不大,但却是能带给他们财富跟粮食的人,人们用歌声赞美她。
李熙:“”大可不必。
就连远处骑着马儿归来的男人们,听到帐篷外传来歌谣声,也大声歌唱起来。
这几天他们干劲儿十足。
牛的粪便要收集起来,当做冬天御寒的燃料,男人们只能骑着马或者牛,从很远的地方砍来了树枝和荆棘,他们要用这些东西烧火热水,用以清洗最开始修剪下来的羊毛。
李熙一来,草原上的人都格外的热情起来。
他们也都知道了,这位仁心善良的少爷,就是那位仁慈的殿下。
阿依娜全家就是因为交
上了他这样的朋友,才有好运气的,当然他们的运气也不错,今年不少人家都剃光了羊身上的毛,换取了钱,拿着钱去买了麦子和豆子,相当于今年一个冬天给牲口吃的粮食,都可以从羊毛里面换取来。
李熙自然也感受到了他们的热情,很亲切的询问了各家羊毛加工的情况,又再三叮嘱不许乱砍伐树木,即便是要砍,也砍那些林深树密,树木无法晒到太阳长不大的那些。
男人们没想到封主殿下像个老邻居一样的拉家常,锤着胸脯,再三保证:“殿下您放心,我们都是去很远的地方砍来的树木,也都是按照您家中管家的要求,只砍死掉或者枯萎的树,我们不会砍伐小树苗的。”
李熙正色:“砍掉大树也不行,百年才能长成大树,砍掉有损阴德。”
男人们纷纷保证,他们宁可跑到金山那么远的地方伐树木回来,也不会去做那种损坏子孙的事情。
李熙默默的算了一笔账,今年从伊河山谷中收集到的羊毛线,能估算的就有七八千斤之多,应该足够军队今年所需,除了伊河山谷这种常年比别的地方温暖潮湿的地方,她已经派了管事,去旁的地方也去收购羊毛。
只不过从外地收回的,将会成车的押送回来,由伊河山谷这边,干成了熟练工的女人们加工,她已经跟这里的人谈妥了价钱,用加工一斤羊毛线,换取两斤麦子的工钱,继续雇佣他们。
当地的牧民们巴不得有这样的好事,并纷纷向李熙保证,只要清洗晒干了这些羊毛,哪怕到了冬天,她们也可以围着炉子纺织毛线。
这并不会给她们带来什么困扰,反倒是一个冬天,不能出去放牧,长达几个月的时光,会让人憋闷的慌。
看着这些牧民们朴实的脸上写着大大的满足,李熙不由得感慨,这个世界的人力还真不是一般二般的便宜,这也给她将来要做的事情提供了大大的便利。
王府在草原上也搭建起来一个仓库,管事们从外面回来,每天都运回来上百斤的羊毛。
虽然不知道殿下要收集羊毛有什么作用,但自从王府里面传出来要在城里招收女工的消息以后,西州城里去应征的女人们便络绎不绝。
此时此刻,不少人都开始比起谁家女儿生的多了
王府里,武氏带着猫儿,跑来李熙这里打毛衣。
近些日子,打毛衣似乎成了王府里的风尚,不光织衣坊里面的女孩子们打的热火朝天,就连那些留在王府里当差的姐妹,以前还是被人羡慕的人,现在也纷纷玩起了棒针织衣。
只是让李熙意外的事,连武氏都爱上玩针织,最近都不怎么出府了。
“赤狸,你最近倒是乖了不少。”武氏瞧着写写字的女儿,越看越顺眼 。
小白猫在武氏脚边拱了供,突然扑向毛线,然后抱着毛线一阵翻滚,把那一团毛线滚到好远之外的地方去了。
橘猫见状也扑了过来,两猫扑打成一团,那团毛线瞬间被卷到了一起。
武氏花容失色:“快些快些分开它们,这些小畜生,真是没他们不玩的。”
勾坏过武氏好几条丝质的裙子,现在又玩起她的毛线球。
春桃上前,一手拎了一个,往屋外丢去了。
二猫不懈努力,依旧往屋里跑,又扑向武氏的裙子。
武氏今天穿的是一件被勾破裙角的裙子,丝毫不介意两只猫的扑腾,手上动作没停,依旧看向李熙。
李熙低着头正在写字,临摹的正是颜真卿的字帖。
这段日子以来,她练字算是很勤奋的了。
武氏心说最近倒是不出门了,颜老的字她倒是临的很好。
李熙写字很有天份,但她以前很懒。
现在她倒是很勤快了,只要不出门的日子,每日不是临字读书,就是练武。
武氏好奇的问:“你收这么多羊毛,就是拿来织衣服,可我见你织的衣服也没拿来卖?”
