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今年的日子要更好过了


    没过多久男人又出来了, 手里拎了个小火炉子,里面的火烧的旺旺的,那女人手里端着一个釜, 釜里还有一股浓浓的生姜味道, 闻着可辣可带劲。


    这群人才明白过来, 这一家人是靠着人借宿赚些钱。


    男人交代了几句,大意是不要把火炉靠近柴火,睡觉之前拿远一些云云,并表示他晚上还是会过来查看的。


    火炉子不大, 但上头可以烤饼,大家今天白天就着冷水吃了一天干巴饼子,这时候早就饥肠辘辘, 于是各自掏出饼子出来, 放在炉子边上烤着, 趁着这时间,把热水分了分。


    釜里的姜并不多,就一小块, 但煮出味道来,水也是辣辣的,有人尝了一口就赞道:


    “舒服!”


    刚才还心疼那一文钱,现在却觉得很值。


    男人跟女人都出去了,临走之前再三叮嘱火炉要离柴火堆和干草堆远些,若叫他们发现把柴房点了, 定叫他们回不去, 大家各自应下,他们也怕烧起来的好不好。


    不一会儿屋子里的温度也上来了,各人都拿到了烤到热会的饼子, 一口饼子一口水的喝了下去,有人出去又打了一釜水,放在炉子上热着,炉子里面烧的好像就是墙脚的黑糊糊的东西,只有半炉,但烧了这许久,也没有烧完,釜里的热水又开始咕噜咕噜的响了起来。


    刚才的水喝完了,但生姜还在锅里,这一锅水多煮了一会儿,生姜还是会有味道的,大家各自分了一碗开水再一次喝下,只觉得浑身通泰,舒服极了。


    一放松下来,有些人就困了。


    即便在这么轻松的环境下,所有人也不敢全都睡下。


    过了一会儿,几个扛不住的先睡下了,留了两人守夜,注意着外头的动静。


    那一家人偶尔进进出出,男人晚上出来清扫院子时见到有人没睡,干脆聊了起来。


    那男人名叫二三,不过现在也有姓了,他自称姓李,是这个小庄子的主人,家里人口不多,只在农忙时偶尔雇佣短工,村民们羡慕二三有这样的家业,二三却又沉默了,不知道怎地聊到了种棉花。


    “你们回来还会路过我这里,我可以卖些棉籽与你。”二三沉默了一下开口:“你们卖了口粮,够吃吗?”


    “够不够,日子总要过的。”


    二三开口问:“那你们要买些土豆回去吗?”


    男人摆了摆手,拒绝了:“我们不买,我们自己就是庄户人家,不用买这些。”


    勒紧了裤腰带,又能过一年。


    那个叫二三的男人沉默了一下,然后他那个精明的媳妇就出来了,她说话的语速很快,一张嘴只看到小嘴叭叭的一开一合:“你可以买点土豆回去啊,土豆很饱肚子的,比豆子好吃,价钱还没豆子高,家里头一半时候吃土豆,一般时候吃饼,能省下来不少粮食,关键是省事!”


    男人不敢应她这话,土豆什么东西,他可从没有听说过。


    若有比豆子更好吃,又怎会卖得比豆子更便宜。


    桂花见他不信,就悻悻不言语了,她家要不是今年种了太多土豆,家里头的事情又多的忙不完,一定不想卖给这些过路的人,运去互市卖,一车至少能多卖几十个钱,那可是几十个钱。


    那不是家里头只有二三一个成年的汉子,实在是忙不过来了,她才不想在家里卖。


    想想家里上万斤的土豆,桂花就很烦。


    这附近有个大庄子,那些牧民们来买土豆,就只想去庄子上买。


    倒没有说庄子不好的意思,人家好心好意的教他们种了土豆,是自己家人不争气,不然运去互市,今年还能大赚一笔。


    二三把院门从里头锁了,跟屋里的几个人说:“你们明早不用起太早,从这里到互市并不是很远了,那边开市开得晚,一天到晚都有人卖货,我把院门从里头锁了,明早我叫你们。”


    然后跟着男人一道进了屋子。


    大家都躺在干草上,身上盖着棉衣,屋里还烧着煤火,并不是很冷。


    但二三还是不放心,他把煤火炉子拎的离这些人远远的,又往里头丢了几块煤进去,这才回去睡下。


    最近来往互市的人多,每车收个一两文钱,提供火炉和热水,有人过去要住,回来自也要住,这柴房一天天下来很少有空着的时候,靠这个一个月下来也能赚上百来文,二三媳妇精打细算,觉得能省下几个短工的佣金出来。


    乡下的泥土房子密封性并不是很好,不用考虑通风的问题,屋子里的温度渐渐的起来了一些,大家也都很累了,这一晚上所有人都睡的很沉,等到外头有扫雪的声音,又有人来扣门,这群人才从睡梦中起来。


    有些冷,煤火早就灭了。


    外头的雪有些厚度了,二三也套了牛车,准备去趟互市。


    他家的麦子和豆子都卖给了官府,只有土豆没卖完,有空的时候就去互市卖上一车,运气好当天就有人都收走,运气不好的话还要多等几日,他们家有牛车,但土豆堆不了太多,也只能装上个千吧斤,不过二三可以坐在车辕上,桂花给他穿了一身很厚的棉衣,屁股下面还垫了个棉垫子,头上带上了狗皮帽,看上去有点滑稽。


    但接下来的路,就是这群村民们有些滑稽了。


    有二三在前面领路,路上倒是很顺了。


    但人家的牛车虽然慢,但可以一直走,牛马不知疲倦。


    这些人力拉车就要累多了,很勉强才能赶得上二三的进度,等到了互市,大家都累得够呛。


    好在食物是很好交易的,那些回纥人跟党项人买粮食跟不要钱一样,麦子跟豆子是这里的硬通货,麦子是传统的主食,牧民们买了豆子去,不仅人吃,还要给牲口吃的,对比之下虽然土豆价格便宜,但卖的其实还没有这么快。


    除了麦子跟豆子以外,卖得最好的就是各种菜蔬。


    而且这群农户们发现,其实麦子跟豆子缴纳的税赋高,卖到这里的价格看着贵,一车也就只能多赚几十文,官府为了平衡本地粮价的策略,若卖给回纥人的粮食要比卖给本地粮商划算太多,久而久之本地粮商就收不到麦子了,本地就会缺粮。


    时间久了,除了一些离得特别近的农户,住的远的也不愿意往这边运麦子来卖。


    故而麦子跟黄豆好卖。


    比起麦子来,今年本地的土豆算是高产,在西州城内卖出来的价格都不贵,量一高了价格就低,大家都送来互市卖,可就算回纥人再怎么爱吃土豆,传统的观念里还是吃面食为主。


    这几人恍然大悟,难怪这汉子要在家中卖土豆。


    不过一斤麦子的价钱,可以买来三斤土豆。


    那几个农人还要去看牛,于是跟二三商量,等回程时找他家买点棉籽和土豆。


    互市也不是一直都开,双方官府约定每年开放一段时间,在这段期间内,按照规则入场,可以自由交易物品,比方说今年的互市就开放两个月,现在已经到了尾声,不少牧民们得到消息时,已经是快到尾声了,所以现在也很热闹,很多人买完东西并不着急走,而是在外面找个地方搭起帐篷来住下,每天进去看一眼,今天卖的东西未必有他们喜欢的,但如果明天有呢?


    农人们也赶着最后这几天,把家里能卖的都带来卖了,有些则是后悔今年没多种些菜蔬,互市上的菜蔬卖得是最抢手的。


    今年大唐很多百姓也都买到了牛,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愁,欢喜的自然是家里添了这么个大件,愁的就是一年或者两年的出息,就白干了,只得了一头牛,但谁管那么多呢,这可是牛,以前咱这种平头老百姓,谁家能够买得起牛,光想想日子就有奔头。


    二三的土豆卖了足足一日,才卖完。


    那群农人里面有两个都买了牛,回去的时候按照牧民们教他们的方法,把板车套在牛身上。


    牛拖着车,速度快了很多,买了牛的两户人家豪气的表示,等回去的路上买了土豆也可以放在他们车上。


    互市再开五天,就要关了。


    好多人赶上互市的尾巴,赶紧把家里头能卖的都拿去卖,这一次互市开了两个月,光来这里做生意的就有上万人,互市收尾的那天,李熙也去看了一眼,她找到了监丞询问:“今年有多少人买了牛?”


