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里之前郭昕就听说过李熙的大名。
这位亲王在当朝很受宠, 不仅深得陛下的心意,就连太子跟太孙跟他的关系也不错, 出京之前还得了武家的支持,都说他手里握着一笔巨资。
那么皇帝陛下把他送到西州来,是不是有什么深意就不免让人揣度。
是陛下刻意要冷落他,还是派他来是西州镇守一方呢?
这个问题,郭昕在离京前,也问过了郭子仪,当时并没有得到答案。
如果是前者, 他需要跟西州王保持一定的距离,可如果是后者,跟这位殿下合作就显得很有必要。
那么他到底是要跟这位殿下保持距离, 还是要跟他合作呢?
若是合作, 是买还是租?
西州王如果真如传说中的这么有钱,还用租这批土地吗?
此时的后院, 武氏正在喂猫。
两只猫一起,在她的小腿处蹭。
武氏从盘子里拿出一条鸡肉出来, 往地上一丢。
两只猫便笨笨的,往鸡肉所在的地方奔了过去。
武氏说:“这些猫儿就是这么笨, 你把肉扔到哪里, 就往哪里跑,真是不懂人有多阴险的。”
又朝着另一个地方, 丢下一块肉。
猫儿只顾着抢方才那块,根本没注意到后面丢的那块更大更美味。
冬雪从后面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跑到武氏跟前,那两只猫受到了惊吓一般,叼着鸡肉就往武氏的脚底下蹭, 冬雪赶紧放缓了脚步,走到武氏跟前压低声音道:“殿下在宴请郭大将军,张刺史也在场。”
武氏把两只猫儿一起抱进怀里:“说些什么?”
“在说地的事情。”冬雪缓过气来继续说:“可是看郭大将军的意思,有些不太愿意似的。”
武氏用手抚摸着猫儿的背:“他会愿意的,你把他俩说的话再说给我听听。”
冬雪回忆了一下郭将军刚才的表情,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武氏抬脚就往屋里走,让丫鬟磨了墨:“命人送到前面去,给殿下。”
李熙跟郭昕聊到一半,她表示愿意从明年开始,地里的收成的两成作为给安西军的租子,租约为期十年,十年后双方再敲定合作细节。
十年,郭昕都不知道自己能否在西域待十年。
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这时候武氏的侍女春桃出来,手里端了几个汤盅,笑着对李熙说:“娘娘在后面,听说将军来了,特特让婢子送来了解酒汤。”
笑盈盈的给李熙递上汤盏,手指在李熙桌案上轻轻一搭。
李熙见到纸条上的字迹,等汤喝完,便不跟郭昕谈租地的事情了。
“郭将军此番前来,曹将军一定很高兴。”李熙笑盈盈的端起杯盏:“不知道郭将军要在西州待多久,是否即刻赶往龟兹?”
郭昕道:“既然到了安西境内,每个地方我都是要多待上一段时间的。”
那就是要在西州多待一段时间的意思了。
“有郭将军在安西,本王也安心了。”
毕竟曹令忠还领着北庭都护府的官职,能否长期待在西州都不一定。
一直到散了宴席,李熙都没再提起地的事情。
等到送走郭昕,李熙才跑去后院,找到武氏问:“阿娘为什么不让我跟郭将军继续聊,我见他都很动心了。”
武氏正摆弄着从京城带过来的一盆月季,这株月季在后院种下才一个月,已经显出勃勃生机之态来了,最近看到发出不少新芽,于是武氏找了个傍晚,给月季修掉侧枝:“你看我这盆月季,现在要修掉旁边没用的枝叶,等到夏天万物生长,它才会把养份都供给到主枝上,这还是你给我讲的。”
李熙见武氏咔嚓咔嚓几剪刀下去,不得章法,于是抢过来剪刀,几剪刀下去就剪掉了多余的侧芽。
武氏“哎呀”一声:“你怎么这么狠,就留了两支?”
李熙若有所指:“没有长在正枝上,就得有被剪掉的风险,阿娘你在劝我的时候,想一想这些枝子。”
即便是龙子龙孙,过了几代也是要自谋生路的。
武氏伸出食指来,点她的额头:“就你机灵,我想告诉你上赶着不是买卖,郭昕这个人不蠢,也不是鲁莽匹夫,你总要给人一点时间去看一看,才能决定要不要跟你合作,你这样总盯着他,他越发不敢了。”
李熙懊恼不已:“哎呀,是我太着急了。”
武氏见天色已晚,便拉着李熙进去,陪她玩上几把麻将。
郭昕出了王府,没理会很想要跑路的张刺史,而是拉着他往西州军巡防营而去。
进了营地没有直接找参将,而是现抓了个小兵带路。
小兵看着才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脸的稚嫩,看着面前这位自称是大将军的伟岸男人,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别别扭扭的行了个军礼:“参见大将军,小的王大壮拜,拜,拜见将军。”
“你们高参将呢?”郭昕的副将王达问道。
“这会儿应该是在营帐里。”王大壮解释道:“我们营有规矩,过了宵禁只让巡营的士兵走动,今儿是小的这一队巡营。”
王达又问:“你还是个头头?”
王大壮顿时有些骄傲:“小的是个什长。”
他眼中威风无比的大将军赞道:“这么年轻的什长,你应该打过不少胜仗,带我去你们营地转转,不要惊动了旁人。”
负责管西州巡防的,是个姓高的参将,是个出身本地的汉人,如今已经三十好几了,参加过大大小小不少的战事,上一次曹令忠带着安西军去迎李熙,就有高参将在里面。
这时候高参将在大营里面,跟兄弟几个聊天打屁。
自从西州王府把豆腐推广的整个州城都能吃到后,西州军也改善了伙食。
往日他们军费少,碰到这种不是战时的季节,只能吃个半饱,现在只要愿意舍豆子,就能在善堂孤儿那里,买上一盆豆腐脑或者豆腐,这段日子以来,吃的确实要比以前好很多了。
“将军,我听说打长安城新来了个大将军,大将军来了,能不能把咱们的军饷给发了。”汉子一边说话一边抠脚:“听说西州王府在给禁军盖房子了,王府后院以前那么大一片林子,全给铲了啊,给禁军的兄弟们盖房,我老周这辈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有住上自己房子的那天。”
高参将瞥了他一眼:“呸呸呸,你还真以为从长安过来的都跟那西州王似的富的流油,别说你眼馋,我都眼馋,你也不看看咱们弟兄几个,谁不是光棍汉,老子还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呢,老子找谁抱怨去?”
抠脚汉子道:“将军,我也不是埋怨您,咱当兵哪里是为了挣钱,大家不都是为了打吐蕃番子吗,天宝年间吐蕃人打西州,那些狗娘养的,杀了我全家,即便饿着肚子,我也要跟他们拼到死的那天,不然你也去跟王府的那个白皮杨大人问问,看看咱们能不能跟王府搭上什么门路,也挣点仨瓜俩枣的,我也不指望能混个房,就指望着年节能多吃上几口肉成不成。”
高参将幽幽的叹了口气,这些年朝廷都没拨军饷下来,还是刺史府拿着赋税贴补,才能勉强维持着这只军队,听说刺史府也挺穷的,张刺史到现在还欠着曲家的钱,如今他们安西军,也仅靠着那点微薄的收入维持生计。
安西军的兄弟们,九成都没媳妇。
不光他们穷,连他自己的日子也过得好不到哪里去。
高参将说:“等新来的大都护到了,我跟他提一提。”
心里却是发虚的,大都护那样的大官,能搭理他吗?
另一个汉子道:“还不如直接找王府。”
高参将说:“咱们是安西军的人,直接去找王府算怎么回事,没得让外面的人看到了说闲话,我是不怕这些的,就是怕连累兄弟们,人家还帮咱们耕了一千多亩地出来,要是再跟他们谈,他们估计又得跟咱们提地的事,你们也知道,那些地虽然在西州,可跟咱们西州驻军没半毛钱关系,咱们种是一回事,让给王府种,就怕有勾连王府的嫌疑,连曹将军都没敢松口,这事儿还得新来的大都护拍板才行。”
地方武装勾连王府,听上去就是个要谋反的大罪。
抠脚汉子跟其他人都不说话了,话题扯到别的上面来。
圈子就这么大,禁军那边一丁点风声都能传到西州驻军上来。
禁军今日又搞比赛了,赛后还一起吃了锅子,禁军还盖了房,禁军禁军禁军
以前没有这只部队还好,现在有了对比就有了伤害,且伤害还那么大。
郭昕在营帐外站了许久,最后还是没进去。
副将愤愤道:“这些个人,还有没有个当兵的样子,脑子里想的都是钱,这样的军队还能打好仗吗?”
他是郭昕的人,心自然是向着自家将军。
见郭昕的脸色也越来越沉,便不敢说话了。
营帐里面还在讨论着王府最近的事情,但说得却不是刚才那些话题。
“殿下可真是厉害,才一个来月,一万多亩官田都种完了。”有人说:“前几日我去外头剿匪,路过那边还在建那边在盖房子。”
“盖房子,盖什么房?”
“说是给长工和佃户住的,虽说是土坯房,但我走近看,每一间都大,还敞亮。”
“王府怎么还在招佃户,那边的地不都种完了吗?”那人有些不信,反问道:“种地还能种上瘾了不成,王爷家大业大的,只怕是不差这点钱吧,一万亩地还不够他种的?”
“人挣钱哪有觉得满足的时候,我听说王府光生姜都种了几十亩,你想想几十亩生姜能挣多少钱啊,到时候整个西州城都吃不下,王府现在说是没地,但以后肯定有,所以他们现在才要一个劲的招长工招佃户。”
郭昕打起精神来,看向军营里面。
西州军的军营,恐怕是他见过的最艰苦的了。
陈旧的土坯房,十几个汉子挤在一个屋里,就连高森这样的参将都没有独立的房间,也难怪西州军想要从王府找条挣钱的路子,郭昕看了不是滋味,就没进去,而是在营地里走了走。
跟高参将那一屋的情况差不多,别的营帐里面也好不到哪里去。
到处都是一点都不讲究的抠脚汉子,大半也都是因为家中支离破碎参的军,一腔热血都是为了打吐蕃人。
郭昕心里头不是滋味,带着王副将走出营地。
若说之前还有一腔斗志,现在只剩下颓丧。
连西州军都过得这样苦,那龟兹等地的驻军,也好不到哪里去。
郭昕叹了一口气,让王大壮带着他们去了伙房。
这时候伙房早就没吃的了,伙夫却认出了王大壮,顿时露出嫌弃的表情:“去去去,这么晚哪有吃的了,给钱我也做不出来了啊,赶紧出去。”
伙房里头还有些东西没整理,他们总歇的比别人晚些。
王大壮的脸色顿时有些难堪,还不等他发问,郭昕自顾自的在营房里看了起来。
伙房里头也极为简单,只几口大翁,另有几口大缸,应该是储备粮食的,他伸手摸到了缸盖,伙夫便如夺了他的宝贝一般,几乎是冲过来同郭昕道:“你谁啊你,伙房也是能随便进的吗?”
连忙按住了盖子。
王大壮想跟伙夫解释一二,但被王达的眼神震慑,顿时不敢说话。
郭昕的心沉入到了谷底,本想开口问一问的,但却又张不了口,恰逢此时营帐外头忽然乱了起来,从外头跑进来一个小兵道:“大壮,快快快,外面燃有烽火,有敌袭。”
王大壮连眼神都没给郭昕,立刻就出了营帐。
营帐外面已经热闹了起来,高森第一时间出营,此刻正站在营帐的外面看着外头的篝火。
“东边,该死的。”高森高声道:“骑兵出列,跟老子会一会这些狗娘养的。”
“但是三营出去了。”说话的汉子声音颤颤巍巍的:“咱们的骑兵只剩一半了啊。”
而且都是些老马,跑出去都困难。
高森咬了咬牙:“怎么办?”
“去找西州王府求救吧,真有人往那个方向来,那边可是官田。”
高森本说自己就能搞定,但想到王府呵护的跟个宝贝一样的官田,那边才种下,若是被人毁了,岂不是白忙活了,骂了几句脏话以后,对身边的人说:“去,去给西州王府报个信,就说有吐蕃人来袭,是官田方向,你们几个跟着老子,一起去那边瞧瞧。”
今天的烽火点了几堆,敌人派来的军队应该不多。
于是牵马的牵马,拿武器的拿武器,西州驻军穷,马也是骑兵看不上的驮马,武器以长矛居多,枪头上的红缨也很旧了。
郭昕从后方走出来:“我是大都护郭昕。”
众人齐刷刷的看过来,就见到一个威武高大的陌生汉子。
郭昕说:“今天让我来带大家出征。”
第42章 杀人猪心
是大都护, 也是他们的大将军。
郭家有一门战神的传说,郭昕本人也是历经沙场的一员猛将。
高森激动的声音都劈了叉:“郭大将军?”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比方说大将军是什么时候进的营帐,带了多少人,这些信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郭昕笑着说:“你们骑兵打的怎么样?”
高森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我们,我们,我们, 回禀将军,我们有九十七匹马。”
郭昕道:“行,你们跟着我一起出帐。”
一行人出了营帐, 但高森发现大将军带的人也不多, 仅有四五十骑。
但这一行人周身都浴满杀气,战马健硕, 武器精良,且一人配备三骑, 是标准的骑兵配置。
郭昕问:“你们有多少人会骑马?”