李熙连头都没抬:“此刻不卖。”
现在卖也体现不出来价值出来。
羊毛以很低廉的价格收了过来,工费才是大头。
尽管如此,羊毛衣的价格,对比棉衣来说,不会高只会低,但比之塞满芦絮的棉衣来说,羊毛衫的保暖效果只会更好,等到寒冬来临,才会凸显出毛衣的价格和价值。
普通百姓,是买不起皮袄或者皮草的。
羊毛衫或许是很好的选择。
武氏笑道:“这东西也是精巧得很,只用针织,就成了衣服,倒是整去了织布和缝制的工序,只要学会了在家也能随便打几针,衣服也就做出来了,可真是有趣。”
李熙突然停下了手中的笔:“阿娘你说什么?”
武氏眨了眨大眼眸子:“我说很有趣啊,打毛衣挺有趣的。”
李熙:“不对,阿娘你前面说的是什么?”
武氏:“我哪里又说了什么?”
春桃笑着把两只猫抱走:“娘娘说,织毛衣这活儿,在家也能做,实在是有趣。”
李熙把手里的毛笔往桌案上一放,大笑三声:“是了是了,在家也能做,可不是有趣的很吗?”
武氏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
王府侧院的一处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少女手中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红纸,贴在墙壁上,她身后有个嬷嬷大声说:“招工了招工了。”
招工的消息迅速吸引住了看热闹的人,瓦丽和她的朋友宝勒儿也挤在人群里面,但她俩汉话说的不好,但是两人竖起耳朵听周围的人在议论。
“是招女工,他们的织衣坊要招女工。”宝勒儿兴奋的大叫起来,但马上捂住了嘴巴:“瓦丽你想去试一试吗?”
瓦丽:“织衣坊,这是做什么的,只招女工吗,待遇怎么样?”
慢慢人群汇聚回来了,等到人聚齐,年轻的姑娘才把招人的具体要求说了:“招线工十五个,要做事精细些的,包吃住,一个月有二百文的工钱,另招不定多少数量的织衣工,织工的要求比较高,要招手艺比较巧的,计量收费,可在家做也可以在织衣坊做,织好多少给多少钱,一件大号的毛衣大概能有四十文的工钱,中号三十五,小号三十,有要学的来我们这里报名,报名费十文,学会了交第一件衣服则可以退费。”
宝勒儿高声叫道:“我要报名,我要报名。”
瓦丽拖住了她:“你还没问清楚呢,嚷嚷个啥。”
宝勒儿兴奋的说:“包吃包住一个月有两百文,这么好的事情上哪里去找啊。”
瓦丽摇了摇头:“我快要嫁人了,家里肯定不会让我出门干活的,况且住在外面,家里人肯定不准。”
宝勒儿的兴奋劲儿瞬间就上来了:“那就更适合我了,我哥哥马上要娶亲了,家里也没地方住,刚好我来这里当工人,自己能挣点嫁妆不说,还能吃住在王府。”
瓦丽忧心:“你家里肯吗?”
宝勒儿家里大嫂刚生了孩子,二嫂又快要进门,现在家里很依靠她这个劳动力。
“那就随不得他们了,你不能出门的话,也可以试一试织衣工啊,可以在家做的,十文钱也不多。”宝勒儿已经高高举起自己的手来:“我来应征线工。”
王府里的女使扫了一眼报名的人,让这些人排队到一边等候着。
宝勒儿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去王府里当工人,于是毫不犹豫的站在队伍的第一个。
有些犹豫不决的,见到这么年轻的小姑娘也站出来了,便也纷纷排队站在她的后面,于是队伍一点点的长了起来。
瓦丽犹豫了一下,也排起队伍来。
报名的人有些多,香叶站在白茶的后面,有些发怵。
虽然她已经当了这么久的女先生,还是没改掉胆子小的毛病,白茶鼓励的看了她一眼:“香叶,这次选人主要是看你了,你可得把眼睛擦亮一些,外面的这些人不比王府里头,都是没调教过的,可得好好选,你的胆子也要大起来的,你现在可是女先生,她们都会怕你。”
香叶鼓了鼓婴儿肥的腮帮子,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凶一点。
白茶清了清嗓子:“不许吵,凡是报名的来这边,报名线工的站在这里,报名织衣工的站在另外一边。”
第39章 莫非他是个天纵奇才?