    牛的数量不仅互市监会登记,朝廷也会登记造册。


    监丞早就防着长官询问,此刻十拿九稳的回答道:“一共六百九十六头。”


    李熙微微惊讶,西州城的百姓们这么有钱了吗?


    回纥的百姓们也喜气洋洋,往年他们一到入冬,就只能艰难度日,牛马们是财产也是负担,一到冬天就要吃掉粮食,今年很多人家里都卖掉了不少牛羊,有些人家里直接用牛羊,找人换了一车车的麦子跟菜,最后几天一车菜跟一车麦子,就能换到一头一岁半到两岁的牛,若再加一匹麻,则可以换一头更大年龄的,更强壮的,这对于他们来说大大减轻了负担,这么多粮食和菜,足够一个七八口的家庭度过接下来半年的时光。


    对于农人来说一两岁大的牛也好,接下来一个冬天的时光都可以在家里养着,小牛的体力虽然不如犍牛,但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干,等明年开春,就可以帮家里干一点活儿了,春播前就能帮着家里翻一些地出来,如此再养半年,到明年秋收之时,就能顶大用处。


    换了牛的那些人家,心里头都很高兴。


    今年的日子比往年也要更好过了。


    第262章 文稿


    一年的冬天开始, 就是百姓们最难熬的时间。


    哪怕有了土豆的横空出世,也有大半的百姓是吃不饱饭的,哪怕有了棉花、煤炭, 冬天也不能够让人人都温暖。


    但今年的冬天明显比往年好过很多, 这里的流民们都分到了一套崭新的衣服。


    李熙骑马走在路上, 路过的村庄,早晚几乎都能看到炊烟,往年这样的情景很少见,现在吃的比较好的反而是流民营跟她的庄子里的人, 因为还有点事情可做,庄子上提供的伙食比一般庄户人家还要好些,今年得到的分红, 也比去年要高一些。


    这一区的流民都是今年过来的, 来时衣衫佝偻, 很多人到了当地以后,连遮住皮肤的衣服都拿不出来,有些男人直接赤裸着上身, 把衣服省给女人穿。


    但现在走在田野上的人,已经不像当初那样狼狈了。


    不管是男人女人,身上皆有一套体面的厚麻布衣服,脚上穿着的鞋子,是稻草和干草编出来的草鞋,虽然脚踝处还是被冻得通红, 但女人和孩子的脚上, 也能看到布娃,这些人刚到西州不过两个月,有些人脸颊上已经不像当初那般凹陷下去, 脸上也泛发勃勃生机。


    杨大人长叹一声:“这是殿下的恩泽。”


    李熙弯了弯眼睛:“这也是因为他们自己努力。”


    “按工分把分红发下去吧,今年开出来了的地也不少。”李熙扫了一眼账目,对杨大人说:“现在反正煤是用不完的,山上的树木就暂时不要砍伐,养大一些裁剪了枯木用,我刚才看那些山上小苗还是很密,明年春天继续往荒山上移栽,等到树多起来,就不用开发这么多煤。”


    其实不搞工业,这么点人家用能用多少煤?


    大头还是在运输成本上,不过能让这里冬天不要冻死人,就算辛苦点费些事也值得。


    但李熙这也是会心疼的,想到千年以后的那一场末世来临,还不是因为人类不敬畏自然,破坏自然,最后得到了自然的惩罚和反噬,所以她越发肃然的跟杨大人讲:“还是要多种树!”


    杨大人应下:“今年已经种了几万棵。”


    “那还不够,所有的道路两旁,住人的房子周围,尤其是官道左近,取水方便的地方,都种上树,待树长大以后,不仅可以遮阴避雨,还可以裁剪成木柴所用,又可以锁住水份,一举好多得。”


    杨大人苦笑:“那山上的小苗可能还不够,今年栽培出来的小苗可能还不够。”


    “那就多扦插一些小苗出来。”


    每年李熙都会派出很多人出去,选好明年要种树的荒地,等到春天时就可以直接挖树移栽,小苗移栽出去比大苗更好成活,早期要花费不少功夫,树木不是栽下就可以的,刚开始要经常浇水定根,没有雨水下来的日子,那就要靠牛车运水去浇水了,三日五日的,就要浇一次,也很费功夫的。


    现在官道的附近,乡间的路边上,全是王府的人派去种的树。


    起初大家还以为城里那位殿下想霸占地盘,乡间那些人对她的意见可不小,后来才知道原来殿下种树,是为了以后他们更方便取用木柴,老百姓起初还不信,直到看到树木定根以后,官府的人再也没有来过了,才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大部分的树木都不是买来的,而是从山林里面挑选出来的小树苗,其实不花钱。


    费的就是些功夫,但老百姓有这么多闲工夫吗,他们连自家地里的草都拔不完,哪有心思去给门口种树,再说了你家种了别人家没有,万一隔壁的嫉妒了,哪天晚上给你砍完了怎么办。


    若树只有一棵两棵,自然不禁砍,可若是多了呢?


    等到乡间绿树成荫,老百姓便是偶尔砍上一棵两棵,靠着自身繁殖的小树苗后面也可以长大的。


    种树的效果特别好,三年下来,有些树长得快的,就有屋子那么高了,一到夏天走在路上,都有大树可以遮阴,西州城到了夏天本来就是晒的很干很难受的天气,但大家发现树多了,夏天就没那么热了,冬天修剪树的枝叶,靠着自家门口那几颗树,都能烧上好一阵子,所以老百姓有空也去山上找小树苗,种在自家附近。


    三年下来,山上能找的树苗也差不多都找完了,所以李熙现在开始繁殖树苗。


    李熙安排了人下去,用扦插和人工促粉的方式,促进树木繁殖。


    扦插涨势更好,长得也快些,等到明年春天,又能有上万棵小树苗能在西州城各处种下。


    再过五年、十年或许还要更久吧,西州城居民应该不用靠挖煤,就能获得大量的枯树枝用于生活。


    杨大人虽然不理解,但表示尊重,而且十年树木,说不定殿下现在做的事情,对子孙后代都有好处呢?


    说话间到了另一个流民安置营,李熙便下得马来。


    那些流民们现在已经不用下地劳作了,所以屋外都有人,大家虽然不认识李熙,但却知道骑着马的一定是贵人,有些正在说着话的人,停下话茬朝这边看,有些人则低下头去,大家不约而同的往后面退了一大步。


    今年西州城又接纳了一万多流民,但今年的压力没有去年那么大了,因为官田里大部分地方都种上了土豆,现在的养殖场足够多,牛马鸡鸭羊也足够多,有这么多牲口制造肥料,养活二十万亩土地,完全不在话下,棉花、是种在前几年新开的土地上,豆子拿来养地,则是在这几年新开出来的土地上种植,等到这些地种上个两三年,一部分土地就会分给投奔而来的流民。


    这样的慈悲心肠,就连杨大人都觉得很亏:“殿下您给他们种树,让他们开了荒,然后又分给他们,岂不是花殿下的钱,给那些流民们开荒吗?”


    李熙大为惊讶:“为什么你会这样想,我们现在种树,是为了让以后的人有木柴可用,百姓愚昧不知其中的道理,大多数人只知道在自家的永业田上种一些树,可意外远远不止这些,等到这里的树用尽了,再想种树得多少年才能长起来,再说了咱们种树只用些人力,人力是现在西州城最便宜的东西。”


    她又指着一片片的田地,继续说道:“再拿这些地来说,他们三年来开出来的地,远远不止五亩,或许能分下去的不止五亩,我打算重新再核算一遍,拿出人均开垦数量的一半拿来分,他们分到了地,就是这块地上的百姓,也要给我们种地种粮的。”


    那李熙自己的地呢,她自己的地里当然都种经济作物。


    无论是棉花还是甜菜,都是经济效益极高的作物,一亩地的经济效益要远高种麦子的好几倍,现在整个大唐北方,市面上销售的红糖,至少有一半是西州城产的,但这些还不够,红糖的价格还是太贵了,多少人都吃不起糖,等到开出来更多的地方,能吃得起糖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西州往中原地区运送东西很不容易,运粮食也只在灾害发生的情况下才做的选择。


    现在甜菜跟棉花,就是西州城的摇钱树。


    其实养猪也很挣钱,就是猪肉不太好往外地卖,西州城还是离中原地区太远了。


    杨大人有些惆怅:“殿下,你说未来的几年,西州城能人人都吃饱饭吗?”