高森:“回禀将军,我们都会骑马。”
郭昕对亲卫们说:“轻骑出战配一骑足矣, 把替马身上背着的东西都取下来, 把马让给安西军的同袍,今天我们一起上。”
西州驻军的将士们也都出了营, 高森点了一百多号人,跟随他一起出战,连同郭昕带的亲卫们一起,组成了约两百人的骑兵队伍,往城外而去。
驻守西州城墙上的还是那日的黄二, 他早就见到城外烧起的烽火,已经派人去禀报了刺史府跟王府。
那边的人才走没多久,就见到郭昕带着西州军出现在城门口,顿时松了一口气:“大将军,城外有敌袭,我们已经通知王府跟刺史府了。”
郭昕喊出了让人振奋的一句话:“走,去擒吐蕃人。”
高森胸中顿生豪情:“那咱们得快点,可得在西州王前面赶到。”
往日都是吐蕃人袭击他们,安西军以防守为主。
城外来袭的果然是吐蕃人,但还没到西州境内,就被城外的牧民发现了动静。
往东一带是李熙的封地,那里的草场上有大量的牛羊,这些吐蕃人屡次攻打沙州城,一遇到粮草补给问题,就会跑到草原上肆掠,抢劫杀人无恶不作,牧民们也都是上马能战的勇士,这些人自然不会束手就擒,还不等吐蕃人倒得了近前,牧民们已经点燃了烽火,通知到了城内的守军。
吐蕃人长途奔袭而来,本想打这些人个措手不及,但他们没想到,这段时间加工羊毛的妇人们,晚上睡得不像以前那么早,晚上一家人聚在油灯下,梳着羊毛说会儿话,而男人们则是在一旁,把白天从外面捡来的木柴劈出来。
就在大家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天边响起轰隆隆的马蹄声。
这声音牧民们太熟悉不过了,吐蕃人从高原上下来攻打大唐的城池,并不会带多少补给,他们是一边打一边抢,路过的村庄和部落,几乎留不下什么活口。
这几年吐蕃跟大唐的冲突不断,一直在攻打瓜州跟沙洲等地。
牧民们也恨极了这些只会烧杀抢掠的强盗,挥舞着弯刀凶神恶煞:“冲啊,杀了这群番子,耽误咱们干活儿,真是罪该万死。”
说罢晃了晃手里的弯刀。
远道而来的吐蕃骑兵哪里晓得偷袭没搞成,反倒是遇到这么一拨硬茬。
不过牧民们就算再凶悍,也敌不过久经沙场的战士。
为首的吐蕃汉子是个独眼,也挥舞着手里的弯刀:“今天杀光这里所有的人,他们的牛羊跟粮食,就都是咱们的。”
这些人是饿极了的人,完全没把这群生活安稳的牧民放在眼里。
至于城内的那些安西军,那都是一帮穷鬼,等他们的马到时,这里的男人们应该都被杀完了。
为首那个独眼汉子露出狰狞的笑容。
就在这时,远处也响起轰隆隆的马蹄声。
还不等吐蕃人反应过来,这群人早就杀到了他们面前,冲在最前面的安西军从没有骑过这么快的马,也从没有打过这么爽的仗,想到速战速决,能留下多少财物就留下多少财物的命令,手上的长枪并不往敌人的要害上招呼。
所有的吐蕃人都反应不过来,这到底是只什么样的军队。
他们不杀人,但他们比杀人的人还恐怖。
一枪一枪的,几乎要把人捅成马蜂窝才罢休。
为首的独眼汉子最是骁勇,但他没有料到郭昕更勇猛,在绝对的力量跟强大面前,还不到十招就被敌人卸下头颅,郭昕拎着对方的脑袋,高声叫道:“贼首已死,如若投降,能留尔等一条小命。”
剩下的吐蕃人投降得极快,还不等唐军下死手,就纷纷下马投降。
会汉话的人在人群里面喊话,声称自己是农奴,也是被抓去才当的兵。
等到禁军姗姗来迟时,一百多号吐蕃人已经被捆成了个粽子,除为首的独眼人,另外还死了两个,其他都只受了些枪伤,并不算很严重。
安西军抢了头功,缴获了一百多匹战马,兴奋的嗷嗷叫。
牧民们虽然也勇猛,但要不是安西军到得及时,今天势必也会有伤亡。
当地的牧长邀请两只队伍在这里休息一晚:“请务必让我们招待一番,聊表我们的心意。”
这么晚了,有伤员也不方便回城。
况且牧民们受到了不少惊吓,有人害怕后面还有吐蕃人会来。
要不是安西军的及时到来,不仅使他们免于伤害,也使他们免于一场财产的损失,牧长跟部落里另一家大户商量,每人家中拿出两头羊来款待得胜归来的将士。
篝火燃了起来,帐篷搭了起来,草原上的姑娘小伙儿们跳起舞蹈。
禁军来得晚了些,军功自然归了安西军,但他们也被留下来一起款待。
羊杂被放进大瓮里面煮着,身体部分被制成了烤全羊,其他的牧民家庭纷纷从家中拿来其他的吃食,有人拿出马奶酒,有人拿出家中的饼子,草原上一片欢愉。
李熙倒得晚了些,等她到达现场之时,只看见疼的满地打滚的吐蕃人,和燃气的篝火。
“慢些,这些俘虏——”李熙冲军医使了个眼色:“我们军医还留着有用。”
军医们赶紧上前,其中有几个看着俘虏们的伤势,眼睛都在放光。
这些俘虏在他们眼里现在哪里还分什么吐蕃人大唐人。
高森看着这群大夫,有点茫然:“郭校尉,你们带来的大夫很多吗,再多也不用给吐蕃人治疗吧。”
郭校尉也看向这些人:“这些大夫也是城里头的大夫,也是医官们最近训练过的,他们少有给人体缝合的机会,今天有战事,特地带他们来练练手。”
城里的大夫,也就是西州城的大夫。
听说王府里的医官们最近跟这些大夫么交流医术,说是交流其实就是传授外科缝合之术。
王府里的医官们虽然也不太娴熟,但之前已经有过实操经验,他们为之前那批俘虏缝合过,后来也有练手的机会,而城里的这些大夫,之前也只在小动物上练过手。
于是高森再看向这些大夫们的眼神,明显与刚才不同。
西州城的大夫,那以为着谁都能请,安西军没有专门的军医,到了战时这些大夫也会被抓去充当军医的。
高森的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行行行,大夫们好好学,慢慢学。”
态度转变如此之快,让大夫们齐齐打了个哆嗦。
高森又看向那群俘虏,用汉话跟吐蕃话分别跟他们讲:“这些大夫们是来给你们治疗伤口的,谁要是敢不听话,小爷手上的刀不介意再给你们割出几道口子出来。”
吐蕃人里面也有会汉话的,听懂了刚才高森跟大夫的对话,省去了那些不重要的话,跟他的同胞们说:“千万别吵,听到了吗?”
西州军看着来晚了的禁军,也很高兴他们的到来。
禁军虽然没帮上什么忙,但他们有最好的伤药。
军医们被请去给受伤了的将士们治疗,这一场仗虽说是大胜,但安西军里也有不少人受了伤,随行而来的军医用高度白酒给受伤了的将士擦拭伤口。
“娘的,这是什么玩意儿,这么香。”受伤了的士兵伸出一根指头来,碰了点白酒就往嘴里送,舔了一口嗷嗷叫:“大夫,我求求你,给我喝上一口,这酒给我喝上一口,我这伤连药都不用就能好。”
医官拿了针出来,恶狠狠得说:“此物数量稀少,也是你们才有得用,你看看那边的吐蕃人。”
受伤了的吐蕃人也得了缝合的待遇,不过他们的运气就没那么好。
这段时间刚好送来了几个外伤新手,练习的机会不多,这群大夫见到了伤者,就跟年轻的小伙儿见到漂亮姑娘一样,揪着一个算一个,要给这些人也缝合。
被抓的吐蕃人被捆住了手脚无法挣脱,一边求饶一边骂骂咧咧的,见大夫们拿出了针来。
“这是要干什么?”
“该死的汉人,一定是想用针戳死我,老子不想活了。”说话的人身上有十几个血窟窿,这样的人最受大夫们的喜欢,因为能练手的地方很多。
有些则是求饶,晃动着身体,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来回摆动。
可惜这样也没有办法阻止大夫们为他们缝合身体,并且伴随着嘲讽:“笑话,这可是缝合术,一般俘虏哪有机会得到治疗。”
自然,他们得到的“治疗”也仅限于缝合,药材这么珍贵的东西,是不可能给俘虏们用的。
安西军顿时觉得没眼看,冲那些俘虏们呲牙:“怂包,杀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呢。”
他们的待遇明显要好太多,不仅有大夫给针灸止痛,还有白酒擦拭伤口的待遇,医官们的手法虽然也不太娴熟,但只要想到那群吐蕃人被缝的哭爹喊娘,顿觉很爽。
医官们可不怕这些士兵,速度很快的给他们处理完伤口,又一人喂了他们一碗糖盐水。
伤口被缝合过后,出血明显小了许多,很多人当场就能走来走去了,他们像炫耀一样的跟同袍说:“瞧瞧我这伤,一点都不出血了,以前你身上也有个这么长的伤口,当时可是躺着好一阵子不敢乱动。”
其实上次就听说过缝合术的神奇,但那次安西军只有几人受了轻伤,并未曾用到。
禁军的伤者一到城里就被送进王府修养,他们也没见过,但后来也听说过了,那天受了重伤的人,只有极少数几个发了高烧,死是一个都没死。
伤成那样,他们也是见过了的,能一个不死就是神奇。
真的有一天亲眼见到,就更是惊叹不已。
高森看着同袍的伤口,甚至用手摸了一下。
被追着过来的医官狠狠的打开了手,医官用沾了白酒的纱布,擦拭着伤者的身体,嘴里骂道:“不想活了吗,这么大的伤口随便让人触碰,这几日都需要包裹起来,不要乱动。”
郭昕是第一次见缝合术,刚开始也大为震惊,听高森解释后又似懂非懂,这一通操作看下来,才知道缝合之术的好处,以前开了瓤的皮肉都翻着,患者稍微一动弹,就容易崩血,但缝在一起的伤口就跟缝合好的衣物一样,伤口是闭合的。
连他这样的外行都能看出来好处。
“如此,伤口就不会轻易进外邪?”郭昕激动的站起身来,凑近些了看。
医官的态度温和了些,一边给患者包扎一边说:“不仅如此,缝合以后皮肤长在一起,也会更快愈合,这可是我们殿下教我们的。”
医官们给伤者处理完伤口,美食也做好了。
羊杂被处理干净以后,炖成一大锅汤,牧民们甚至奢侈的往里面丢进去了一些生姜。
每一位将士们都盛到了一碗羊杂汤,一手端碗一手拿着饼,大口喝汤大口吃着饼,每一口带着肉香的肉汤夹杂着饼一起,都能让这里的人感慨羊肉的美味。
不一会儿,烤羊肉也做好了,滋滋冒着油的羊肉串,是此刻将士们眼里最美味的东西,他们把肉卷进饼里,一口咬下,大口大口的咀嚼着,吃完卷着肉的饼,再饮一碗羊汤,这滋味简直了。
郭昕感慨草原牧民的慷慨,也感慨他们的富有,在他的印象中,牧民们生活一向拮据,今天这顿招待,千万不要让他们倾尽家财才好。
牧长感受到他的关心,笑着说:“且不说将士们对我们有救命之恩,就今年我们的收入也比往年好,殿下不仅免了我们这里的人服役,还让牛代役,服役期结束的牛,若是愿意留在地里继续干活儿,还会另得一笔钱,我们这里大部分有牛的人家,都让自己的牛继续留在那里干活,此外今年还有卖羊毛的钱。”
不光卷毛羊,山羊的羊毛王府同样也收。
草原上的牧民们就算没有牛马,家里也多多少少有饲养了羊群,像牧长家里头羊多一些的,光羊毛的收入就有上万钱。
这里面受益最大的就是阿依娜家。
她家里有三个女儿,相当于有四个劳动力,不仅教会别人制作羊毛能赚到一笔钱,加工羊毛也能让他们家大赚一笔,现在再也没有人笑话阿依娜家贫穷了。
这里所有的牧民,都几乎把李熙奉若神明,夸得她飘飘然。
“不用不用,你们都是我的子民,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带着你们过好日子呢,您说是吧?”李熙想要深藏功与名来着,但今天已经多次被提及到了。
这一次郭昕朝她伸出汤碗:“以汤代酒,敬西州王殿下一杯,可我很好奇,殿下收走那么多羊毛是拿来做什么?”
李熙喝了一口羊汤,腥味直冲天灵盖,她微笑着把汤碗放下,见牧长走开,这才对郭昕说:“自然是要拿来做买卖!”
郭昕挑眉:“我观殿下来西州以后,可是忙的不行啊。”
李熙:“自然。”
李熙有道:“你这些奴隶打算怎么处理?”
郭昕:“殿下有什么想法?”
李熙:“你也知道,我刚来这里,官田里也一直在招人,我看这些奴隶不太好管的样子,放在军营里又吃的多,何不跟我做笔交易?”
周围还坐着的有好几个都是安西军的人,以为他又要提地的事。
郭昕甚至都想脚底抹油,溜了溜了。
看着大家都在抹脸,李熙笑道:“先前咱们跟安西军的兄弟们一起抓了些俘虏,虽说那些人后来都被我带走了,但我也给了安西军一批粮草,这些人我用着不错,所以今天抓的这些,我也想跟你们交换。”
听到是这,郭昕感兴趣起来。
李熙道:“想必你也知道,若我继续要留在西州,这一万亩官田肯定不够我种,那么我就要开荒。”
郭昕挑了挑眉,就听李熙继续说——
“开荒要人,最划算最有性价比的就是奴隶了。”
“殿下的意思是?”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意向,把这批奴隶卖给我”
李熙轻咳一声:“你们是正规军,就应该专门负责打仗,种地这种事,不该交给我们这种专业人士吗?”
高森:“”不,您之前不是这样说的。
上回不是说,你们是正规军,闲时难道不该多种点地?
郭昕:“”也难怪伯父对他总是无语,连他老人家都不知道怎么应付的人,凭什么我就能应付。
况且李熙还振振有词的说:“不信吗,不信就去我官田庄子里看看,有谁能花一个多月的时间,把地种成我这样,就你们种的那些地,活该吃不饱饭也发不了财。”
全体西州军:“”
杀人猪心了啊!
第43章 十八万亩
最终双方敲定了一个双方都很满意的价格, 交易了这一批战俘。
李熙收获了一百多号长期可以干活的壮劳力,大夫们得到了练手的机会, 而安西军也得到了一批军饷,于是皆大欢喜,不愉快的大概只有奴隶们了。
谁懂啊,自己被捆的跟粽子一样,看别人唱歌跳舞吃美食。
这一夜的草原跟过年一样热闹。
不光吃饱了,还吃好了。
贫穷的西州军,不知道多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
吃饱喝足, 大家却毫无睡意,有人提议比赛。
禁军深谙此道,有人说:“可惜没带绳子过来, 拔河最好玩。”
最受汉子们欢迎的运动就是拔河。
西州军也早就听闻过禁军最会玩, 那几日跟他们相处过的人,回来就描述过他们玩过的各种游戏, 但是大部分西州军是没有参与,没有参与就没有发言权。
李熙提议摔跤, 忽略掉吃太饱不太适合运动,这里的每个人都有饭后运动的经
历。
这下不光是西州军跟禁军撸起袖子要干, 就连牧民们也跃跃欲试。
摔跤, 这不是为草原汉子们定制的游戏吗?
郭昕对这种军民同乐的活动显得有些陌生,但不妨碍他做一个好的观众, 尤其是在将士们都这么高兴,这么团结的时候,也是最容易凝聚力量的时刻。
于是分成三个战队,牧民战队,禁军战队, 安西战队。
这时候西州军才发现,这种游戏带来的趣味,比游戏本身更有意趣。
先是牧民队得一分,然后是禁军队得了一分,然后让西州军厚积薄发,一下子拿走两分。
这些活动,对于娱乐节目为零的大唐子民来说,不知道有多刺激,这下不光是草原上的汉子们参加了,连草原上的姑娘们也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这些对于被捆绑在一旁的战俘们,简直是巨大的打击。
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些人啊,又冷又饿的被丢在地上,不知道夜晚地上很凉吗,这些都是次要的,重点是安西军跟禁军的将士们又是吃冰又是吃肉的,烤羊肉串滋滋冒油的声音,在他们的耳朵边上加倍放大,鼻子闻到的,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没有一样能叫人忍受。
饥饿的感觉被加倍放大,简直想死。
战俘甲生无可恋:“我都有两天没吃东西了,快饿死了,就算不能给我点东西吃,能不能给我一口水喝一喝啊。”
瞧瞧那些唐兵,玩得真开心啊。
战俘乙虚弱的叹气:“哥,你说咱们还能活着回去吗?”