自从王府织衣坊开始招工以后, 城里不少女孩儿都来报名。
有些人是想挣点钱,有些人是学个技术, 还有些人就是想打发时间,甚至有夫人们也让丫鬟过来学,学会以后领了毛线回家织的,王府并不管你是什么出身,只要毛衣质量足够好,还回来的毛线要够称。
城里的妇人并不像农村那些,有些在家中待着, 除了家务是没有产出的。
这下好了,不少妇人找到了一项经济来源。
便是家务不耽搁,能挣多少算多少, 那也比以前没有任何收入来的强些。
没多久, 西州城就掀起全民织毛衣的浪潮
织衣坊外面,一个妇人拿着毛衣, 走到窗口,朝里面问话:“姐姐, 我领的两件毛衣织好了。”
窗口里马上冒出来了个脑袋,看了那妇人一眼, 认出是西街的唐四媳妇, 伸手把毛衣接过,仔细的翻看着毛衣, 见针脚也还算均匀细密,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放在称上面称过重量,确认没有短斤少两,这才满意的将毛衣验收了, 在小册子上面找到了唐四媳妇画的压,让她按上自己的手印,高声唱诵道:
“毛衣两件,大号,钱八十文。”
从窗口递过来一串钱,妇人连数都不数,把钱揣到怀里:“姐姐,我还想领三件毛衣的料。”
窗口里面数了数,让妇人在刚才那串字后面又画一个押,还是照常叮嘱了一句:“就算是赶工,手艺却不能差了,否则这活儿以后可轮不到你干了。”
“我晓得我晓得的,多谢殿下大恩,能赏小妇人这样一份差事,我自是要勤勉,不敢敷衍的。”
此时的妇人在心里默算着八十文能砍几斤肉,或者能换多少米粮豆腐。
近些年粮价上升,家里头饱一顿饿一顿,几乎都没吃饱过。
现如今家中有她这份收入,每月至少能换来一百多文钱,这钱能换近两斗麦子。
若是换成豆腐或者是豆花,会多出好几倍!
这些粮食说多不多,但摊到每日至少要多出一斤口粮来,家里头每个人也能多吃上几口,如今唐四媳妇只求这份工能干得久些,好叫她把几个孩子好好抚养长大。
她刚走,身后又出现一人,手里拿着一件毛衣,递到窗口里头
这些日子,不少人都找到了一份打毛衣的工作。
在王府的教署学习通过后,可以留在教署工作,也可以领回家去做,只是教署对于领回去的资格会进行审核,不是西州城固定居民的不行,没有通过初期审查的不行。
来这里应征的,也一般以少女居多。
一方面是待字闺中的少女没有那么多琐事,另一方面少女们的手巧些,脑子也灵活一些,大多数只要会些针线基本功的,都是一学就会,而大部分女工们都选择留在教署内工作。
一方面是因为出了问题,马上可以请教老师,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女工们聚在一起,也多了个可以聊天社交的场所。
初学者织一件毛衣需要十来天,熟练工则只需要三到五天。
全职干的手快些的一个月可以织十件,可得三四百文铜钱。
大多数去给人当短工的男子,挣的也不过差不多。
女人能挣得跟男子一样的钱,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的事。
一时之间,城内的绝大多数平民女孩儿们,都报名去教署学针织。
毛衣的经济效益现在还看不到,李熙还是在不断花钱。
白茶跟她报账时,感觉都在肉痛:“殿下,羊毛这个月收了八百斤,毛衣这个月收了五百多件,您收了这么多又不拿来卖,账面上的亏空可不少啊。”
李熙接过她递过来的账本,扫了一眼:“太少,羊毛还是要继续收,女工们来学习的不多吗,为什么一个月才上交五百件?”
“真正上手,能独立干活的不到三成,大部分人愚钝,不知能不能学会。”
“无妨,学不会的就问她们愿不愿意纺毛线。”绕毛线的活儿比较简单,当然工钱也比较低,当初淘汰掉织衣坊的人,就是全部当了线工。
有些人很早就认识到了自己没有织毛衣的天赋,提前转岗了。
白茶想了想,还是没忍住说:“您这个月光收毛线和请人,就花了几万钱了。”
跟武侠小说里动辄上千两白银的花法不一样,现实生活中的几十两银子,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李熙翻了个白眼儿:“白茶啊白茶,亏你也是跟我一道从宫里出来的,几万钱算个什么,折算成银子,不过五十两而已,就花的你心惊肉跳了,那你问问薛先生,他花出去的钱才算多呢,我让人找新品种的花销,难道不算多?”