    李熙道:“能的,一定能的,不光吃饱饭,还要吃好饭,咱们在官道附近囤的那些田开得如何了?”


    流民们会不会用公厕她不知道,但从西州城来的人都习惯了用公厕,有了公厕附近的庄子里施肥就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毕竟现在这条路上,流民是很多的,往来的商贾也很多。


    现在北庭都护府,以及安西都护府的几个重镇,都是按照西州管理庄园的方法管理着囤田,现在已经初见成效,也慢慢富裕起来了。


    今年秋收结束以后  ,曹令忠也写来了信,并且送上了一批牛羊。


    李熙给他回信,在信里再三叮嘱他,一定要守住凉州跟肃州,这一条路是西北通往中原的重要关卡,若凉州跟肃州失手,落入吐蕃人之手,那么大唐的北庭跟安西,就会面临着成为飞地的危险境地,这对朝廷来说,对两地来说,都不是好事。


    要守住西北,就需要人手。


    西域人少地多,自然环境优渥,是种植棉花、甜菜、红枣、油菜等作物最好的地方,西州每年发往北方各地的棉布、棉花、羊毛衣、红糖,也给西州创造了大量的财富。


    这已经让其他各州郡艳羡不已了,西州城现在在他们眼里,是富得流油的一块宝地,这里的人民过的生活,是普通人想也想不到的神仙生活。


    锣鼓声一响,流民营开饭了。


    地里头干活儿的人听到动静,纷纷抬起头,先把农具归位,然后有秩序的去洗手,排队领饭。


    饭盆是这些人随身必须带着的,谁也不想从地里跑回家里拿饭盆,虽然去得晚了也能打到餐食,但谁也不想晚过别人吃饭,所以几乎是同一时间,大家都往食堂的方向跑来。


    这段时间下了雪,地里的活儿要比往常少了很多,妇人们就不用下地了,她们要参加各种培训,比如说做豆腐、发豆芽、纺线、织布等等各种手艺,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所学的刚好就是擅长做的,所以她们也要去选择,比如厨艺好的就可以进厨房,手工活儿做的好的,可以去学纺线或者织布,现在织布的作坊做需要的女工最多,其次就是厨房。


    进厨房的人都是幸运的,不管是熬糖的工人,还是在厨房做事,总归口舌上能讨到一些便利的。


    男人们似乎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倘若你没有个手艺,就只能种地,地里的活儿多,庄头们可没有那么好心,去培养一个成年的男丁,他们现在不知道有多嫉妒那些女人,纺线怎么说都比学瓦匠容易吧,而且纺线比做瓦匠也轻松多了!


    他们真的很羡慕那些女人。


    不说了,都是泪,开饭了。


    新建的流民营的伙食自然不能跟老的相比,这里的流民还没产生任何收益呢,不过对于他们来说,一天能混两顿半饱,能管饭就很好了,厨房里那些个妇人虽然有些凶,但做出来的吃食的味道是不错的。


    一到冬天,东家决定给他们补补,几乎每天都杀猪宰鱼,猪肉自是附近所有的流民营一起分的,几千人的流民营分一头猪,轮到每个人嘴里有一块肉就不错了,但用肥肉炸过的油,和骨头汤炖的白菜萝卜,只要盐给的足,吃到嘴里的味道就是香香的,前所未有的香,这样的好菜几乎每天都有,这难道不是享福?


    流民们分到了餐食,今天的主食是土豆,大人有四块,小孩子有两块。


    菜就是猪肉炖白菜,一人一勺。


    打到饭菜的人马上端着饭盆往家里跑,在这里的人都是拖家带口,有闲心在外头吃饭的,一般都是没有家的闲汉才干的出来的事。


    李熙又去看了另外一个流民营,这里安置的流民,是去年来的那一批。


    去岁中原大旱,来到这里的流民特别多,当时的待遇也没有今年那么好,今岁西州城的粮食丰收了,桑麻的涨势也很好,他们自种的桑麻留做自用,今年所有人都分到了三套新衣服,夏季两套,春秋一套,再加上去年发的那一身,如今几乎是看不到穿着一缕一缕衣服的人了。


    今年新垦的地里种的是豆子,产量其实并不高,但殿下还是觉得他们很勤奋,听说今秋的分红也会很优厚,单身的蹲在避风处,聊起来今年的好日子,都觉得很有奔头,若说美中不足,就是这里的女人太少了,很少有单身的女人能从中原走过来,但单身的男子却很多,流民营的闲汉太多了,下了工不无聊的时候,他们也凑在一起玩,有时候玩扑克,天气好的时候去河边钓鱼,若是能钓到大鱼,是可以卖给厨房里的,这一年下来他们也攒了不少积蓄。


    扑克是李熙让人分给他们玩的,只要不赌钱就好。


    这些闲汉没家庭没女人,要是不给点娱乐活动,很容易引发刑事犯罪,李熙可不想路上走着的女性朋友人人自危,所以还是多找些适合他们的娱乐活动吧。


    幸好这些流民们一进流民营就学了阿拉伯数字,不然一群文盲,有扑克也不会玩,李熙真的会晕死。


    这些人跟新来的流民不一样,他们是认得李熙的。


    李熙一出现,一些在路边吃饭的百姓就要跪下。


    “不用多礼,你们赶紧吃饭吧,我来这边瞧一瞧你们,马上就要走了。”李熙冲这些人挥了挥手。


    地上还有雪呢,这些人磕下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膝盖着地的时候就后悔了,今年才发了这么一身新衣,万一把膝盖上弄到了泥水,回家就是讨媳妇一顿打的。


    李熙让他们别跪,这些人快碰到地上的膝盖连忙直了起来。


    李熙:“”


    有尊重,但不多。


    李熙从这个流民营转去了别处的流民营,所看到的景象几乎都是如此。


    这些流民也算是在西州安定下来了吧。


    李熙也要干一些自己一直想要做的事情了。


    这个年代纸张和印刷术的发展,已经很成熟了,四书五经都出了印刷版以后,读书人也越来越多,对于文化的推广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而李熙来西州以后,还大力推动一件事,那就是扫盲。


    通过扫盲班,甄选出一部分适合读书的,很聪明的苗子,把这些人培养出来,为她所用。


    这些人学习了文字,也懂得农桑之事,就能把学习到的东西学以致用,就可以下放到乡里,教导百姓耕种新的作物的,起初李熙在西州推广种植棉花,靠的就是这一部分人。


    但这些远远不够,如果想要在外地也推广更科学的种田理念,就需要著书了。


    写书在这个年代来说,是非常伟大的事情。


    李熙现在要做的就是这件事情。


    这几年她通过自己的观察、记录,早就整理出来了一大批数据,趁着这个寒冷的冬天不能出门,李熙一回到家里,就让白茶把这些数据又都拿出来,她整日整夜


    的都泡在书房里,每天不是在绘图,就是在整理数据,就连武氏都觉得奇怪,一整天一整天的刻苦,这并不符合李熙的性格。


    起初武氏还认为李熙不会再认真几天,可每次都在武氏觉得,她马上要半途而废的时候,李熙却带着一本书,从闭关了很多天的书房里出来了。


    历经三年整理的数据,又花了三个月时间整理出来的初稿,总算是写出来了。


    第263章 赤诚君子


    对于今年的大唐皇帝来说, 今年的冬天要比往年舒心多了。


    太极殿内,地龙烧的暖融融的,皇帝穿着轻薄的便服, 穿着薄棉袜, 用一个舒适的姿势半躺在坐塌之上。


    他手里拿着户部递过来的一封奏折, 上面详细记录着今年秋税缴纳的情况,这里面还包含了两条以前不曾有过的,一个是安西都护府送来的,一个是北庭都护府送过来的。


    以前这两地一到上折就没好事, 不是哭穷就是要钱,要不然就是又哭穷又要钱。


    尤其一到入冬,两地的军费开支呈直线上升。


    这两地现在不仅能自负军费开支, 甚至还能给朝廷缴纳一部分赋税。


    尤其是安西都护府, 现在安西掌握着西北地区最大的盐场, 安西、北庭、回纥、党项等地,都要找他们买盐,光盐税都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再加上李熙的糖厂的收入,整个西州城的税赋,就占了安西的六到七成。