战俘甲生无可恋:“你问我,我问谁去,我还想吃点东西呢!”
这些可恶的唐兵,不仅在他们身上戳洞,还要在他们身上缝针,更过份的还要在他们心头戳一个洞,据说把他们卖了。
狂欢到了半夜才停歇,第二日清早,众人回城。
除了军饷以外,西州军则是留下了马匹。
分到马匹的人回到军营,吹嘘着昨天的战绩,和美食,还有朝他们抛媚眼的美人。
没有参加昨晚上反击战的人则是扼腕叹息,这样的机会失去了简直太可惜了,但让他们高兴的是,还没到傍晚王府就送来了一笔钱,郭昕一文没留,全部都给了西州军做了军饷。
安西军穷惯了,军饷不知道拖了多久没给,这次李熙给的不少,但分到每个人人头上,还是没有多少钱,但有总比没有好,那一人才一千多文钱,已经让这群穷惯了的汉子,双眼冒起精光。
拿到了钱的兵看着手上的钱:“兄弟们今儿咱们出去搓一顿!”
高森皱眉:“前几天还说羡慕人家能建房子,今儿个得了钱就要拿出去花用,军营里是没管你饭吗,几顿吃完喝完,回头拿什么取媳妇。”
“头儿,就这点钱也取不上媳妇啊。”
“这点钱娶不上,那点钱也娶不上,一文钱不存下来,活该一辈子打光棍。”高森没好气的说:“上回不是才吃过,这才隔了几天?”
“可是,钱存下来干嘛呢,我没爹没娘,指不定哪天就死在战场上了。”
高森硬起头皮说:“我会让你们都娶上媳妇的。”
“头,你真有挣钱的门道?”耿直的西北汉子追问。
能在这里当兵的人,谁不是家里都有几条人命债,有家有口的,谁愿意把命悬在裤腰带上面过活,如果今天郭大将军没把这笔银子拿出来,他或许不会跟下面的人讲这些话,但那日殿下跟王爷谈的事情,他觉得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如此,提前告诉这些下属们也不是不行。
“你们过来,这事儿我就跟你们提前说吧。”高森勾了勾手指,对底下的几个人说:“那天殿下不是也在吗,跟咱们将军聊了屯田的事。”
屯田的事情,从很早前就有传言了。
当时是说西州王想贪了这些地,后来这个传言越传越离谱,曹令忠怕了李熙再纠缠,索性以军情紧急为由,一溜烟跑掉了,但这次郭大将军过来,李熙又再一次郑重的跟他们谈了这十八万亩地的事。
“我听说西州王只是想租用这块地,但跟将军一直没谈拢,可我觉得将军是有意思的。”
“这地,让西州王租了,咱们还能拿回来吗?”
“所以说啊。”高森说:“大将军也怕,可他们也调不齐人手给咱们种地,殿下却是盯着这块地很久了,我听说将军的意思,让殿下给那十八万亩地全都种了,但里面有三万亩地,收成全归安西军。”
是安西军,不是西州军。
“那咱们西州军呢?”
“还剩下那一万亩屯田,还是留给咱们种的。”
“你这话说了不跟没说一样吗?”
高森道:“那怎么能一样,自然不一样,这一万亩地保证咱们养兵,剩下四万亩地的收成,是给安西军发军饷用的,安西军一共也才一万来个人,人均就有三亩地的收成,我计划着从今年起,好好把地种一下,而且咱们是不是也可以时不时的出去剿一下匪,像前几天那样,抓了吐蕃番子,卖给殿下挣钱。”
大家彼此之间有血海深仇,对于把吐蕃人抓来卖,西州军没有一点负罪感。
正准备把钱花掉的人,默默的又把钱揣回怀里。
“头儿,你说说怎么干,咱们兄弟几个就算是拼着命不要,也跟您干了!”
李熙带着一百多号战俘,兴冲冲的就往官田。
一共十八万亩地,十八万亩!
咔咔咔,咔咔咔!
西州军的那些奴隶,她也不用还了,一年给西州军的那一万亩囤田给犁五千亩出来。
其实奴隶们一直都很恐惧回去,西州军自己都吃不饱饭,给这些奴隶们的待遇也不好,基本上不饿死就算好的了。
这一个多月下来,好不容易才给这些奴隶们身上养起来一些肉,也都成为能干活儿的劳动力了,李熙也不想把他们还回去了,刚好西州军也养不起这拨人,他们自己还有一百多号缺胳膊断腿的残疾兄弟们要养,少了一百多个奴隶吃饭,更加轻松了有木有。
而且有了王府给他们耕出来的这五千亩地,西州军屯田的压力也会小很多。
地翻过了,再多施点肥,产量起码要比粗放式耕作提高三成,就那群残兵,如果农时不打仗,他们自己也能种了。
于是友好的达成了合作意向。
十九万亩地,李熙简直想尖叫着转圈圈。
这么多地完全可以满足她这个末世佬对种地的一切渴求。
“走,咱们去地里看看。”
这时候地里很多劳作的人们,大部分人都是从各地来的村民,还有村里面来打短工的人,这里面也包括了还没有走的陈阳。
原本只打算在这里打一个月短工的陈阳,中间拿着赏钱回去了一趟,让他媳妇拿着钱去瞧病。
他媳妇是产后虚弱,大夫给开了些补气血的药,又让每日吃鸡蛋等补着养着,身体已经渐渐好了些,于是陈阳在拿到第一个月工钱以后,在村里花钱请了个孤寡老人帮忙拔草,索性继续去庄子上继续打短工。
家里面少了一个人吃饭,省下来的粮食自然也就多了,这一个月不仅他媳妇吃得好,他大妞也吃的不错,小脸明显圆了一圈,陈阳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活儿干的也特别卖力,已经是在管事那里挂得上号的壮劳力了。
“等秋收。”负责他们的小管事跟他说:“秋收完了你就来,上头跟我们说,秋收完了还要人。”
挖水渠还是开荒,都需要人。
这一个月来,陈阳在这里吃的也不错,三顿饭至少有两顿是饱饭。
别的不说,光这一点就比别的地主强。
陈阳千恩万谢,问管事:“我看这水渠不也挖的差不多了吗?”
挖水渠用的都是纯劳力,人不多根本看不出来,但这一个月水渠的工程其实也挖的差不多了,连鱼塘里面都种进不少水草,还往里面撒了鱼苗,更妙的是有一块地专门养鸡和鹅,全部都养在山地里,鸡还在孵小鸡,暂时跟鹅是隔开了的。
等到地里的庄稼大一些,就可以放鸡和鹅进去,粪便可以肥地,鸡和鹅还可以啄食草丛里面的昆虫和杂草。
李熙带着战俘们到的时候,地里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要把一万亩地的水渠都挖完,着实是个大工程。
但现在已经错过了种黄豆的季节,旁边那十八万亩的地,就可以留着慢慢弄,但掐指一算离冬小麦播种也只有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也没有时间留着慢慢来。
马吏远远的就见到李熙过来了,这一次她甚至还带来了一群被绑着的人。
马吏是小跑着过来的,喘着粗气问:“殿下,您这是?”
李熙下了马,让人把奴隶们都交接给马吏。
“这是吐蕃战俘,以后就留在地里干活儿了。”李熙指着对面的地说:“我已经跟郭大将军谈好了,除了西州军现在种的那些地,剩下的地以后都归我们种,这里面选出三万亩出来,这些地是留给他们的,不能全是上等田,也不能全是下等田,每样都种上一些,你选好后跟我说一声,他们的地单独给框起来,以后每年秋收结束,都给西州军耕五千亩土地。”
马吏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接受不过来。
第一是战俘,这一百多号壮汉,居然都是吐蕃人。
该死的吐蕃人,昨晚上燃气的狼烟就是因为这些人。
李熙问:“记下来了吗?”
马吏脑子还是懵的:“您是说对面那十八万亩,以后也归咱们种?”
“是的,十八万亩里面挑出三万亩地出来,这三万亩地的收成,以后还是要给西州军,但你也要尽心打理,跟种咱们自己的地一样。”
十八万亩!
马吏险些晕倒了。
“殿下,哪有那么多人种啊,吃什么?”而且您还要搞水利工程!
其实李熙也很好奇自己到底能不能养活这么多人,要种十九万亩地,即便是算上不用吃饭的牛牛,人起码都要两千个。
两千个人,拉去打仗都能干一大票了。
但李熙是谁,船到桥头自然直,她还有钱呢。
“粮食你不用操心。”李熙一副很淡定的样子:“薛大人一直都在给我筹措粮食,再熬上几个月,等秋税下来了,又会有一笔进账,所以吃的上面你别操心,把这些人管好就好了,今年给这边种上五万亩冬小麦。”
五万亩,马吏差点把舌头给吞下去。
可他能怎么办,人都给他带来了,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干。
“那在外面的那些牛?”
“牛赶紧收回来吧,还是要紧着咱们自己地里的事情优先。”李熙问:“房子盖得怎么样了?”
要招两千个人,就得准备起码三千个人住的地方。
这时代招进来干活的人,经常是拖家带口,连儿带女的一起来的,这些人至少一家要有一个住着的地方。
马吏在心中吐槽,明显这位殿下过于仁慈,她6甚至给奴隶们也一户分了一间房子,导致那些奴隶们都舍不得离开这个庄子,该死的奴隶,这是利用殿下的仁慈跟善良。
不过他能说什么呢,他不过是个办事的而已,上头怎么吩咐下来了,他就怎么做。
经过了昨晚上的事情,李熙又不免担心,她的庄子太大了,以后说不定会成为别人眼中的肥肉:“庄子上还得有自己的武装力量,另外再盖一些房子,这些房子算是营房,以后我会派一百名禁军常驻此地,咱们庄子上的壮劳力平常也要参与训练,他们起码要有基本的防卫能力。”
李熙又想了想:“参加训练的就编为民兵营,凡是参加的每日能多得两张饼一个鸡蛋。”
这是不小的诱惑了。
但对于马吏来说,意味着源源不断花出去的钱。
“那给西州军种的地是否要挖沟渠?”
“自然也是要挖的,参照着咱们这边的来,不过那边先不着急,先把地耕出来,等晚些我再告诉你沟渠要怎么挖,那边跟咱们这边的气候也不一样”
马吏发现李熙管得还挺细,懂得又很多,是一个不太好糊弄的领导。
所以马吏又抱怨起来:“西州军给的这个地也太不及时了,已经错过种豆子的季节。”
李熙想了想:“也不是不能种别的,多种点绿豆吧,还可以种点菜,这里的冬季太漫长了,晒点干菜储存着,吃不了到时候也能卖,绿豆可以发豆芽,是可以多种一些的,另外再买些母鸡回来,现在这个季节应该还可以孵蛋,咱们这里的人口多,光吃豆腐补充营养自然是不够的,买五百只母鸡回来,按一只母鸡孵二十只鸡蛋来算,再买一万只鸡蛋”
听得马吏一愣一愣的。
他数术学的不太好,加减法都要算个半天,实在是弄不懂殿下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么复杂的算法一闭眼一睁眼就算出来了。
李熙在马吏脸上又看到了很熟悉的表情。
“怎么了?”
“殿下真乃神人也。”
李熙怒:“你好好说话。”
马吏拱手:“殿下实在是神人也,这么复杂的数术题,小的算半天也算不明白。”
李熙:
不是吧,不会吧,这里的人算数都这么差的吗?
连马吏这样的小吏算数都这么差,普通人能差到什么程度?
看来普及封地的基础教育,也是任重道远。
李熙做好了打算,先给她的禁军和她庄子上的小孩,普及基础数学知识——
作者有话说:李熙:开心。
马吏:晕死!
第44章 战俘的命运
战俘们从被带走的那一刻起, 就知道即将面临着的命运是什么。
他们的贵族,对待从汉地过来的人也同样不好, 但即便是如此他们还是感慨自己被送来的是个农庄,而不是军营。
送进军营里的战俘,面临着的就只有一个命运,那就是被重新拖上战场,去当挡箭牌。
这些人先是被丢到地里,让管事的先看过他们的身体情况。
长相刻薄,留着两撇小胡子, 头顶头发稀少的男人一一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把伤势重一些的先撇到一边,伤略轻一些的又撇开, 只是受了些许轻伤的那些, 跟几乎没受伤的又分到一组。
“你们先过来,将挖沟的土填到旁边去。”小胡子对轻伤那一组的人说。
这个活儿是很重的, 连奴隶们都不太愿意干。
轻伤组的齐齐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们是有用处的, 至少不会被杀掉或者再一次送去战场。
重伤组普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求老爷饶我们一命,我也能干活的, 以前我就在家中种地, 播种收割我什么都会做。”
这些勇往直前的战士,在被农奴主抓去当兵之前, 有些是农民,有些干脆就是农奴,平民的生活也很苦,在家不是要放牧就是要种地,有些好端端的在家种着地, 就被人抓去当了兵卒。
马吏眯起眼睛,看向跪倒在地的人,问:“这里有多少人会种地?”
大部分人都高呼自己会种地,在当兵之前是苦逼的农奴或者是农民,一小部分不会种地的,居然也有个人技能,这里面有一个铁匠,两个泥瓦匠,还有一个是木匠,这四人居然都是重伤患。
“你们会打铁,会盖房子,还会木工?”马吏的眼睛咕噜噜的转。
这几人很惧怕被丢到军营,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被抓来之前我还在给人盖房子,我们也是苦命人啊,不想当兵的。”
指天发誓自己没有杀过汉人。
马吏不屑一顾,你说没杀就没杀吗?
铁匠更是一脸委屈:“我是吐谷浑人,是被他们抓壮丁抓去当的兵。”
马吏道:“还有你们,种过地的站出来。”
大半部分的人都站了出来。
马吏看着剩下的那些人,身材高大强壮,便把他们分别编到别的组,让那些身材强壮的,干最累最重的活儿,剩下的除了重伤员,其他的也都安排有活儿干,轻伤的挑重物挖水渠,伤势稍微重些的,就去割草,重伤员则是去屋里养着,至少要等伤口愈合了,才能干活儿。
战俘们好不容易喝到了点水,就被压去地里干活了。
跟奴隶们的待遇还不同,大部分奴隶,只要勤勉干活,至少能吃个七八分饱,若是才能突出的,每天还能多奖励几个黑面饼子,但战俘们不同,刚刚俘获的人,不仅罪恶滔天,还要考量他们的忠诚度,干的是最辛苦最累的活儿,吃的是最差的一拨东西,这也就是以前的奴隶才有的待遇。
但即便是如此,战俘们在喝到第一碗豆花的时候,也涕泪横流了。
这什么东西,也太好吃了吧!