白茶一跺脚:“我这不是替你心疼钱,这里几十两,那里几十两的,只见钱出去,就从没见钱进来过,看着一个月的账目不吓人,看着一年的账目你看吓不吓人,丁吃卯粮,后面的日子要怎么过?”
李熙嘻嘻一笑:“阿娘让你给我盯紧钱袋子是对的,你真是个当管家婆的好人选,不过我纠正一下,挂面工坊可是赚了钱的。”
就番前,皇帝给了一笔,武家又给了一笔,连太子都掏了不少私房钱出来的李熙愁的并不是钱。
“况且钱花出去了,又不是没有好处,你看看西州城现在有多少人家,因为我而多吃上几口饭,就为了这个咱们这毛衣该织的还是要织。”
白茶翻了个白眼,转身出了屋子:“不同你讲,我去找春桃姐姐说话。”
说罢转手就走了。
————
而此刻西州城,一队兵马叩响了城门。
只见一人当先,收握将令,高举于头顶,大声喝道:“来人是安西大都护,快些打开城门。”
城门官凝眸看向不远处,见士兵们簇拥着一人过来,对方穿着甲胄,虽号称是安西大都督,却是他没见过的模样,只得详细盘问:“请将军见谅,此时城内已过宵禁,不得十万火急的军情,下官不能放人入城。”
人群里一个亲兵模样的人出来呵斥:“将军刚跟吐蕃番子打过一仗,此时人困马乏,你竟敢如此怠慢我们,谁给你的胆子。”
城门官看了一眼城外的人数,心中一边惶恐,一边觉得自己着实倒霉。
若真是大都护,这下得罪的就是个大官。
可若不是,这样一群骑兵,放他们进城,若是外地又如何使得。
于是这人壮了壮胆子,大声说:“请恕下官无理,城门一关就不可随便再开启了,待明日下官一定好好给您赔罪,下官知道您疲乏,您可以去城门外的屋子里暂且休息,可否需要饮食,需要热水补给,马匹是否需要草料?”
楼下的人却哈哈大笑:“你这小官,倒是机灵得很,你先跟刺史府上报,就说郭昕来了,朝廷严令禁止宵禁时进出,西州又是边关重镇,尔等这种做法并无差池,只是我这属下几十人,早就疲累不堪,可否快些做些饮食送下来。”
只看见城门官把头快速缩了回去,士卒们不服气的骂上几句。
但亲兵首领却见郭昕脸上并无愠色,于是用眼神制止了这些人。
城门口确实有几间土屋,屋里打了土炕,其中一间还住了有人。
那些人闻见士兵们身上的杀气,早就吓得不敢出来,见有士兵过来,顿时魂飞魄散,大呼饶命。
“怎么回事?”郭昕开口询问。
那些人哭爹喊娘的出来,连连作揖:“好叫军爷知道,我们是外乡来的牧民,听说西州王府收羊毛,特特从外面赶过来的。”
他指着外头拴着的一头牛说:“那就是我们家的牛。”
郭昕皱眉问:“怎么回事,为何又住在这里?”
那人道:“我们没赶上关城门前进城,耽搁到了外头,听城门官大哥说,这屋子是西州王殿下建的,叫什么共享客栈,专供来往旅人使用,一人一晚才五文钱。”
共享客栈是个什么玩意儿,不过也还算新奇。
士兵们过去看,见一个屋子里挤了好几个人,都是被他们这群人吓破了胆的,有些是进城做生意的乡民,出城门时错过了时辰,有些则是等待着进城的旅人,这屋子则是西州王盖的,收费低廉,有些人并非是赶不上进城的时候,怕是住不起城里的客栈,便住在这里糊弄一晚上。
只是价格低也有风险,比如说今天晚上。
郭昕便叫他们把人放了:“让他们聚在一起,给我们腾出两间来。”
却也觉得西州王此人不错,能想到在此地给人修建房屋,也是个爱民之人了。
这时候有士卒喊了一声:“这边屋子里有床,还有水!”
