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红枣


    卖布的妇人是个西州本地的女人, 面庞干净,布应该是自家织出来的,纹路还算可以, 大部分是素布, 也有染了颜色的, 大部分是靛蓝色,看着很是鲜艳,比市面上卖的布要厚实很多,但这也戳中了大众审美, 他们觉得厚就是好,厚还耐磨。


    白净女人说:“这布是我们自己家织的”


    然后就呐呐不敢言了。


    倒是那几个回纥女人叽叽喳喳的问起来:“这个是棉布吗,颜色是你家自己染的吗, 你这里有红布吗, 我想要一匹红布。”


    白净女人刚开始还有些拘束, 多说了几句就稍微放得开一些了,回道:“红色我们染的少,但是蓝色也很好看的, 又好看又耐脏,我们染颜色用的材料好,只要你不常洗,就不会掉颜色。”


    那几个女人听懂了,互相之间讨论起来。


    棉布好看,麻布却是更加实用, 麻的生长条件没有棉那么苛刻, 也更耐磨一些,只是织出来的土布并没有棉那么好看,不过这些回纥人也不怎么挑, 各自选了自己喜欢的,棉比麻卖得要更好些。


    从去年开始,西州城的老百姓也开始种棉花,去年发的棉籽不多,还要给李熙交上一部分,自家留着的就不多了,今年百姓们种的是自家留的种,很多人干脆多种了一些,不仅给家里都换上了棉衣和棉被,若有多的棉,就织成布来卖了,有些人不会织布,就背了棉花过来卖,但数量极少,除了一些确实种得多的人家,或者是极为缺钱用的,谁也舍不得在冬天到来之前,把自家要用的棉花卖掉。


    所以棉花特别抢手,甚至比布帛卖得都快些。


    有些人买到了自己心仪的东西,就开始装车,大部人都是冲着购买粮食和过冬的蔬菜来的,但得知现在农民们自己也没有叶菜吃,便也买了冬瓜南瓜和土豆回去,这些也是菜,只是没有叶菜那么受欢迎,白菜还要再等上一两个月才有。


    粮食可以一次性多买一些,但蔬菜要在过冬前再来买一次。


    不过来这一趟也是值得的,粮食又多又便宜,还可以挑选一二,牛羊也卖掉了一些,看来今年冬天吃的粮食是有了,卖掉一部分牛羊,过冬的负担也会轻很多。


    牛羊在不吃青草的季节,也是要吃草料和豆子的,不然也会掉膘,所以大部分人都想把犍牛在过冬前卖掉,家中只留下母牛和小牛犊,母牛这时候肚子里还揣着小崽子,小牛犊吃得少些。


    西州城的百姓们也买到了自己心仪的东西,很大一部分人直接买了牛,甚至还有人买了马,有些则是换成了银钱,还有人买了皮子跟草药,回纥的皮子比这边要更便宜,有些商人甚至现场就收购了起来。


    李熙看了一眼皮子,大部分都是羊皮,白茶看中了一块,小声对李熙说:“殿下,我想买几块皮,回头给您做几双皮靴子。”


    “那你去转转,但别跑远了。”白茶长得好看,不少人盯着她看呢。


    白茶身边也带着小厮,并不是单独出的门,笑着对李熙点了点头,兴致勃勃去逛街买东西去了,没过多久武宵跟郭孝两人去看马去了,李熙身边就只剩下了一个崔佑。


    李熙便问道:“你不去逛逛?”


    这么热闹,也挺好玩的吧。


    不过崔佑好像也不是很喜欢凑热闹。


    李熙身边的人说:“对啊,崔将军,这里挺好玩的,可以去逛一逛的。”


    兴致勃勃的看向市场里面,虽然说这热闹还远不如西州城呢,但总感觉很好玩是怎么回事。


    崔佑:“”


    他能说他并不是那么喜欢逛街吗?


    过了一会儿武宵跟郭孝就回来了,两人什么都没买,但热闹看了个够。


    武宵兴致很高,绘声绘色的说起刚才两个汉子为了一块布吵架的事情:“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我还以为要打起来,结果突然有一人就熄火了。”


    这有什么意思,瞧他那副高兴劲儿。


    郭孝也摇了摇头,武二真是太欢脱了。


    武家这次也带了些茶砖过来,牧民们也很喜欢茶,各家都会带上一些回去。


    武宵过去时,他家的茶砖卖得都差不多了。


    ————


    默啜一家逛到了傍晚,才从集市上出来。


    他家住在离这里大概三天路程远的地方,出门时自带了帐篷,路上他们就自己撑开简易的帐篷睡觉。


    第一天他们家就把自家带来的三头牛一匹马都卖了,第一头牛是跟人换的粮食,对方出了一车麦子,一车土豆的价格换掉了一头犍牛,第二头牛是半卖半换,对方给了他家一车豆子和瓜类的蔬菜,另外还出了一部分钱,剩下的则都换成了铜板,沉甸甸的一大麻袋。


    默啜的妻子又拿钱,去跟汉人换了麻布、棉布和茶砖。


    剩下的钱不多了,但他家的牛也卖得差不多,家里只剩下一些羊和小牛犊,冬天也吃得少些。


    “今年肯定能过个好年。”妻子兴高采烈的说:“把粮食用油布包起来,咱们在这里歇上一晚,明天跟葛勒家的一起走,等下我去看看他们的东西卖掉了没。”


    但不用她去找,不会儿葛勒的妻子就找了过来,告诉他们,他家的东西都卖掉了,而且也买到了想要买的东西,他们家打算晚上去集市上吃东西,听说那些卖货的汉民们回去了,然后附近的村民们陆续推了小车子过来摆摊,又卖扁食的,也有卖汤饼的,还有卖当地有名的肉夹馍,好多人都去瞧热闹去了。


    这些回纥人长期居住在草原,很少能看到这种热闹,就算是家里条件再差的人家,这次卖掉了牛羊,又换来了粮食跟钱,也都很大方的在市场上买买买,有些人家里牛羊多,赚得钱也多,直接住进了客栈,吃的也是酒楼。


    互市监算了一下,今天来这里的,起码有上千人,很多回纥人都是拖家带口的来,不光是为了买卖东西,有些人是想要来这里瞧热闹,哪怕几天时间的路程都不惜力气的往这边赶。


    收到的税钱,也是一笔很可观的数字。


    张刺史从没有想过,自己有天能靠收税就能赚到这么多,笑得自是眼睛都不见了。


    这几年刺史府也在努力开荒,耕种农田,但每次手里有些余钱,朝廷就以各种名目让他上缴赋税,谁让西州城现在是为数不多的,没有受灾的地方呢。


    互市监的官员见张刺史笑得眼睛都快要不见了,不得不提醒他:“刺史大人,这里有一部分是要给朝廷的。”


    张刺史的笑容就略收了收,他怎么能忘记朝廷,他不该忘记朝廷的呜呜呜。


    不过就算扣掉给朝廷的一部分,刺史府能截留的也不少了。


    张刺史又重新乐呵了起来。


    这一天王府跟刺史府卖掉的东西也不少,王府运来了一些红糖和葡萄干,刺史府则运来了一些布帛,这些卖的都很好,百姓卖掉的更多的是粮食,今年西州的百姓们都丰收了,手里头也有了余钱,好多人也买了牛,明年很多地方都不需要用朝廷的牛了,到那时耕牛也可以收回来一些,所以李熙就没有买牛,而是收购了大量的中药材。


    而此时西州城自己种的红枣也开始成熟了。


    入秋以后,红枣就已经可以采摘了,李熙让人摘了一批大枣回去吃,味道确实很好。


    从新鲜大枣到吊干还需要一个月。


    此时的山上的枣树的树叶也掉了,满是挂在枝头上的红彤彤的果子,只需要一根杆子一敲,那挂在树枝上的枣子就跟下雨一样往下落。


    这片林子里,巡林的工人们要做的事情,就是防止有小贼来这里偷盗枣子。


    虽然他们偶尔也伸手在树上摘一个两个,过过嘴瘾,但不代表他们允许别人也偷盗这里的果子。


    这么好吃的枣子,自然是属于殿下的。


    三年多前的那个春天,杨大人从各地搜罗来的枣树,种满了这里的好几个山头,在庄头的悉心照顾下,这些枣树大部分都成活了,而跟这些枣树一起种满了这里的苹果和梨,也在今年开始结出果子。


    “今年的枣子收成可真好我,马上可以收了吧。”


    “再等上几天,等到霜降,咱们就开始收枣子。”夏庄头眯着眼睛,爱怜的看着这些果树。


    “这红枣也可以入药,再过上几年,收成会更好,我听说殿下还让人继续培育枣树,这是打算也让百姓都种上枣树?”


    “这有何不可,偌大一个西州城,能种枣树的地方多了去了,咱们还能种遍了不成。”对此,夏庄头也很想得开,就算是能种几万棵,他们也管不了,不光经常有小贼光顾,守林人也会偷偷吃枣子。


    别以为他们偷吃,夏庄头就不知道了。


    上下是一片空地,他们在这里培育小树苗,等春天时就移栽到各处,只需要等待三年,就能结出这样的果子出来,西州城在整个夏天都拥有绝佳的光照,这里是植物生长的乐土,也是产出瓜果最好的地方。


    而这里的红枣也即将收获,它们能否继续让大唐惊艳?


    第252章 红枣熟啦


    打从红枣挂枝起, 就有不少人盯着这里,所以庄头不得不请求庄子里,多派出来一些人手来巡山, 总算等到霜降那日, 从庄子里调来的工人们扛着筐子, 用树枝在树上一敲,那些挂干了的红枣就开始扑簌簌往下而落。


    工人们开心的大笑起来。


    夏庄头盯得紧了,生怕被他们偷吃了去,一边叮嘱着他们不要偷懒, 一边又要再三交代不能偷吃。


    这红枣跟别的不一样,不光好吃还补气血,也是中药铺里面的一味药, 在药铺里面买这东西可不便宜, 今天能看到这漫山遍野的红枣, 怎么能让这些从没有见过世面的工人们淡定得起来,人的好奇心驱使下,会在巡山人没看到的时候, 偷偷吃上那么一颗,然后快速嚼吧嚼吧,然后马上就睁大了眼睛。


    好甜!


