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做了一个梦。
伟大的银龙成为了世界之主,一举消灭所有的深渊污染,让健康与和平终于降临大地。
人类不用再被不公的规则束缚,也不会再出现不知实情的牺牲者。
联邦的星舰终于寻回母星的坐标,载着万年之后的游子,踏上那日夜思念的遥远故土。
他看见了尚未坍塌的龙族圣地,也看见了母亲送走自己时,那模糊的容颜。
时间过去太久,已经记不清妈妈长什么样子了。
希尔有些遗憾,又有些自豪。
自己的母亲,在最后的时间里,还在为了母星上所有的生灵而战。
银龙从不相信神明的传说,但如果真的有所谓神国,他希望所有为守护家园而战的荣光战士们,都能够前往遍地华美宝石的永恒黄金乡。
然而梦境中的美好终究只是梦幻泡影,希尔睁开了眼,浑身失重,大脑一瞬间陷入茫然。
直到看见头顶的翠绿叶片,以及上面挂着的大小光球们,这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
他收起盖在自己身上的燕尾服,眼睛无意间瞥见前方的半空。
篱笆组成的墙壁上是一道淡蓝色的投屏,画面中正在播放蜥蜴蜕皮的视频。
为什么是蜥蜴?
为什么要蜕皮?
还有这视频哪来的?
他在原地懵了几秒,画面突然暂停。
希尔缓缓地、缓缓地向右转头。
一身漆黑的男人正坐在自己旁边的地面上。
他背靠篱笆,右腿撑起,一只手架在膝盖上方,另一只手中拿着通讯器,面无表情,转过来和自己对上了视线。
“……”
希尔把管家爷爷的西装叠好放在地上,然后自己屈起腿,抱着膝盖,默默向左边移动了几个身位。
空气陷入沉默,气氛有些焦灼,希尔还没想好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对方。
“呃,元帅先生……”希尔纠结片刻,率先开口,他拿出离婚协议书,“您有笔吗?”
时夜看着那两张自己已经签了名的纸,摇摇头:
“没有。”
“那我去拿。”
“不必了。”
“您的意思是暂时不用着急吗?”
希尔准备起身,被对方叫住之后,又坐了下来。
他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腿,额头枕在上面,偏着头,在衣袖的遮掩下只露出小半张脸。
圆润的脸颊上,一团软肉被挤到了眼睛下方,拱起一个弯曲的弧度,原本湛蓝的虹膜现在有些减淡,变成了一种介于天蓝与群青之间的颜色。
原来龙的眼睛还会变色。
这个小小的发现被时夜记录在脑海。
他开口道:“对不起,我之前对你有些误会。”
原本以为难以说出口的道歉话语,没想到在对方醒来之后会如此自然地脱口而出,时夜放轻了呼吸,等着对方的反应。
希尔眼睛眨眨,嘴巴微张,显然是对这句道歉感到意外,他连忙摇头:
“不……元帅先生,有些事情我想你没有误会,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好像就是这样,我也做了一些不太对的事……”
希尔解释不清,到最后声音越说越小,已经放弃似地把头埋在臂弯里,闷闷地道:
“总之请您不用在意,我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我非常理解您不想要辅佐官的理由,待会回到房子里之后,我会签好离婚协议的,不会耽误您很多时间。”
“……”
长长的黑龙尾巴尖端打着卷,来到少年身边,模仿起刚才老管家的样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但这位被安慰的主体没有理解到这层含义,他不闪不躲,却浑身紧绷,默不吭声,死死靠着背后的篱笆。
这是抗拒的表现。
“你在害怕吗?刚才,对不起。”时夜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柔和一些。
他的所作所为足以用失控来形容。
自己的本意是让对方害怕,理解到辅佐官的真正含义,不要再这般任联邦那群人欺瞒。然而在目的达成之后,看到那个人缩在角落的样子,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这个人不应该是这样。
他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就应该亮晶晶的,带着好奇和笑意来看待这个世界。
龙,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而自己却让这样的美好失去了。
“抱歉,我……”
时夜的喉咙有些干涸,他哑着嗓子开口,没想到很快被对方打断。
“元帅先生,你不用再道歉了。我明白的,你是想让我知道辅佐官的危险对不对?刚才管家爷爷也跟我说了。对不起,是我之前没有理解你的好意,我太轻视这份工作了,才轻易同意结婚,这是我的问题。”
希尔语气平静,往常他的话语只会让人头脑清凉,但现在时夜却有种难耐的不适感。
这种话,不应该由他来说。
“对不起,我刚才……”
“元帅先生您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我知道的,您不想伤害我。如果您真的对我有不好的想法,就不会说出让我记住这份心情之类的话了,对不对?您完全是为了我才做这样的事,我应该向你道谢。”
希尔说着说着,神情渐渐放松,反而笑了起来。
“我……”
“我睡了一觉,现在已经想通了,不会再纠结离不离婚的事情。没有钱也没关系,我是一条龙,不会饿死,还会魔法,在外面总归会有办法的。”
希尔挺直身子,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
“而且我也有管家爷爷的私人通讯号码,不在元帅府也能够和他通话,现在的时代真是方便。”
他笑得眼睛眯起,银白的头发柔顺,在身后的地面上散开。像是那皎洁的月光,只要走出这迷宫深处,就会消散在外部的阳光之下。
希尔站起来,弯下腰,拍拍自己衣服上的灰。
“这些事情,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也想去外面旅游,看看现在的新世界。”
黑龙的尾巴尖高频率摆动,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躁。
少年的声音还在持续不断响起:
“元帅先生,你说还有事情需要我协助调查?我现在就很方便。调查完之后我就会离开这里的。”
“不行!”