城头上又冒出来个脑袋,却不是刚才那城门官,那人高声吼了一嗓子:“那屋子是西州王殿下命人建的,供来往旅人和未能进城的人居住,将军们自去住就好,那屋子里的水我们每日都换新的,要用自取便好,因公出行不收钱。”
声音很大,城外几乎人人都听得到了。
不用风餐露宿,士卒们口中的抱怨声也小了许多。
一共三间房,剩余两间住人,每间睡十几个汉子都不成问题。
“这西州王殿下倒是有趣。”
“是啊,有这几间屋子,就算是晚到不能进城的路人,也有个地方可以落脚。”
“我听说他还在安西公布了豆腐的方子,不知道这回进城能不能吃到一回豆腐。”
这时候城门官又说:“郭将军,这个点我们也不能到处跑,我也只能用现成的煮些东西给您,您多担待。”
说罢从城楼上挂出来个箩筐,那框里装着重物。
护城河上面也打开一座小桥,可方便到达城门口。
箩筐一点点的往下,城楼下马上有士卒站在下面接应。
等到箩筐落地,发现里面装着个釜,士卒打开盖子一看,惊喜的说:“将军,这厮竟然给做了吃的。”
郭昕也闻到了味道,命下属之人先吃。
这也是为了却保安全,防止被人下毒。
马上就有个小兵端着碗过来,从釜里舀出来一大勺,放进碗里,呼噜噜的吃了起来。
顿时羊肉汤的香味散发的四处都是,伴随着小兵呼噜噜的吃喝之声,这些久经沙场的士兵们性格谨慎,马上就察觉到不对之处来,立刻呵斥小兵,但却见他早就把这一碗都倒进肚子里去了,老兵们心说不好,朝着城头喝道:
“你这厮,若不是没有准备,怎么可能在这么快时间内煮好一锅羊肉汤,你快些交代,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敢在汤里下毒,瞧你爷爷我不射杀你。”
说罢,麻溜从身后取出弓箭来。
刚从沙场上下来的人,身上都带有一股煞气。
不过就是煮个水的功夫,就端出一碗羊肉汤来,说出去谁信。
城头上又出来个脑袋:“黄三,你不认识老子了,老子是你哥,你哥会给你下毒吗,你不是跟着郭将军吗,这就是郭将军?”
原来郭昕的亲兵队里,有个叫黄三的,他兄弟刚好在西州城当城门官,今日也恰好当值,刚才听到城门外一阵喧嚣,这人本来在屋里睡觉,也跑了出来看热闹,一眼就认出他兄弟黄三也在城外。
那叫黄三的立刻朝他哥挥挥手:“哥,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变出这东西出来的?”
黄二道:“那是咱们从西州王府传出来的方子,你吃过就知道了,并非是熬的羊汤,不过是片了几片卤羊肉进去煮过,沾了点羊肉味儿而已,你们定是饿了许久,闻着点荤腥味儿就馋的不行,泡在里头的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就是放了几日的胡饼罢了,不吃你们放回筐里,吊回来给我自己吃。”
郭昕比李熙晚了大半个月出城,他出发前,羊肉泡馍的方子还未公布,所以也是第一次见这。
那刚才吃过一碗的小兵摸摸自己身上,也并未觉得哪里不适:“我没事啊。”
城楼下众人这才齐齐放下心来,看向釜内的这锅食物。
城楼上的人大声说:“将军,我等也没甚好招待的,今晚上先凑合着,明儿一早下官就给您打开城门。”
众人齐齐看向郭昕。
郭昕沉吟片刻,便下令吃饭。
这一顿大概是这些兵卒这段日子吃过最舒坦的饭,不少人一碗下肚,还觉得腹中空空,有人就朝着楼上喊话:“兄弟,刚才送下来这一锅是怎么做的,再弄一锅下来,咱兄弟几个追着吐蕃人跑了几千里路,岂是这么一锅汤汤水水能够打发的?”