    而吐蕃见回纥党项跟大唐交好沾到了好处,也向大唐递了国书,向大唐示好,只希望开通互市, 并请求大唐的公主嫁去吐蕃, 如今的吐蕃赞普墀松德赞正值壮年,英俊伟岸,必是配得上公主的。


    开通互市看他们表现, 嫁公主就算了,那什么赞普的都二十好几了,难道还没娶亲?


    大唐的公主可不能给人当小老婆。


    今年关中地区还是有灾情,但采取了李熙的一些建议,蝗灾比往年是要好一些,朝廷今年比往年富裕一些,又免了几地秋税,此外还招募了大量流民去修路,所以今年户部做出来的账目是很好看。


    太极殿内几个宫人在整理陛下刚刚看完的文稿,看着太子走进殿内。


    陛下最近心情颇好,跟太子的感情也一日好过一日,这几日陛下受了凉,太子亲侍汤药与病榻之前,父子关系比早年还要和谐,以前陛下更亲近崔贵妃所出的二皇子,若非太子年长二皇子太多,又得到了朝中重臣支持,这个位置早就不稳了。


    但最近皇帝跟太子的感情明显越来越好,太子垮过一阶一阶台阶,走到皇帝身边,递过去一杯蜜水,细致耐心的跟皇帝说:“儿臣近日去了一趟凉州城。”


    他是微服出巡的,扮做富家公子,身边只带了十几个侍卫。


    皇帝却微微直起身子来,精神一震:“你看到什么了?”


    太子拿起烛铗,将灯芯挑了挑,大殿里的灯光亮了一些,烛火照着皇帝的脸,他已经上了年纪,虽然保养的不错,但身上还是散发出老去的痕迹,他捏了捏在袖中紧握着的拳头,又想到那个传说中消失在洛阳宫殿中的母亲,其实父皇跟母亲的关系,并没有多和睦,他的母亲沈氏当初只是广平王府的良娣,而那时候身为广平王的当今,于正妻崔氏琴瑟和鸣,这也是为什么皇帝一直都格外宠爱二皇子的原因。


    看着已经开始年迈的父亲,太子把复杂的情绪吞进肚子里:“那边的地也选好了,要安置的流民也在安置,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那些流民必定是感激父皇的。”


    皇帝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户部的人不争气。”


    虽然李熙给了棉花的种子,和如何种植棉花的诀窍,户部那些人始终都达不到那样的效果,土豆也是,户部报上来的亩产量只有八百斤,才西州城的一半,皇帝有心怀疑户部办差的人不尽心,甚至中饱私囊,也派了御史去查看,但人是派出去了,却也没有查出来到底为何。


    皇帝微微直了直身子,说道:“朕想把十三调回京城来。”


    太子的眼眸微微发亮:“您想让小叔负责户部?”


    皇帝:“苕郎觉得如何?”


    太子却有不同的看法:“京中关系错综复杂,而且安西的情况才好些,若是此时将小叔调回京,只怕之前的努力会前功尽弃,相比他也不愿,以后的西州城,甚至可能成为大唐的钱袋子,这样的地方,父皇打算派谁前往?”


    谁又能像李熙这般,管好西州城呢?


    皇帝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只可惜你小叔的信写来一封又一封,不仅朕读完了,就连户部的人也读完了这些信函,却无人能够领会到他的精髓,实在是憾事一桩,只能等到以后西州城的情况稳定下来,大唐也更加安定,攀得那一日,赤狸能回到京城。”


    他还是想让李熙掌管户部,可能看到那一天吗?


    外面突然下起雪来,皇帝出神般看着窗外。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关外会冻死很多牛羊,回纥的西部的几个部落跟西州城一起建立了互市,双方之间的关系肯定会缓和一些,而东边的几个部族跟高句丽的关系很微妙,这让皇帝忧心起来,下雪自然好,俗话说瑞雪兆丰年,但游牧民族也确实是个隐患,其实开通互市对维持边境稳定是有很好的效果的,但这几年大唐自己都闹粮荒。


    打仗的开支太大了,大唐也拉不下脸来,以大国的身份去给回纥粮食求和,这像个什么样子。


    “听说回纥东边的几个部落,也开始往西边迁徙,是不是也是因为互市?”


    “若是互市能维持稳定,也未尝不可。”


    如果大唐的中原地区,能像西州城那样高产就好了,那天下将会无饥馑。


    父子俩正说着话,一个黄门从外殿匆匆走了进来,到了大殿门口,被守着殿门口的侍卫们拦下:“你可知道这里面是谁,也敢往里头闯,是不要命了吗?”


    小黄门被吓得脸色发青,口齿不清的回答道:“我想找陛下。”


    “陛下岂是你这样的人想见就能见的?”


    小黄门急的跳脚,他师傅临走之前没有教他,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应对,他急的红了眼眶,既不敢随便离开,又不敢往里头闯,他只觉得自己今天这条命怕是要搭在这里了。


    殿里面很安静,外头的争执之声吵到了殿里的人。


    皇帝的贴身大太监从里头出来,见到门口站着个陌生的小黄门,刚刚想发怒,这人就立马跪了下来,手里捧着一个丝绸包着的布包,双手举过头顶:“奴才是守着凌霄门的,今天落锁前,有个自称是西州王派来的信使的人,送了这个过来,奴才也从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但听师傅说过,举凡有西州王送来的信函,可直接面圣,这才过来,万望公公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恕奴才的罪。”


    若非紧急的信件,李熙必不会让人直接送来,而且能送到小太监手里头,肯定就有备份,说明这东西很紧急,但却不机密,让人看到了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尽快送到陛下手里,这些都是小事情。


    “行吧,你暂且退下。”


    皇帝抬起眼:“是十三送来的东西?”


    大太监捏了捏手里的东西:“正是。”


    信的里面他不敢打开来看,但封面上的字迹他还是认得,李熙师从颜真卿,一手颜体现在写得出神入化,深得颜真卿的真传,那封面上的字迹太熟悉不过了,不是李熙又会是谁。


    这一手字就是李熙的防伪标签了,现在宫里头的人都是认字不认人。


    太子从太监手里接过来丝绸包裹的册子,扫了一眼封面,这封面上的字迹确实是李熙的,字迹很特别,运笔的意境虽远不如颜卿老辣,但是他独有的风格就是了。


    打开册子的封面,太子就惊呆了。


    这是一本书写在麻纸上的书,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图画册比较合适,开篇就阐述了自己在西州经营三年来的历程,以及个人的一些想法和见解,有些话从他这个年龄的人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可笑,但太子笑不出来。


    在这些过后,就是新犁的图纸。


    这张图是人手绘而作,也很明显的是李熙的字迹,这是一张详细到比例跟零部件构造的图纸,哪怕是太子这个门外汉,也能看得出来,这张图跟几年前李熙寄回给大唐皇帝的是同一张,其后就是新织机。


    新织机的图纸倒是一直没有寄回来过,皇帝父子也没有去信追问,他们觉得个人有点小秘密很正常,但新织机的图纸,也在这本书里面出现了,太子微微坐直了些身子。


    新犁推广得全国皆知的理由他知道,可新式织机为何也要放在书里?