不光在吐蕃没有吃过,就是在汉地也没有吃过啊。
战俘们吃的豆花是简单版,既只放了一些萝卜干。
所以就在他们狼吞虎咽,把一碗豆花都吃完了的时候,才发现一点都没有饱,这时候看见蹲在一旁也吃的很欢乐的人,这些人应该是长工,他们吃的就好多了,碗装的比他们满一些,碗里面的调料也比他们要多,每人手上甚至有一到两个饼子,而且他们吃东西也不像这群战俘们吃的这么快,而是慢条斯理的,一看就不是长期饿着肚子的那种人。
直到管事过来叫一个奴隶的名字,战俘们才知道原来这是一群奴隶。
原来奴隶也可以过得这么好,吃的可比当过农奴的人好多了。
这就是汉地的奴隶吗,这一点都不科学。
奴隶们也很嫌弃的看着这些吐蕃人,跟本地居民一样,奴隶们也很不喜欢吐蕃人。
他们从高原上过来,烧杀抢掠,攻进城池,会杀人放火,也会抢劫女人跟财富,奴隶里面以前也有平民,他们牢牢记着以前被欺负过的日子,凶狠的对这些吐蕃人说:“看什么看,吃不饱吗,你们也只配吃这些东西。”
战俘们的目光,也引起其他人的不适,陆续有奴隶过来,愤怒的冲着这些战俘骂道:“没有杀了你们,是我们的殿下仁慈,你们休想跑掉,要给我们殿下干活,偿还你们欠下来的罪孽。”
说什么没杀人,都是谎话。
上了战场,怎么可能不杀人。
战俘们都惊呆了,这群奴隶,为什么这么维护他们的封主。
那个人不就是个封主罢了,又不是什么他们亲爹。
眼看要起一场纠纷,管事及时过来,把这些人给分开。
战俘们胸中还有怒气,不过很快繁忙的工作就让他们没有时间想东想西。
挖水渠,挑泥土,好在这里吃的不错。
这里不虐待俘虏,除非你自己作死。
大部分俘虏也都是农奴出身,除了打仗期间能勉强糊口,在家乡种地的时候,吃的也不行,然而在这里,只要好好干活就不会挨打,主要不偷懒,起码不会饿死。
天啦,这么慷慨的封主,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如果是这样,让他们继续在这里干活,也不是不行。
奴隶们也很快乐!
自从战俘过来,奴隶们得到了解脱,女人们不用干体力活了,她们被派去河对面割草,以及打理出一片养殖鸡鸭鹅的园子,有养殖才能的女人和老人被选出来,待遇也跟那些壮劳力一样对待,每日可多得一两个饼子。
这让没有这项才能的人羡慕不已,但他们能怎么办呢,也只能羡慕羡慕罢了。
里面不满的也只有那些曾经生为小贵族的人了,这里每天要干巨多的活儿,还吃不饱饭,晚上跟那些农奴睡在一起,听他们磨牙抠脚打呼,这种日子简直是煎熬。
他们能跑吗,靠着自己的力量能跑得掉吗?
答案是否定的,在茫茫无际的西域,一旦跑到了没有水的无人区,等待他们的也只有一个死。
能活下去,谁想死呢?
————
“郭将军,这就是我们做出来的毛衣。”
郭昕手里拿着羊毛衣,在身上比划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这个衣服很抗冻?”
“自然比不得皮袄,但在寒冷的冬天,如果能多上这样一件毛衣,御寒效果自是会好很多。”万幸西州没有宁古塔那么冷,不然冬天骑着马还要握着兵器,爪子都要冻掉了:“羊靠着一身厚重的毛度过冬天,你想想这玩意儿能不保暖吗?”
这可是羊毛衣,如假包换的真羊毛。
郭昕看向羊毛衣的表情,就不像刚才那么轻慢了。
难怪王府这段时间都在收羊毛,原来西州王做的是这等买卖。
郭昕不反感皇族参与到经商之中,尤其跟李熙打过交道就知道,如果真的想挣钱,从江南倒腾丝绸茶叶到西域,再从西域运送宝石香料到中原地区,比做什么都值钱,他有那么多亲兵,完全可以组成一支得力的商队。
但听说李熙自中原过来,带的最多的就是粮种,丝绸跟茶叶只占了一小部分,且这部分东西,也都换成了粮食。
他种地,甚至收购羊毛,不仅让部分牧民们富裕起来了,甚至让西州城内一部分百姓,也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据说西州城内,靠着做工纺织羊毛,织毛衣改善生活的妇人都不知道有多少。
若以为西州王只是胡闹,就大错特错了。
生产出来的毛衣果真有这样的御寒效果,那今年因为毛衣,会多活下来多少人。
“王爷答应给我的就是这个?”郭昕满意的说:“今年年底之前,两千件都能交上货?”
“能,一定能。”现在每个月的产能就是七八百件,她打算先把禁军武装起来,然后跟安西军做成这笔交易,再有多的,才能放到市面上去卖。
现在一件毛衣的成本是一百文左右,卖个一百五十文。
比起动辄一二两银子才能买到一件的皮袄,羊毛衣的价格不要太亲民。
而比起芦絮做的棉服,羊毛衣也会暖和许多。
郭昕看到毛衣,自然是欣喜若狂,西域的冬季寒冷,在这么冷的地方打仗,最需要解决的就是保暖的问题,正如羊肉泡馍并不是最合适的军粮,却很适合冬季的西北一样,他对羊毛衣这种,一切能御寒的衣服,都十分感兴趣。
以安西军的贫穷,他们是不可能没人都配备上皮袄过冬的。
所以,能够保暖也价格低廉的羊毛衣,就是最佳的选择。
“我手底下可是有一万的兵。”
“郭大将军。”李熙不满道:“一万件属实是太多了,你知道收购这么多羊毛要花多少钱吗,且不说羊毛的事,我把整个西州的牧场都扒干净,也扒不出一万斤羊毛出来。”
制作一万件的成本,差不多要一千两白银!
这笔钱听着不多,实际上一点都不少,李熙这个亲王就番,已经算是很富有了,随身带过来的银子,也只有几万两而已,这点起步资金,她是不会花出去一千两给到安西军身上的。
郭昕大笑道:“我没有问殿下白白要的意思,或许我们可以拿东西换。”
安西这个地方很大,不光西州有驻军,还有其他几个地方也有驻军,羊毛也不一定只从西州本地的牧民们那里收,也可以找其他人收嘛,而且殿下您不是缺人吗,不是还缺粮食吗,听说您要找新物种,后续我会巡视安西,或许可以帮殿下留意下新的物种。
李熙听完果真眼前一亮:“你们可以帮我找新的物种吗,粮食、铁矿石也可以,我这里除了银子什么都缺,如果你能找到棉花就更好了,西域很适合种植棉花。”
“棉花是什么?”郭昕问:“跟木棉花有什么区别?”
“那区别可大了,不仅更保暖,而且更适合织布,木棉花是南方的产物,棉花则很适合在西域种植,郭将军知道如果能在西域种植棉花,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西域自己就能纺织出棉布来。
意味着寒冷的西域多了御寒的棉花。
郭
昕很心动:“可是这个叫棉花的东西,要去哪里找呢?”
棉花最早应该是公元前二世纪传到西域,但因为没有开发纺织技术,棉也一直没能在西域大范围的推广。
“西域也有,我也派人去大食国一带寻找,如果郭将军能在我之前找到,我愿意将种出来的第一批棉花,分给安西军做战服。”
西域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从汉朝开始的丝绸之路,往返欧亚大陆之间的商人都经过此处,这些商人除了会带货物,也会带进来舶来物种,比方说棉花、胡萝卜,等等。
这些物种暂时都还没有出现在中原地区,但并不代表西域没有。
安西都护府这么大一片地方,疏勒往西的碎叶,正是现在的中亚。
如果能找到棉花就更好了,新疆很适合种植棉花。
西域不产桑,只能种植麻,所以当地的富人很稀罕从江南运过来的柔软的丝绸。
但棉花也同样贵重,除了能纺织成柔软的棉布,还能做成棉衣,棉衣的保暖效果,可又要比羊毛衫高一个档次。
郭昕能把李熙的话听进去吗??
他自然是听进去了。
只是短短半个月时间,安西军的囤田上,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杂草都被割掉,在草地上晒干以后堆拢了燃烧。
紧接着就是犁地的工作,三百多头牛到位,每天至少要耕出千亩的土地。
牛犁过的土地还需要人把杂草的根从土里翻出,抛干净泥土,二次晒干,晒干后二次焚烧,这样能得到更多的草木灰,也会处理掉剩下的草根,燃烧产生的热,能烧死土壤下面一部分虫卵,可以说一举三得。
一部分土地上被种上了绿豆,一部分林地养了鸡,还有一部分土地上种满了各种蔬菜,里面有茄子、豆角、黄瓜,和一些适合夏季耕种的野菜,这时候郭昕才发觉李熙为什么每天喜欢往地里跑。
每天看着大片的土地被耕作出来,心理上会获得极大的满足。
就连张刺史也经常来取经,李熙自是不吝惜自己的经验,传授给他精耕细作的观点,于是连刺史府都开始忙活起整地的事,今年也比往年多种了许多黄豆跟绿豆,他们甚至也在考虑种上一季冬小麦。
黄豆除了可以磨豆腐,做各种豆制品,还是牲畜补充蛋白质的主要营养来源,现在整个西州城的人都吃上了豆腐,就乡间也有人慕名去城里学做豆腐。
由于豆腐是城里育善堂专营的产品,具体传授给哪些人,也是由他们审核。
育善堂选择了一批贫弱,教授这些人做豆制品的法子,又通过这些人,把豆制品推广到乡间。
豆制品很快以价格低廉,口感很好,受到普通百姓们的喜欢和追捧,偏远些的一个里就有一家豆腐摊子,这些人靠着做豆腐维持生计,虽说富不起来,但也饿不死,且因为磨豆腐是一项苦差事,便是有人能来学,也做不到日日都早起推磨,白天还要经营,慢慢的市面上卖豆腐的人,从最开始变多,又逐渐变少,最后趋于稳定了。
绿豆可以在冬天发豆芽,李熙可不想一个冬天除了白菜萝卜,就只能吃干菜,新鲜蔬菜能多开发一样算一样。
于是囤田就以这样的形式慢慢的在变化,慢慢的在发展。
第45章 盐田
西州军军营里
高森跟随行的将士们做动员:“儿郎们, 想不想娶媳妇!”
“想,想, 想!”
路过庄子时,看着一排一排的房子,高森又说:“连奴隶们都有了自己的房子了呢。”
“我们也要盖房子,我们也要娶媳妇。”
高森挥舞着手里的武器:“为了我们的房子媳妇牛羊肉——”
“冲啊——”
西州军在附近扫荡了一圈,剿了几窝人数不多的匪盗,让人押送回去了,但这一拨人也越走越远, 身上带着的干粮吃完以后,又找不到新的补给,开始吃他们随身携者的挂面。
夜晚的风有些凉意, 西州军们把帐篷支在绿洲里, 燃起篝火来。
四处都是砂砾跟盐碱地,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口泉水。
士卒们先让马儿们饮了, 牵着马儿去吃草,然后才把水打上来, 用纱布过滤一层以后,放在锅里烧了起来, 没多久, 水就沸腾了,大家伸出竹筒来, 把烧开的水一分,吹着哈着气,小口小口的嘬起来。
火堆边上架起几口小锅,锅中烧着热水,等到水开以后, 再丢一捆挂面进去,不需要多久,一锅“面”就煮好了。
对,王府管这种东西叫面。
往里丢进去些盐,又丢进一勺羊油,野菜若干,一碗香喷喷的羊油面就做好了。
将士们纷纷拿出碗来,一人盛了一碗,喝着面汤,黄三感慨道:“还是得吃点热汤热面的才舒坦,要我说咱们这一趟出来,算是亏大了,剿的那几个匪,送回去不知道能不能抵这趟的军资。”
高森也喝下一碗热汤面,舒服得他从肠子到肚子,处处都觉得舒坦:“就你废话多,这么多人耗在军营里头,难道不用吃喝,在外头也就我们累点,吃的比平常多些,抓的那些人虽说换不到多少东西,但好歹剿了匪了啊。”
这一群人剿着剿着,就跑到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去了,此刻看着天空中的星子,高森决定往东再走一走。
就算找不到匪盗,能找到西州王说的种子也是好的。
“但是头儿,咱们离西州是越来越远了,不会碰上吐蕃人的大部队吧?”
“你傻吗,现在是夏天,他们不好好待在吐蕃放牛放养,干嘛没事往这边跑,再说了咱们可有八十个轻骑兵,发现不对还不能跑吗?”高森大口大口的吃着面,仰望着星空。
星子可真亮啊,漫天都是,也不知道天上的星星多,还是地上的人多。
“但头儿咱们这也跑的太远了,盐快要用完了。”士兵看着面前这碗汤,有些难过的想,若是盐放的足一点,这碗面汤只会更好喝:“咱们少喝点没事,但马儿们不舔盐砖也会没力气。”
“臭小子,你看,哈哈哈哈。”
一旁爆发出巨大的哄笑声,原来是小兵的马慢悠悠的走过来了,伸着大舌头在小兵脸上舔了舔,这小子白天出了汗,身上有股咸味,吸引过来了马儿舔,随即引起周围一阵哄堂大笑,这种事情在老兵属实常见。
小兵哪里料到,脸上突然被温热的东西舔到,第一反应就是有鬼,吓得他哇哇大叫起来,等看清楚是马,又没好气的推开马脸。
那马儿几天没有舔盐砖,此刻好不容易吃到咸的,哪里肯轻易放手,追着小兵继续舔。
小兵在叫,老兵在笑,于是又是一场热闹。
高森不在意的把汤底都喝完,又伸着头在罐子里头瞧了一眼,见里面空空荡荡的,不甘心的舔了舔嘴巴。
这些挂面还是王府的人听说他们要出城剿匪,派人送来的,不然以西州军的实力,出门所带的军粮,也只能是豆粉跟米粉合成的粉子,这种军粮非常难吃,每次都要仰着脖子使劲吞。
幸好有了西州王府给的两百斤挂面,时不时还能改善伙食。
西域不靠近海,盐井也少,盐价巨贵。
所以哪怕知道出来时需要多带些盐,依旧不舍得带。
“明天给这些畜生们吃点盐。”高森看着夜晚的星空说:“再走三天,三天还要找不到什么东西,咱们就往回走。”
“好嘞,头儿,咱们还是继续往东?”