    原来红枣的味道就是这样。


    此时在西州城王府里的李熙,也在准备着给皇帝的贡品,以及给朝廷缴纳的东西。


    按照朝廷允许,她能有一万户食邑, 吃的就是国家的赋税, 但正经八百享有万户食邑的却没几个。


    当朝天子不仅破格给她多划分出来了一部分封地,更是允许李熙把万户这个额度给配满,而李熙也不能辜负皇帝对她的信任, 这一次的贡品她表现出来的诚意可见一斑,不但有上百车粮食,还有西州产的各种特产,棉布、葡萄干、红糖、冰糖甚至还有两个车子,是用橡木做成的大桶堆成的葡萄酒车,一车可装几百斤葡萄酒。


    而李熙亲自清点了这些东西,生怕有一些错漏。


    进贡给陛下的大米都有足足十车,等到陛下收到了大米,李熙就能光明正大的在长安城卖米了。


    “可惜了,今年的红枣没多少,不然就能多卖一些,凉州城外头那几个庄子的产量如何?”李熙抱臂,看着那一车车的红枣,突然开口问。


    当去年粮食吃紧时,李熙就发现了长期往凉州运粮食不是个事儿,于是让人按官道沿途去买了些田庄,用途就是种些蔬菜和粮食,用做当地维修道路的人吃喝拉撒用,当时通往凉州的路也修的七七八八了,劳动力也用不上那么多。


    虽说官道很快要通了,但路其实很窄,为了早日通车,很多路段的建设和维护都不太理想,以后那边至少要留上千人继续修路和维护,少不得要继续运输粮食。


    既然这么麻烦,若是能在当地种些粮食出来,也省去了买粮运粮的麻烦。


    于是工部随着来的官员沿途去寻,找到了几个适合种地的荒地,凉州官府也很豪气,听说是要建了庄子,供以后修路的人吃吃喝喝的,以一个很低的价格卖给了李熙,于是去年冬天通了驰道以后,抽调了上千人去那附近开荒,今年春天,沿途的那几个庄子,也都开始种豆。


    虽说天然的条件差些,但胜在有人,周围有水,那附近住着的上千上百名工人吃喝拉撒都在一起,连粪肥都不用专门去收集,肥料也是够的,但产量却是差强人意,杨大人自觉汗颜。


    “虽说工部的官员当时选的地是不错,但算不上多肥沃,只是周围有水源,方便灌溉,便是种豆子,产量也不怎么高。”杨大人耐心解释道:“虽说是精耕细作,但今年豆子的亩产,应该都没过百斤。”


    这真的是凡尔赛了。


    要知道三年前,大部分官田的亩产也才过百斤。


    这些且还是刚开出来的生地,是生地!


    生地能种出接近百斤的亩产,谁敢说不厉害呢。


    “倒是有几块肥沃些的地,种了土豆,收成也不错,不过不能跟西州城比。”


    李熙想了想:“那也挺好,至少以后那边吃的豆子,就不用再运了。”


    杨大人垂首称是。


    从西州城通往京城的驰道,如今是正式开通了,每年秋收过后,就能看到的大批骆驼背货的景象,现在也不复存在,一辆辆马车,满载着货物或者粮食,从西边而来时,是一场盛况空前的景象,前方有禁军开道,驱逐走那些逆行而来,或者走得特别慢的牛车以后,一个上百辆车组成的车队,就出现在视野里。


    那些推着独轮车的,带着孩子的,被提前过来的禁军驱逐着离开驰道。


    有人的车子下不去,卡在了那里,又被人一催,手忙脚乱的不知所措。


    路基本来就比旁边要高上一尺,往上推难,往下推更难,直到开道来的骑兵高声呵斥道:“行人往下,车辆往另一边,车队行路,速速避开。”


    这些推车的纷纷往左边避让。


    那车队快速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比一般的马车要快上很多,中间根本不做任何停留,拉车的头马长得都跟一般的驽马不一样,肌肉发达,跑起来威武神骏,这么快的行进速度,一天至少能跑一百多里路,整个车队绵延数里,不多时就已经跑过去了大半了。


    周围围观和避让的人纷纷到抽一口凉气,这要是刚才没及时避开,非得被车马撞飞不可了。


    “这是哪个大商队?”周围的人议论纷纷:“也不知道他们招不招下人。”


    “这不像是商队,你看那护卫着的,都是骑兵。”


    这些百姓虽然不认得禁军的制服,但却认识这些骑兵。


    一旁站着的人眯着眼睛,看着远道而来的队伍打着的旗帜,说:“这哪里是商队,看到那面王旗没有,那是西州王的车队,虽然看不到车辙印,但你看车上扯着油布,车辙声又沉,应该是西州王往中原运粮的车队。”


    流民们听到是粮,眼睛都直了。


    若是能从里面搞出来一车,不要说一车,就是半车也能吃顿饱饭了。


    刚才那说话的中年文士嗤笑一声:“休要想那么多,西州王的运粮车,相当于六百里加急,谁要敢劫道,视同谋反,起码判个斩立决,之前有那不怕死的流民盗,想偷一车粮,可是让禁军直接给砍了的。”


    从此以后,西州王的名声大噪,谁也不敢劫他的道儿了。


    这些流民只是饿,又不是傻,听到中年文士的话,默默的闭上了嘴巴。


    这辆车队首尾走完,都起码花了两刻钟的功夫。


    这些流民们从关陇之地而来,本自觉是天子脚下,要不是失了地,也不至于往西而走奔波,但心中也是有顾虑的,可眼见着这么大一支运粮车队往东而去,却又被振奋到了,早就听说西州富庶,看来果真不假。


    这群流民们一直走,有些在傍晚时份,就看到联排的房屋。


    大家见此地有水,也有人在休息,纷纷在此地扎营休息。


    这时候传来了一阵做饭的香气,仔细一闻应该是豆子做的东西,大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有人默默的掏出来了干粮饼子,有人这一路来粮食也已经吃完,已经下去寻找野菜去了,有些人饿得慌了,看到这里居然有青草,去路边薅了一把青草,囫囵往肚子里头吞,虽说草不好吃,但在老家饿得快死的人,连土和树皮都吃得,草又如何吃不得了。


    厨娘见有人连草都扯来吃,高声问道:“你们可是往西边去的流民,可是要去西州城的?”


    “是啊,我们听说顺着官道走,一路就能去到西州城了,是这条官道没错吧?”


    厨娘不搭他们的话,从旁边拖了个麻布袋子来,就往沸腾的水里头丢,丢完撒一把盐一勺油,继续熬煮,麻袋里面装着的应该是豆粉跟麦粉混合的东西,一煮出来,弥漫起一股麦香味道,厨娘又往里丢进一桶南瓜,这煮法跟煮猪食没任何差别,很多地方养猪就是这样喂的。


    但流民们都饿了很久,哪怕闻着这样的味儿,也忍不住咽口水。


    厨娘挥舞着锅铲:“来排队,一人可领一碗。”


    有人不可置信:“可是做给我们吃的?”


    吃完不会把人卖了吧!


    厨娘没好气的指着里头:“这是西州王的赏赐,自从日日有流民,老娘每天就要做上百人的饭食,累不累死我不说,哪个大好人这么好心,出来两个人待会儿帮我收拾,能多给一碗糊糊。”


    立刻有一群人一涌上前。


    “我我我,大姐你选我,我干活儿力气大。”


    “我收拾东西利索。”


    厨娘没看她们,而是选中了被挤在人群中的两个女人。


    一个是孤身带着三四个孩子,一个女人看上去很瘦弱,一副从没吃饱的样子。


    “就你俩了。”


    那两个女人感恩戴德,赶紧走上前。


    厨娘让人排成三队,不规矩的就不给吃的,那俩女人也一人给了一个勺子,嘱咐她俩打饭,一人打多少,只许少不许多,只认人头不认高矮胖瘦,那群流民听说有饭可吃,纷纷排队等待起来。


    第253章 赋税为何晚了


    议论声中才听说, 粥棚也是西州王府设立的,那一锅除了盐值钱些,粉末状的东西是麦粉、豆粉、米糠的混合物, 另外再拌了些南瓜, 要吃好是不可能的, 稍微有点粮食的,也看不上这,所以有些人伸长着脖子看了一眼,不感兴趣就去一边啃干粮去了。


    但对于几乎快要饿疯了的人来说, 哪怕是难吃如猪食一般的糊糊,也比吃草吃树皮要好,而且里面还有些盐吧, 吃了才有力气继续赶路, 流民们捧着一碗热乎乎, 蹲在路边小口小口的喝着,一股暖流冲进心里头,不光胃里面暖洋洋的, 身体也很暖和。


    那俩女人则得了不止两碗糊糊,厨娘除了给她俩一人两碗,剩下的用水涮了涮,也都给她俩了。


    这两个女人自然是千恩万谢,厨娘让她们先吃,吃完了再干接下来的活儿。


    两人把孩子们呼唤过来, 又刚才分得多些的刷锅水和多余的那两碗糊糊分给了孩子们。


    这些孩子饿了一路, 刚才那一碗糊糊怎能吃得饱,刚才吃下去只够垫个底,一人多分了一碗稀糊糊, 吃的就比刚才慢了很多,他们很珍惜的小口小口的喝,最后连碗都舔干净了,那俩女人吃完以后,就跟着厨娘一起去洗锅收拾东西。


    其实这些东西哪够吃饱的呢,一两百号人,一顿却只有十几斤粉和一个南瓜,但殿下说,能走到这里的,又能接受这么一口粥的,莫不是困苦之人,倘若还有余粮,谁又愿意吃这,但舍出这一口粥,或许少饿死几个人,也让他们有更多的力气走到西州城。


    结果走出来时,就听到有人在外头喧哗。


    厨娘在安置点的廊下坐着,手里头拿着一张饼,面前摆着一碗南瓜糊糊对付一口,冷眼看着外头的喧闹。


    刚才那黑瘦的女人洗锅回来,冲厨娘讨好一笑。


    “怎么了?”


    黑瘦女人犹豫了一下:“好像是有个少年人嫌弃糊糊不好吃,倒在地上了,他旁边的人就跟他吵了起来。”


    厨娘把碗使劲往桌上一放,擦了把手过去,果然见俩少年在吵架,一个嫌弃对方聒噪,而那吵吵的少年个子矮一些:“你不吃也可舍了给他人吃,为何要浪费粮食,这里好多人都不曾吃饱过。”


    高个少年不屑道:“这什么东西,狗都不要吃,难吃死了,我自己辛辛苦苦排的队,为什么要分给别人吃。”


    矮个子少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你不吃可以不要,这可是粮食。”


    高个少年从地上挑了些泥土,往刚才泼掉的糊糊上面浇,一边动作一边说:“你要吃吗,那就给你吃,你这样的贱命,就很适合吃这些狗都不吃的东西。”


    周围的人里,不少人捏紧了拳头。


    高个少年看穿着打扮,家中应该也富庶,却不知道为何也要去西州。


    而这些流民对其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也看得出来,这少年的家世背景不一般。


    厨娘在一旁撇撇嘴,不过是仗着家世还不错,不缺这么一口吃的,便可以如此任性,看来上头把施粥的标准放低一些也是没错的,防着的就是贪便宜的这些人。


    矮个子少年虽然愤愤,但在周围的人的劝阻下,也只好下去了。


    厨娘冷哼一声,看向那高个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高个少年倨傲的抬了抬下巴:“我乃广平程氏。”


    厨娘脸上微微变色:“不可能,你不会是广平程氏。”


    少年洋洋得意:“你怎知我不是?”