一声斩钉截铁的拒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为什么?”希尔疑惑地发问。
不为什么。
炙热的血液奔涌上脑海,时夜思维混乱,他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开口道:
“有三个理由。第一,你现在正值蜕皮期,属于较为脆弱的生理阶段,现在外出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第二,我觉醒龙族血脉,有许多龙族的传承还没有习得。我希望你留在这里指导我一些关于龙族的知识。”
说完这些,时夜渐渐冷静下来,他的语气镇定,说得煞有介事。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另外付给你许多报酬。”
他将存储装置的开口向下,里面立即如流水一般,哗啦啦倒出数不尽的金币。
迷宫深处本就狭窄,再加上被雕像和他们二人占据了一部分位置,这些金币向外滚去,将来时的通道堆得金碧辉煌。
希尔的眼睛都看直了。
“元帅先生,这些都是、都是给我的?”
“是的。”时夜点头,“这只是定金,关于龙族的知识无法简单用货币来衡量,无论给你多少报酬都不为过。”
“我、我考虑一下……”
希尔面向时夜,眼睛却几乎黏在金币堆上。
时夜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个弧度。
“第三,你的身份敏感,暴露之后可以预见会有数不清的势力来争夺你。而我拥有联邦的最高权力,可以帮你处理许多麻烦的问题。”
“元帅先生,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叫我的名字,希尔莱斯。”
“时夜先生。”
希尔乖乖叫了一声,接着低头纠结起来,全然没注意到黑龙的尾巴已经虚虚圈在自己身边。
“而且……”时夜靠近了他。
在他的身侧,少年看不见的地方,竖瞳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你不觉得,继续做我的辅佐官,白白拿联邦的补贴,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吗?”
“好像是的诶……”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但是,龙不能没有金币,对吧?”
希尔看看天,看看金币,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最后得出结论:
“时夜先生,你说得完全正确!”
“那么,合作愉快。”
黑龙无意识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尾巴尖直挺挺地绷紧着,他带着镇定地表情向少年伸出手。
希尔连忙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灰尘,双手紧紧握住那只比自己大了一圈的手掌。
有些苍白的手掌带着灼热的温度,与他的手心完全贴合。
“合作愉快,时夜先生!”
小银龙兴高采烈,眼中再度亮起光芒。
时夜将一个装满金币的储物装置递给他:“这些也是你的。”
“时夜先生!时夜先生!你真是个大好人!”
小银龙高兴得甚至有些晕乎乎的,他一连喊了好几声时夜的名字,脸上那些压抑的灰暗终于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脸颊上的两团红晕。
“我想变成龙形,可以吗?”他兴奋发问。
“请便。”
“我想给你一个拥抱,可以吗?”
“……请便。”
身材高大的男人站起身子,对着他微微展开双臂。
小银龙恢复成龙形,在原地撒欢似的转了好几个圈圈,接着一头扎进男人怀中。
几道清脆的咔嚓声响起,时夜闷哼一声,身形稳健,没有后退半步。
“时夜先生,你怎么了?”
“……没事。”
时夜先生只是被你撞断了三根肋骨而已。
第22章
收拾好金币,从迷宫深处出来,已经接近中午了。
希尔和时夜并排走在元帅府的院子里,秋日阳光和煦,气温适宜。
直到这个时候,希尔才想起来一个问题。
“时夜先生,你刚才说我在蜕皮期?”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蜕过皮。小时候不懂事,还以为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后来想不明白,也就放弃了思考。
反正不影响自己活动。
时夜把自己拍的照片给他看。
希尔端详片刻,问他:“我可以变回来吗?这样比较好确认。”
时夜点头:“在元帅府可以,但是在外面最好不要。”
“为什么?”
“因为有监控。”
“监控是什么?”
解释起来有些麻烦,时夜拿出管家私下传输给自己的一段视频,播放给他看。
画面中的小银龙四脚着地,蹲坐在地上。几颗小光球滚来滚去,把拍摄的移动式摄像头推到他身边。
银龙困得眼睛都睁不太开,他兴趣缺缺,用圆润的前爪扒拉摄像头两下,然后张开嘴,一口把它吞了下去。
画面一阵晃动,变成黑乎乎的一片之后,弹出来一个“无信号”的页面。
“……”
证据确凿,希尔面无表情,转移视线,嘴巴抿成了一个形状:
丨——丨
看着对方耳朵尖悄悄飘起红晕,时夜内心那小小的恶趣味终于得到满足。
这是他看的第三十七遍,也是最有趣的一遍。
“外界的大部分场合都有监控摄像头,希尔阁下,请务必注意。”
“……好。”希尔根本想不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原来都被记录下来,他叹了一口气,“家里的那个摄像头,我会赔的。”
时夜听到“家”这个字,尾巴不自觉地摆了两下。
“无需在意,在家里你自在一些就好。”
二人走到侧栋,老管家已经等在那里。
他虽不是龙族,但好在人生经验丰富,被咨询了蜕皮的事情之后,他先是笑而不语,随后拿出一张长长的购物清单。
上面写着:
“牛肉20吨,猪肉13吨,其它肉类合计24吨。”
时夜注意到了那个量词。
吨。
他已经明白了。
老管家摸摸希尔的脑袋:“你这段时间突然摄入大量营养,以往用魔力维持的生命活动,现在切换成生物的正常代谢,表皮生长褪去,是很正常的事。希尔,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吗?”