    西州城靠棉布挣钱,这里面自然有棉花的功劳在里面,但也有织机的一份,新式织机将效率提高了三倍,西州城的棉布价格才能那么快降下来,从只能贵族穿得起的布料,到中等家庭都能够得着。


    但李熙要把织机的制作方法公布出来?


    太子犹豫了一下,接着往后翻,越翻眼睛越亮,这里面不仅讲述了几种主要作物(麦子、大豆、土豆)的四季农事,种植时间,何时施肥,如何施肥,就连如何播种,播种的间距怎样,除此之外还讲了套种,什么植物与什么植物一起套种好,什么动物与什么植物养在一起好,就连沤肥的法子,也讲了好几个,原来肥料也并非只有人畜粪便,只要掌握好了温度跟比例,烂菜叶子可做肥料,山上的土可做肥料,塘里的泥,山上的土,万物皆可沤肥。


    此书的语言简洁,有断句不拗口,就算是只认得几个字的人也能看懂。


    这些人懂了,便可以跟身边的老农讲学,若是能把此书印到天下,那天下之人岂不是都能够懂得何时适合施肥,何时适合浇水,怎样自行储水存水,怎样沤肥


    这是一本集大成的农书,也是一本总结了前人经验的著作,这样的书籍若能刊印传播出去,他们就不用担心土豆和棉花这种新出的物种没人会种,若是举国都用上新犁,那农人是不是也能提高效率,达到增产的目的。


    若是这本书世代流传,李熙的名字也会被记在史书之上。


    而李家也会成为那些顶级世家无法企及的存在,他们有子弟,能著出一本集大成之作吗?


    那些世家,不是嘲笑李家没有根基,没有底蕴,那么自此以后,陇西李氏还会是以前的李氏吗,高祖跟太宗的愿望能达成矣。


    至于要如何刊印,如何传播,这其中要花费多少,就不是一个帝国的太子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皇帝的眼中还带着狐疑,他就伸手把那一本书抢了过去,翻看起来,起初脸上还带着些笑意,当做小孩家家的玩笑看待的他,没有想到这本书能网罗了这么多的东西。


    能写出这些东西的人,必是对农事非常熟悉,也必是四季农时,都泡在地里,他都能脑补出来,当农人们耕地之时,幼弟在田埂边上细细观看,比对新犁吃土的深度,比对拉犁时的重量跟弯度,当作物成长成熟之时,他必是仔细观察,每日不怠,全心全意的扑在这上面,才能作出这样一本书。


    这样的赤诚之人,世所罕见啊。


    皇帝的眼眶逐渐湿润,目中似乎也看到了李氏不一样的未来。


    李熙,李熙,他现在是不是如农人一般,还站在咧咧寒风的田埂之上。


    下回谁还要弹劾李熙,他一定把这书拍在对方脸上,尤其是那个可恶的马御史。


    此时正躺在床上修养的马御史打了个喷嚏,夫人王氏左右看了看,用很严厉的语言斥责起婢女们来:“你们是怎么照顾大人的,怎会让大人着凉。”


    马御史生病以后,在床上躺了三月才堪堪下床。


    但自此以后他的身体就再也不是很好了。


    马御史道:“他们并未怠慢于我。”


    王氏大怒:“你还替他们说上话了?”


    马御史刚受伤那会儿,还有人来府上拜访他,后来听说他是怎么受伤的,大家又觉得他这人不值得同情,陛下御赐之物,竟就那样丢在地上,这一批红枣并不多,又进贡了一大批给陛下,后来能卖到长安城内的就不多了,大家既买不到,就更加恨那把红枣丢在地上踩的马御史,甚至还让他担上个不敬陛下的罪名,自此以后马家就门庭冷落,再也没有人登门拜访。


    王夫人本来有几个故交好友,现在这几个人一起约着出门都不叫上她,明显是要跟她疏远了,她能不气吗,不气才怪了!


    第264章 流水线


    据说司农寺的人拿到这本书以后, 都大为惊叹。


    他们之中不少人日日与农田为伴,也曾记录下作物的生长周期、实验数据,但没有人想过把这些东西整理成册, 当拿到这些东西的时候, 他们既遗憾自己错过一次扬名千古的机会, 但当他们打开这本书时,又不得不感慨,这本书涵盖内容之广,是他们远远想不到的, 其中的沤肥法,也是他们从未想过的,肥料一直都是作物生长中很重要的一环, 一直以来, 他们都没有想过原来除了人畜粪便, 还有这许多东西可以沤肥。


    书中提到的动植物生态循环,也是他们从未曾想到过,也未曾实验过的。


    这里面提到的稻田养鸭子, 稻田里养鱼,麦田在一定阶段以后可以养鸡,麦田养鸡,鸡肥田地,光想想就觉得可行。


    司农寺卿看到此书,如获至宝:“明年春天, 跟侍郎商量一下, 我们也在试验田里面多养一些鸡鸭,若真有此用,说不定虫害也能得到控制, 若真得此道,那将会增产不少。”


    于是这才到冬天,司农寺卿就做了个预算,计划明年开春,要在户部的官田里面养鸡养鸭子养鱼,鱼苗是要培养的,鸡鸭这种禽蛋也要提前定,鸡鸭虽然都可以在麦田放养,才也要规范管理,譬如说生长期的麦田跟稻田,尤其是麦子跟稻子还小的时候,是不可以让鸡鸭进入的,那么这一段时间要在哪里养,也要做个计划。


    那么避开麦子的生长周期,什么时间把小鸡孵出来是最合理的。


    司农寺卿一拍大腿:“绝了,真是绝了,等秋收以后放鸡入场,待半年过后,那地肯定肥得不得了,地里散落的那些虫子麦子谷子,也可以养鸡,妙极妙极。”


    当听说此书是才十五岁的西州王所著,更是拍案叫绝。


    “西州王乃大才也。”司农寺卿上奏,对这本书他没有任何修改意见,只求能多借他几日,他想抄下来细细翻阅。


    既然司农寺没有意见,文稿就送去翰林院编修,翰林院也有懂得农事的老翰林,这书到了翰林院以后,又被这些个老翰林如获至宝,拿着翻来覆去的阅读,虽然说他们从未编修过这种书,但此书用词之谨慎,让这些老翰林也肃然起敬,书里面还详细配了图样,不知道画画的人跟谁所学,图是用炭笔所绘,每一张都栩栩如生,让人大为叹服,就是若是要刊印出来,这些图样未必能如这本书里这般印出来,此为一大憾事也。


    就在朝中流言纷纷,有传言说西州王意图不轨,大有反心之时,一本由皇家的印书局所刊印,大唐朝廷发行的农书,横空面世,起初谁也没有想过,这是一本意味着什么样的书,直到有人偶然在书局里面发现此书,并惊为天人,他们意外发现为这本书写序言的人都是朝廷大佬,又意外的在这本书里面发现了新犁和新织机的图纸。


    新犁也就罢了,两年前户部就发布了新犁的图纸,只需要花百来文钱,就可以找擅丹青的学子们临摹出一张,现在市井间再打造犁,就不会有人按找旧式的犁耙去打,用过新犁的人都知道有多好用,省了不少力气,就算是买不起耕牛的人家,有这么一把新犁,拉犁时也能轻松些。


    第二年,户部又拨了一批银子下去,制作了农具分发下去,这一次跟以往不一样的是,农具并非是免费分发,所有申请新犁的农家,均可登记入册,按照先后顺序,排队获取农具,朝廷并不需要归还农具或者给钱,而是折算出一个劳役时间,得到农具的人可以自由选择一个非农时的时段,通过给朝廷服劳役,去换取新犁,所干的活儿无非是修路、挖渠之事。


    劳动力是可以衡量出一个价格来的,但百姓却暂时忽略掉了这一点。


    他们忘记了自己的劳动力也是值钱的,只觉得这样很划算,只需要干三十来天的活儿,就可以获得一把新犁,而且朝廷现在服役也很人性化,每旬休息一日,一次征发劳役,不会超过二十天,这对老百姓来说非常友好,往年长达一个月的劳役,一天都不能休息,干下来人都要亏损掉,也会瘦一大圈。