    厨娘冷笑一声:“我怎么不知道程氏教养出来了你这等人,你名字叫什么,出自那一支,是哪个辈分,让你家中长辈同我说话。”


    那少年脸上微微变色,他虽然也姓程,但跟广平程氏也没太大关系,他家是程氏分支的庶出,早就分族上百年了,到他父这一


    辈里做了点小生意赚到了些钱,但这几年中原也不太平,程五郎便想带着儿子,去西域看看有没有新的机会,昨日碰到了西州王府送粮的队伍,刚好挤到了一处,他是最看不上眼这些流民的。


    高个少年愤然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跟我这般说教。”


    厨娘叉着腰:“所以叫你长辈与吾说话。”


    高个少年一步步往后退,厨娘叉着腰,一步步往前。


    那少年最后始终不抵这样的威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一块地上刚好都是他倒掉的糊糊。


    地上的黄土还没来得及将糊糊完全掩埋,就都贴在他那身看上去还不错的细麻裤子上了,周围的人怒目瞪着他,刚开始有一个人呸了一口,没有多余的语言,但更多的人投来鄙夷的眼神。


    厨娘挥舞起来蒲扇大的巴掌,一巴掌挥在那小子脸上,她力气极大,顿时把他脸上打到红肿,然后听到她恨恨的声音:“天宝十四年,安贼起兵,首先就攻破了广平,当时的广平程家不愿意投诚,举家被人杀光,你是哪里来的广平程氏,是他们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冤魂,还是地府来的幽灵,你这个混小子,没有见过人吃人,也该见到同行而来的这些流民,他们虽今日衣衫佝偻,但几个月前,几年之前,或许也过着阖家团圆,衣食富足的生活,你这样的人,这般家教,不配自称广平程氏子孙,若叫我以后还能见到你,见一次老娘打你一次。”


    人群中有一个妇人冲了出来,护住了高个少年,正待哭闹,从后头过来了一个身着干净麻衣的中年人,把这两人拉走了,三人迅速消失在了人群中,但不少人的眼睛,也都盯上了这一家三口。


    那自称广平程氏的少年不服,还待说什么,让他老子训了几句,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把头耷拉下去了。


    三人晚上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睡下,第二天早上,首先是女人凄厉的哭声传来:“我的钱袋子,谁偷了我的钱天杀的。”


    那少年也惊呼一声:“胡饼呢,胡饼去哪里了。”


    之前买的干粮不见了,随身带着的一袋字铜钱也不见了,一家人嚷嚷着要找贼,但胡饼被人吃进了肚子里,铜钱也早就叫人分了去,哪里还能找得到。


    四周的流民们该干嘛干嘛,不曾搭理这一家三口。


    厨娘很早就起来了,像昨天那般,又开始烧水。


    听到后头那一家三口的哀嚎,她只是无所谓的掀了掀眼皮子。


    昨天闹上那么一场,这里的人都知道他们家有钱有粮,那家的男人经常出门知道不能在这些流民中露富,但女人跟少年不知,便是吃了这不知道的亏,随身带着的银钱跟粮食就这样便宜了流民们。


    今天那两个女人还是在帮她做事,一早起来就去水井里打水,这里的井是甜水井,水质不错,各家把路上要用的水打了,见那厨娘还在生火,便各自问道:“今天还有吃的?”


    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虽然昨天那糊糊味道不咋样,但好歹也是能活命的东西。


    那豆粉和麦粉,都是实在的东西,南瓜加到里面,至少也能饱饱肚子。


    厨娘还是一如既往的臭脾气,不太爱搭理这些人,冷冷的说:“这么多不是给你们吃的,难道我自己能吃完?”


    确认是给他们吃的,哪怕被呛了这些人也很开心。


    这里大部分人离家的时候也是带了全部家当的,但半路上或者被抢,或者被偷,能走到这里的就算有余粮,也不多了,很多人就是走到哪里找吃的找到哪里,牛马牲口吃的草他们也能吃,实在不行啃树皮,这里每个安置点都离得不太远,只要腿脚麻利,至少一天能吃上一碗糊糊。


    靠着这碗糊糊,至少能保住一条命吧。


    早上的糊糊比昨晚上的还多些,厨娘加了更多的南瓜进去,每人都分到了一大碗,大家各自吃了个半饱,心满意足的上路了,那自称程氏的一家子,昨晚上被人盗走了口粮和盘缠,如今只剩一些贴身带着的银子了,而银子在这种荒凉的路上,是买不到东西的,那家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拉着儿子来队伍里排队等着施粥。


    但轮到他们时,已经是队伍的最后了,只剩下底。


    最后剩的那些沾到了锅底,有些黑底了还有糊味。


    那高个少年顿时露出不屑的神色。


    厨娘把锅铲一扔:“没了,你俩把锅收拾一下,底下沾着的那些,自己分了去吧。”


    底下沾着不少呢,刮一刮至少能刮出两大碗出来,那两个女人感激涕零的谢过了对方,各自把粥分了去。


    高个少年一家人见状,顿时要哭出来。


    流民们吃饱了肚子,继续往西边走,高个少年一家只能饿着肚子,坐上了自家的驴车,快马加鞭的往西州城的方向而去,他们一家已经没了存粮,又没了铜钱,如今也只能饿着肚子赶路,这一路若还是这般荒凉,饿肚子的日子还多得很呢。


    而此时的长安城,已经被迟了一个月还没到的赋税掀起不少的是非和风浪。


    西州城的赋税,到了时间还没有送过来。


    现在的西州早就通了路,运送粮食和赋税的车队又是禁军一路护送,又有什么理由,让车队晚了这么久还没有到。


    这么反常的事情也是第一次。


    太极殿上的皇帝已经被弹劾西州王的声音给淹没了,若不是路途遥远,这群酸儒早就逼他写斥责对方的诏书。


    严厉讨伐者有之,挑拨离间者亦有之。


    皇帝似乎再也不能忍,高声斥道:“快去寻人去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听说那一路流民不少,不会出了什么事,还是让金吾卫沿着官道一路往西,去迎一迎西州王的车队。”


    这种锅宁可扣在流民的头上,也不怪罪西州王怠慢。


    底下那群逼逼赖赖的大臣们忍不住抽动嘴角,皇帝也太护短了吧!


    第254章 你们家谋反是拿几个土……


    “陛下, 如今从西州到京城官道畅通,便是有几日误差,也不能晚这么久, 离中原秋收结束已经快两个月了, 赋税为何还没有入京, 陛下应该派天使去西州城斥责西州王和西州刺史,却迟迟不肯下敕令,未免有偏袒的嫌疑。”


    “臣听说,西州王招揽流民, 又与回纥党项互市,未免有谋反的嫌疑,陛下应该派天使去西州城, 令其时刻在一旁训导西州王, 令其感念君恩, 不使其忘记皇恩浩荡。”


    真是离谱,不就是开个互市,你家给我家卖几个土豆, 我去你那里买几头牛吗,怎么就扯到谋反了。


    你们家谋反是拿几个土豆打架?


    皇帝的一张脸憋得通红,是被这些御史气红的,于是他似笑非笑的看向面前的两位口若悬河的御史:“难道两位御史是自己想去西州城了,如此朕便成全你们,择日派两位御史前往西州。”


    两位御史张口解释, 不不不, 他们没有这个意思。


    但皇帝是谁,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送就送, 一天时间都不允许耽搁。


    皇帝表面上淡定,心里却已经很抓狂了,他还不好跟别人说,私底下抓着太子吐槽:“你小叔到底是怎么回事,送个赋税能晚上这么久,已经入冬了,再晚一些路也不好走,如今朝堂上不少人因为流民之事攻讦他,他自己难道没有数吗。”


    心好痛,都是被那群老臣念的。


    贴身太监送上来一杯甜甜的蜂蜜水。


    这蜂蜜是今年夏末之时,李熙派人送进京的,说是油菜花蜜,其实今年皇庄里的花蜜也不少,皇帝也因此发了一笔小财,不过李熙待这位大哥一向恭谨,每年照常送四季礼物,从不曾怠慢,而像这一次赋税和进贡的东西晚这许多,也是很少见。


    不要以为皇帝不火大,他也很火大的好吗?


    更何况李熙是个藩王,他就不能注意注意影响,为了流民之事,皇帝在朝堂上为他周旋这许多,几乎要被人骂成昏君加狗头,若是李熙不给点像样一些的回报,皇帝也没有办法给朝臣们交差的。


    那些朝臣,也很难缠的好吗?


    “哼,朕一定要写信,骂他一个狗血淋头。”


    太子一面在心里呜呜呜,一面很为难的想了想措辞,竟然觉得有一个词儿很贴切,他的脑海中为什么会出现“疏不间亲”这几个字。


    明明他才是他爹亲儿子,可为什么他爹每次来他这里找认同,现在火大时附和他说便说了,回头哥俩好,他又成了那个大恶人了。


    这次太子决定什么都不说,先让他爹宽宽心,顺顺气,余下的事情后面再说。


    “父皇,或许小皇叔是真的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从西州到长安路途遥远,便是驰道修好了,也至少要有一个月的时间才能跑得到,这一路光马都要换四五次,出一点事情耽搁了,都会延误,这不是很正常吗,而且陆路本就有风险,路程又远,大罗神仙也没有办法保证日日都能跑得如此通畅。”


    皇帝真的好气,不过在喝到那杯蜂蜜水时,心情又好了很多。


    李熙对他言无不尽到是真的,就这养蜂的方法,都让皇帝这两年赚了不少钱,就连久未充盈的私库,现在也都有钱了。


    皇帝叹了一口气:“朕也知道你小叔或许为难,但他实在不该不跟朕打一声招呼。”


    太子连忙说:“父皇别太着急,儿臣马上派人去官道沿路看看,兴许已经快到京城。”


    而此时京郊的官道上,一列数百车队的马车,正朝着京城奔驰而来,马车一下专用的驰道,速度明显就慢了下来,数百辆车队激起尘土飞扬,车夫无力往苍天,殿下把驰道的车辙上铺石板是有道理的,不光马跑得快,在西北这种黄沙满天飞的地方,尤其重要。


    车夫一路呸呸呸,屏住呼吸。


    一旁的路人可就惨了,吸了一肚子灰不说,有些人出门时还特特梳妆打扮过,如今不管你男的女的,歹的好的,都蹭了满脸满鼻子的灰,路人兴致勃勃,伸长着脖子看:


    “这是谁的车队,这么长。”一眼看不到头似的,看车辙印那么深,这一车车的东西可真实在。


    “看到那些王旗没有,那是西州王的队伍。”


    “肯定是西州王给朝廷、给陛下送东西来了。”


    “兄弟俩感情真好啊。”百姓感慨道。


    一进入到兴安门大门口,就被金吾卫拦了下来,为首之人出示了李熙的令牌和奏疏,金吾卫拿到手仔细的查看。


    不光要检验文书,还要检查里面的货物,看是否有违禁物品,待细细查验过后,才能正式进入到长安城。


    士兵们仔细的核对清单上的数目,揭开油纸布细细查看,几百辆车,哪有那么快能验看完的,所以车子停在城门左近,验看的金吾卫也加了几人,为首的金吾卫跟郭海认识,上下打量他一眼,笑着道:“你们倒好,晚了这许久,怕你这趟差事不好办啊。”


    郭海冲他抱拳:“实不相瞒,我们殿下早就把东西准备好了,只是每每临行之前,又要加些东西,想着不过等几日,派个人报信未免小题大做,没想到竟然晚了这许久。”


    金吾卫郎将道:“你这话该给陛下说去。”


    运送粮食的车子款式做得很特别,头上尖后头大,听说这样是能让马儿跑得快些,这车棚顶也好掀,待掀开后,便露出里面的麻袋,只见一车车装载满的货物露出来,光粮食起码都有万石,比往年那小打小闹的十车几十车,要多了不止一倍两倍。


    金吾卫验看就花了两个多时辰,郭海已经坐在城门口喝茶去了。


    这边厢在验看,皇帝那边已经知道了啊,李熙拍出来的车队一进入到万年县境内,消息就报到太极宫去了,来报信的人也不是第一手消息,只谨慎的说车队很长,一眼都看不到头,那绵延几里路的车队,一下官道,走得就慢了许多。


    皇帝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有些得意洋洋的跟周围的大臣说:“朕就说了,小十三会晚,但绝不会不到。”


    一旁的御史们不满的打着眉眼官司,马御史出列,满是不屑的道:“上交赋税是地方职责,倘若别的地方晚了,陛下是否也会给他们找这样的托词。”


    皇帝一挑眉:“西州那么远,晚点怎么了,再说了人家粮食熟的也晚些,以后西州的赋税,过年前交齐,户部能及时入账就行。”


    马御史脸上顿时露出愤愤之色。


    这时候一直沉默着的郭子仪开口:“陛下所言极是,臣听闻北地寒冷,粮食成熟得晚些,再加上从西州到京城四千多里,又是陆路,一路坎坷些也是有的,图快不如图稳,只要能在年前平安送到入账,也无不可。”


    马御史继续不愤:“汾阳王这是在偏袒自己的徒弟了?”