希尔摇头:“没有。”
老管家沉思几秒,道:“你犯困的情况已经有好几天,据我所知龙族蜕皮往往不需要这么长时间,如果一直卡在身上,旧皮和新皮堆积,可能会限制你的身体生长。小夜,你去帮希尔看看,如果能直接褪掉的话,就帮他处理了吧。”
希尔一听,果断摇头。
“元帅先生很忙,我自己来就好。”
“资源星已经收回,我现在正在休假途中,如果你有需要,不必客气。”
老管家也笑笑:“小夜的深渊污染浓度极高,你们多多相处,对他来说也是好事,作为老人家,我还是希望你们各自都好。”
这个理由是无可辩驳地正当,虽然和时夜刚刚说过白拿联邦的补贴,但能够帮上忙,他还是十分愿意的。
“那时夜先生你什么时候方便?”
时夜有些迫不及待地答道:“现在。”
*
二人的房间离得很远,希尔住在主宅三楼左侧,时夜则是在二楼右侧,正好成了一个对角。
但希尔还在纠结到底是去哪里时,时夜走在前方,率先打开了自己卧室的大门。
这是一个巨大的套间,进去之后先是一个小小的书房。
里面与位于一楼的大型会客用书房不同,只摆着两个小小的书架,以及一张宽大的桌子。
书架上没有书籍,只是一些封装好的资料。
里面打扫得十分干净,东西也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和自己那个已经被书本堆满的小桌子完全不同。
希尔幼时不喜欢黑龙,因为他们总是四处挑起战火,没事就找人打架,和自己这些潜心研究魔法、安安静静的银龙完全不同。
不过时夜先生和那些满脑子肌肉的家伙不一样,他愿意和自己分享金币,是一头超级好的龙。
希尔已经把尾巴放了出来,在身后慢慢摇摆。
“希尔,你可以变小吗?”
时夜突然问道。
“可以!”小银龙非常自豪。
变小的魔法他早在刚出生的时候就掌握了,平常龙形的大小也不是自己的本体,只是一个比较节约魔力的状态。
“好的,那麻烦你变成十五厘米左右的尺寸,这样子比较方便操作。”
希尔不懂,但是希尔照做。
银白色的淡淡光芒散去,巴掌大小的迷你小龙出现在地面上。
这个视角有些奇怪,希尔煽动翅膀,在书桌上落下。
时夜收拾起桌上摆着的纸笔文件。
怎么感觉他好像很期待给自己蜕皮的样子?
难道是因为担心自己的身体吗?
时夜先生真是个大好人呐!
希尔眼睛闪亮,在等待对方清理桌面的间隙,他有些好奇地问出一个自己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时夜先生,你怎么成为元帅的?我觉得你很厉害!”
他听管家爷爷说过,对方只用了几十年就坐到如今的位置。
即便是他也知道,人类的统治体系十分复杂,成为最高领导,必定要付出无多努力。
时夜收拾好书桌,在旁边依次摆上纸巾和喷壶。
他在旁边坐下。
“最开始时我并没想着成为元帅,应征入伍也只是因为会给补贴而已。”
时夜心情不错。
“因为个人能力突出,被不断提拔,莫名其妙就接到了光脑通知,让我上任,被我拒绝了。”
“那后来你又为什么接受了呢?”希尔好奇。
“因为……龙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小巧的银龙只有巴掌大小,浑身上下蒙着一层暖白的薄膜。头顶显露出来的地方,洁白圆润的鳞片反射出莹莹珠光。
他此刻仰着头,浑身上下闪闪亮亮的,就像是一件做工精美的收藏品,令人想要掠夺。
“联邦给的金币实在是太多。”
“原来时夜先生你也喜欢金币!果然您也是龙呀!”
希尔满眼惊喜。
管家爷爷说现在的时代里,金币已经不是流通货币,通常只有用作收藏或者作为固定财产。
他还曾奇怪过,为什么和对方第一次见面,他给自己的补偿是两袋金币,而不是联邦的通用货币,还要麻烦周雨姐姐帮忙兑换。
“喜欢金币的,没有坏人。”小银龙开心得晕晕乎乎。
“嗯……”时夜低着头,刘海遮住一只眼睛,他声音温柔,拿出一个柔软的垫子放在希尔身侧。
“请你趴好。”
小银龙乖乖听话,四肢放松,趴在垫子中心。
“这样子,感觉有点怪怪的。”
此前从来没有用这幅迷你姿态示人,希尔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他按捺住那份怪异的心情,继续和对方聊天。
“时夜先生,你现在放假了吗?放很久吗?你要休息吗?”
“放很久,我可以在家里休息很长一段时间。”
时夜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一一作答。
“为了保持皮肤湿润,我现在给你喷一点水。”
“好的。”
喷壶的水雾细腻柔软,洒在身上痒痒的,希尔下意识甩了甩,在桌面溅上几点水珠。
“我可以摄像吗?为了研究龙族的生态。”
“没问题!”
时夜架好摄像机器。
“帮你蜕完皮之后,我们和管家一起吃饭,好吗?”
“好呀。”
对方今天的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多,希尔疑惑抬头,忽然看见他拿了一根吸管出来。
“时夜先生,你这是要做什么?”
时夜敛下眼睛,并不理会他的问题,而是用手指轻轻压住希尔脑袋上翘起的薄膜开口,将吸管的一段伸了进去。
“砰!”
空气迅速涌入开口,希尔只感觉自己耳朵一通。
两个小揪揪般的凸起从银龙的耳道里冒出,希尔浑身清凉,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覆盖体表的薄膜被完全吹起,里面灌满了空气。
龙,变成了一颗圆滚滚的气球。
第23章
希尔还有些发懵。
他乖乖趴在软垫上,任由对方在自己身上吹气。
过了片刻,他想起了什么,施展出一个镜子魔法,映照出自己的模样。
弯曲的半透明角带着魔法的流动,冰蓝璀璨如头戴玻璃王冠,优雅修长的脖颈上银色鬃毛柔顺,对称的鳍翅堆叠,彰显出银龙的神秘和强大。
前足肩胛骨下方延伸出一对宽大龙翼,后爪弯曲,反弓的脚掌肉眼可见地极具爆发力。
这是标准的四足飞龙形态。
好看。
——如果没有这身膨胀的薄膜的话。
希尔甩甩脑袋,把吸管挣脱开。
“抱歉,不舒服吗?”