    所以虽然付出了劳动力,但总有一种白得的百姓们很高兴。


    朝廷还允许他们提前拿到新犁,以便在春耕之前,把地再耕一遍,自然朝廷也不怕他们跑掉或者赖账,没有人敢赖掉朝廷的帐。


    木匠们也很高兴,因为朝廷今年征调他们的劳役,不用让他们下地干农活儿,而是做这些木工,这可比修路挖渠要强太多了,而且还能学习一门新手艺,虽然他们每个人负责做的环节不一样,比如说做犁盘的人就只负责做犁盘,但朝廷的图纸是给他们看过的啊,等回到家了他们也可以去自己只制作出新犁,拿出去卖。


    这对朝廷来说也是好事,大部分的劳役都是征调的民夫,只需要出些木头跟铁器。


    而且民夫们采取的是流水线作业,分成几个组别,铁作组专门负责锻打铁器,木工分成两组,一组负责锯板开料,另一组负责塑形,安装组则是负责把这些零部件组件在一起


    论效率来说,以前一个成熟的木匠,都需要花费五天才能做出来一把新犁,按照木工工费五十文一天计算,光工费就需要花去两百五十文左右,现在只需要四到八个工时,就能够做出来一把,工费直接从二百五掉到五十不到,光工费的成本就能掉一大截,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种新颖的作业方式,也是西州王在他的那本书上提到过的。


    现在西州的所有工坊,都引进了流水线作业,不说别的,新犁是推广到村,就连最穷的农户,都能用上新犁。


    引进这种有优势的制作方案以后,朝廷经过深思熟虑,决定留下这批木工,让他们继续制作新犁。


    木工们听说干完这批还不能回去,跟被雷劈也差不多了。


    虽然说朝廷管的餐食不错,但但但,他们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啊。


    “大人,大人,我家里有老父老母要供养,还有一群孩子靠着小人挣钱养活,若是要给朝廷一直服役,那小人家里头怎么办才,小人的老母还在病中,还需要小人挣到了钱,才有汤药可吃。”


    工部的郎中瞪了他们一眼:“哪里是要你们做白工了,朝廷给你们开工钱,每个月一石粮食,外加三百文工钱,一旬休息一日,若家中有地需要耕作的,可以春耕秋收那两月,可以放一个月的春假和秋假。”


    木匠们转动了一下眼珠子,一石粮食,外加一个月三百文。


    这待遇比他们在外头做按日计算的零工自然比不过,但那样的活儿也不是日日都有的,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那么家中老小,靠着这笔收入就能糊口,至少在天灾下不会饿死。


    家里又有几亩薄田,也不必非要他们去耕种的,便是春耕秋收的日子,难道家里还没有别人可以劳作了?


    木匠们瞬间从被雷劈,转变成如获至宝。


    干干干,肯定干。


    只有那些个关系户是难受的,以前朝廷发农具发粮食种子,多多少少会有些基层干部从中昧下一些,但今年不一样了,虽然基层干部们是有优先登记领取的便利,但服役是要对得上人的,老百姓也不是没有脾气的人,你家拿犁我家去服役,哪个人会愿意,所以那些想要从中谋取私利的人,一点便宜也没有得到。


    而且由于他们不是很想去服役,请人去服役换犁,跟买一把新犁的价格是差不多的。


    所以有占便宜的心的人,就觉得很憋屈。


    没办法啊,憋屈你也得受着,还能怎么样?


    工部把数据报上去,侍郎跟尚书都笑了,新犁的制作成本,在流水线作业下,是越来越低了,现在做出来一把新犁,从最初的五天,到现在只需要四五个工时,有这个速度今年可以往关中附近,发下去上万新犁,意味着至少可以征调多上万劳役,这些可是心甘情愿来服役的百姓。


    户部也乐了,今年的农具推广的数据很好看。


    县令们也很高兴啊,虽然下基层登记是需要多花费一些功夫,但朝廷是在过年前准备这件事情的,几百名木工跟铁匠准备了足足三个月,到春耕前,发下去的新犁就有一万多把,有些人家直接在春耕前就用上了。


    用过的老百姓们都泪奔,这犁也太好用了吧,就人拉也可以啊。


    这是李熙到达西州城的第四个年头,春耕一开始,她就又恢复到整天往外跑的状态了。


    今年春耕之前,她分了一批田下去,这一批是最早到达西州城的流民,朝廷不仅给他们分了田,还分了些农具和种子,所以赶在今年的春耕一开始,这些人也都搬进了自家的房子,耕起来了自家的地,朝廷给这些人分的地是成丁有五亩,都是耕过几年的熟地。


    这些百姓也是在庄子上干了几年的老人了,对如何种才好,怎么种效率最高,都烂熟于心,这些地的土质很好,去年和前年都是连着种过两年的豆子的,去年秋收过后,先是赶来了一群鸡在地里吃吃喝喝了一个月,然后又烧了秸秆,最后还犁过一轮,现在地里还看得到当初烧草木灰的灰,和鸡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养了一个多月鸡以后,才把当初留在地里的黄豆秸秆烧掉,然后再把地给重新犁开,再过了一冬,鸡粪肥在土里发酵,和土里面的氮肥钾肥充分融合,这些地只需要用锄头再锄开,就是一块肥沃的土地。


    百姓们很高兴,也有些忧心。


    脱离了庄子当自由民,自然是开心的。


    五亩地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若是精耕细作,每年得到的粮食也是够吃的。


    但倘若家里孩子多,要过得好些就比较难。


    幸好这里找工作并不是很难,若是家中婆娘有个织布手艺,去制造坊谋一份差事,家中就能生活得很富足了,便是不会织布,会纺线也成,只要西州城里的作坊都在,只要人不懒惰,总不至于饿死。


    百姓们带着忐忑和不安,期待和憧憬,开启了新生活。


    这些百姓给庄子里打了三年工,这三年来的工钱基本都存了下来,单身汉子想要找媳妇,一家子的想要在西州城住下来,除了种地,还需要盖房子,他们学着庄子里那样,一部分种麦子,一部分种土豆,还种了一小块棉花,盖起来像以前住的那样的土坯房,百姓们似乎很擅长做这些,土坯有现成的卖,再用和好的浆子糊起来,加盖个屋顶就能住人了,房屋后面也都盖了牲口棚跟茅房,粪便也要收集起来,每年地里需要的肥料都要从这里获取。


    这里所有人都擅长种土豆,所以种土豆对一般的百姓来说有技术壁垒,对这些从庄子里出来的人来说,简直手拿把掐。


    还有人以前养过猪和鸡,所以几乎所有人家,都打算抓一两头猪回去养,再买只母鸡,孵一窝小鸡出来,等到庄稼长大了,就可以让鸡去地里觅食了,春天孵蛋,秋天就能吃上自家养的母鸡下的蛋。


    然后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事儿干起来还挺多的,哪怕一个成年男丁只能分五亩地,若要精耕细作,再养些鸡鸭猪牛,就够他们忙活的了,女人进厂的事情后头再说吧,家里头还有些积蓄,暂时还没到那个份上。


    这些分了地的百姓,最后还是住在一起,这些地就是他们前几年自己开出来的,附近若有水源最好,没有的话,每十户都有一口井,问就是官府给打的,这里的百姓刚开始分出来的时候忙着盖房子、春耕,几乎脚不沾地,等到这些都忙完了,大家才有闲心去干点别的。


    于是纷纷串门,看看别人家都种了些啥。


    再聊一聊最近孩子好不好带。


    积蓄够不够花,春耕到秋收这一段时间,老本够不够吃什么的。


    当自由民比当长工的时候要轻松些,日子也自由一些,但也有不足,那就是饭菜要自己做了,家里头也要自己操持,碰到能干些的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也有人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各家都有酸甜苦辣。


    不过能重新分到地,这对于失过地的流民,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了。


    李熙站在田埂边上,看着一望无际的田野,这次分出去的百姓有一千来户,除了第一年投奔来的长工,还有就是一些拖家带口,迁徙到这里的吐蕃人,分出去了一万多亩地,可把马吏给心疼的。