    郭子仪都七十好几的人了,早就过了跟人斗气的年纪,淡定的开口:“你可别忘了,这几年是谁频频往凉州送粮食,又是谁献给了朝廷土豆的种植之法,若没有土豆,只怕中原遍地饿殍。”


    马御史继续说:“汾阳王此言差矣,上缴赋税是地方职责,献土豆只是锦上添花,何故混为一谈。”


    郭子仪鄙视的看了对方一眼:“好一个职责和锦上添花,朝廷并未规定藩王要向朝廷缴纳赋税,又何来晚交一说,好一个强词夺理的御史,马御史如此巧言令色,哗众取宠,在吾看来,非但不是直臣,而是奸佞。


    西州往返长安路途遥远,不管是送信还是送东西,来往一趟都极为消耗民力,故而无论陛下如何关爱幼弟,西州王如何思念长兄,也不便频频通信,一封信来往就如此艰难,更别说运送货物,臣听闻来往一趟,至少也需要两月时间,每一个环节稍微耽搁个几天,晚上十天半个月不也很正常吗,总不能让人家粮食都没晾干,就着急忙慌的往长安赶吧,这与逼反陈胜吴广的暴秦又有何意,陛下宽


    仁大度,不忍苛责幼弟,怎就成了偏袒了?”


    皇帝嘴角抽了抽,虽然说来往麻烦不假,但他大唐天子,天潢贵胄,没有理由节约这点运费的。


    不想联系就是不想,相信李熙也是如此。


    两兄弟很默契的不需要对方的时候,从不思念对方。


    马御史脸色变了变,若是承认郭子仪的指控,那他就是个沽名钓誉之人。


    他是御史,一个御史成名要么是死谏,要么是查出几个大案出来。


    就算他内心里隐秘的希望,西州王这时候真的反了,朝廷把那块大粮仓收回来不好吗,而到那时他成为成功预测到西州王要造反之人,而朝廷也收回了偌大一个粮仓,到那时这点赋税和上贡又算得了什么。


    这样隐秘的心思,他不好宣之于口,可陛下为何不利用这个机会,索性办了李熙,那他可甘当马前卒,替陛下去担当那个恶人。


    当今天子,还是太优柔寡断了些。


    马御史把心中的隐秘心思死死的藏起来,还待继续说,只听小黄门继续来禀报:“陛,陛,陛下,西州王送去户部的钱粮已经开始入库,而送来宫里的也往太极宫这边来,这是此次运送过来的清单。”


    说罢略带些兴奋的上前去,给皇帝送上了清单和一封信。


    皇帝犹豫了一下,心想那封信肯定是罗里吧嗦,又臭又长,还是优先打开了清单。


    这看着看着,眼睛就亮了起来。


    然后握紧的拳头锤了一把龙椅,语气里面的开心藏也藏不住:“传西州王派进京的使者过来。”


    这表情,下头站着的百官也太熟悉了。


    大震惊!


    难道,西州王又又又给陛下送来了什么好东西了?


    西州王殿下果真是无穷无尽啊。


    第255章 西州城也能种稻?


    使者被宣上殿, 还是熟悉的面孔,熟悉的配方。


    郭海,以前是金吾卫, 后面随着李熙去了边关, 从此以后步步高升, 从一个从六品的振威校尉,成为正五品定远将军,虽说边关苦寒,但看郭海除了晒黑些, 并未有受过磋磨的模样,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并未有外官的颓丧, 郭海走上殿, 不卑不亢的给御座之上的皇帝行礼。


    皇帝微微抬手, 示意他走上前来回话。


    郭海也感受到了四周的敌意,他知道这次上缴的赋税和进献给陛下的东西是晚了一点。


    皇帝缓缓开口:“郭海,你来说说, 到底为何慢了这么久才到?”


    这一路过来,郭海自然是想了很多个措辞,但还是精准投放了一个最适合眼前这位陛下的,恭谨的回答道:“本来秋天收完麦子以后,殿下就把东西准备好了,已经要出发了的, 但听说今年新种的稻谷也快成熟, 便想着也要给陛下送一些,既然这样就晚了十来天,稻谷收上来以后, 又想起红枣也快挂枝了,于是又耽搁了下来,殿下总是想更周全一些,不仅亲手割了金河河畔的第一束稻谷,还亲自去摘了红枣,进献给陛下。”


    皇帝脸上浮现出笑意:“哦?你们西州城竟然能种稻子了?”


    以前西域也有少部分地方种稻子,但品质都不太好,别说送给大唐天子,就他们本地人也不怎么爱吃那种大米,概因品种不对,生长周期相对短些,口感更接近籼稻。


    虽然话说得好听,但一向爱质疑的马御史又开始习惯性打嘴炮,轻嗤一声道:“从来只听说过江南鱼米之乡,没听说过西域也可以种水稻,西域贫瘠之地,多沙漠戈壁,缺水得不得了,如何能种植水稻,无非是西州王想以此邀功,哗众取宠罢了,西域如此缺水,西州王却以种稻来向陛下邀功,说不定种稻用的水,还是跟百姓抢的活命之水。”


    郭海却不知道这位大人怎么一张口就是出言不逊,生怕陛下因此真的怪罪殿下,连忙单膝着地,连忙道:“陛下,殿下是在治理河道时,发现金水河畔一处地方地势低洼,每年三四月开始雪山开始融化,河水也渐涨,年年都会弥漫到岸上,导致岸边作物无法生长,可若要开凿河道,必靡费大量人力物力,便在农人的建议之下,在沿岸开水田种水稻。”


    北方多旱地,多种麦、粟、豆、高粱,能种植水稻的地,此时都在南方地区。


    所以李熙说自己种出来了稻子,也不怪皇帝都觉得新奇,大臣们也觉得意外极了。


    实在是,北方干旱居多,西域更是给人一种缺水的印象,在李熙没就番之前,西域一直都是缺粮食的。


    所以不光皇帝对西域能种水稻一事很感兴趣,大臣们也觉得稀奇,若真如郭海说的那样,西域岂不是也不像他们这里这样缺水。


    这其实都是没有去过安西和北庭之人的刻板印象,从凉州一路往西,是多沙漠和戈壁不错,但再往西走,却又是另一番风景,不光有草原河流,每年的降水量也不少,比起凉州到西州一路的荒芜,过了西州简直是另一番景象,而如今的气候比之千年以后要更加潮湿和湿润一些,于是自西州城伊始,不光降水量逐渐增强,连自然灾害也比中原地区少很多。


    马御史却道:“北方种水稻,闻所未闻,便是种出来了,那能吃?”


    马御史就是来自于江南大族,他家有良田万亩,每年产稻米若干,一说起西州城也能种稻,顿时觉得哪哪都不好了。


    西域那种破地方,也能种稻?


    笑话,别的他不知道,但稻田长什么样,没人比他更清楚。


    郭海皱了皱眉,虽然他知道北方很少有人种水稻,可他们殿下就是种出来了,不但种出了水稻,而且煮出来的米饭的口感,更甚于南方的稻米,这叽叽哇哇的官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浑身上下尽长嘴了。


    徒儿能忍,师父也不能忍。


    颜真卿看着这朝堂喷子皱了皱眉,出列:“照马御史这样一说,西州王是做什么都不对了,他向陛下进献稻子,是哗众取宠,不向陛下进献,是不敬君上,你这是要把西州王逼死,或者逼他反了不成,卿食君禄,不思为国分忧,整天把一张嘴系与君王与藩王身上,到底是何居心?”


    作为一个御史,马御史骂人的水平是不差的,跳起来就跟颜真卿对骂:“像陛下跟颜大人这样包庇西州王,难道就对了吗,父母之爱子,应该为其计深远,陛下还是太过宠爱西州王,西州王年纪也不小了,陛下切勿将他的行为,跟小儿玩闹一般对待。”


    颜真卿也要骂回去,他觉得马御史为了出名,简直是沽名钓誉,多骂几个权臣和皇帝,显得他高风亮节是吗,如果小徒儿在这里,一定会说“你清高啊!”


    ——就是那种人。


    他又不犯错,只是嘴欠,从这个喷到那个,若是皇帝砍了他,到成全他想扬名千古的心思了。


    颜真卿冷笑:“马御史倒好,你家大郎也有十五六岁了,终日在长安斗鸡走狗,邻里找上你家去理论时,你家可不是这样说的!”


    马御史有个最爱的长子,性格比较欢脱,终日在学院斗鸡走狗,都十五六岁了,也没个正形,马大郎长期被他母亲跟保护鸡崽子一样的护住,就是马御史也不能好好教育孩子。


    本来朝廷吵架就是这样,你人身攻击我,我也攻击你,大家互相伤害啊,谁也不要讲人品武德好了。


    马御史被骂,也不甘心的怼回去,于是朝堂上一堆武德充沛的文臣武将,好不体面的干了起来,郭海作为一名前内城禁军,却也没有见过这些体面的大人们从干嘴炮到打起来,从西州王扯到家中幼子,从你家媳妇扯到他家外室,好不热闹。


    郭海都觉得这些老大人们的体力跟精力是真的好,是真好啊。


    但他不好啊,他可是骑了一个月的马,屁股蛋子都在疼呢,本想结束了早点回驿馆休息,谁也没告诉他今天会这样啊。


    在看看皇帝,他已经很淡定了,那洞悉一切的犀利眼神,仿佛告诉郭海,这事儿没那么快玩完。


    郭海也是佛了。


    等那群老大人们撕扯完,皇帝才无奈的揉了揉额头。


    不是在争论西域种稻,是不是哗众取宠,是不是欺世盗名吗,试一试就知道了。


    皇帝对小皇弟还是有信心的,之前他派人送来京城的花猪仔,最大的已经长到了两百斤,他还没对外面说呢,说出去都会觉得他在吹牛,不过对付这种嘴巴比鸭子还硬的人,只有用事实去打他们的脸最合适。


    “众爱卿辛苦了,暂且更衣休息休息,今天留宫里吃顿饭吧,把你们家殿下送来米,带去御膳房让人舂了,还有那腊肉香肠什么的,一起做了,给众臣工尝尝。”皇帝很大度的表示,他要请客吃饭。


    大臣们的战火也没那么快消停,郭海已经带着小内侍们去后面取米取肉了。


    米就是西州产的单季稻子,量虽然不多,但郭海这样的高级将领,还是有幸吃过,至少比他在长安吃过的米饭要更香更糯一些。


    那几个大臣兀自争吵,御膳房却忙碌了起来。


    当听说要准备几十个人的宴会,御膳房的人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最后得知只用煮米饭,蒸几块腊肉香肠,想死的念头又歇了。


    御膳房的杂役们齐齐上阵,舂米、淘洗、上锅蒸。


    腊肉则是用热水洗过,也一样上锅蒸,待蒸好以后切片即可。


    锅里上汽才一会儿会儿,两股浓郁的香气就在屋中弥漫,逐渐撑破了整个屋子,就连外面路过的人都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好香啊。”