“没有……”
“那我现在帮你取下来。”
时夜拿出一把镊子,夹住柔韧的表皮,轻轻从希尔身上褪去。希尔配合着抬头伸手,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对。
“时夜先生,我……”
“说起来,”时夜语气自然地开口,接下来的话题迅速吸引了希尔的注意力,“你让我帮忙寻找的那对母女,找到了。”
希尔立即抬起脑袋:“真的吗?太好了!”
“我派人按照你的请求将苹果和晶卡都给了她们,办事人前天对我发来报告,但战事繁忙,没能及时转达给你。”
“没关系的时夜先生,我知道你很忙。本来能够帮我找人就已经很感谢你了。”
这层龙蛻湿润柔软,褪到前爪的部分,时夜控制力道,一根根从希尔的爪子上脱下,翻过来的薄膜如同两个可爱的迷你手套一般。
希尔感觉自己像是在扮演过家家中的玩具娃娃角色。
“另外,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
刚刚升起的异样情绪立即被对方的话打断,时夜一边说,一边继续手上的事情:
“母女中那个叫茜拉的小女孩,前几日觉醒了兽人族血脉,是一种通体金黄的鸟类。”
“那太好了!”
觉醒血脉之后人的身体都会产生较大变化,最明显的改善就是身体素质都会变好。
不仅如此,现在的世界里还有许多能够利用血脉特性的工作,这样一来,她们的未来生活都会有保障了。
这是希尔一直记挂的事。
那条长长的银色尾巴本能地灵活摆动,时夜夹着的龙蛻已经来到了尾巴尖,被他这样一甩,立即脱去束缚,“啵”地一下因为反作用力,卷上了时夜的手指。
时夜的眼神微动。
层层叠叠如精致贝壳的鳞片,柔软而光滑,与皮肤接触,带着一种清凉的奇异触感。
明明都是龙,为什么触碰自己的尾巴时不会有这种感觉?
下方的小银龙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非常满意自己现在的模样。
“我好像长大一圈了!”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十五厘米的尺寸看出来长大的。
时夜将龙蛻放在他的身边。
离开身体之后,龙蛻迅速干燥,变成了带着韧性的壳状物质。和希尔摆在一起,形状一模一样。
“时夜先生,我听说以前人们会拿蛇蜕入药,不知道这个有用吗?”
希尔抬头问他。
能不能入药只是一个幌子,自己拥有净化深渊污染的能力,这份素材如果能够被拿去做研究,即使没有什么作用,但只要是放在他人身边,就已经能够帮上些许忙了。
“我让人分析一下成分。”
时夜把龙蛻装了起来。
他一低头,正对上小银龙亮晶晶的蓝色双眸。
对方眼中带着明显的笑意,长长的吻部旁边,脸颊的软肉堆起,嘴唇天然自带翘起的弧度,看起来就像是始终在微笑一般。
“为什么这么高兴?”
希尔哼笑了两声,眼睛看向远处的风景,有些感慨:
“最近的生活,对我来说好像在做梦一样。虽然中间有些波折,但是我想要感谢的人得到了好的结果,同时也有了新的,重要的人。感觉——”
他停顿了一下。
小巧的银龙站在桌面上,歪歪脑袋。
午后温暖的阳光从窗户中斜射过来,打下一道金黄的光柱。
细小的微尘在光芒中飞舞,小银龙的尾音上扬,欢快而清亮:
“遇到你之后,发生的都是好事呢。”
一瞬间,时夜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捏了一下,庞大的情绪涌入脑海,令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希尔的声音还在继续:
“说起来,时夜先生你好厉害啊,竟然能想出这么方便的蜕皮方式,之前我看到的龙族们都是自己在石头和树枝上蹭掉呢。”
“……”
小银龙根本不懂人心险恶,只要找一点理由,就能轻易糊弄过去。
时夜明白了自己刚才的心情。
一定是因为过度哄骗对方,而感到的良心不安吧。
这份感情压过了连日以来始终充斥在心中的恶趣味,时夜沉默数秒,然后叹了口气。
“抱歉,这种方式不是我想出来的。”
基于一些心虚,他不想和银龙对视,转而看向地面,复古的木质地板花纹典雅,连树木生长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我只是觉得……这样很解压。”
而且欺负你很有趣。
“……”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摊牌,希尔愣了。
“解压?”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回荡了半天。
“摄影也是想记录下来,日后观看。”时夜诚恳坦白。
希尔转头看向摄影器材,那黑洞洞的结构,令他回想起了那天被自己吞掉的摄像头。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时夜先生,刚才给自己看监控画面的时候,好像……心情非常愉悦。
“……”
时夜你小子……
“你这个坏人!”
希尔一口,狠狠咬在了时夜的手指。
*
时夜从自己的房间出来,来到侧栋,便看见周家姐弟等在那里。
“老大,你和希尔现在情况怎么样?老爷子说你帮他弄个什么东西去了。”周江一脸八卦,“这婚还离吗?你要是二婚我不是血亏了,这份子钱一时半会收不回来呀。”
“这件事以后再说。”
时夜现在不和他计较。
在勾肩搭背的时候,周江眼尖,看见了时夜现在的状态有些不对。
“老大,你平时走路幅度不是这样的,你肋骨骨折了?”