    但分出去了这么多人口以后,庄子上的管理也要轻松很多。


    西州城现在的流民也太多,管理成本也太昂贵。


    从今以后,李熙就只用坐等他们交税就好——


    作者有话说:正文快完结了,番外还要更新一段时间的,有追完连载的可以去看看我的完结文,挑数据好点的可能比较有保障一些,这几本都是种田+家长里短,《九零胡同养娃记》——看国企会计如何为濒临倒闭的厂子翻盘;《邮寄新娘》——七零年代小知青边疆养娃故事;《九零小巷来了个大美人》——被调换了录取通知书的女主重生了。


    第265章 正文完


    永泰五年以后, 来西州城的流民少了很多。


    听说关中还是天灾频频,但因为朝廷的措施好,失地的人少了很多。


    西州城的居民从以前的五万, 增长到后来的十二万, 就渐渐稳定下来了。


    来西州城的流民也有, 但已经没有最初那么惨,有些走到半道,路过凉州城时,干脆就在当地安置了下来。


    现在凉州城也在开荒, 学习的是西州的运营方式,现在也要吸引流民,但还是会有人往西州城走, 传说中的西州城遍地是黄金, 从凉州到西州, 五十里一驿,流民们可在驿站的大通铺里休息,晚上可以领到一碗稀粥, 早上再出发时,还能领到一两个土豆,流民们只要沿着官道走,就不会饿死,也不会冻死,更不会迷路。


    流民们都这么多, 就不要说往返两地的商贾, 这一条路相当热闹。


    现在李熙自己不卖货,她把这些货品卖给商人们,商人不仅往长安运, 也往吐火罗跟大食国那边运,有些商人直接去江南,还有些去蜀地,总之那么多地方,只要有需求的地方,他们都能去。


    中原已经不需要从西州城运送粮食了,现在西州城运往长安的,都是经济效益比较高的商品,比方说棉布、棉花、羊毛衫、糖、葡萄干、红枣、葡萄酒甚至还有腊肉,西州城的腊肉腊肠也很有名的,一些缺盐的地方,就很喜欢买西州城的腊肉。


    所以李熙开出来的囤田,有大半其实都种了棉花跟甜菜,粮食反而少。


    粮食反而是老百姓们在种,慢慢的他们也会种一些土豆,但也是适可而止,土豆这种东西不能像麦子豆子这样能存放,发了芽或者烂了,就不能吃了,刚开始种的多的人,后来发现吃了亏,便不肯再多种了,后来各家也只是量力而行,而且土豆吃肥多,一般的庄户人家没有李熙的庄子里那么多肥料来源,但凡肥料使得少了,土豆就长不大,到时候种一亩跟种半亩的收成其实差不多,真的想死给人看。


    但老百姓们种的麦子,基本上也能到亩产二百斤以上,这已经让他们很满意了。


    在这个时代的前提下,二百斤麦子足够一个人省吃俭用的吃一年了,家中不富庶,孩子多的人家,若的分的地又不够多,自然是不够的,但他们能赚到钱的渠道也多,孩子稍微大一点就可以帮地里干活儿了,解放出来的劳动力,就可以去城里找一份活儿干,无论是拉煤卖煤也好,织毛衣织布也好,只要勤劳一些,在西州城就不太可能饿着肚子过日子。


    可以说,李熙不需要靠收税就能很富足了。


    算了,还是象征性收一点吧,也让老百姓有参与到这里的义务。


    但凡是长途跋涉,来到西州城的流民朋友们,也都能得到很好的安置,现在来西州城就能直接分地,因为西州城开出来的熟地也太多了,开荒这种事对于别人来说是难事,可对于李熙来说压根不算什么,耕荒地是很费犁的,没有关系就多耕几次,自然耕地也很费牛马,她的庄子上现在牛马多得很,不仅人可以休息,牛马也能做到做二休一。


    “你看看你,都晒得黑成什么样了?”武氏心疼的看向侄子。


    武宵刚从外面回来,跟李熙凑在一起叽叽喳喳不知道又说些什么,两人听到武氏的言语,咧嘴一笑。


    “我们出去啦。”


    “娘我出去了。”


    两人齐齐奔向门外。


    刚走出去,就见到崔佑从侧门那边过来,手里还拎了个羊腿。


    李熙问:“你拿这东西来做什么?”


    崔佑说:“这是野羚羊,殿下不是很喜欢吃吗?”


    那也不用亲自送来啊,李熙想说。


    不过她还是很有礼貌的点了点头:“我听说朝廷要调崔将军回去了?”


    崔佑的眼睛有意无意的在面前这两人面前划过,嘴角划出一道浅浅的弧度:“这件事情还没定下来。”


    李熙被他看的脸发烫起来,对他说:“我刚好要出门,要不晚上你来我府上吃饭?”


    崔佑点点头:“殿下要去哪里?”


    李熙:“我想去盐场看看。”


    现在刚过了春天,天气正好,是每年运盐的车队最忙的时候,他们必须在夏天到来之前,囤积足够的盐矿,以便夏天有足够多的盐矿晒盐,现在运盐的人从以前的军队,换成了四镇退伍下来的军人和一些身体强壮的劳丁,通往盐矿的路也修通了,自此以后运盐就更加便利,整个西北地区的盐,都是从西州盐场出来,每年缴纳给朝廷的盐税,也是一笔不菲的数字。


    武宵这半年来就是在盐矿里管事,不光涉及到生产,销售和账目他都要了解。


    然后崔佑也跟着去了。


    现在的盐场已经发展到了很大的规模,盐场的工人的工钱高,外头摆摊卖货的商人不少,这些人见到车队过来丝毫不怵,只是各自把各自的摊位往后挪了一些,让出一条宽敞的道路出来。


    这些人有些是盐场工人的家属,有些则是附近的居民,靠着小本生意,赚些小钱,盐场并不管这些人做生意,但不允许他们坑蒙拐骗和犯事,若有违背,会被毫不留情的赶走。


    三人进盐场时刚好有运盐的车队从外面回来,拉车是驮马,赶车的是民夫,若是仔细留意,这些民夫手边就放着一把陌刀,这种刀用于步兵,利于斩马,多用于唐代的北边的边军,组成的陌刀阵,用于对抗骑兵最为有效。


    这些民夫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不光身体素质好,性格也很坚韧。


    李熙见到这些人,也让出一条道来。


    在西州城,运盐的车队有最优先通过的权利。


    看着缓缓进入到盐场的运盐车,崔佑不由得感慨,连李熙自己都这么守规矩,难怪他治下的那些流民们也很有规矩。


    一行人从盐场出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厨娘们早就把羊腿收拾好,只等着郎君们回来。


    李熙喜欢自己烤来吃,这手艺还是从郭


    孝那里学来的,刚刚想起郭孝,就听到有爽朗的笑声从外面传了来。


    “好啊,看来我今天是有口服了。”郭孝匆匆进来。


    武宵看到他就很高兴,忙着招呼他过来,郭孝也瘦了一大圈,也黑了一大圈,刚才去拜见武氏,还得了她一阵念叨,郭孝这几年在龟兹囤田,那边的自然环境不如西州,但龟兹往北的一带,很适合畜牧,安西军在那里养马,搞了一个很大的马场,畜牧业做的倒是不错,种的地却只够自己吃一吃。


    李熙叮嘱了他几句,比如说要治理地方要徐徐图之,记得多种点树,现在西州城的树就种的蛮多的。


    郭孝吃了一大口肉,玩笑道:“殿下怎么说得像要去出远门似的,难道要学车奉朝去西行不成?”


    这话一说出来,武宵的眼眶马上就红了,但他没有说什么,低着头继续烤肉。


    李熙嘻嘻一笑:“那又有何不可?”