“往吐蕃的方向。”高森咬了咬牙。
第二天这一路骑兵清晨出发,一路往东走了五十里,只见周围的树木越来越荒芜,原本戈壁上有些许绿洲跟草地的地方,到得这里却寸草不生。
探路的斥候从远处回来,远远的就挥舞着旗帜,打出旗语,示意他们不要再往前走。
高森等人见状,下马停在了原地。
看来前面也是什么都没有,再往前走,不光马儿没有青草吃,连清水很有可能都找不到。
但人虽然下达了要停下来的指令,马儿却不停的往前走。
高森勒住缰绳,想让马停下来。
马儿不停,反倒是继续往前走。
高森见勒不住马,心中已经烦躁不已了,拿起鞭子来就要抽马屁股。
谁料这马扑腾扑腾走了几步,往前面的湖边走去,停在离湖岸不远的地方,伸着大舌头舔起地面来。
身后的马也跟着这匹马,一群马低着头,在地上一顿狂舔。
高森的眼睛渐渐睁大,似乎是猜到了什么。
小兵也猜到了什么,低头伸出手指在地上擦了一下,含在嘴里吮了一下,苦涩的味道夹杂着不太明显的咸味,让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跟在他后面那些老兵油子打趣道:“这些牲口有些咸味就舔,它们连你的脸都要舔,你是不是也能抱着个汉子的脸舔来舔去的。”
小兵说:“不是啊,湖边的盐好多呢,你看那边的湖,跟寻常的湖水不一样,湖边全是盐,我以前听老人说过,汉朝的皇帝就在这里建过盐田。”
老兵们面面相觑,这可是盐。
高森沉着张脸,走近湖边,伸手在地上一抹,也含进嘴里。
苦涩的味道让他瞬间就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随手拿起身后的竹筒,喝了好大几口,才压住那种苦苦的怪怪的味道。
“盐是盐,只是这盐人也不能吃啊。”高森道:“这盐要是能吃,都不知道被人挖走多少回了,也就是这些畜生,会舔这些个盐。”
说罢看向那一匹匹的马,声音突然顿住了。
四日未进一口盐的牲口们,舔得倒是挺欢乐的。
人群中顿时有人发声:“人虽不能吃,但牲口可以吃啊,来都来了。”
高森道:“对,来都来了,不如带一些盐回去,哪怕咱们人吃不了,牲口也是可以吃的,西州还有那么多牧场,那些牧民们养的牛羊也需要买盐砖。”
剩下的人顿时兴奋起来,这一趟总算没有白跑。
于是就有人出主意,让带了油布的各自解开油布,往里头装盐,只可惜这一趟出来,用来装油布的袋子不多,于是各自又找容器,就这样每人带上一些,开始往西州城返程。
回去的路上比来时顺利,马儿一旦跑起来,很快就到了西州城外,眼看着大片大片的庄子,西州军就兴奋了起来。
“快到了快到了,看见咱们的囤田了吗?”
西州军纷纷看过去,此时的田里,正有数不清的牛在上面耕作,跟他们出发时相比,耕出来的田地要大上很多,大家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地里巡视的马吏,他晒得比以前更黑,看上去更瘦了。
马吏也看到了他们,远远的冲他们挥了挥手,朝着这边过来。
“青天白日的,要不是打着大唐军队的旗子,我都要让人上马了。”马吏一双小眼睛珠子转啊转,在高森等人身上打转,没有发现他所想看到的战俘,有些失望的撇开了眼去,目光也淡了些:“高将军,这趟出去没打到人?”
自从陈阳那一批短工干了一段时间活儿以后,王府待遇好的名声算是传出去了,吸引了不少人来投奔,但人数远远不够,况且比起这种日日都要付给工钱的短工来说,马吏更喜欢战俘。
一是身体底子好,能上马作战的,也适合干力气活。
二是便宜,请两年长工的钱,就能买来一个战俘。
不过不知道为何,李熙在买了几批战俘以后,就不让多买战俘了,否则马吏自己都想带着一批人去吐蕃绑人了。
“之前不是送回来了一些吗?”高森道:“你们可得把钱结算给我。”
“就等着你回来呢。”马吏说:“今天我就派人给你送钱去。”
高森这才满意的点头,又看向远处的耕牛,问道:“你们庄子上养了这么多牲口,需要买盐吗?”
“你有?”
“你先跟我说,要买盐吗?”
“你有弄盐来的渠道?”马吏战战兢兢:“高将军,咱可不带买卖私盐的啊,您可是朝廷命官。”
心里却道,若是这一趟给西州军发现了盐矿,可真是发大财了。
嫉妒的眼圈都要红了。
高森却道:“并非是人吃的盐。”
他把发现盐的过程给马吏说了一遍:“我们这一趟出去确实亏了不少钱,回来的时候本想着算了,但想着即便是人不能吃,牲口也是能吃的,好歹把我们这一趟出去的耗费给填补上,这事儿你不要跟外面讲,我会同刺史府汇报的。”
原来是露天的盐矿啊,马吏顿时没那么嫉妒了。
给牲口吃的盐虽然也值钱,但跟食盐相比就是云泥之别。
马吏随口开了个价格,拿了一些回去,比西州城内买卖的盐砖价格是要便宜很多,觉得省到就是赚到的马吏又给高森指了一条路:“这种事不易大肆宣扬,不如留下些自己要用的,剩下的卖给禁军,王府还有别的牲畜,肯定也需要盐。”
这么便宜的盐,肯定不能便宜了外人。
高森哪里知道马吏的小心思,冲他拱了拱手,谢过马吏就往城里走。
第一包盐卖出不错的价格,西州军们也都兴奋起来,但高森没有太过得意忘形,而是叮嘱身边的人说:“这件事情可不要对外头说,毕竟贩卖私盐,说出去可是大罪。”
大家这才收敛起心神来。
众人兴冲冲的往西州城走,刚走到一半,半路上就被人拦了下来。
来人是一个禁军的小旗,远远的就冲西州军释放了信号。
西州军驻足,见来的是禁军,每个人脸上都有些紧张,刚才马吏提醒他们的话,还是让每个人心头都敲起警钟来
等禁军士兵靠近,见这群西州军每人脸上都是肃穆的表情,莫名道:“你们怎么了?”
怎么每个人看着都是怪怪的?
高森问道:“你来作甚?”
禁军小旗拱了拱手:“我们殿下就在不远处,刚好看见你们过去,本想跟你们说几句话的,谁料你们跑的竟如此快,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殿下差我来问问,这次西州军出去可有收获?”
高森紧张起来:“殿下还说了什么?”
小旗笑着说:“殿下说,便是没有收获也没事,等下次将军再出去,咱们王府再赞助你们二百斤挂面。”
李熙还是很希望西州军能够多替她出去,就算找不到新物种,踏遍山川,说些趣闻也不错。
正说着话,后面有一群骑兵过来,为首的那人胯下一匹神骏,端的是神采飞扬,不是西州王李熙又是谁。
李熙打马快步上前,笑着打招呼:“高将军可算是回来了。”
高森犹豫了又犹豫,还是骑着马上前了几步。
第46章 上报
高森拱手:“殿下。”
李熙笑着颔首:“高将军这次出去这么久, 可有找到什么?”
高森摇了摇头:“我们寻遍了西州城附近,始终都没找到棉花的踪迹, 不过殿下放心,下次我们再往西边走,往龟兹方向再找找。”
听说没找到棉花,李熙不免有些失望,不过最后还是扬起笑脸来:“那下次高将军再出去时跟我说一声,我愿意多赞助你一些路上吃喝的东西,这次也辛苦各位了, 不如跟我一道回王府,我给你们接风洗尘。”
若是平常高森肯定去了。
但这次带了不少盐,而且刚才他没跟马吏说实话, 此次带回来的盐确实比较多。
为了不穿帮, 高森还是拒绝了对方。
“我等好久没回来,想先去军营里头看看, 回头有空了,我一定去王府拜访殿下。”高森客气的拒绝掉了李熙的邀请, 不过还是没把话说死。
送别了高森,李熙问属下:“高森看着是不是有些奇怪, 他是不是带回来了什么好东西?”
“不会吧, 他们可是很想卖给您东西的。”
“你让人留意一下,晚上送几头羊给他们。”
下属应下了。
李熙直接回了府, 先去跟武氏请了安,就规规矩矩的回书房练字去了。
这段时间武氏拘着她,不让人往外头跑,还定了个既定目标出来 ,每日必写多少字。
李熙打小就是跳脱的性子, 以前在宫里时就总待不住了,现在出了宫天高海阔,想拘着她在家写字,真比让她绣花都难,但武氏连春桃都派到这里监督她,她是想出去都没办法跑出去,只得拿着颜真卿的字帖出来练字。
人果然是在安静下来时才能静下心来想东西,李熙一边感慨颜真卿的字写的是真好,送她的这一套《送小友书》写的是行书,可以说是一气呵成,不光是字写得好,里面还有劝学的话,这套字帖若是能留传到后世,必定也是一本传世佳作。
春桃就坐在那里一边织毛衣一边等着她,心中莫不感慨李熙也算是长大了,今日居然沉得住气,香都燃尽四根了,她还在那里写,最近这段时间姐妹们也都爱织毛衣,这种活儿干着没有刺绣那么伤眼睛,织出来的毛衣也能拿去工坊换钱,春桃自是不稀罕那些钱的,但她也闲不住,让她坐在这里盯着李熙四炷香的功夫啥也不干,只怕李熙没疯她都要疯。
但武氏也交代过,最多让她练四炷香的功夫,就要让人出去走走。
春桃把毛衣放在一旁,说:“殿下,四炷香了呢,殿下也该出去走走,否则要伤了眼。”
还不等她说完,李熙就把毛笔往笔架上一搁,欢呼着出了门。
春桃心说就是个闲不住的,亏她方才还装出那般贞静的样子,可真是给她骗了,一边走过去帮她整理书案,笔自然是要洗干净的,砚台和墨也要放到该放的地方,字帖更是要小心翼翼收好,李熙平常就很珍惜这套字帖。
在整理文稿时看到了李熙的字,春桃笑着摇了摇头。
李熙一出门,就往前院奔,过去就问去西州军大营的人回来了没有。
去送羊的,就是刚才那个小旗。
小旗刚从西州军大营回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李熙跑了过来,吓得他把手里的东西一丢,赶紧跑了出去相迎。
“咋样咋样,他们有没有透点口风出来?”李熙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们肯定发现了好玩的东西。”
小旗摇了摇头:“奇怪得很,他们口风紧得很,但我肯定他们肯定发现了什么,以前我去时他们都热情的不得了,现在见到我表情都古古怪怪的。”
李熙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到底发现了什么呢?”
平安插话:“殿下想知道,直接问高森就是了。”
李熙翻了个白眼:“你真当西州军是什么人,是咱们想问就能强问的,刚下我没问过吗难道?”
平安就若有所思起:“西州军那么大,没有不漏风的墙,只要殿下想打听,不可能问不到。”
李熙继续翻白眼:“我自然是知道的,可这样又有什么意思?”
就在李熙等人在讨论西州军的时候,西州军大营里的将士们也在讨论这件事。
此刻高森的心情从惊喜变成惧怕,然后越想越后怕,要不是马吏提醒了他,他都没想到贩卖私盐这一宗,现在只后悔卖了些盐给马吏,此刻他一点回来的高兴劲儿都没有,抓着身边的人问。
“殿下派人来了?”
“还送来了羊,殿下还是挺厚道的,头儿咱们找到盐湖的事,为什么不能跟殿下说,难道头儿想自己挖盐出来自己卖?”
高森怒道:“休要胡言乱语了,我只是还没想好要怎么跟上面交代此事,是跟都护府汇报,还是告诉刺史府,越过咱们都护府,去上报给都护府。”
毕竟盐田就在那里,也一直都在那里。
这盐要真的能用,在那么靠近吐蕃的位置,为什么没有人来采挖。
可见这盐是不能用的,就算是给牲畜舔,也不能舔多了。
大都护现在在龟兹,或者在疏勒,总之西域这么大,高森想找到他并不容易,于是在想了许久以后,高森还是准备去跟刺史府报备一下此事。
张刺史人在官衙里坐,锅就从天上掉下来,没想到高森这趟出去,竟然发现了一整个盐田,惊得他长大了嘴巴,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言语,要知道这是盐啊盐,西域最缺的是什么,自然就是盐。
不光西域缺少盐,草原上和高原民族吐蕃,也都缺盐,有时候为了些许盐,就能爆发战争。
现在民间食用的盐,大部分都是由海水晒干或者煮干了所取,川蜀还有井盐,但因为当代提取盐的技术不成熟所致,大部分的盐矿其实都没能开发利用,而且盐铁由国家控制,也是国家财政收入的一项重要来源。
盐税,是一个国家很重要的税赋。
而如今西域发现了盐,代表着什么?
张刺史眼睛发亮,忙道:“盐在哪里,给本官看看。”
高森顿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从随身携带的东西里掏出一个小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张刺史伸出手指出来,沾了一小点,往嘴里塞去,动作快到高森想阻止都来不及。
只见张刺史的脸色瞬间就变了,然后呸呸呸了好几声,随手拿起手边的茶盏,往嘴里咕咚咚的灌了一口茶水,然后把茶水吐在地上,如此好几次,才把口中那种又苦又涩的味道给驱逐出去。
这哪里有一点咸味,分明是苦的。
那种苦味跟一般的苦还不一样,直冲脑门,这玩意儿居然是盐,打死他也不信!
“高将军,本官没有得罪你吧,这东西果真是盐,果真是盐?”
“是啊。”高森脸上的表情才一言难尽:“刺史大人,这盐不光是苦,可能还有毒。”
张刺史本来就含了一口水在嘴里,这下干脆喷了出去:“有毒你带回来做什么。”
高森却道:“我见马舔了。”
张刺史大怒:“马舔一次两次没事,若是长期舔食,岂不是会中毒?”
高森:“会中毒吗,我还真不知道。”
坏了。
他还卖了一些给官田里,若是吃坏了殿下的牛,那他罪过可就大了。
张刺史见他这幅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果真卖了一些出去了,高森啊高森,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那些牲畜是不知道其中厉害,可你得知道,这玩意儿万一舔多了,真的会中毒,你卖给谁了?”
高森这才知道自己闯下的祸有多大,心情顿时一落千丈,本以为自己发现的是个宝藏,可若是毒死殿下的牛羊,那他西州军拿什么赔给人家?
“我卖了些给殿下的庄子上。”
“哎呀你呀你呀 ,幸好这件事你告诉我了,你现在去官田庄子,把钱退给人家,把盐取出来才是正经。”张刺史提醒他:“你也不想想,若盐矿真的得用,似你说的那般地上和漫天的都是盐,吐蕃人何必靠着抢劫和掠夺大唐来增加财富,这本身就是一笔不菲的财富了,这就好比路上有银锭子给你捡,你还傻乎乎的捡回,哎呀哎呀!”
高森这才恍然大悟,忙谢过张刺史。
于是又在张刺史的指点下,亲自骑着马往官田庄子上而去。
这一路上都在懊恼,当时就不该贪心,觉得自己是捡到了大便宜,甚至把盐卖给了殿下的庄子上,但另一方面又庆幸,若不是告诉了张刺史,等到毒死人家的牛羊,就算是闯下大祸了。
等到脑子乱糟糟的高森到达庄子,好不容易找到了马吏。
马吏一见到他就说:“高将军,我总算是找到你了。”
高森心说不好,难道说庄子上的牛才吃了这盐就出了问题了?
但转头一想又不对,之前他们那匹战马也吃了食盐,并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就连张刺史也说了,如果不是长期食用此盐,是不会一下就中毒的。
“怎,怎么了?”高森开口问。
“殿下把盐取走了,临走之前还让我问你,你那里的盐都卖出去了吗?”