时夜点头,随后对他举起手指,上面还带着许多未擦干净的血迹。两个明显的伤口暂时凝固,周围是一圈迷你的牙印。
“这根手指也……你和希尔打架了?”
“没有。”
他说这话时嘴角还带着笑,周江摸着下巴,左看右看,道:
“要不要帮你叫医生?”
“这点小伤明天就好。”时夜语气轻松。
“不是,我是说精神科的医生。”周江一脸严肃,“老大,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精神失常了,受伤了还这么高兴?”
时夜:“……”
周雨眼疾手快,在老大亲自动手之前,就已经把自己弟弟的嘴巴捂上。
时夜撇了他一眼,不和这个脑子缺根筋的家伙计较,他对周雨道:“让科特和老丁过来一趟。”
周雨应下。
安排完这些,时夜走到老管家身边,脸上有些无奈:
“抱歉,老爷子,说好一起吃饭的,大概得推到明天了。”
老管家捋捋胡子:“这倒是没问题,不过看你这样,和希尔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稍微有些争执,问题不大。”
时夜一想起对方咬完自己之后,就变回人形,气鼓鼓地回到房间去的样子,便实在是忍不住,想要更欺负他一些。
不过这种事情还是应当适可而止,不然真的把人惹毛了,可就得不偿失。
“他说今天讨厌我,不想理我了。”时夜笑道。
老管家脸色微妙,看了他半天,最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叹了口气,拍了拍时夜的肩膀。
“小伙子,你好好加油吧。”
时夜:……?
第24章
希尔睡得太饱,直到晚上都还是很有精神。
他拿出课本开始认真学习。
无论什么时代,强大的体魄和高深魔法也只是基础,想要成为更好的龙,还是得掌握知识才行。
如果自己对现在的社会了如指掌,还会被区区一个时夜这样逗弄?
希尔拿出通讯器,给法芙特老师发去了积攒下来的几个问题。
小羊老师回复得极其迅速。
不仅内容讲得简单易懂,还引经据典,附带了许多相关的发散知识。
看着对方给自己发来的大量学习课件资料,希尔关心道。
“老师,现在已经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
“好的,谢谢。”法芙特很快回了一句,接着又问,“希尔,你的身体还好吗?你请了三天的假,我有些担心你。”
蜕皮的事情不方便对老师透露,不过既然现在已经解决,希尔想了一下。
“老师你明天有时间吗?我觉得可以继续课程了。”
“我随时都有。”
看到这句,希尔把通讯器放在了一边,它屏幕上的亮光很快暗淡了下来。
希尔拿起笔刚写了几个字,通讯器又传来叮咚一声。
还是法芙特老师的讯息。
“明天,我会好好准备的。”
希尔笑笑。
法芙特老师虽然人胆子很小,但是办事情还真是认真。
他立即回复:“谢谢你,我很期待。”
*
第二天,宅子里久违地热闹起来。
一艘飞船落在府内,管家和周江把来者接待至主宅客厅,希尔听见这声音主动下楼查看。
是两位没见过的客人。
“你们好。”他十分有礼貌,主动上前打招呼。
“希尔阁下,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你好。”
率先开口的是一位墨绿色头发的年轻男人,他一张口,从嘴巴里翻出两颗长长的毒牙。
“我叫做科特,是元帅的随行医师,兼任战场通信职位。”
他脸上两个黑眼圈极重,整个人无精打采,和希尔打完招呼就直接坐在了沙发上。
感觉这位先生不是很好相处的样子。
希尔把一句“您是蛇类吗”的疑问憋回了心里。
另一位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他身形矮小而健壮,约有一米出头。胡子长长,几乎快耷拉在地上。在那旺盛的毛发掩盖下,希尔还看到了一对尖尖的耳朵。
这位先生大概是有矮人血统吧。
之前在龙族时就没见过矮人,希尔有些好奇,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矮人先生没有说话,而是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摇头。
希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啊,抱歉,我不知道,希望没有冒犯您。”
矮人大叔不在意地摆摆手,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接着拿出通讯器。
“你好,你可以叫我老丁,觉醒矮人血统。”
“老丁先生你好。”
打过招呼,希尔原本以为对方也会像科特先生一样去休息,没想到他手腕一翻,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朵蓝色小花。
“谢谢你!”
小花长得虽然朴素,但带着一股清香,希尔接过,眉眼弯弯。
老丁摸摸胡子,一脸慈祥,这才坐到了边上。
“说起来我们还没给你介绍过,”周江胳膊肘搭在希尔的肩膀上,红色狼尾甩甩,“我们是老大直属的小队,理论上来说并不属于联邦管辖。”
他笑出两颗虎牙:“我负责传令和通讯,老姐负责制定战术和局势分析。”
希尔点头,好奇地问:“那时夜负责干什么?你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是还有什么战斗要参加吗?”
周江来不及说话,旁边就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负责打架。今天他们来一起吃饭。”
“吓死我了老大,你走路带点声好吧。”周江向边上蹦了一步。
时夜的视线从希尔手中的小花扫过,在他的肩膀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他那瞬间扁起的脸上。
“时夜,中午好。”希尔不情不愿,打了个招呼。
看来真的把他惹生气了,连“先生”两个字都不带。
时夜心中轻笑,脸上一本正经,继续道:“我来履行承诺了。”
希尔知道他指的是去资源星之前,说回来之后吃饭的事情。
实在是不想理他,希尔一扭头,看见了管家爷爷那从刚才起就灿烂得如阳光普照的笑脸。
“……”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懂得尊敬老人。
这份举动稍微拉高了对方在自己心中的风评,希尔沉默不语,看着对方带头坐到了餐桌上。
四位属下也依次坐在桌前,把他左右两边的地方空了出来。
在没对着自己的时候,他倒是表情冷淡,头顶的三对龙角嶙峋漆黑,加上尾巴和那一米九以上的身高,更显着一种压迫力十足的危险感。
这家伙对属下也基本都是惜字如金,唯独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各种各样的话倒是特别多。
希尔顺势坐在时夜身边,看着对方随手帮自己摆放餐盘,脑内头脑风暴,突然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时夜先生他……
这绝对就是窝里横啊!