楼上传来黄二的声音:“大都督,并非小的藏私,刚才这一锅泡饼,已经把属下们未来几天的存货都拿出来了,其实刚才属下们做的这锅羊肉泡饼,做法也很简单,您若是想吃,我把法子教与您便是。”
这人说的这样轻描淡写,仿佛真是个很简单的法子。
于是城外诸人竖起耳朵听,听完无不扼腕,大家都有一种,既然生的都是脑袋,为何我的脑袋就是没有别人好用的念头,若是这么简单就能做出一锅暖烘烘的泡饼,那以后冬日行军,时间不赶的时候,完全就可以像这样煮一锅热汤烫卤羊肉。
刚刚这样想,楼上那黄二就跟黄三闲话家常:“西州王殿下说,若是冬日,随身带有冻好的羊肉,最好是肥瘦相间那种,直接片了丢锅里煮,只消加点盐巴,比这卤牛肉更美味,只是炎炎夏日,咱们随身携带的都是肉干或者卤制而成的。”
城楼下这些人本就没吃饱,让黄二一席话惹得,纷纷咽口水。
这西州王殿下,也不知道该说他是会享受,还是该说他天纵奇才了。
第40章 双赢
李熙第二日清早就得知了郭昕上任的消息, 算算时间应该跟她前后脚出的京。
按照历史的脚步,郭昕应该是次年来的西域。
不过她都能穿越来唐朝了, 有些事情也发生了变化,比方说因为她这个藩王被分封到了西域,郭昕也被提前一年派到了西域来。
历史上这位可是个帅才,用一万兵马镇守安西,给商旅们画空头支票,套取消息,苦守西域四十几年, 是良将也是个忠臣。
李熙对这种人最是佩服了,当即把擦脸的帕子扔在水盆里。
“让我去见一见郭将军,他人呢?”
“听说去了驿站, 给殿下递了帖子来, 待会儿可能要去趟刺史府。”
“郭将军远道而来,怎可没有好酒好菜招待, 去跟厨房说一声,今天宰一头羊, 我们要吃火锅,另外取些高粱酒过来。”高粱酒也蒸出来了, 但李熙很少拿来待客, 这玩意儿现在只分到几个军医手里,用途是消毒, 但郭昕这样的大人物值得她好好招待。
李熙要招待郭昕,那张刺史也就顺便要陪席了,顺便给刺史府也递了帖子。
郭昕是城门开时就进了城,没想到西州城门一开,就有熙熙攘攘的人流在城门外排队。
这些人一看到这群穿着甲胄的将士, 默默的躲开了些。
只是这个点,城里面就已经很热闹了。
跟着郭昕一起来西域的将士,大部分都是西域本地人出身,有些人看到这副场景,不可思议的啧啧几声,只有郭昕的副将道:“真是难得,咱们路过的这几座城,也只有西州这般热闹了吧。”
郭昕却觉得街道很整洁干净,小摊贩们也被约束在特定的位置上,街上几乎没有垃圾杂物和臭味。
“卖汤饼咯,现做的汤饼,客官要吃些东西再走吗?”
“好吃的馄饨,客官可要试一试?”
郭昕却道:“西州城的张刺史看起来却不是有能力的人。”
他来之前就了解过安西各州县的官员,其中就包括这个张刺史。
上任几年的考评都是中下,不但没能给朝廷上交赋税,连安西军治下的西州军的军饷都供不起,这样的人要是能把西州城治理的井井有条也就奇怪了。
可如今的西州城,不仅井井有条,而且欣欣向荣。
郭昕特地放慢了速度,听周围的人交谈声,走在他后面的就是昨天那几个歇在他们隔壁的牧民,那几个牧民牵着牛,牛背上似乎驮着东西,听他们交谈这些人是来送羊毛来的,昨天那些人也提过送羊毛。
昨日困乏,根本没注意。
见送羊毛的人还不少,于是士兵们找人去打听,一问之下才知道。
“是西州王府收羊毛,一斤羊毛五十文钱,这些人都是养羊的大户,家中有上百头羊,光卖羊毛都能卖几千钱,这是上西州城来送羊毛的。”士兵问完啧啧几声:“羊毛能拿来做什么啊?”