“没,没有啊。”
高森现在犹如五雷轰顶,没想到这件事情还是惊动到了殿下。
现在连殿下都知道了,那他是不是要完蛋了。
完了完了,高森脚底一滑,差点没站住,只觉得脑子嗡嗡的。
马吏见高森云里
雾里的样子,嘀咕道:“这人看来是要高兴疯了。”
第47章 晒盐法
长安城
太子手里握着奏折, 兴冲冲的去到皇帝书房:“父皇,朝廷拨下去的耕牛, 每天至少能耕上千亩的土地,而换来的劳役也已经到位,开始水利工程的维修,今年的劳役是两批人,人数比往年要多了至少一倍,这是长安县跟万年县报上来的数据,这是陇州一带的数据。”
司农寺已经将新犁推广下去了, 先保证关中一带的居民。
新犁具的推广,朝廷又拨下去一批牛,用李熙的劳役换耕地法, 在关中平原首先推广。
对于百姓来说, 五月算是农闲时间,地方也要征调大量的劳役开始修路跟兴修水利。
但劳役跟换役可是不一样, 劳役是免费的,换役的效果可是实打实的, 百姓们自然也更配合服这种劳役。
从安史之乱过后,关中平原总是天灾不断, 水灾旱灾简直轮着来, 加上长安这座国际化大都市的巨大消耗,导致了中原地区的粮价暴涨, 从原来的每斗十几文钱,涨到每斗上百文,如果今年能多抽出些人来挖深河道和水库,疏通水渠,即便是天灾到来后粮食会减产, 但避免了会造成颗粒无收的窘境。
“好,好,好。”皇帝连声道三声好,内心更是畅快不已:“那些世家可有动静?”
世家跟皇室的关系一向微妙。
太子道:“咱们的新犁从发布以来,就在世家中引起轩然大波,崔氏、杨氏、王氏派人屡次来儿臣这里打听新犁的来路,只可惜他们再精明,也想不到新犁是咱们李氏的人做出来的,您说这新犁的制作方法,该不该公诸天下?”
皇帝沉吟片刻:“这可是你小叔做出来的。”
若是公布天下,岂不是要让幼弟生疑?
但心里有种自豪感。
新犁具比之旧犁,提高的效率跟好用程度肉眼可见,可以说是划时代的改革。
即便现在不能对外言明,总有一天会有人知道,此物是李氏所创。
在任何时代,创造出这种利国利民的东西都很难。
若是皇室昭告天下,那天下万民皆感恩皇室,无论制造者是谁,在未来的史书上,一定会记录当朝皇帝一笔,那些自觉高人一等的世家,无非也是因为掌握了知识,而位居于人上,他们不是看不上陇西李氏,觉得李氏就是个二流世家吗,看看 咱自家造出来的新犁具。
皇帝有种锦衣夜行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是公布呢,还是不公布呢,好纠结啊。
就在此时,大太监跌跌撞撞的从外面跑了过来。
“陛下,陛下,西州派来了使者。”
“哪里?”
“西州王,是西州王陛下。”大太监走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陛下这段时间一直都很惦记西州王,若是听到他的消息,必定能让陛下龙颜大悦。
“他派了使者过来?”皇帝果真龙心大悦,从龙椅站起:“宣使者进来。”
————
此时的王府里,李熙正在看人制盐。
制盐这么生僻的词,对于现代人来说是不懂的,因为只要花去两块钱,就能买到一包食盐。
但是对于末世过来的李熙来说,她还真懂制盐。
末世世界里,工业文明几乎坍塌,但知识却还存在,末世里生活的人靠着对前人知识的分析,又开始像古人那样制盐,他们不仅用海水自晒,还采集盐田盐矿自己制盐,所以当李熙得知高森发现了一处盐田时,第一反应就是试一试自己制盐。
从庄子上马吏那里取来了一麻袋的盐,又去军营里找高森,但高森恰巧不在,就在来人苦等不到的时候,高森就回军营里了,听说殿下要拿这些盐有用,高森本着既然带都带回来了的思想,索性命人把带回来所有的盐,都送去王府。
李熙还在等着这批盐到呢,万万没想到高森能带回这么多,顿时就高兴起来。
“高将军,你挺行的啊。”李熙笑着说。
高森抱拳:“并非是在下不肯跟殿下说实话,实在是当时我也拿不准该不该讲,这里就是我带回来的所有的盐了。”
李熙颔首,喊下面的人按照步骤收拾。
首先第一步是去处杂质,天然盐池里面的盐里面有可溶性杂质和不可溶性杂质两种,但这些都可以用粗略的过滤技术,将盐矿里面的杂质给祛除。
“先把盐泡进水里,用麻布过滤。”
跟随李熙从中原来此地的手工艺人,都是顶级聪明的匠人,只需要她发号施令,甚至都不需要讲到多么详细,这些人做的比任何人都要好,他们将盐块溶于水中,又用麻布过滤掉肉眼可见的杂质,如此过滤了几次,盐水里的颜色也变得不似最开始那样浑浊。
高森看得眼睛都快要直了,然后就是用木炭过滤掉不可溶性杂质,经过这个步骤以后,匠人们将手指放置于盐水之中,浅尝了一口,这一口下去,眼睛顿时亮了。
此时的盐水,已经不似最开始那样苦涩,而是变得纯度高了许多,即便是拿市面上上等的官盐相比,也不差什么了。
看到匠人们的眼神,高森也懂了,伸出手指来,在盐水上轻轻一沾。
朴实无华的盐味,是高森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这就是盐。”高森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这盐的质量甚至比他以前吃过的官盐都好。
不用高森解释这盐有多好,一旁所见之人莫不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装着盐水的锅,匠人更是激动的跪了下来:“殿下,再加热水,煮出来就是盐了。”
李熙微微一笑,目光幽深的道:“我们不要煮,用晒。”
在宋代以前,古人都是用煮盐法制盐。
煮盐要浪费大量的资源,也需要足够的木柴,这就注定了成本不会很低。
而且此法太靡费柴火,后世的生态变差,跟古人大肆砍伐莫不相关。
匠人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
李熙用他能听懂的话解释:“煮盐太靡费柴火,而木柴珍贵,树木要十年百年才能长成,所以我想试一试晒盐法,你看看西域的日头,我以前见到有人在地上泼水,不用多久的功夫,水就能干掉,如此看来,是不是也可以晒出盐来?”
工匠和其他在场的人听到这样的话,又齐刷刷的睁大了眼睛。
高森的呼吸都急促起来,盐是制作出来了,但眼下只有西州王有这样的加工能力,刺史府才能向朝廷申请加工和售卖的权利,而盐田的具体位置,则掌握在西州军手上。
三方竟然在各自掌握的资源上,达成了完美的平衡。
很快盐就被晒出来了,事后工匠们找了个地方把盐晒出来,得到了盐。
跟当下市面上普遍偏黄的盐不一样,工匠们用李熙的方法制作出来的盐是纯白的,是晶莹剔透的。
品质甚至比市面上销售的官盐还要高。
制盐的过程可以说相当简单粗暴,纱布是可以反复利用的,除了木炭会有些消耗,甚至连煮盐的柴火都省去了,这对与中原失去了联系的西域来说,简直是一枚重磅消息。
这个消息一出,不但惊动了已经前往龟兹的大都护,也惊动了刺史府。
于是刚刚出发还没多久的郭昕又一次折返,张刺史也雄赳赳的出现在王府,三方开始会谈。
张刺史一改往日保守的风格,说道:“这几年西域的商路断绝,西域屡次都收不到朝廷发放的盐,我们刺史府会向朝廷申请制盐的资格,但刺史府也要占一份。”
不光西域缺盐,往北方的回纥,往南方的吐蕃,他们都缺盐。
若是西州城能制盐,能销售到的就不止是安西,还有北庭、回纥、甚至于吐蕃。
自从安史之乱过后,大唐的国力日衰,吐蕃人不仅占据了吐谷浑,也一度把大唐切成两半,从凉州到瓜州,陆续都落入吐蕃人的手中,如今的西域早就不是当年繁华的丝绸之路,处处都透着危机。
如果西域能自己制盐,那将对西域的经济复苏,有着很重要的影响。
而对于朝廷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盐税苛刻,占据了国家总税收的很重要的一部分,西域地大物博,从中原运输过来的盐,不仅要苛以重税,还有高昂的运输成本,也让盐这种刚需物资,到达西域时价格翻了好几倍,现在的大唐已经是内忧外患,若是西域能够自己独撑一片天地,对此刻的大唐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李熙知道,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大唐疆域辽阔,控制这些武德充沛的节度使就很费力气,还有横行了数百年的世家挡在前面,比起这些爱造反的节度使,世家就更不干不出什么好事了,晚唐世家到处圈地,大量私藏隐户,算得上的大唐毒瘤,霸占了国家的经济命脉的世家最后也没能得到什么好下场,最后也被进城了的黄巢拿着氏族志一家一家的杀过去,长安一度血流成河。
李熙道:“制盐法是我的,所以我要占至少纯利的五成。”
“不行。”郭昕表示反对:“盐田是我们安西军的将士发现的,西州军应该居首功,往后运输盐矿,保护盐矿,我们安西军少不得要出力,所以安西军应该占大头。”
李熙默了默:“我同意安西军比刺史府占的份例多,可若说盐矿是你们发现的,你们占的份额要比较多,那我也是不能同意的,盐矿的位置我大概也知道,轮起军队来,本王手底下的那些禁军也不是吃干饭的。”
两人齐齐看向张刺史,比起他们两人来说,负责运输的安西军,和负责制作的王府,你刺史府除了上个折子跟销售,好像没有别的作用了吧,而且你干的那些活儿,我俩也能干的。
张刺史:“”我真有一句谢谢要说。
张刺史总算是想通了,决定退一步:“刺史府至少两成,我负责跟朝廷上折子。”
那么安西军要占三成。
郭昕还是决定要争取一下。
“那制盐厂是建在盐矿附近,还是在西州?”郭昕道:“若是在西州,往返所需的人力畜力怎么办,我们安西军要负责整个西域的守卫,还要负责护卫盐矿,可不能只让士卒来押运盐矿。”
李熙说:“运盐的民夫我想办法,联络各地销售张刺史出一份力,而你们安西军只需要保卫好盐矿和盐路,万万不能落入敌人之手,如此便可。”
第48章 盐场
盐场在远离西州城, 往西的一处地方,那附近没有农田, 没有河流,却有泥地滩涂,是一块晾晒食盐绝佳的地方,李熙派人出去找了三天,才在这里找到这么一块上佳之地,剩下的就是建造盐场,和在此地工作的人所居住的屋子。
从官田里拉过来的奴隶们, 被送到了这里修建围墙跟房子。
用泥土建房效率比较快,于是最后选定了泥砖做主材。
毕竟盐场是很重要的地方,堪比古代的军事基地, 长期驻守在这里的士兵, 由安西军跟禁军共同担任。
而第一批前往盐矿运输原盐的运输队伍,已经在十日前出发, 如果不出意外,这几天应该就能返回西州城了, 就在泥瓦匠们把最后一批炕砌好时,第一批盐矿回来了。
牛车上装载着满满的盐, 几乎要把车压弯, 牛走的就比较慢,返程时比过去时要多了三天, 这次护卫队的首领就是高森,运输队到达指定场地以后,高森惊讶的发现,出发前他们看到的荒凉的地方,此刻已经建起来了密密麻麻的房子, 而这一大片也全部都被泥墙围了起来,隔绝内外交通的风险。
“以后,他们就在这里晒盐?”高森长大了嘴巴:“这个地方也太大了吧,你们也建的太快了。”
说起基建来,李熙确实是没有服过谁,就连从小以敏慧著称的杨大人,在看到李熙分配人员的时候,也不得不说一声“服”,还是跟以前一样采取的是流水线作业,且分批合作动工,甚至连小孩子跟老人的劳动力都合理利用起来了。
小孩跟老人负责捡石头,他们把沙滩上的石头捡到框子里头,由壮劳力挑到路上,再由牛车拉去建房的地方。
牛要比人力气大得多,用车拉也比肩挑手扛的更省力气,效率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壮劳力负责挖地基,就在挖地基的同时,一部分人被拉去制作泥砖。
地基一挖好,石头就被丢了进去,填进夯实的泥浆,等到下面成型,就可以盖房子了,盖泥土房子要比青砖房更快,这时代的房子没有什么复杂的设计,每一间都是一个大单间,用泥砖把房子围起来,再封个顶,房子就算盖好了,跟砖瓦房相比这种泥土所制的房屋,除了使用年限短这个毛病以外,有太多优点,冬暖夏凉保温好隔热也好,盖起来也很省人工。
李熙就对这样的效率很满意,走进一间间屋子。
“就是光线差了些,白天在屋子里都看不太清楚。”只这一点李熙就不能忍。
糊窗的纸造价很贵,西域有漫长的冬季,窗子造得太大,保温效果也会差很多,住在屋里跟屋外简直没区别。
负责这里的管事必须挑选一个信得过的人,因此就选定了随行而来的一个武家旁支子,名字叫武怀谦。
武怀谦家已经远离主支好几代,父亲是个独子,又早早逝去。
他母亲在并州老家生活的很艰难,一度以为人浣衣为生,直到后来宗族里知晓了此事,可怜唐氏母子几个孤苦,就把他们接到长安来,由宗族供养长大。
这一次李熙要被派来西州,唐氏为了感念大老爷的照顾,便自请母子二人相随。
武怀谦虽说是读过几年书的,但于科举上没什么成就,但算得一手好数数,唐氏也是很能吃苦的女子。
于是李熙便带上了唐氏母子,也按照随行人员一样,安排在王府一旁的小院内。
直到这次盐厂需要管事,武氏才举荐了同是本族之人的武怀谦。
算起来武怀谦年龄不到二十,却比武氏都大一辈。
武怀谦性子古板,道:“殿下,普通百姓住的屋子都是这样的了,纸太贵,冬天这里也很冷,窗户做得大了,冬天屋子里冷的不得了,您别看里面黑麻麻的,那些人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就不错了,听说咱们这里招工,且来这里干活的人,若一家有两人一共干活就能分到这么一间屋子,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来应征呢。”
李熙大为惊讶:“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宽和的名声传了出去,大家才会往这里来呢。”
武怀谦黑线:“那自然也有这个原因。”
想不到这个年代,房子也有这样的吸引力。
李熙:“那来这里干活的都是一大家子一大家子的?”
武怀谦点头:“这附近也没有农田,没有别的产业,他们既然来这里应征了,自然是想着一家人能在一起干活儿最好,除了还不能当劳力的人,其他人咱们也是能用的都用上了。”
李熙惊讶:“连老人跟半大孩子也安排上了吗?”
武怀谦道:“能动的几乎都要安排上,咱们盐场的口粮,也是按照劳动力分的。”
李熙:“我知道工人有钱,那老人孩子也能拿到工钱吗?”