不然他为什么只欺负自己不欺负别人?
肯定是因为发现自己是纯血龙族之后,那些类似嫉妒和不满的情绪爆发,才故意针对自己。
希尔很明白,这些情绪的出现本身是正常现象,人不可能完全没有负面想法,但是不能压制住自己的黑暗面,就是不对。
身为万岁的老前辈,希尔决定展现自己的包容和大度。
就算是半人半龙又怎么样?龙族从来不看出身,只看实力。
时夜先生,在自己心中是一个厉害的战士,已经比肩纯血龙族。
希尔在餐桌下方扯扯时夜的衣袖,侧过来,小声对他说。
“时夜先生,你不用想太多,其实……”
元帅府的餐桌不大,几名属下这时不知道为什么,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屋内显得特别安静。
但希尔不管那么多,他觉得有误会,就应该和对方好好沟通交流。
看见时夜眼中流露出几分好奇,希尔在心中给自己加油打气。
龙就要勇敢对不公平的行为说不。
“其实你已经很厉害了,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厉害。所以……”
连老管家都放下了手里的毛巾。
“所以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一个男人来看待!”
人字被他带上重音。
然而这句话实在是振聋发聩,餐桌上笼罩着的,只有无言沉默。
罪魁祸首本人说完之后却是神清气爽,他拿起刀叉,美美大口享用起肥美多汁的牛排。
时夜面无表情,喝了口热牛奶。
周雨低头,小声而压抑地“噗嗤”一声。
“周雨姐姐,你怎么了?”希尔好奇。
“没什么,只是老爷子做菜太好吃,我太开心了。”周雨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餐桌上陷入安静,只有刀叉碰撞的声响。
时夜手腕上的通讯器忽然响了一下。
“时夜先生,你有消息了。”希尔好心提醒他。
时夜冷脸看了他一秒,打开通讯器,只见老管家发来一句万年前的地方性语言:
“小夜,Don’t mind!”
*
“老大,我实话实说,这就是现世报啊。”
饭后,希尔回到卧室午休,五人坐在书房议事。
时夜手臂上贴着深渊污染检测仪器的贴片,他闭着眼,向后靠在沙发椅上,并不说话。
科特埋头摆弄仪器,表情有些不悦。
“老大,你今天喊我们过来,就是为了和这家伙吃饭?”
来之前一脸冷漠说要离婚,没想到只是过去两个晚上,就突然一片和乐融融的样子。
“昨天深渊代行的成员在另一颗资源星出现,我怀疑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科特冷下脸。
“老大,如果你需要匹配率高的配偶,只要给我一些他的基因资料,我有的是办法制造一个出来。哪里还需要这样养着他,让他公然对你蹬鼻子上脸?”
他说着说着,情绪有些激动起来。
“你可是联邦元帅,怎么能够因这样一个小孩失了面子。”
时夜不说话,周江过来拍拍他:“老蛇,我之后再向你解释。”
科特一脸不满,但是看了下时夜的脸色,也就沉默了。
倒是周江,他托着腮帮子,脸色严肃:
“老大,我听希尔说了,你拿他蜕皮这件事解压。你就算再喜欢人家,也不能随便欺负人啊,跟小学生似的。”
周雨点头:“人还是成熟点好。”
时夜眉头微皱:“谁说我喜欢他?”
“那、那你怎么不离婚了?”周江一脸惊讶。
“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需要配偶。”时夜脸色淡漠,“不离婚,也只是因为联邦补贴很多而已。”
“可是……”科特看着仪器上的数据,表情突然变得极其难看,“你的深渊污染浓度突然大幅下降,这……”
科特联想到刚才听到的那句可怕的话,脸色吓得发白。
“难道你已经把他……”一般只有那种事情才会影响如此巨大。
“……”
属下的联想能力实在是太过强大,为了避免影响到正事,时夜冷哼一声,道:
“你们可不要误会,他心思纯真,在外界容易被不怀好意的组织拐骗。我把他留在元帅府也只是基于他的身份。”
“老爷子没人陪,他留在这里正好。”
时夜声音冷傲,一脸理所当然。
“而且……”
他看着周家姐弟,冷声道:
“我把他当做弟弟,欺负一下怎么了?你们不也整天打打闹闹的吗?”