郭昕心中也疑惑,不过暂时在心中按下了。
见过亲王囤兵器,养部曲的,却从未听说过亲王收集羊毛的。
等到了驿站,梳洗完毕,就接到了西州王府的帖子,于是郭昕休息了一日,到快傍晚时,听说张刺史特来拜访,于是下楼见了张刺史,两人一同前往西州王府。
按理说,安西都护才是管这一片的老大,郭昕是张刺史的上司,本该由张刺史先拜见他,两人一同去拜见西州王的。
但西州王竟然先他之前下了拜帖,郭昕便差人把张刺史叫过来。
谁知道张刺史是个锯嘴葫芦,怎么问都不肯说。
看来张刺史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敢说,念头刚刚闪过,两人就到了西州王府大门口。
两人进了前院,李熙就出来了,两人在长安时曾经打过照面,只是不太熟悉,但好不容易他乡遇故人,显得格外亲切,李熙先请几人入座,又差人把郭校尉找来。
郭校尉一进门,李熙就露出笑容:“郭将军一门虎将,我禁军首领郭校尉也出自你们华阴郭氏,按照辈分应该管郭大将军一声叔父吧,快去见过你叔父。”
郭家满门武将,朝野闻名,郭校尉出自郭氏旁支,在这之前,跟郭昕也只是见过几面。
郭昕脸上的笑容舒展开来:“子羽长这么大了,高了壮了也黑了。”
李熙就让他坐在郭昕的旁边。
郭昕看着比自己儿子还小的李熙,心中生出来些奇妙的感觉,尤其是路过西州城,听到那些见闻,就对这位小王爷越发好奇,这跟以前在长安时不一样,以后的两个人,一个就是分封当地的亲王,一个是节度使,从利益上来说两人是冲突的,可对外面来讲,两人一同来自于长安,是老乡也是同僚,在西域这种地方很难碰到几个从长安过来的同僚,因此彼此关系处得好,总比处得差好。
而李熙这顿饭,也展现出来了善意。
先是客套了一番,郭昕先问候了李熙,李熙又关心了他这一路的行程,听说郭昕是带着五十骑,本该快马到西州的,但一路上遇到几拨土匪沙盗,到了沙州城附近,还遇到了一批吐蕃人,这让李熙想到那日路过沙洲城是遇到的那一批吐蕃人,不免多聊了几句。
提起这一个多月的奔波,郭昕想到昨天吃的羊肉泡馍,笑道:“早知道有这种法子,我也不至于啃了一个多月的胡饼。”
李熙就看向郭昕的嘴跟肚子,真是好牙口好肠胃。
不免有些同情他。
郭昕也不自在的捂了捂肚子。
李熙笑道:“知道郭将军奔波,所以不敢上大鱼大肉,今天让厨娘做了些好克化的食物,这个是豆花,这个是豆腐,这里还有馒头跟羊肉片,你先吃些垫垫肚子。”
郭昕就朝着案上看过去。
一碗嫩黄的豆花,一叠豆腐,一碗馒头和一个小土灶,灶上烧着水,旁边则放着一盘切好铺开的羊肉。
菜色虽然很简单,但正适合现在的郭昕的口味,豆腐脑咸香嫩滑,刚好抚慰了他长途奔波的胃,馒头这种发面作为主食,也比汤饼馄饨等让人舒适,一下子就把有些生疏的气氛给弄得热络起来了。
其实李熙跟郭昕也没什么话聊,她跟这些武将本来也不亲近,两人就算是说也是尬聊。
但说起食物来,就有了共同话题。
郭昕吃了一口豆腐然后赞道:“豆腐我倒是在长安经常吃,但西域倒是少见,还有这豆腐脑,更是第一次见到,滋味独特,自有一番风味。”
自认为是世家出身,且长安的宴席也参加了不少,都没见过此物,那么豆腐脑应该就是市井小吃。
但从他一勺接着一勺的动静就能看得出,郭昕也很爱这道食物。
李熙说:“安西的粮食价贵且不太好买,于是在厨子做豆腐的时候,想到了用豆腐脑入菜,此物味道不差,且营养价值也丰富,最重要的是一斤豆子能做五斤豆腐脑,于是我将此法推广了出去。”
张刺史已经多次吃过豆腐脑,夸到都没词儿了。
郭昕却不知道这里有个套等着他钻,撇开豆腐脑被发明出来的原因,而是注意到了前提:“西域这几年也有天灾不成?”
李熙冲张刺史一笑,举杯道:“喝酒喝酒,这酒是我珍藏的,平常只分些给医官,今天要不是郭大将军来,我也舍不得拿来招待客人,郭将军尝一尝酒的滋味如何?”
郭昕嘴上说不敢,但手却很诚实的端着酒杯,往嘴里送了过去。
刚碰到鼻尖,就闻到浓烈的酒香味道扑面而来,然后入口甘醇,口中生香,忍不住赞道:“好酒!”
忍不住挑了挑眉。
前一刻还说西域的粮食紧缺,下一刻又酿了酒,看来这位西州王有点东西啊。
张刺史却是第一次喝到这酒,明显感觉比往日喝的酒味道要更烈更甘醇,忍不住发问:“此酒是何物所酿,味道当真是好,莫非是宫中带来的佳酿?”