武怀谦一噎:“暂时没给他们定工钱,上了年纪的老人,也干不了多少活儿了,咱们现在还没挣钱,能供给他们一日三顿饭,就已经很不错了。”
李熙思考了一下,确实花了不少钱进去,现在还没看到收益,突然给人谈待遇也不好,但若是之后挣到钱了,再说给老人小孩也给一些工钱,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于是这件事情就罢了。
一部分工人忙着盖房子,因为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分到哪一间,每个人都干得非常卖力。
这些人都不认识李熙,但他们认识给盐场当管事的武怀谦啊,见平常威风八面的大管事,此刻正围在一个少年身边,而这少年看上去异常俊美,像神仙人物一般,不由得多看几眼。
李熙也不是多敏感的性子,见这些人冲着自己看,还对人笑了笑,并且勉励他们:“好好干活。”
这是武怀谦第一次接触到盐矿的提纯和晾晒,他也担心自己做得不好,这段时间头发大把大把的掉,就连唐氏也跟他说:“既然殿下交给你做了,必是信得过你的,你也不要太过于担心,我看你就按照殿下教你的,一步步的做就是了,就算做得不好,最多再去找他请教,你跟殿下好歹也有母族的情谊,他不会责怪你的。”
盐矿的来源现在还是保密。
盐场圈起来,也是为了保密。
武怀谦自己并没有见过如何提纯食盐,但他见过殿下亲自教导出来提纯的食盐,比市面上的官盐都要更干净些,口感也要好上一个层次,这样做出来的食盐,不用柴火煮,甚至是用太阳晒出来的。
要知道中原地区的盐价也贵,不仅仅因为盐很稀缺,还因为制作盐需要大量的柴薪,海水的浓度不一样,有盐卤的地方未必有足够多的柴薪,而柴在这个时代不仅是赖以生存的取暖资源,也是很珍贵的自然资源,农耕时代煮饭烧火都离不开柴火,人口密集些的地区,把一座座山给砍平都是常有的事情。
如果太阳能晒出来盐,那么西州盐场,将能制作出无穷多的盐。
武怀谦知道自己文不成武不就,能靠的上的也就只有宗族。
如今宗族的希望跟殿下绑在一起,他也一定要竭尽所能的帮助殿下才是。
“武管事,这里是这一批盐矿的数量,你点一点,这趟出去一共是三十个车,每车大概是八百斤盐矿。”高峰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武怀谦道:“这里要多久才能做成盐,我们啥时候需要再出去?”
“这一班人刚回来,得歇一歇,牛也要歇一歇力气,下一班出去的明日就可以出发了。”得趁着现在天气好,多晒一些盐出来。
听说是要用太阳晒盐,熟悉西域气候的高峰自然知道,西域天气好的季节也只有这几个月,等到天气冷了,想晒盐都没太阳,这些盐关系到安西军,尤其是西州军的军饷,更是得到了都护府的重视,还从龟兹疏勒等地,调了两百名兵丁填充西州军,明眼人都知道,这批人就是为了运盐而派的。
武怀谦被他问得汗都要出来了,但依旧记得他娘的话,就算是不懂,也不能在外人面前露了怯。
等送走了高森,武怀谦才把匠人叫过来。
“张师傅,上回就是你做出来的盐,现在你带着人先做,记住每一步都固定人去做,每个步骤都要分开,相互之间最好不要是熟人,明白了吗?”这是李熙特特交代过的,毕竟在古代,盐可是很值钱的东西,但凡进来帮工的人,能了解全部流程的那些,基本都是武家的家生子。
这些人连身契都掌握在武氏的手上,并不怕泄露秘密或者反水。
但即便是如此,李熙也郑重的交代了武怀谦,要把所有的人都分开,她管这个叫车间。
负责溶解盐矿的是一个车间,这些人只负责将盐溶解。
溶解后的盐,会被送去过滤一车间,这些人负责粗过滤,也就是用纱布过滤掉盐水里面的不溶解杂质。
过滤一车间的人在反复过滤掉盐水以后,得到了基本上没有肉眼可见杂质的盐水,这些盐水又会被送进过滤二车间,而这些人要做的,就是将盐水过木炭等物,再一次将盐里面的可溶性杂质过滤出来,如此过滤流程便算是走完了,剩下的盐卤就会被送去专门晾晒的地方,这一道工序,由最忠诚的武家的家生子们完成。
在太阳的日照下,盐卤开始结晶,淅出白色的晶体。
盐,就这样晒出来了。
每一个步骤都是独立的,这些人在熟悉自己做的事情以后,就可以把效率最大化,而就是因为每一步都是独立的,淳朴的百姓没有办法分辨几个步骤之间,到底谁先谁后,这也就导致了就算把其中一个步骤做到娴熟,依旧无法了解晒盐的全貌。
看着铲子底下的食盐,工人们都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
这就是盐,比雪还白,比粮食更是贵了不知道多少倍。
盐价昂贵,许多家庭因为吃不起盐,干活都没有力气。
李熙亲眼观看了铲盐这个流程,并亲自从铲子上沾下一小撮盐,送进自己嘴里。
巨咸的味道充斥着她的口腔,这让李熙皱了皱眉头,对身后的平安讲:“给我拿些水过来。”
武怀谦紧张的看着李熙,见她忙着漱口,并没有跟他说话的意思,总算是按捺不住伸出手指来搅了一点放入口中。
然后武怀谦就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搅这么大一坨。
咸味,纯咸,不带一丝苦味或者是涩味。
“好咸啊”武怀谦从心底里感慨道。
这种纯度的盐,居然是产自于自家盐场,光想想就觉得无比自豪。
然后再联想到西州城高昂的盐价,跟一车一车的盐矿,武怀谦只觉得脑子有些晕,晕啊
第49章 震惊皇帝
盐总算是被晾晒出来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期,不管是西州军的伙房, 刺史府衙门,还是王府的官田庄子里,都收到了第一批盐,然后厨子们被通知到,以后做菜可以正常放盐。
西域的盐一向都紧缺,尤其是商路断绝以后,盐就显得格外稀缺, 碰到盐荒时,几日才舍得放一小撮盐。
普通人家,也只有在农忙时才舍得多放些盐。
官田庄子里的情况略好些, 一是因为李熙从中原来时, 偌大的行李里就带着有盐,二是因为他们都是干力气活的人, 庄子上的厨子也就比外面更舍得用盐些。
但今天官田庄子里的人首先发现了异常,因为菜汤里咸味更明显些。
小孩儿们味觉敏锐, 很快就尝出来了,大声说:“今天的汤是咸的, 今天的汤有味道。”
汤是蛋花野菜汤, 鸡蛋的数量少得惊人,不过这已经是普通人很难得接触到的很好的伙食, 蛋花上面经常还飘着一些油水,平常他们就很爱这道菜,今天的蛋花汤却格外的不一样,比往日要咸一点,这让吃惯了清淡饮食的孩子们顿时就尝出来不一样。
“阿娘, 汤里有盐,汤里有盐,原来这就是盐的味道,太好吃了。” 小孩儿兴奋的开口。
他是一名奴隶,父母也皆是奴隶。
以前在西州军奴隶营时,每日都吃不饱,现在来了亲王殿下的庄子上干活,伙食自然不成问题了,但盐却从没有给过足份的,人缺少了盐就会少了些力气,哪怕平常能吃饱,但在干活的时候,总有种有心无力的感觉。
所以说盐是很金贵的东西,听说哪怕是平民家庭,也吃不起盐。
母亲捂住了孩子的嘴:“吃就吃,少说话。”
万一给庄子上的管事们看到了,把汤要回去怎么办?
“快些吃。”长期的饥饿生活教给了这位母亲智慧,只有吃到自己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她飞快的尝了一口,今天的盐放的很足,能尝到咸味的程度,而且一点都不苦,也没有任何奇怪的味道。
这非但是把盐给足了,给的还是精盐!
这位母亲惊呆了,然后她拍了拍丈夫的手,说:“今天是怎么回事,厨子打翻了盐罐子了吗?”
丈夫不明就里,但在喝过第一口汤以后,顿时就明白过来了。
今天的汤,很有滋味啊。
同样很有滋味的还有皇帝。
皇帝正看着李熙从西域寄过来的信,信里罗里吧嗦的说了一通去西域这一路的见闻,至于是如何碰到吐蕃的军队,又是如何在中途被安西军营救,洋洋洒洒写了好长一段文字。
信里还提到了安西军强悍的战斗力,并提到让皇帝大哥放心,她在西域一定会为大唐守好疆土,做大哥的股肱之臣。
如此的花言巧语,以前也没少说,不过皇帝依旧乐呵呵的看着这些个吹嘘拍马的文字。
李邈正在下首坐着,见皇帝面上的表情轻松愉快,于是上前讨好的给他斟了一壶茶,说道:“阿耶,儿子近日弄来一匹大宛良马,此马号称日行千里,特地进献给父皇。”
他居然还有钱买马
皇帝皱了皱眉,自从分封的圣旨下来以后,二郎非但不去忙活着就番的事情,反倒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往他跟前凑:“就番的事情你准备的怎样了?”
还不等二皇子作答,索性把太子叫了过来,见太子小跑着进殿,皇帝心中暗自满意。
“你小叔去了西域以后,倒是长进了不少,字也写的比以前好看了,看来人要长大多少要学会历练,你二弟就番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户部一直是你管着的,修缮王府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
不问二皇子,反倒是问太子,这就是狠狠的打二皇子的脸。
李邈的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疼,又不好当着太子的面撒娇。
上回私闯承庆殿,被皇帝好一顿训斥,还被勒令就番的李邈狠狠的病了一场。
因为儿子病了,又激起皇帝的舐犊之情,就小小的犹豫了一下。
这下让本就不想就番的李邈自以为抓住了皇帝的小心思。
看今天这情形,难道皇帝是又有想法了?
太子恭敬的答道:“二弟年纪还小,不想离开阿耶的心也是有的。”
李邈气得脸都绿了,这就是说他自己不想去就番呢!
皇帝顿时就不乐意了:“他还小,都是做父亲的人了,你小叔连十一都没有,朕派他去就番,他连一句废话都没有,说去就去了,二郎的年纪比他小叔还大了好几岁,还在给朕耍小孩子脾气。”
一副“朕才不要惯着他”的语气。
李邈:“父皇,儿臣冤枉。”
太子松了一口气:“那儿臣敦促,让户部加紧给准备。”
皇帝又叹息起来:“说起来你二弟早早就失去了母亲,又是朕一手带大的。”
太子:“”
好想刀人啊怎么办。
这次皇帝没有犹豫太久,沉吟片刻便说:“二郎刚刚做了父亲,孩子还小身体不好,得派几个得力些的御医跟着一起过去,王府也要修缮好了,再让他们过去,不要搞的跟你小叔一样,到了封地才知道王府没修好。”
看看李熙这次出去就知道了,自己兄弟当皇帝,跟自己亲爹当皇帝,区别还是挺大的,大郎二郎的关系一向不慕,等到大郎继承皇位时,再让二郎去就番,就没有现在的待遇这么好了,而且二郎一直待在京城,也会让大郎不安,兄弟两人生出嫌隙。
所以还是让二郎赶紧去封地吧。
趁着他老子还在,能多给他一些就多给他一些。
父母为子女好,得为其计深远。
皇帝想通了这件事,全然不顾当事人就在身边,当着李邈的面就把他打发走了,太子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成年的亲王不出京,给他这个老太子带来不小的威胁,就算是二郎自己是个本份的,身边也难免会有居心叵测之人撺掇,两人在这方面达成了共识,皇帝就想起新犁这件事情来。
“你可把新犁图纸公布天下了?”
“儿臣已经命司农寺公布天下,这段时间也在敦促户部,若是户部能拨下一笔款子出来,让各县制作新犁,分给下面的百姓使用。”
皇帝本来想说从他私库里拨一笔钱出来,但想到马上要去就番的爱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既然二郎要去就番,花销必然还多,这几年他是从茶叶上赚了些钱,但李熙就番时他就给了一笔,现在轮到二子就番,又要再给一笔,赚钱赚得是多,但花钱也是花得很快,谁叫李氏皇族的皇帝们都这么能生呢。
“能从户部要,就先找他们要吧。”只是给本就不富裕的户部,带来不小的困扰罢了:“可见世家有什么动静?”
太子兴奋的说:“这次对世家的打击很大,他们不是一向嘲笑咱们李家没有底蕴吗,若是新犁能推广下去,便是万世万代以后,世人只要用到新犁,就会记得咱们李家,也会记得父皇。”
万世万代有些夸张了,但改良农具确实是能计入历史的事。
皇帝闭了闭眼:“关中的粮食产量关系到国家大计,还是要多投入一些成本,这几年户部也难,就从朕的私库里拨出两千两银子,先做出来一批,分给关陇一带的地方,这件事情你得上心些好好盯着,发放到地方的新犁,需按户头分给百姓使用,若是叫朕知道这些农具落入大户手中,必将严惩不怠。”
有些大户未必是缺这点钱,就是看不惯老百姓过得好而已。
太子收起脸上的笑容,对待这件事情也严肃起来。
这几年关陇地区不是旱灾就是水灾,天灾不断,导致长安一带的粮价连连上涨,几乎不能支撑朝廷,百姓日子也过得艰难,流离失所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说出去这都是皇帝政绩上的污点。
千百年来,人类在大自然的灾害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只会更糟糕。
皇帝下定决心,也向西州城学习,就从新犁开始。
若是有牛就好了,中原地区还是太缺牛了。
如果能像西域那样轻松获得耕牛,如李熙那样以耕换役,耕牛耕出来土地可以提高农民的深耕率,换回来的役丁们则可以修建水利,若是水利通畅,即便是面对自然灾害,影响也要小很多很多的。
想到西州就不免想到幼弟。
“好久没有你小叔的消息了吧。”
皇帝说的是天幕,天幕上已经很少有幼弟出现了。
这让他不安起来,如今大唐与西域中间隔着一个吐蕃,这让一个帝王很是不安。
不是皇帝提起,最近忙的脚后跟打转的太子也好久都没见到小叔了:“儿臣亦是。”
皇帝仰天长叹:“也不知道你小叔拿到那十几万亩地要怎么经营。”
太子心里头酸酸,除了一个二郎,还有个小叔,总是能让阿耶牵肠挂肚:“儿臣对小叔很有信心,他一定能做得好的。”
皇帝又说:“张斌此人虽然无能,但胜在一颗爱民之心,对大唐也算忠诚,有他在西州,朕倒是不太担心那一片被人给卖了,可有你小叔在西州,朕也想看一看,他能把那里经营成什么样?”
至少目前看来,比他想象中要好太多了。
就在皇帝叹息之时,一个内侍从殿外疾步快走,到了殿外把一封信跟一个小箱子递给御前当值的大太监,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大太监听到这句话,脸色立马就变了,接过那封信跟盒子,恭恭敬敬的进了殿内。
“陛下,西州王又来信了,说是六百里加急。”
六百里加急是传递重大军情的标准,惊得皇帝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是什么东西?”