    “闻上去像饭,还有一种味道。”


    米饭清香,腊肉浓郁,夹杂在一起,引来人频频咽口水。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米饭就被送到了大殿外面。


    因为天气冷了,送过去时底下还在继续加热,米饭跟腊肉的香气,就这样飘进大殿里。


    米饭自然散发出来的是饭香,比之他们之前吃过的要更香,而另一种则是更霸道的,夹杂了香料跟肉类的香味。


    殿内的人都吵吵一天了,到未时还没能吃上一口点心,如今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闻着这股子味道,大臣们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那锅里煮的,莫不就是西州王送来的稻米,和那什么肉来着。


    难道西州还真能种出好吃的大米了?——


    作者有话说:是不是觉得三千字左右很快能看完了,我自己看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但不知道为什么写出来要花几个小时(捂脸)


    第256章 护短的大唐天子


    此时, 吵架吵到颇费了些体力的大臣们闻到这种香味,身体跟脑子都不由自主的想要干饭。


    然后此时米饭就这样被送了上来。


    香喷喷的米饭,再配上咸香入味的腊肠跟腊肉, 很难说不好吃。


    今天切的腊肉是一块腊五花, 蒸到刚刚好到位, 熏过的腊肉有一种独特的油脂香味,切成薄片成半透明状,让人欲罢不能,在场的大人们也都不年轻了, 所以腊肠也选得是偏肥一些的,虽然有些老大人牙也不太好了,但油脂对于这种牙口不好的人, 也是友好的。


    最绝的其实还是米饭, 米饭偏软, 糯糯的,香气四溢。


    这时候的人还是习惯吃沥米饭,但李熙却更喜欢蒸出来的米饭, 这种米饭还带着原汁原味的香气,有几个老大人直接幸福的眯上了眼睛,他们还是上早朝前吃了点点心的,现在是又累又饿。


    再喝一口从西州进贡来的蜂蜜水,真是吃人嘴短啊。


    哪怕是挑剔的马御史,也不能说面前的这碗米饭不香。


    江南的大米他吃了一辈子, 也从未有过如此令人心醉的香味。


    马御史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他算是理解王氏兄弟的苦楚了。


    当时皇室酿造出来白酒之时,王家人又何曾看得起过高粱酿造出来的酒。


    而现在的他,成了比王家人更大多的笑话, 明明不久前还在说西域是不可能种出稻子来,现在自己却在这里闷头扒饭,实在是太打脸,太打脸啊。


    这样的心情一直维持到工作餐结束,殿内只剩下议论声。


    “这米,果然跟江南的不一样。”


    “比江南的更好,更香。”


    “如此,往后是不是也能买到西州城产的稻米了?”


    “马御史,你还有何话要说?”


    马御史冷哼一声:“西州王倒是惯会经营,乃当世陶朱公,下官无话可说。”


    若是在别的地方说人像陶朱公,倒是没什么贬义。


    但唐朝时人轻商贾,如此评价一个王爷,岂不是也是对他的轻视。


    好几个跟李熙关系好的大臣,冷着脸拂了拂袖子,以表达对他的不满。


    而另外一些大臣虽然嘴上并不跟他吵,但心里却是隐隐有轻视之意,还说人家这不好那不好的,自己才是沽名钓誉之辈,这种人不可结交。


    皇帝便也把郭海从殿外叫了进来,想找他细细询问种了多少稻子,还好郭海一直跟随在李熙身边,他平常说的那些,郭海也深深记在脑海之中,对答起来也很流畅。


    “回陛下,也只有金河附近百里地能种植水稻,第一年产量还不是很高,稻子刚收上来,殿下便安排了送给陛下这里的,殿下说此稻为一季稻,生长周期长,故而口感要胜过南方的两季稻,西州本身也没多少稻谷,殿下自己都舍不得食用,除了给陛下送来的两车,其他的量太少了,殿下可都舍不得卖。”


    也就是说你长安城的别想了,想也没有。


    要说李熙自己都舍不得吃,皇帝是不信的,但郭海这话说出来熨帖,合了他的心意,皇帝满意的颔首,在心中算了一下产量,按百亩地来算,也就只有一万多斤的粮食,送了他两千多斤,李熙还要留些给自己吃,连西州城本地的富户都买不到多少,就根本不会出现在外地。


    这些地毕竟是今年才开出来的,纵使李熙往里面养了几千只鸭子,额外还加了不少肥,但产量还是很低,不到两百斤一亩,刚开始她还想着送完陛下来京城卖一卖,就只得作罢。


    且不说京城附近有从江南漕运过来的稻谷,从洞庭湖运过来,也比她从西州城运来划算得多。


    便是她的米再好吃,也不值得人家花几倍的价钱去买。


    但稻子在西州城算稀罕啊。


    过了秦州往西,就很难找到可以吃米饭的地方了。


    今年李熙一共才得了五万来斤稻子,她跟武氏自留了些吃,其他的放出去了卖,刚开始那些富户们象征性的买了点,等吃过以后就来大批量采购,再等他们打听出来,其实李熙也没有多少水田可种,再想买点来囤货时,连李熙自己都没有了。


    就更别提稍微远一些的凉州瓜州庭州等地。


    李熙还留了些大米送人,都是些关系好的人,郭昕你得送吧,曹令忠你也不能往吧,再往下来张刺史的关系好像也挺好的,听说张刺史的母亲是南方人,极爱吃米饭的


    就这样分一分,最后就没有长安什么事儿了。


    所以郭海说得没错,这米,长安城不卖。


    颜真卿看了一眼马御史:“这米是好吃,可惜人家不卖。”


    另外有几个大臣也附和:“想买也没有,嗐。”


    皇帝看着都乐了:“这米不错,来年可叫他多种上一些,他这么会种,回头让他去安西北庭这一带寻摸寻摸,但凡能种稻的荒地,朕都可以赐给他种。”


    还给李熙赐地,马御史的脸都绿了。


    郭海眼睛亮了亮,抱了抱拳,但没有替李熙应下。


    听李熙说过,再往南走,气候会更好些,也更湿润,还一度抱怨过曹令忠手握一手好牌,不会经营呢。


    跟西州城能产大米比起来,其他的就有些平平无奇了,今年进贡的新鲜东西,还有一样红枣,刚开始皇帝不曾把这枣子放在眼里,但见到马御史对李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就来气,心中也生出些怨怼来,不仅自己要吃红枣,还让工人现包了些,送给在场的诸位臣工。


    李熙送来的枣子一共有千余斤,放在药铺里面卖,也是一个不错的数字了。


    但他不光种东西好,养东西的水平也不错,相信能被他送来献给陛下的,应该也不差的。


    皇帝心里头熨帖,就连笑容都大了起来,嗓门大大的跟周围的人吹牛:“之前西州王送来的一批猪,养在朕的庄子上,养了不到一年吧,已经快有两百斤了,朕打算留些做种的,明年也卖掉一些去民间。”


    李熙就是这样干的,所以西州城的底层百姓现在偶尔吃上肉。


    西州城人少好治理,而且听说那边虽然干旱,但有稳定的水资源(雪山融水),也很少有中原这么大规模的大涝大旱,所以庄稼的收成反而很稳定,但缺点也很明显,就是离长安城太远,中间隔着的路也不是很好走,到现在也只能算勉强通车,路过沙漠的时候要绕行,而且驰道也是需要人长期维护保养的,不然西北多风沙,路面积灰不清理,那跑起来很快的驰道,过不了多久,就跟土路无疑。


    宴会散了的时候,每个在场的大臣都分到了一小兜,大概一斤重的红枣就回家了。


    而有几个大臣则一人领了一袋子米回家,这几个人必须是刚才替李熙说过话的人啦。


    嗯,我们大唐天子就是这么护短。


    郭海还没能回到驿馆里休息,皇帝留他说话,不得不又留下来。


    但这已经是难得的殊荣了,郭海是顶着大臣们羡慕的目光留下来的,天知道他现在多想在驿馆里躺平,不想跟皇帝亲近和说话啊。


    皇帝兴致勃勃的问起李熙在西州城都干了些什么,这些郭海倒也还好,事无巨细都能回答的出来,其实李熙除了种田就是种地,今年的成就就是把自己的封地往北推进了一百里而已,又安置了几千流民,所以她给皇帝的回馈也要比往年多,皇帝怎么会不喜欢一个又会挣钱,又不练兵的弟弟呢?


    “听说你们修的驰道,是用石板铺就成光滑的轨道,马车在上面跑时,特别省力,可是真的?”皇帝颇有兴致的问。


    那一条道只从凉州到西州,所以皇帝也没见过。


    当初李熙其实想修铁路来着,但如今铁的产量少,买一口铁锅就很贵了,修一条那么长的铁路,用处也不一定有多大,实在是没有必要,但她从铁轨出得来灵感,让人实验过在路面铺设光滑的石板减少阻力,事实证明马儿拉起来确实轻松一些,也更省力,以前需要三匹马才能拉得动的货物,现在两匹马就够。


    这省掉的就不止是三分之一的马,沿途马儿除了要休息,在每个驿站都需要换马,节省下来的草料跟畜力也不知道几多,这在运输成本高的古代,确实是很重要的,而且马车沉重,若是土路,一但下雨就会泥泞,这对行车也很不方便,关键是土路压多了也容易坏,石板路不仅阻力小,也更耐磨,堪称古代版的水泥公路。


    郭海抱拳道:“回陛下,马儿在专门的驰道上跑,确实快一些,但也有弊端,比方说造价高,只能容一辆车通行,要是对向有车过来,就必须一方让道,所以还需要有人在前面开路。”


    这些在皇帝看来都不算是什么缺点了,不管是谁,都会让皇家的车队先过。


    但皇帝考虑的是以后,现在运送东西明显比以前方便多了,就连从西域来往的商队也比以前多,长安城也慢慢恢复起盛唐的繁华,呈现出盛世光景。


    皇帝在想的是,这一条路才通一半,就能带动长安的繁华,若是全通了又会怎样?


    第257章 写书


    这条路修通, 不仅方便从西域远道而来的商贾,那来自于东方的丝绸,西方的粮食, 北方的牛羊, 南方的珍奇玩意儿, 是否都能从这条路上走通。


    若是通了这条路,是不是意味着,大唐有远超大汉王朝的历史战绩。


    皇帝的目中熠熠生辉了起来。


    “他在信中说,他在编纂一本书。”皇帝的手慢慢捏成拳, 握紧了又松开:“你是他的亲近之人,可知道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郭海垂着头,但是很谨慎的回答了皇帝:“听殿下说, 他要将自己种植的经验写进书里, 如何提高产量, 如何增产增效,什么样的环境适合种什么样的东西,比方说棉花, 需要西州这样的大温差,比方说水稻如何增产,如何避免虫害,殿下管这个叫生态循环系统。”


    每每李熙说起这些来,眼睛里都是有光的。


    起初他们也不懂,直到李熙让人的地里养鸡养鸭子。


    那时候他们也不懂, 然后后来他们就知道了, 不光地里施肥要比以前少,鸡鸭这些禽蛋,也没少进这些种地的人的肚子, 这种放养的鸡鸭,根本消耗不了庄子上多少粮食,他们靠吃虫子跟草籽为生,长出来的肉却更精壮。


    李熙没有花多少粮食去养鸡养鸭,也就个把月之前,花了点饲料养它们,后来全都送去地里了,靠吃地里的虫子为生,如此循环反复,慢慢形成了一套循环。


    于是郭海就懂了,西州城的那块地里的很多人都懂了。


    西州城的官方用了这个方法,就连民间也习惯用,他们不仅养鸡鸭,还养鱼养鹅养猪。


    郭海娓娓道来,声情并茂。


    那什么生态养殖系统,确实挺有趣,但皇帝对著书似乎更感兴趣。


    皇帝也听得兴致勃勃,最后问:“他说要写一本农书,你没有听错真的要写书?”