    郭孝呐呐住嘴,他想说藩王是不能随便出封地的啊。


    但李熙是什么人,他想做的事情,规矩还真拦不住他。


    其实李熙早该离开这里了的,要不是关中前几年自然灾害频频,皇帝都想不起这个弟弟的婚事,他一定早就逃之夭夭了,但现在皇帝又想起来了,并且计划给她送来一名“王妃”,李熙就敬谢不敏了。


    虽然可以和这位郭家的小妹子上演一辈子的琴瑟和鸣的戏码,而且这个年代的人没有后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李熙没打算耽误这么一个花季少女,她娘武氏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她可不打算让另一个无辜的少女也成为武氏。


    现在也是可以离开的时候了,西州城被治理得井井有条。


    本地的居民现在都过得很好,靠种地能致富的百姓,全国大概也只有西州城才有了。


    这里的百姓大量种植棉,他们会自己织布,或是卖给过路的商人,或是直接卖掉棉花,这些都是不错的选择,种植棉花的经济效益是种粮食的三倍甚至五倍,但官府每年也会规定每家必须种植出来的粮食的底线,在这个范围外,他们才可以种植棉花。


    有些家庭拥有山地,他们的山地上种满了红枣,这些红枣自然都是李熙的庄子上培育出来的,这几年来种遍了西州城不说,就是龟兹等地,也从这里采购了红枣树苗回去,枣树比较好管理,只要能成活,几乎不费什么力气的,每年都有收获,附近的商人们也会定期来这里收购干红枣,卖得照样很好。


    李熙决定去航海,她想要去外面看看这个世界。


    至于那位皇帝老兄,相信他就算生气,也拿她没有办法的吧,李熙这一出去,能不能回来还是两说,但谁能拒绝南美洲作物的吸引力,哪怕隔着一个太平洋,李熙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写的书也被卖到了全国各地,皇帝就算是顾忌自己的脸面,也不会打自己的脸,宣布西州王其实是个女人的事情,毕竟皇帝是那么爱面子的人。


    至于武氏,她想要回到武家荣养。


    西州城虽然也好,江南也曾经向往,但都不是她想要去的地方。


    至于把西州城交到谁的手里,李熙也早就有了计较,前几年她就向工部推举了武宵,现在武宵已经是工部的从五品屯田郎中了,他不仅心地纯良,也熟悉西州城里里外外的事物,从田庄到安置流民,从盐场到糖厂,无论是琐碎的赚钱的,武宵都接触过,他甚至还亲自管理还安置过俘虏,也曾经跟随着西州城的运盐队,去过盐矿,可以说李熙去过的地方他都去了,李熙没去的地方,他也去过了。


    李熙走后,他的所有的封地和收入,都可以归朝廷所有,这是一笔相当不菲的收入,相信皇帝应该分得清一顿饱还是顿顿饱。


    至于李熙自己,她已经完成自己的愿望。


    前世她生活在物资贫瘠的末世,从未有过真正种爽了的时候,这几年她种田种得也很开心。


    死鬼皇帝老爹她不记得了,但武氏对她很好,她知道自己不是武氏的亲生女儿,但谁管呢,武氏就是她的亲娘,皇帝老哥对她也很好,太子侄儿也很乖,想到这里她的鼻子酸酸瑟瑟,眼睛也有些发胀。


    “殿下,你在想什么呢?”


    “没”李熙躲开众人,擦了擦眼睛。


    目光对上崔佑,崔佑好像也有二十出头了吧,怎么还没有婚配?


    就没没有人催一催他吗,其实皇帝老哥不催她,她还没打算那么早走呢。


    崔佑突然感觉到李熙的眼神怪怪的,有嫉妒的成分在里面是怎么回事,他默默的把眼睛撇开,又用余光去看他,结果李熙没有看他了,崔佑有些失望起来,所以说刚才那一瞬间的嫉妒,是他的错觉吗?


    郭孝:“殿下是真的打算西行吗,难道殿下想学车奉孝出家当和尚?”


    李熙顿时都不悲伤了,愤愤的看向郭孝:“谁要当和尚,你才要出家。”


    武宵冲着郭孝就挥起来巴掌,郭孝是不知道李熙是个姑娘,可作为李熙的亲哥,他是知道的,他不仅知道这一切,还知道李熙早就让人佯装商队,带着一部分财货,离开西州往南去了。


    武家现在在琼州也有一块地,他们在那里建了三艘大船。


    李熙的离开也准备了足足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她把来投奔的流民们都安置了。


    分给他们的土地并不多,只够糊口,所以一部分流民还是得去庄子上做长工维持生计,这也就保证了来这里的百姓有地,但庄子上也不会缺工人。


    最开始的那一批奴隶们,调查过背景都不是罪奴,他们也是一群世世代代被卖做奴隶的可怜人,这几年找了各种借口,也给他们放了籍,恢复成自由民身份的他们,也分到了自己的土地。


    就连最初的那些吐蕃俘虏,只要不是有大罪过的,这几年也陆续赦免了,分得了一份土地,最后留在李熙手里的,就只有安西军的那二十万亩囤田,和另外开出来的十万亩囤田。


    这么多地就够种了,甚至以后都不必在自己的土地上种粮食。


    武氏哭着说:“赤狸,你真的要走吗,你皇兄疼你,为娘回去请罪,他必不会怪罪于你。”


    “阿娘,我不是怕他怪罪。”


    李熙有九成把握,皇帝是不会降罪甚至牵连武家的。


    这几年她为大唐做了太多,继续留在西州才是皇帝的隐患。


    一个皇子成了公主,一个皇帝成了皇妹,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但李熙是真的很想去探寻那片没有到过的地方,如果她不去,那么至少要等千年,千年以后她都成了枯骨。


    李熙离开这里之前,最后一次在西州城的领土上骑着马溜达,老百姓们对这位随和的亲王十分熟悉,路上看到的百姓,都会冲她挥挥手,或者行个揖礼,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大概他们也猜不到,这位他们很喜欢的殿下,会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离开此地,李熙只觉得鼻子酸酸的。


    奏折上上去了,里面陈述了武氏自到了西州以后,身体颇感不适,所以请求回京由武氏荣养的消息。


    一起送进京的,还有一封私信和另一封奏折。


    在信里李熙为武氏当年的过错开脱,她生下孩子的时候正好是安史之乱爆发之时,当时整个京城都一团乱,当时的皇帝出京平乱去了,武氏在混乱中诞下公主,却被人误报成了皇子,这些年一直都活在愧疚和惊惧之中,希望能得到皇帝的宽恕,若皇帝不能宽恕,她将会回到京城领罪。


    但若皇帝不计较,她想要去海外,寻找一个叫美洲的地方,那里据说有更多高产的植物,若她能到那个地方,她想要把那里的东西,也带回大唐。


    现在的西州城已经郁郁葱葱,到处都是这些年来她种下来的树木。


    路边就有几个青年,正在到处挖新长出来的小树,他们要把这些小树栽到空地上去,过几年就能长成这样的大树,这几天天气好,气候不冷不热的,看天上的乌云,应该会下一场雨,他们小心翼翼的,尽量把根系挖的大些,伤的根就少些,等一场雨下来,基本上都能活。


    这些活儿他们以前是绝对没有闲心去干的。


    但这几年他们光靠修剪下来路边的枯树枝,就能够用一年,而且路边有树是真的很好啊,夏天太阳大的时候走在下面也不会很晒,下雨天只要雨势不是太大,树底下就能躲雨了,尤其是这几年种下许许多多的树以后,他们发现沙尘也比以前更少了。


    这些百姓们尝到了种树的甜头,对此乐此不疲。


    这些青年们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看时,只看到一个背影。


    “那是西州王殿下,好可惜我没有看到他!”


    “啊,那居然是殿下,刚才我就该抬起头来多看一眼的,可恶。”


    但马上的少年回了头,冲这几人露出大大的笑脸,喊了一句什么话,有人立刻惊叫道:“我听到了,他叫我们好好种树,殿下居然跟我说话了。”


    阳光打在刚刚过去的那张俊美无双的脸上,那是一个很好看的少年,他们看过一辈子,必不会忘记。


    李熙也不会忘记这一张张带着崇拜、激动、憧憬的脸的,她想——


    作者有话说:正文结束了,这本书主要是种田,前文讲的镇国玉什么的,后面会带过,但不会讲太多。


    后面我想写航海,应该就是另一个故事了,所以没有放在正文,那一段故事就是番外,如果没写翻车的话,会写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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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然看得眉头都拧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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