大太监马六低声回禀:“是一封密折。”
太子跟皇帝对视一眼,上次新犁这么重要的事呈报给陛下,李熙都是用写信这种比较私人的方式,六百里加急的密折,光想想就能把人吓得脚软。
皇帝没站稳,差点脚底一滑,脑海中顿时想起李熙的音容笑貌。
幼弟,幼弟他不会在西域光荣了吧。
太子赶紧扶住一惊一乍的父皇,在他的授下打开那封密折。
皇帝注视着太子,见太子脸上从沉吟到疑惑,从疑惑到一脸的惊喜,便知道并不是什么噩耗,不等太子解释,皇帝干脆一伸手把奏折捞到自己手里,几乎是以一目十行的速度看完,一直看到最后,才不可思议的看向一旁的瓶子。
“这就是他说的那东西?”
太子自然也不知道啊,不过盯着父皇要杀人的目光,太子是不会不识趣的喊下人来尝尝的,他索性打开了罐子,见里面装着的东西果真是白色的晶体,他谨慎的捡了一些放入口中品尝。
舌尖上迅速感受到了咸味。
难怪要六百里加急。
太子惊喜道:“是盐,阿耶真的是盐,盐果真能晒出来?”
皇帝抽了抽嘴角,你问朕,朕问谁去。
太子的目光变得冷静起来:“会不会是西州王受到人蒙蔽,新犁出来以后,世家对西州王很是不满,若是有人故意给他下套,让他汇报此法,若是朝廷公布出去,最后却查出此事为假,那么西州王就有欺君之嫌。”
在那一刻太子几乎脑补了所有的宫斗宅斗剧情。
欺君可是死罪。
若有人设局陷害李熙,李熙这把就是个死局。
“晒盐,自古以来朕可从没听说过晒盐。”
太子还年轻,敢想敢脑补,大胆思考小心求证:“可盐也是从水里来,太阳能晒干水,难道还能晒干水里的东西,不如让人搞一桶盐水,撒在地上晒上一晒,就知道真假。”
皇帝顿时跟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儿子:“盐何其珍贵,西域的百姓都不够盐吃,江南盐场为了煮全国所用之盐,每年需要砍伐多少柴薪,朕可不想被后人辱骂,说朕靡费。”
“可要不求证,怎知道西州王上的折子是真是假?”
就在此时,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匆忙进殿,父子二人皆凛然。
一般这种情况,能让小太监如此急匆匆的进来只为了一件事。
西州王又又又在天幕上出现了。
第50章 质疑
皇帝觉得呼吸都急促起来, 又听那小太监颤声说:“陛,陛下, 承庆殿有天象。”
承庆殿有天象,意味着消失了许久的天幕可能出现了。
在这里想东想西想再多也是无用,远不如亲眼所见,现在就有一个亲眼所见的机会摆在面前,皇帝顿时跟吃了根千年老参一样,“嗖——”的一下站起身。
“走,随朕去看看, 朕倒是想知道他最近在干嘛。”
皇帝扶着太子,急急往承庆殿方向而去。
刚进大殿,天幕就出现在面前, 首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 是李熙那张雌雄莫辨的脸。
此时的西州城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真是好天气。
实则几天前刚刚下过一场雨,差点毁了一拨新晒出来的盐。
昨日才放晴, 但西域干燥的天气太适合晒盐,才两天就已经结晶, 李熙满意的看着盐场的产出, 问身边的人道:“安西军的运盐队要多久才能回来,咱们这一批的盐又晒好了, 一车间跟二车间已经休息几天了,总不能让人等着活儿吧。”
晒盐现在可是西州的头等大事。
西域天气好的时间就那么几个月,必须得争分夺秒,在未来的两到三个月内,把需要用的盐给晒出来, 所有工人在旺季,是没有休息时间的,但这不代表李熙不想给他们放假,等到西域的温度降到零下十几度,工人们也就要开始半休眠状态了,除了午间天气暖和的时候出来干点活,其他的时间,她都不准备让这些人出来。
未来会有长达几个月的休息时间,所以他们必须要在这七八个月里,把全年该干的活儿都干完。
武怀谦道:“按照往常的脚程来算,运盐的车队应该昨日就到了,就算前几天天气不好影响了脚程,也不该这么久了,人还没到。”
又说:“我马上派人去催一催。”
李熙颔首:“仓库里存的盐有多少了?”
武怀谦说:“有二十几袋了。”
李熙:“等再存多些,咱们再对外卖。”
武怀谦不懂:“为何要存多一些。”
李熙道:“这一批盐卖的地方可不止是西州城,还会有别的地方,我已经写信联络了西域各州府,也上了密折给陛下,刺史府也上折跟朝廷申请开通盐场,可咱们这里不能停,盐场得靠天吃饭,等到八月西域的温度就会骤降,等到时候再想制盐也是不能。”
武怀谦道:“可您又怎么肯定陛下会同意呢,若是陛下不肯?”
“咱们正常向陛下缴纳盐税,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金额,不仅解决了西域盐价贵的问题,也给国家增添了一部分的盐税,陛下为什么不肯,难道他是那样自砍三刀也要让别人不痛快的人吗?”
人影渐渐模糊了下去
忽略掉李熙对皇帝的吐槽。
太子沉吟:“盐果真是能用太阳晒出来的,若是全国都能通行此法,岂不是盐产量也会大幅度提升,届时不光是江南,沿海有盐卤的地方,皆可造田晒盐!”
“若是这样,盐的价格也就能下去了。”皇帝的眼睛里慢慢闪出光芒:“从岭南到江南,从江南到辽东,皆有盐卤,届时光海水晒盐都能完全供给地方,若是这样,那朕治下的百姓,皆可买到平价之盐。”
人要是食用盐过少,不仅会乏力,也会有其他疾病。
并非是朝廷刻意要把盐价抬高,实则是煮盐需费柴薪,柴薪的价格并不低廉。
就在这父子二人谈话的半个世纪以后,白居易就写出了《卖炭翁》。
柴米油盐酱醋茶,世人皆指米贵,实际上柴火紧缺,并不逊于米面油这些刚需,木柴需要多年才能长成,而付之一炬却只用短短的时间,这里跟不少木材都用在建筑上有关,但每年煮盐废掉的木材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若是能省下这些柴薪,又不知道能多活多少人性命。
马六就站在殿外,听到殿内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敢打扰,直到裴遵庆与颜真卿出现,这才向殿内通报。
皇帝宣了裴遵庆进殿。
等二人进来,皇帝这才拿了密折给裴颜二人看。
起初裴遵庆看见开头,只是好奇的打量了一下颜真卿,这字迹实在是太像他,这颜真卿怎么会用这么亲昵的口吻跟皇帝上折,且还这么谄媚,但看着看着他就发现不对,脸色也严肃了起来,等两人一目十行的看完这封密折,才抬起头来互相打量。
这不会是开玩笑吧。
这一定不会是开玩笑吧。
两人几乎都想到了一处,若此法当真,果真能救不少人的性命。
首先盐价就能降下去,岭南一些地方有盐卤,但因为近海地区都是曲折蜿蜒的山地,又没有足够的柴火可以煮盐,所以哪怕大唐的海岸线很长,朝廷也不敢海了去的生产盐。
但如果用太阳能晒出来,意义就不一样了,夏季可以去少雨的青州晒盐,冬季可以去温暖干燥的岭南晒盐,可以说一年四季,只要有太阳就能源源不断的生产。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盐,自古以来就由国家掌握着。
如今量大管饱且成本低廉,不仅卖给百姓的价格可以低些,朝廷也能从中赚取更多的利益。
“若是此法真能成真,盐的产量将会大大增加,百姓都能吃到平价之盐。”裴遵庆激动的手抖了抖。
颜真卿道:“不仅如此,若是以后煮盐都不需要柴薪,那柴火的价格也会下降,等到冬季木柴跟炭火的价格也会下降,臣请尽快实验此法,一旦证实,全国都该以晒盐之法,取代煮盐法。”
郭子仪比两人更晚一些到,等他看完这封密折,两人已经发表完讲话了,他对此却持谨慎态度:“西州王年龄不大,毕竟是小孩儿心性,千百年来都是煮盐法,老臣这把年纪,都从未听说过盐可以晒出来的,若是此法不成,不仅会影响朝廷的声誉,西州王也犯了欺君之罪啊,而且盐政影响甚大,臣请谨慎行事。”
颜真卿却觉得此法可行,而且他是很了解这个小徒弟的,李熙虽然看着各种不靠谱,但说出来的话,却很少有空口胡诌的,听说最近小弟子刚刚向朝廷进献了新犁。
那新犁他也是见过的,说是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真真想不到,才短短几日内,他又送回来了晒盐法。
颜真卿的嘴角微微上扬,看向对面的郭子仪,道:“西州王虽然年幼,但毕竟是李氏子孙,从小就有着报效君王的宏远,既然他提出来了晒盐法,就由我这个师傅亲自去验证,陛下臣自请去青州,寻找一处有盐卤之处实验晒盐之法,请陛下恩准。”
之所以没有选择江南,是因为夏季江南雨水太多。
李熙在密折里面也写清楚了,晒盐是靠天吃饭,若是日日有雨,则晒盐法不成。
对比江南的气候,青州一到夏季就少雨干旱,很适合做这个实验。
皇帝的目光就投向裴遵庆:“裴卿觉得如何。”
裴遵庆上前:“臣复议。”
郭子仪脸上顿时露出愤愤之色。
皇帝见到郭子仪脸上的表情,不知道为何,心里头就是一阵痛快,于是爽快的答应了让颜真卿出京,并大方的拨给他五十名禁军随行。
等一出皇宫,几人凑到了一起。
裴遵庆冲郭子仪拱了拱手:“刚才多谢大帅。”
若不是郭子仪唱反调,说不定皇帝还要想一想。
毕竟这个方法是李熙提出来的,要是三个重臣都投赞成票,那皇帝就要考量底下的大臣是否忠心了,李唐的皇帝信不过武将,更信不过兄弟,不过好在这种事情三人干过不止一次,并且很熟练的配合着干完了,所以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决定了由郭子仪唱这个白脸。
并且不费吹灰之力的,就达到了效果。
郭子仪哼哼:“并非是老夫要跟你们唱反调,这个晒盐法一听就不是很靠谱。”
颜真卿怒:“没试过你怎知不靠谱?”
郭子仪:“晒盐晒盐,若盐真能那么容易被晒出来,那以前的人怎么不晒盐?”
颜真卿:“以前的人还不用曲辕犁呢,怎么现在都说曲辕犁好用了?”
这两人一个是李熙的文师傅,一个是武师傅,从来都以李熙的亲老师自居。
裴遵庆就知道,一定是这两人的老毛病又犯了,并非是郭子仪不觉得李熙好,而是颜真卿先觉得他好了,郭子仪这个武师傅,就要挑文师傅的毛病,这何尝不是另类的争宠?
这两人都是这么大年纪的老头子了,怎么幼稚的跟个小孩子似的。
“好了好了,你俩争论这些有什么用,等颜兄去了青州,自有分说,再说了这次还有御史跟着呢。”不怕他使诈。
颜真卿:“哼!”
郭子仪:“哼哼!”
————
就在这俩师父争论不休的时候,远在西域的李熙陷入到了焦急的等待中时,正在野外行军的安西军,也正在奋力赶回来的路上。
路太难走了。
从西州到取盐的盐场,本来是一条平坦的道路,但这几日下了雨,路上有些泥泞,不光牛走得费劲,在后面推的人也比往常要费掉更多的力气,他们不得不花更多的时间用于休息和赶路,但即便是很小心了,路上还是因为淋雨又病了几个。
高森一直记着李熙说过的话,记住人命关天的准则,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于是就这样跟前来打探消息的人错过了,刚刚进入到西州城境内,比预期到达的时间还晚了几天,一到了安全的地方,就彻底走不动道了。
高森告诉身边的人:“让身体强壮些的先运一批盐回去,到了盐场跟武管事说,让他派一队人过来接应。”
得了令的黄二先把货卸下一半,然后赶着车往回走。
这一路其实并不顺利,城外的路也没有好走多少,一行人到达了城外时,就碰到有个人上前主动打招呼。
“黄大人,你们这是在运什么呢?”
黄二以前负责看守城门,认识他的人远比他认识的人要多。
“运东西呢,你们是赶路的客商?”
那人笑道:“我远远就见到你们了,只是不知道你们到底在干嘛,不敢上前,我看你车子的车架都快被压弯了,还能走到目的地吗,不如我把车借给你们,回头你还给我就行,我家主人是曲老爷,你应该也是认识的。”
黄二一听,马上去检查车架,见车架果真快被压完了。
心中便道不好,看来又要延误时机了。
“车子我借您,用完以后您再还我就是,西州军为咱们西州城守着城池,才有一方安宁,你们的人品我都是信得过的。”
黄二想了想:“行,那我就不客气了,你先借我两个车架,回头我差人给你送回,多谢你了兄弟。”
那人忙道不客气。
于是一行人又把压完了的车架上的盐矿给转移到新的上面去了,让自家的车拉着空车走,那管事也跟着一起走,跟黄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转眼两人进了城,黄二便不欲与曲家管事聊了,两人也在城里分道扬镳,黄二赶紧赶着车往盐场去,等到得盐场,又忙着去找武怀谦,就把半路上碰到曲家管事的事情忘了个赶紧。
武怀谦听说是因为下雨路不好走,便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一路以泥路居多,下雨后地上泥泞,走得自然就慢了,他先让人赶紧煮上饭食,让这些先回来的人吃上,又命一队人马往城外去迎没回来的这批人,等所有的盐矿折腾到盐场,已经是晚上了。
这些人出去了十几二十天,哪怕是路上带上足够多的食水,一路上也累得够呛,一到盐场就把路上的事情彻底忘了个干净,黄二更是一觉睡得个昏天暗地的,直到第二天醒来时才发现,都到了下午了。
跟他住着一个房间的兄弟见他醒来,高兴的说:“黄哥,我还真怕你睡没了,你是不知道有多可怕,今天中午的时候我就想叫你吃饭来着,结果怎么叫都叫不醒,我还以为你人没了呢。”
还递了一碗汤过来。
黄二随手接过汤,仰头就喝了个干净,只觉得这味道辛辣却又暖洋洋的,整个肚子都被暖了过来。
“这啥?”
“生姜啊,你把底下的姜片也嚼吧嚼吧吃了,跟你说这玩意儿可真是好,前几日下雨,殿下那边的庄子里派人送来了一小篮子,让人煮成姜茶与我们喝,可真是管用,喝过姜茶,咱们这里没一个人伤风的,你说要是冬天,咱们能喝上一碗姜茶,估计再也不怕冷了。”
“生姜?”黄二不敢相信:“这么贵的东西,居然舍得给我们吃?”
士卒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听说生姜的产量其实很高的,现在市面上就有人卖仔姜,不过也就四十文已经,很多平民百姓之家,碰到家中有事,也会称上个几两,回去吃个乐子。”
四十文已经若是买粮食,自然是不少了,但这是生姜,就显得不是那么贵。
以前花十文钱都只能买上一小块的生姜,现在居然称斤论两的卖,这件事情就是稀奇。
不过即便如此,黄二也觉得意外:“大家伙儿都这么有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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