郭昕又挑了挑眉。
李熙哈哈大笑:“非也非也,这酒是用高粱酿制而成,一斤高粱能得三两酒,而且此酒平常我并不会拿来饮用,是拿给军医消毒所用,今天也是第一次拿来喝,麦子稀有高粱却是产量极高。”
所以她才舍得拿来酿酒。
这酒连张刺史都没喝过,看样子是真的很少在西州城出现了。
郭昕赞道:“好酒,好菜。”
为了不让郭昕吃不下饭,一直到宴席最后,见几人都放下筷子,李熙才缓缓开口:“郭将军,我有事想找你商谈,今天刚好当着你的面,还有张大人在场,咱们谈一笔交易。”
吃饱喝足的郭昕顿时觉得胃有些痛,心说来了来了。
刚才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下总算是等到了。
郭昕微微颔首:“殿下请讲。”
心里却是把李唐王室吐槽了个遍,从她太太爷爷那一代开始就不安生。
呵,到她爷爷好像也不大安生,这位西州王如果想跟他攀什么交情,利用他郭家的兵权做点什么,怕就是想错了,郭家效忠的不仅是大唐皇帝陛下,还有大唐皇帝。
嗯,不过还是要听一听这位殿下想要说什么。
传言这位,可是有名的纨绔啊。
难道纨绔什么的只是障眼法,难道他才是最有野心的那一个?
郭昕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看向李熙。
张刺史见状,也把筷子搁到筷架上,听李熙讲:
“我就开门见山的跟你讲吧,安西都护府以前设置在西州,曾经在这里垦了二十万亩的军囤,这些田地,自平乱以后,大部分都荒芜了,如今安西军自种了万亩,又分了万亩给我做了官田,剩下了十八万亩无人打理,如今已经抛荒。”
郭昕眉毛一跳,看向张刺史。
张刺史微微颔首:“都护府搬去了龟兹,这边就只留下一只西州军,早些年还有人垦荒,但现在西州军统共就五六百人,光这些人,哪怕不打仗干到死,也种不完那么多地,所以经常种的那些就不到万亩,今年有一千多亩,还是殿下派的人去耕的。”
王府跟都护府为了地扯皮打官司,已经从友好协商,闹到刺史府去了。
不管是王府,还是都护府,他都得罪不起啊。
郭昕只是觉得自己耳朵听错了,本以为会听到个什么炸裂的大秘密,谁能料到西州王开口要讲的竟然是这。
就这!!!
你让我好好听着,给我听了个这?
可能是
他先前预想的前提太差了,听李熙提起这块地,才隐约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
安西都护府现在就只有一万的兵,还要分布在各个地方,光防守就自顾不暇了,哪有精力去管这些地,所以各地驻军就只管自己的口粮,自己种一部分,靠当地政府的税收算一部分,这些还要不够,就去找朝廷哭穷。
但这些年,朝廷在慢慢失去对西域的控制,当地的大户也不会缴纳足额的税收。
“既然都护府无力耕种,刚好我有的是空闲,所以我想找郭大将军商量商量,我拿走剩下的十八亩地,每年给你们都护府一笔租金。”见郭昕皱着眉不说话,李熙继续说:“这几年都护府入不敷出,军费严重不足,若是我能拿到这一批地,既避免了落入当地豪强手中,又能给安西军提供一笔不菲的军饷,岂不是双赢?”
“双赢”
郭昕咀嚼这句话,觉得有些有趣。
“将军,安西都护府可并没什么钱,将军要拿什么来养这只军队呢?”
如果按照前世的轨迹,安西军这只一穷二白的军队,最后也没能更新换代,一直到失地战死为止,最后战成白发军,一直都是这一万人,郭昕有能力不假,但要在偌大一个地方,既维持民族之间的关系,又要养兵,哪有那么容易。
郭昕:“殿下想要地,怎么不去开荒。”
李熙:“我自是要开荒的。”
郭昕:“”
十九万亩都不够你嚯嚯吗?
开荒来得慢,李熙现在要的是立刻让自己的粮库充足。
“我有钱,有的是钱,但我不想让当地的士绅豪族裹挟,而将军要养兵,总不能放几千的兵力在此地让他们种地吧?”
郭昕不是听不出这套话里面有诱惑他的意思,沉默了片刻还是说:“殿下既然想要这十八万亩地,总归有个章程,这地您要过去了,是以后都归为西州王府,还是继续在我安西都护府名下,咱们得商量好,如果丑话不能说在前头,后面引起纠纷就不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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