    若李熙能著书立传,那陇西李氏又该有可以炫耀一番的资本。


    写书,这是多么伟大的成就。


    崔家的儿郎可有写过书,卢家的儿郎可有传世的大作?


    此时在皇帝心目中,已经没有什么比迫切希望看到李熙著书的那一刻更迫切了。


    光想想著书的成就,皇帝就能激动的从御座上站起,不停的踱着步子,徘徊着,反复的搓手,不行他现在已经等不得了,不管李熙这本书写的是什么,他都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这书的问世,他要让这本书成为传世的大作。


    皇帝迫不及待的打发了郭海先走了,把亲儿子喊来陪他说话。


    “你听到了吗,你小叔在写农书。”皇帝有些激动:“且不说他文采如何,就你小叔那种田的手艺,天下已经无人能出其右了吧,他到底是怎么想到,把他的经验之谈写成一本书的。”


    太子却并不意外,以李熙每次写信那啰嗦劲儿,岂不是也能写成一本书。


    “可能小叔本来就能写,每次我看到他给您写的信,那内容长的,也让人很惊讶,他到底是怎么能写出这么多东西来的。”太子苦笑:“不过小叔的巧思倒是很厉害,他到底是怎么想到在稻田里面养鸭子,在旱地里养鸡,让地养鸡鸭,又让鸡鸭给地增肥的,儿臣却觉得能在皇庄里先试上一试。”


    这几年,皇庄已经成了试验田了。


    每每李熙有什么新点子,都是在皇庄里面先实验,今年的土豆,就在关中平原很大一部分官田里面试着种了,通常种土豆的地都是官家的地,多少亩地搭配一个养猪场,今年关中还是有旱灾,但靠着种土豆,已经让饿死和流亡的百姓少了很多。


    所以说李熙收拢流民是居心叵测,说出这种话的人,才是其心可诛。


    李熙带给朝廷的,最多的可不是那一车车的粮食,而是授人以渔的那个技艺。


    不出五年,将会有更多面积的土地将会种上土豆,这其实并不太符合世家大族的利益,百姓和皇室的利益,跟他们的往往相悖,可皇室已经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默默的发展起来了西域这一片地区的经济。


    就算哪一天李唐会被世家大族所背弃,他们也会拥有西域的支持。


    皇帝对太子说:“修路也并非是你小叔能一力办的,他人在西州,也只能用利来诱惑凉州刺史府,可朕却觉得他的想法很有意思,你找人,把他去西州以后做的事情记录起来,整理成书。”


    然后他就有了灵感,李熙这一路开挂的种田经历,确实也很精彩,若是能写成一部传记小说,也是很吸引人的。


    嗯,歪题了。


    皇帝清了清嗓子:“你让人也去凉州通往西州那一路,找一些无人种的荒地,挑土质好一点的,沿途开出来。”


    他要修路,继续修。


    太子知道李熙就干过这事,听说今年还种了豆子,以后估计有一帮人长期要在那边养路,还有来来往往的客商跟军队都需要吃饭,大西北空旷荒芜,从哪里运粮食都不划算,于是李熙想到了这一招,就在当地找块地出来,能种一些种一些,能买一些再买一些,能运一些再运上一些


    但皇帝为何也要种地,这让太子有些恍惚。


    皇帝道:“修路怎会只是他的事情,朝廷从中获益良多,难道就不该出点力?如今流民虽说是少了,但中原灾情还是不断,以后若有能安置的流民,就近安置,若有背井离乡者,就让他们重做劳役,修路挖渠搞水利都是可以的,以后朝廷又不缺粮,朕听说从西州到凉州的驰道窄,只够单车单道通行,若有流民也可以让他们去那里修路。”


    他算是看明白了,路修通畅了,大唐才能真正富裕起来。


    太子也算是看明白了,虽然父皇对李熙嘴上是嫌弃的不要不要的,但学起人家来是一点都不含糊,而且还特别护犊子,特别。


    罢了罢了,同一个小屁孩计较做甚?


    马御史拎着一小兜红枣回到了家里。


    一想到红枣是谁送来的,要不是这一兜红枣是陛下所赐,他真想半路丢在地上。


    一进门他夫人顾氏就迎了上来,看他手里拎着的小布袋子是丝绸的,一看就是宫中出来的,宫里赏赐的东西未必有多贵重,但甚是体面,顿时眉开眼笑的接过丈夫手里头的袋子。


    一打开看,见里头装着灰扑扑的枣子,顿时就皱起了眉:“呀,怎会是这种脏枣子。”


    顾氏并不是什么好脾性的人,不然也不会跟马御史能相处融洽了,一把就打翻了袋子,枣子咕噜噜的滚了一地,打翻她还不满的骂了几句。


    马御史憋了一肚子气,瞧见枣子全是灰,顿时觉得自己这是被针对了,气愤的道:“这些看人下菜碟的东西,必是看陛下对我也没有好脸色,便想要以此来羞辱于我,当真是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怎么回事,谁给你气受了?”


    “还有谁?”马御史很心梗,他总不好说是陛下吧。


    气急败坏的往内室走,岂料一脚没踩稳,竟踩到了其中一颗枣上,起初马御史还想稳住来着,但身边传来了女人的一声凄厉的尖叫。


    “老爷!”


    “大人,您没事吧。”


    马御史一个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觉得屁股生疼,在仆人的搀扶下站起来时,这才发现疼痛难当,当时他没当回事,决定先去休息一会儿,傍晚时小厮来唤马御史起来吃饭时,这才发现不对劲,马御史这时候疼的脸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这才着急忙慌的去杏春堂请大夫。


    这时候已近宵禁,好大夫又岂会是那么好请的,折腾到了戌时左右,人才请来府中,这才知道出了大事,马御史的尾椎骨给磕坏了。


    “哎哟,大夫,他只是摔了一跤,怎会摔破了骨头?”顾氏哭声一噎。


    大夫已经给马御史上好了药,看着病床上心不平气不顺的病人,暗暗摇了摇头,这病人情绪这般不稳,心浮气躁的,哪能像是能好好卧床三个月修养的人?


    “大夫,果真要卧床三个月?”马御史一激动,又觉得屁股中间生疼了。


    大夫见马御史不信他一眼,冷下脸来:“你或许不信,但磕到这个位置,若是不好好养伤,瘫了都是有可能的,我劝大人还是在家好好修养,休要为难自己了。”


    顾氏见大夫是生气了,好声好气的把大夫送走。


    马御史心里可真气啊,越想越觉得李熙跟他有仇。


    但他能拿李熙怎么办呢,人家是个王爷,他就算再厌恶李熙,也不能啃他一口。


    你生人的气,人家还不知道,这是多憋屈啊。


    不仅如此,他这次受伤跟李熙送的枣子也有直接联系,一想到这里,马御史就更气了,他决定弹劾李熙,就以他送上脏枣子,不敬陛下的名义。


    但马御史还没把奏折送去御史台,西州红枣就以其皮薄肉厚,味甘甜香的名声,在长安城名声大躁——


    作者有话说:恭喜陛下,要跟我成为同行了:)


    第258章 唐朝人也会做假冒伪劣……


    马御史跟家人自然是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关注这刚刚走红长安的红枣, 因为他病了。


    老人家摔跤可大可小,马御史的这一跤摔得他越来越难受,因为是尾椎受伤, 平躺也难受, 侧着躺久了也难受, 一把老骨头还没几天,就浑身酸疼了。


    于是打定心思弹劾李熙的奏折,自然也耽搁了。


    于此同时,跟随运送贡品跟赋税的车辆一起进京的货物, 也开始上架售卖。


    棉布已经是京城人最熟悉的商品,从第一年的素布,到现在也发展出很多花样跟款式, 棉布一下子成为从上到下都极受欢迎的布料, 出自于西州城的棉布, 不管是从价格、颜色、织造工艺来说,都是算是上品,而价格却能做到一年比一年还要略低一些, 这在物价飞涨的大唐,是很难得的。


    这自然跟西州城普遍推广了新织机有关系。


    产自于西域的棉,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好的棉花之一,不光纤维长,吸水保暖的效果都是一流,这几年关中地区也开始种棉花, 但始终赶不上西州产的棉花的品质。


    这一次李熙甚至运了几十车棉花过来售卖, 不出意外,棉花也卖得很好。


    曲曲几万斤棉而已,完全满足不了一个上百万人口的大都市, 有些人是不知道盲目的买,反正西州出品必属精品,但有些人是早就听说过棉花可以御寒,不管是填充棉服,还是做被子,都是上上之选。


    即便是加了运费的价格,在长安市民看来,也是好划算的。


    比起皮毛来说,棉服的价格就很友好了。


    一斤棉花只要百余钱,就可以做成一件棉服,但一件最便宜的羊皮袄子,都至少要一千多钱,而且据说棉袄的保暖效果比皮毛更好(仅跟差的相比)。


    棉花没得卖了,长安的市民朋友们,就把目光投向其他的货物上,譬如说腌渍姜片,红糖姜片等各种零食,再比如说红枣,起初并没有人注意到这种灰扑扑的红枣,甚至连伙计都不明白,为什么红枣不能洗净了卖,所以他们决定,在招揽老客户的时候,拿出一些洗干净的,赠给客人尝。


    结果这种区别在吃过以后就很明显了。


    于别的产地的,甜甜的红枣,就这样被卖到火爆。


    跟别的地方的红枣干果略显干巴不同,西州那地方日照足,红枣的水份本来就比一般地方要更足些,这地方的枣也更甜,西州红枣上面的那一层并非是灰,而是一种结晶的糖霜,洗干净了就不便储存。


    这枣吃多了不也是补血的吗,所以就这样被卖起来了。


    马夫人顾氏,就是被闺蜜安利了西州红枣,这才知道原来那日扔掉的枣子上面并非是灰,无论是送进宫里的,还是送来市面上卖的,都是这种带灰的红枣最为珍贵,现在长安市民买红枣,就认准了带灰的,于是就有人起了些小心思,把外地产的红枣也放去马路边上吹风,裹上了一层灰了售卖,但很快就被眼尖的长安群众发现不一样的地方。


    唐朝也有假冒伪劣商品。


    闺蜜似乎还嫌顾氏的脸色不够难看似的,添油加醋的说:“现在西州城真是一枣难求,我听说西州王运的早就卖完了,现在户部有一批准备拿出来卖钱,您要是想买一些,回头我跟何家娘子说一声去,她家郎君如今在户部度支司,要弄到这些东西倒是便利。”


    顾氏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原来,原来那枣子并非是宫里人使坏才给的,那老爷得伤岂不是白伤了?