他这话说的过于理直气壮,现场的人听得目瞪口呆。
良久,周江终于回过神来,拍拍他的肩膀:
“老大,你还是继续加油吧。”
第25章
自从元帅先生回来之后,各种各样的事情就精彩纷呈。
希尔不忘初心,积极向上,在这样混乱的生活中依旧坚持好好学习。
和法芙特老师约好下午过来的时间,他早早地等在院子门口。
一辆出租飞船缓缓停靠在元帅府的大门,经过数道安全检查装置之后,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从里面缓缓走出。
“法芙特老师。”希尔尾音上扬,和他打了个招呼。
“下午好,希尔阁下,您不用每次都在这里等我的。”法芙特抓着一个黑色文件夹,眼神闪躲,语气慌乱,“我是您的家教,您在教室里等待就好了。”
希尔笑笑。
自己每次询问对方问题,不论是早是晚,对方每次都是一分钟之内回复,内容也从不敷衍,还会介绍许多引申的知识。
即使这是工作,但这份付出也不是普通的金钱可以衡量。
对方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老师,自己当然也要好好回应才行。
不过法芙特老师的胆子实在是太小,如果这么对他说了,反而会给他压力。
“我吃了午饭感觉有点困,出来散步,想着你快到了,所以在这等一会。”
希尔神色自然,走在前方。
“走吧。”
“好、好的。”法芙特露出的一只横瞳眨了几下,他耳根子发红,快步跟了上来。
教室已经被收拾干净,希尔来到书桌前方坐下。
“抱歉,元帅先生现在好像在忙,暂时没法把你介绍给他呢。”
“不、不,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去见元帅……我能够来到这里给您当家教就已经是很幸运的了……”
法芙特刚刚落座,瞬间又弹了起来,拿着文件夹的手捏的发白。
他脸侧那对长长的耳朵一抖一抖,像两片树叶般扑扇。
“希、希尔阁下,我们先开始教学吧!”
希尔没有说话,而是微微睁大眼睛看他。
法芙特老师虽然跟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胆小怕生,最开始时每次见面熟悉度都会清零,直到开始教学之后几个小时内才会放松下来。
但不论是平时发消息,还是最近这段时间,他已经和自己熟络了许多,甚至发消息都能够开起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
今天他这副样子,显然有些不对。
希尔从储存空间中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透明玻璃瓶。
里面装着的,是浅绿色的液体。
玻璃瓶并未开封,但屋内瞬间飘荡起一种青草的香气。
“法芙特老师,在教学开始之前,要先喝一杯吗?我拜托管家爷爷帮忙买到了一种青草风味的陈酿,听说对羊族兽人的身体很好。”
现在世上觉醒兽人血脉者本来就不算多,何况羊族这更为小众的分支。
法芙特迅速反应过来。
“希尔阁下,你是为了我才……”
“管家爷爷也很喜欢你,很乐意帮我的。”希尔又拿出两个杯子放在桌上。
“希尔,等、等一下。”法芙特垂下眼睛,耳朵完全耷拉下来,他慌慌张张按在希尔的手上,“我我我我,可以不喝吗?”
“?”希尔不明所以。
“啊,我的意思是,我想把它留着……”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法芙特更加着急,他紧紧皱着眉,急得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不舍得。”
希尔了然地笑笑。
“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是你想留着那就不开了,以后我还会送你更多的。”
他看着法芙特把陈酿收了起来,脸色温和:
“法芙特老师,你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我从刚才开始……”
他斟酌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
“……就闻到了一些血腥味。”
“抱抱抱抱歉!我现在就走!”
法芙特的耳朵和尾巴顿时垂下,他低着头,任由那头柔软蓬松的绵羊毛发盖住自己的眼睛。
“耽误您上课了真是很不好意思,请您允许我现在去处理一下……”
他起身的动作幅度之大,连椅子都晃了两下,好在重心够低,才没有倒下去。
希尔一把拉住他的衣角。
“你不用着急,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吗?”
法芙特的眼眶已经有些发红。
“抱歉,我可以看一下吗?”
希尔看向血腥味的来源,在得到对方默许之后,轻轻掀起了法芙特的衣袖。
他尽可能动作轻柔,但白色衬衫的袖子还是不可避免地蹭上了手臂。法芙特疼得“嘶”了一声。
终于将整只袖子卷上胳膊,那条白到透明的细弱手臂上,左一道右一道,都是大片的剐蹭伤痕。
伤痕大部分已经凝固,只是有些地方再度崩裂开来,或许是因为对方动作幅度过大的缘故。
“还有别的伤吗?”希尔又问。
“还有一些淤青,我已经处理了。不过这些没法好得那么快……抱歉让你看到这些。”
“法芙特老师,你这个动不动就道歉的口头禅,或许应该改改了。”希尔有些无奈。
他拿出一些药品,开始帮对方包扎。
管家爷爷说什么也要让自己准备一些常用的东西,正好光脑赠送的储存装置空间极大,希尔就把不太贵重的东西都装了进去。
这样也好在人类世界使用,老爷子也开心,一举两得。
“希尔,我自己来吧。”
“也好。”希尔把伤药递给他,“你不方便的地方我来帮忙。”
法芙特始终低着头,沉默下来。
希尔看着他处理完伤口,轻声询问:“这,是意外,还是人为?”
法芙特的手顿了一下。
“……人为的意外。”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听到我能够进元帅府工作,不开心了吧。”法芙特看着希尔那双担忧的眼睛,笑了一下,“不过没关系,有你关心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希尔皱眉:“这是不对的。”
“可是……也没什么办法。”法芙特的横瞳里带上苦笑,“对方是有权有势的人,即使报告给上面,最多也只是得到几句不痛不痒的道歉,或者一些对他们来说微不足道的金钱。”
法芙特敛下眼睛。
“我的父母就是因为这种事情而死,在很小的时候我就明白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我无能为力。”
希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想起来,管家爷爷对自己说过,法芙特老师是来自元帅先生资助的孤儿院。
“我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吗?”他问。
法芙特摇摇头:“这段时间你对我太好,已经让我感到很多的幸福。”
他眼睛通红,即使说着这种话,情绪还是明显地低落下来。过了片刻,他抬头,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希尔,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希尔眼睛亮晶晶的,笑道:“当然可以。”
*
元帅府的风景十分不错,除了龙血精灵们居住的植物迷宫,还有一片面积不大的小湖。
这里岸边长满了茂密的滩涂水草,一些芦苇般的植物绽开长长的飘穗,在微风中荡漾。
湖边有个小小的木质凉亭,二人在这里坐下。
秋日的下午气候正好,湖边清风徐来,带着清新的水汽,令人心情平静。
法芙特呆呆地望着水面,希尔无言坐在他身边。
“希尔阁下,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低声开口。
“什么问题?”希尔好奇。
“生命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法芙特转过头来看他。
羊毛般的头发蓬松柔软,刘海的遮掩下只露出一只横瞳,希尔和他对视,这个时候才发现他的虹膜呈现出一种砖红的颜色。
背后的森林中极为安静,只有鸟类偶尔传来几声啼鸣。
“法芙特老师,你是在考验我的语言表达吗?”