    顾氏也怕马御史生气,回到家以后便也不提此事,只当自己没有听说过那件事,她不说自然没有下人把这件事,拿到马御史面前搬弄是非。


    于是马御史身体才好一点,就张罗着写奏折,打算参李熙一个大不敬。


    ————


    “这是御赐的米吗,产自何处,可真是好吃。”霍国夫人王氏吃完一碗米饭,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的年纪有些大了,这几年牙口都不太好,一直都不太喜欢吃米饭的她,今天却连吃两大碗,郭子仪有些心疼的看着空空如也的碗,心想一定要去家书一封,问一问他那远在西州的小徒儿,下回能不能给他这个师父单独邮一点。


    “这是西州王给陛下单独进贡的,据说连西州城也没多少,送了两车给陛下,陛下因此分了几个大臣一些。”


    说到这里,大唐的这位重臣很得意的摸了摸自己的美须髯,他得的还是头一份。


    这位大唐天子其实并不算小气之人,但他也是家大业大,也不好把自己得来的这些米,都送给这些重臣们吧。


    升平公主笑道:“媳妇好久没有回宫拜见父皇了,近日媳妇想回一趟宫中。”


    她是前年进门的新妇,也是皇帝最宠爱的崔贵妃所处的公主。


    王氏这么聪明的人,哪里会不知道公主去宫里,到底是为了做什么的,心中一阵熨帖,夸了她好几句。


    家眷们的话题,从西州的大米聊到西州的棉布,又从棉布聊到西州的枣子,王氏说:“上回老爷拿回来的那一包御赐的枣,我初时见了也觉得奇怪,送进宫的怎会是没洗掉尘土的,吃过后才觉得好。”


    这些贡品一送进宫,皇帝自然优先嫔妃们和子女们,作为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升平公主自然也得了一份,她期初也不懂这是什么,但毕竟这是她父皇赏赐下来的,她也便不好置喙,但仔细出去打听才知道,现在这种枣子都火遍长安了。


    “阿母不知,那看似灰尘一样的东西,其实是红枣结晶出来的糖霜,若是去了恐怕不好储存,故而没有去掉,现在长安城内,买枣子都认准了西州城送过来的。”


    “哦,原来是这样,我以前只当西域是个什么蛮荒之地,不料却能产出这么多好东西。”


    郭子仪轻咳一声:“这话你可不要在外面说。”


    搞的好像皇帝故意把自己的幼弟分封到不毛之地似的。


    “说起这个来,父皇还赏了媳妇一些葡萄酒,回头媳妇也送些去您那里,那滋味啊比以前那些胡商卖的都好。”


    “他怎地这么厉害,连葡萄酒都倒腾出来了?”王氏惊讶极了。


    葡萄酒的量并不多,只有一车是给皇帝的,剩下的一车,自然是要在长安城大卖特卖的了。


    葡萄美酒,在长安一向都是奢侈品。


    但李熙研究了几年,还真做出来了堪比胡商卖的葡萄酒。


    因为糖是她自家产的,葡萄也不贵,只有储存葡萄酒的橡木桶,费了些功夫才找到,从西州一路运来,除了要用棉被做的抗震的垫子给裹好,就连运输葡萄酒的车,也要跟一般的车不一样,抗震效果极好,如此运来的长安,数量便也不会多到哪里去,这种好东西,皇帝自然是有一份的。


    多余的,按照李熙的习惯,她自然会拿来卖钱,价格还卖的并不便宜。


    只是因为太小众,武家只卖给一些关系极为亲近之人,所以并未在长安掀起什么风浪来。


    但也足够王氏吃味一阵子了,李熙那孩子她以前也见过,还来过府里找六郎玩,小时候看着很皮的孩子,怎么这么灵秀了。


    哎


    王氏听到了葡萄酒,不争气的咽了咽口水,府里谁不知道她好这么一口,于是一张脸上堆满了灿烂的笑容,和蔼的对升平公主说:“公主殿下好久没去宫里看望陛下了,合该多回去孝敬他才是,陛下年纪大了,总希望儿女能环绕膝下的,待你回了宫,便多陪陛下几日也是应该。”


    其余的几个媳妇很吃味的看了一眼公主。


    罢了,那可是公主,跟她们又不是一样的爹妈。


    此时的郭府之人在闲聊红枣二三事,万万没有人想到,一封奏折出现在了御史台,而写这封奏折的人,正是马御史。


    马御史以不敬陛下之过,参了李熙一本。


    原因竟然是送给陛下的红枣上面有灰?


    这就离谱。


    西州红枣这么出名,只要出去打听打听,就该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吧,作为御史,不就是该蹲在街头巷尾,观察长安时事吗?


    结果这么重大之事都不知道。


    哦,你说马御史受伤了啊,摔了个大屁股墩子?


    受伤了不能出门也就难怪,不过马御史是怎么受伤的,只要稍加留心就能打听出来,于是没过多久,马御史是在踩到御赐的红枣,一屁股滑到在地的事情,就被在长安城的市井之人传的沸沸扬扬。


    对了,马御史为什么会踩到御赐的红枣,红枣不该出现在袋子里盘子里,唯独不该出现在地上啊。


    好事者再去打听,原来是因为他夫人嫌弃红枣上带灰,气得扔在地上了。


    好,你清高。


    你扔掉大唐天子好心好意送给你的红枣,是怪人家送给你的枣子上有灰尘,反倒怪人大不敬,你有毒吧。


    给你送东西还送出仇来了是吧,现在谁不说他一句伪君子真小人,自己的道德水准低到地平线,对人家的要求高如泰山,要点脸的人都不好意思这样子的吧。


    到底是谁大不敬,是谁小气,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吗?


    第259章 退伍老兵


    一场风雨过后, 西州城就入了冬。


    冷风呼呼的刮着,哪怕披着羽绒服,出门时李熙都觉得冷。


    白茶跟在她身后, 像打扮圣诞树一样, 不住的往她身上挂着东西, 先是把头包起来,再就是口罩跟手套,披风也是必不可少的,万一半路下起雪来, 披风可遮挡风雪。


    骑上马时,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殿下,太冷就不要出门了, 这才十月就开始下雪了, 我记得往年没这么冷啊。”平安扶着李熙上了马, 跟着也上了马,一说话就觉得脸被冻得生疼,他连忙把口罩拿出来, 把脸狠狠的捂住,可即便是这样,耳朵也冷啊。


    于是又不得不带上护住耳朵的帽子。


    那帽子不知道是用什么毛做的,带在平安头上像个狗头一样。


    李熙看到他这幅滑稽样子,忍俊不禁。


    平安骑着马往前,在李熙的侧后方停了下来, 神神秘秘的问:“殿下是要去哪里?”


    李熙还在笑:“你管我去哪里, 随处去转转。”


    肯定是在西州城附近转转,要是去得远了,需要人提前几天准备行李, 需要在外头的行李光准备就要几天时间。


    一行人露过西州军大营时,看到里头热热闹闹的。


    李熙一出现,守营的士兵就发现她了,声音亢奋的喊了一声“殿下”,目光中闪耀着光芒,一副跃跃欲试要上前来的表情。


    “你们今天在干嘛?”怎么这么热闹?


    士兵略有些兴奋的说:“近日有老兵归农,军营里头正在欢送他们呢。”


    所以呢,这有什么好兴奋的。


    李熙:“你讨厌的人要走了?”


    小兵一愣,疯狂的摇头:“我们小旗要走了,不过我是替他高兴呢,他们每人分到了二十亩田,还领了一笔赏钱,若等我到那个年纪也能这般荣耀的卸甲,也不枉军营里摸爬滚打十几载。”


    安西军有自己退伍的安置标准,现在拔高了不少而已。


    李熙问:“你们有地分给士兵们?”


    这时候从营地里走出来一人,道:“是安西军合力开出来的荒地,虽说比不得良田,但那地方不错,靠近河边,只要种上几年,也能够成为良田。”


    “这一批走了多少人?”


    “二十几个,一部分是年纪大了,有些是有伤病。”


    “归家以后可安置好了?”


    崔佑认真的想了想:“这几年陆续都有士兵会退下来,我们找衙门要了一块地,陆续开了出来,这些地可不算做军囤里,等到士兵卸甲归农,就分给他们,以后他们也可生活在一起,但我还想雇他们运盐。”


    李熙精神一震:“你想把运盐的任务交给他们?”


    现在负责运盐的是从安西军抽调出来的一部分兵马和劳丁,人数并不少。


    崔佑仔细考虑过,这些归农的老兵们虽然年纪略大些,但也没有失去一战之力。


    “可以倒是可以,可他们愿意吗?”


    “我给他们开了很多的钱。”


    好吧,西州军现在是真的有钱了。


    老兵们也看到李熙过来了,在他们即将归家的日子里,李熙能来这里也算是他们的荣耀,这些粗鲁的汉子一个个的咧开大嘴笑了起来,突然就想起李熙来之前的日子了,那时候安西军穷得响叮当,当兵算是没有前途的一份工作了,但今年退伍了一些老兵,同时也要招募些新兵,来应征的人就要比往年多太多了。


    有家国情怀者有之,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当兵的待遇比以前好了。


    院中早就备好宴席,李熙大手一挥:“去让人从庄子上杀几只鹅送过来。”


    士兵们高兴坏了,铁锅炖大鹅好吃啊,那可太好吃了。


    李熙看着眼前这副热闹的画面,眼眶逐渐湿润了起来,这群在历史上要战死安西的老兵,现在也开始慢慢的卸甲归田,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了吗?


    真好,真好啊


    庄子上得到要杀鹅的消息,妇人们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要几只?”


    平安掂量了一下西州军的人数,有点肉疼的说:“杀十只吧。”


    妇人们开心的忙活去了,心灵手巧的妇人们会把鹅毛分成好几个批次,最粗的可以拿来做扇子,等天热了拿去市场上卖掉,好一点的可以拿来做成被子,再细一些的,就能拿来填充到衣服里面,鹅绒做成的被子也好,衣服也罢,都是很保暖的材料。


    一想到家里又会多出半床鹅绒被,或者一件鹅绒衣,妇人们干活儿的手都比以前更快了些。


    大家都喜气洋洋,庄子里还有很多鹅没杀,一入冬殿下肯定要经常请客,她们私底下已经都商量好了鹅毛的具体的分法。


    鹅又被人匆匆拎走,送去了西州军大营。


    等到西州军那边开席,桌上就多了一盆铁锅炖大鹅。


    那几个卸甲归田的老兵的坐上更是堆的跟小山一样满满当当的,老兵们从高兴,到起了惆怅之感,冬天吃上一口鹅肉,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暖烘烘的,再喝上一口高粱酒,当真是金不换了。


    老兵们伤感的说:“等回了家中,怕是就没有机会再吃上一口大鹅了。”


    李熙心念一动:“这又有何难,明年我就让庄子上多孵些鹅蛋,对外头卖上一批,我跟你们说鹅长得可快了,半年就能涨到十来斤重,喂起来也简单,就跟家里喂牛喂羊一样。”


    “给吃草就行?”老兵们纷纷睁大了眼睛。


    或许是因为气氛太好,李熙的形象太亲和,让他们这些本不敢跟李熙说话的糙汉子,也好奇的跟他说上几句。


    李熙认真的点了点头,跟他们聊起种地跟养家畜的事情来:“家里头养些鸡鸭自是好的,我看庄子上散养着,也不曾给多少粮食,可是春天每日都能下蛋呢,夏天也下不少蛋,等到冬天就可以杀了吃肉!”


    这可真够败家的,谁家养了家禽得全部自己吃。


    有一个老兵摇头:“我家没婆娘,家里几亩地都顾不过来,若盐场还要我运盐,我都打算把地佃出去,让别人帮我种上几年,养鸡养鹅就别想了,先挣几年钱!”


    “那你咋不说个媳妇,这几年可没少人给咱说亲。”周围有人起哄。


    “嗐,我一个无父无母的独户,谁能看得上我啊,还是多挣点钱。”


    “你都这么大把年纪了,再不说回头寡妇都说不着。”


    那男人挠了挠头:“可我要去运盐,丢媳妇一个人在家,不好吧。”


    “你这是怕便宜了别人,所以媳妇都不说了吗,哈哈哈,再等几年,都成老头子咯。”


    这群糙汉平常说话都不带把门的,要不是顾忌着贵人也在这里,话说的肯定比现在还要糙,这些人在军营里生活了十几年甚至二十余年,李熙自是不会与他们计较。


    崔佑见李熙没有一点不自在,时不时偷偷在笑,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


    西州军分的地,就在囤田那附近,李熙也在那里开荒,这一片比较热闹,所以当初崔佑去找官府划拉一块地出来,张刺史就在那附近划分出一快荒地,这块地离军囤很近,又连着在一处,留给人开荒正好。


    其实张刺史也有私心,李熙把地开到哪里,坎儿井就会挖到哪出,西州军在这里开荒,就不怕到时候没有水源,就算这一块没有河流过来,从暗河那边再挖个渠,也方便很多,而且这帮老兵退是退了,但战斗力杠杠的,西州军甚至允许他们回去时带走一匹驮马,那庄子附近这么繁华,万一真有马贼或者土匪,有这么一群人在周围拱卫,也会很安全。


    此时虽然已经入冬,空旷的地里还是有人在忙碌,仔细一看是有人在盖房子,有人在犁地。


    趁着刚刚才下雪,地里的土还没有冻住,是还能犁几天,等到地里的土层被冻起来了,就要彻底休息了。


    这些人看到了远处来了很多人,驻足朝着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去干活儿。


    这里可真有烟火气。


    一入冬,地里的白菜和萝卜也都能摘了。


    牧民们架着牛车,来庄子上采购白菜萝卜,一边跟庄子里的人打听:“今年还有豆粕卖的吗?”


    农民们也摘下地里种着的菜,一车一车的运往互市,这些在西州城很便宜的菜,只要送去互市卖给那些党项人和回纥人就能翻一倍不止,就算扣除给朝廷交的税,那也比在本地卖更加便宜,这些人并不是一家两家单独出去,而是一整个村子,拉着板车,一起往互市方向走。


    碰到晚上要过夜,人多胆子也壮些。


    有些人宁可走一天两天的路,也要把这一车货运去互市。


    回城的路上,李熙就遇到了这么一个队伍。


    仔细看推着板车的不止是一人,一个人在前面拉车,后头有个人在推,这么冷的天,不管是前面拉车的人或是后面推车的人,身上的衣服穿的都很轻薄,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板车上还放了两件厚些的衣服。


    也是,这么沉的车,靠着一个人不可能拉去那么远的地方。


    第260章 赶路


    那些人看到有草棚子, 有人想就地休息,有人则是觉得天太早了,万一赶不上明天的互市, 又要再多耽搁几天。


    李熙看了一眼这群人, 都是青壮年的男子, 年纪最大的是个络腮胡子,隐约能看见眼角和额头的皱纹,但李熙猜他最多三十几岁,这里的日照强, 百姓经常要下地劳作,看着比实际年纪要大上许多。


    这群人本来在争吵不修,见到有人骑马过来, 立刻噤了声, 一个个垂着头, 尽量降低存在感。


    这些骑着马的贵人,他们是惹不起的。


    李熙被吹得脸疼,也下了马准备休息, 见这群人噤若寒蝉,走近了些跟他们打招呼:“你们是去互市的吗?”


    那几人见到这长相清俊的贵人并未斥责他们,松了一口气,各自找了离这群贵人远些的地方歇脚,他们刚刚走了好远的路,又拉了这么久的车, 额头上都还在冒汗。


    这里面有个汉子, 看上去胆子略长一些,说道:“好叫贵人知道,我们正是去互市。”


    平安从保温竹筒里倒了一杯热水出来, 送到李熙跟前,李熙接过瓷杯端手里,并不急喝下,而是把杯子放在手心里头捂着,跟那几人攀谈起来:“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那几人报了个地方,离这里大概都有二三十里地。


    李熙微微点头,道:“这么远,那应该是大清早起来的吧?”


    为首那络腮胡汉子点头:“才过四更天就出发了,这些都是我们同族的兄弟,听大集上的人说,州城这里开了个互市,想过来看看能不能把家里头的东西给卖掉些,好换些东西回去。”


    四更天,难怪那年轻人困得不行。


    “你们想换些什么东西?”李熙随口一问。


    “我想买点皮子。”一个年轻人说:“我想给家里孩子做几双皮靴。”


    “孩子长得快,让他娘给他做双棉鞋得了,我听说州城有棉花卖,我想换点钱买些棉花回去。”


    有两个人则表示想买头牛,他们打算到时候找一同卖货的邻里借点钱,等下次再来买东西,就可以让牛拉车了。


    “我跟二郎哥商量了,他先借我钱,我买了牛回去,下回用牛车运东西来卖,我帮他捎半车,下回我给他还钱,他也想买牛。”


    有买牛想法的不在少数,这些人运来卖的则是麦子。


    麦子更值钱一些,听说他们村没有人种土豆,甚至都不知道有土豆,连棉花也都没人种,但棉花他们听说过,他们打算这次出来长长见识,回去也好跟父老乡亲说叨说叨。


    李熙好奇:“你们那里没有种棉花?”


    这几人又摇头:“我们那里偏远,所以也打算这次来州城,找人买些棉籽,明年我们也种些。”


    一聊到种地的话题,双方就拉近了关系,李熙说:“州城附近的村子应该都种棉花,应该能买到棉籽,可你们知道怎么种吗?”


    这些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摇头。


    他们只从客商嘴里听说过棉花这种东西,种自然是不会种的。


    李熙觉得有些头疼,西州城到底还是太地广人稀了些,明年劝课农桑的工作,要往基层做啊。


    棉花对这些百姓来说,吸引力巨大,往后能不能在冬天穿上一身暖和的冬衣,盖上冬被,都要靠棉花了。


    李熙心说你们还不知道有土豆呢,不过土豆不好种,需要大量肥料,普通老百姓家里光种麦子都顾不上了,哪有多余的肥料种土豆,挖也不好挖,一锄头下去,全都要废了。


    几个人又叽叽喳喳的说闲话。


    李熙看了看这群人,基本上都是两人推一车,都是身材魁梧结实的汉子,其中有一两个少年模样的人,那应该就是家中人丁稀薄,凑不齐兄弟便父子作伴了,刚才不愿意走的就是这少年人,此刻他一脸倦容,正靠在粮食袋子上休息。


    一旁的中年人默默给他盖上了棉袄。


    另一个青年说:“大郎哥,别管柱子了,那么早动身他肯定困,以我之见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过三刻钟再出发,现在天还早着呢,还能再赶一赶路,不然离互市还有段距离,明天难道半夜动身起来,我可起不来。”


    方大郎道:“我也是看这里恰好有处屋子,再往前走,不一定还能找到茅草屋。”


    青年道:“这附近靠近西州城,村落也越来越多,实在不行掏几个铜子,在这附近找个农户落脚,正午过了还没多久,今天至少还能赶十里路。”


    这些人有分歧,一部分人认为这里有个屋子,索性在这里休息一晚,另一部分人则是想要再走上一两个时辰,往前再赶赶路,这附近住的人家也不少,往前走不一定找不到屋子,而前面的那一部分人则是怕万一没找到,那今晚就得露宿街头了。


    说了几句,那少年却沉沉的睡去了。


    其他的几个汉子脸上也露出困顿之色,其实他们也累,但大家赶了这么远的路,自是想要把东西都卖掉才走,若是在外头耽搁一天,就要多一天的花用,而且在外头多冷啊,所有人都想办完事快些回家。


    说罢,几人齐齐看向李熙。


    李熙算是明白了,在他们眼里贵人肯定有主意。


    嗯,李熙确实有主意啊。


    这里是从庄子到城里的必经之路,而从这里到互市的路,她再熟悉不过了。


    李熙清了清嗓子,对这些人说:“从这里到互市大概还有三十几里路,不过从这里再往东北方向,顺着那条路,大概走上个十几里路,就能看到一片庄子,你们到那庄子附近,就说是去互市的,找个地方借宿,必会有人给你们安排,就算没有舒适的床铺,一间泥瓦房子也是有的,若是运气好庄头心情好,还会给你们烧一锅热水喝。”


    这些人面面相觑,都不太相信面前这少年说的话。


    就算有这么一个庄子,那庄子的主人必会是贵人,那贵人又为何会理睬他们这些百姓,又怎会舍一碗热水给他们喝?


    不过这些人很动心就是了。


    络腮胡汉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敢问这位郎君,你没玩笑吧?”


    李熙肃然:“你去庄子上报上我的名字,就说是在路上碰到了李十三郎,他们必会安排你们住下。”


    这群人虽然狐疑,但见这少年人一身贵气,这样的贵人便是玩笑,也不会拿他们这些穷苦百姓取乐,虽然半信半疑,但心中已经是充满了希望,也不像刚才那般惶惶。


    里面还有几个人甚至壮起胆子,朝李熙打听路有多远,要怎么走。


    李熙一一作答。


    休息了两刻钟,李熙重新骑上马,绝尘而去。


    那一群人再略休息了一会儿,叫醒了刚才还在呼呼大睡的柱子,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车辆缓慢的在铺满了积雪的路上移动着,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看到围起来的,整齐的农庄。


    一个青年喊道:“是不是就是这个庄子,贵人说这里可以借宿。”


    另一个道:“那也要找到有人有房子的地方才行。”


    青年道:“贵人说了,沿着路往前走,果然能看到的。”


    这一群人兴致勃勃的走着,走着走着在路边看到了一排小房子,这房子并不大,跟贵人们说过的地方不一样,但农人犹豫了片刻,还是在门口喊了一声。


    屋里有个老太太出来了,听他们说过究竟,犹豫片刻跟他们说:“你们碰到的是个好心肠的人,但你们要去庄子里借宿,怕是还要走半个时辰。”


    天空已经开始下起雪来。


    农人们也开始焦虑起来,再走半个时辰,天都要彻底黑透了。


    他们四更天就起来,到现在还没吃上一口热乎饭,现在饥肠辘辘的,再也走不动道了。


    这时候屋里出来了一个粗黑的汉子,跟老妇人说了几句话,那汉子跟他们说:“我家里有间柴房可住人,若不嫌弃可在此住上一晚。”


    这人家里的房子都是泥土房,比刚才路过的茅草房可要暖和多了。


    这些人千恩万谢的进了门,汉子领他们进了柴房。


    说是柴房但里面堆起来的柴火并不多,屋子的角落里堆着几筐黑乎乎的东西,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应该是经常有人在这里住,所以收拾的干干净净,这里比刚才的那间茅草屋可要好太多了!


    几人欣喜的住下来以后,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个精明的妇人,这妇人扫了一眼几人就问:“要不要火,要不要热水,若要火一辆板车交一文钱,不要的话就这样住下,不收钱。”


    大家出门都有要花钱的觉悟,况且一家一文钱也不多,若有热水和火炉,晚上也会舒服很多。


    这一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一家凑了一文钱出来,交给了那妇人。


    这样他们反倒是安心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我就单更,中午12点左右更新,正文完结之前,字数会相对多一点,尽量往6000字靠。


    ( ‘ )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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