法芙特笑了:“你就当做是这样吧。”
“这个问题,很难解答。”
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提问,希尔歪着头认真思考了一会,“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没有准确定义。”
“看来是我问得太冒失了。”法芙特盯着希尔,又问,“那你觉得,人类为什么会存在?”
这同样是没法得到答案的问题,希尔扁着脸,埋怨道:“你这是在故意为难我。”
“最后一个问题,希尔,你觉得,人类和其他生物的区别在哪里?”法芙特带起笑容。
“我……无法回答。”希尔认真地道,“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不够清晰,不明白这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如果你想知道答案的话,或许未来我想清楚之后,可以告诉你。”
法芙特站了起来,背对着清澈得透明的湖泊。
“对我来说,生与死的界限一直很模糊,这个世界上,一切的一切,都很无趣。”
一阵清风吹来,拨动了希尔的银色长发。他举起双手将碍眼的头发拨弄至耳后,精致的脸上带着满满的天真。
“那,法芙特老师,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法芙特微微偏头,砖红的眼睛看着希尔,那只横瞳里带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情绪。
“我想做的事情有很多,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作为你的家庭教师而存在。”
希尔懵懵懂懂:“法芙特老师,你说的我听不懂,可以说得再清楚一些吗?你想要什么?”
法芙特不回答他的问题,笑了两下,自顾自地道:“对我来说,你很重要。”
希尔还是不懂:“我哪里重要了,法芙特老师,可以请你说清楚一点吗?”
“你的存在本身,就很重要。”法芙特笑得温柔,似咏叹似的说出这句话。
希尔带着茫然地表情与他对视数秒,一只手突然伸向天空。
银色光芒瞬间爆发,早就准备好的时间魔法立即释放。
万物化为黑白,天地失去颜色。
时间静止的世界中,只有一只小银龙,面无表情,脸色冷冽。
“法芙特老师,你的话太多了。”他说。
第26章
希尔收回了手,他的心脏怦怦直跳。
在这个连声音和光线都被完全停滞的世界里,只有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在耳边回荡。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态度不明的生物。
又或者该把对方称之为,敌人。
他平复身上澎湃的魔力。
时间魔法,是银龙一族的天赋魔法。
一般包括时间停止、时间回溯、时间加速等等表现形式。
以最常用的时间停止为例,通常来说,一头成年银龙能够停止的时间平均下来在三至十分钟左右,具体时长视魔力储备和魔法熟练度而定。
在被封印的这万年时光中,希尔已经把所有魔法都运用得十分娴熟,至于魔力储备,在他有意通过培育龙结晶锻炼自己的情况下,也比一般的龙族要高出许多。
现在希尔单次时停的上限是……半个小时。
虽然这是在龙形态下的记录,但自己拥有这样的力量,这一点本身就令希尔感到安心。
慌乱的大脑逐渐镇定,他冷着脸,先是给时夜发去了自己的位置信息,然后打开了和他的通话界面。
解除魔法的那一瞬间,自然就会接通。
做完这些,希尔看向法芙特。
他保持着背对着湖面的姿势,脸上还是温柔的微笑,然而这个表情现在看来,显得有几分诡异。
对方身上的气味与之前没有任何不同,如果不是他刚才做出反常的举动时,有那么一瞬间,自己察觉到了他身上的黑红色雾气忽然变得浓郁,恐怕也不会感到有什么不对。
对方的目的尚不清晰,希尔手中捏出拘束魔法,对着他施展。
“嘭!”
魔力火光炸出,不远处的法芙特身上没有任何变化。
面前好像突然出现了一道透明的墙壁,阻挡住希尔的魔法。
迃=黖=证=里Z
他微微皱眉,右手上银光一闪,尖锐的龙爪带着破空之声砸在墙壁之上。
龙爪与墙壁相撞,溅出点点魔力火花,空间依旧纹丝不动,仿佛被固化了一般。
希尔闭眼仔细感受了一下——以自己为中心,周围约有一平方米的范围被这样的固化墙壁包围。
换句话说,他被关在了里面。
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次与敌人相遇就陷入这般不利的境地,即使使用了强大的时间魔法也无法脱险,希尔紧皱眉头,感觉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在紧张。
要用时间回溯吗?不,时间回溯太消耗魔力,应该用在逆转局面的地方。要加速时间吗?不,加速也很消耗魔力,而且……
他把手放在透明屏障上,感受不到它的魔法构成。
这是一个纯粹的科技产物,持续时间尚不可知,即使只是是对它加速,也不一定会在自己魔力耗尽之前脱困。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着攻击了几次,依旧还是没能给屏障造成伤害。
“……”
一种烦闷的、极为不耐的情绪萦绕心中,和那份紧张一起,刺激得他脑内血气上涌。
“区区一个人类……”
银龙的眸光闪烁,细长的龙尾“啪”地一声抽打地面,希尔咬着牙,双手的龙爪指尖轻颤。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香甜的气味,如浓郁的糖果和花香混合。
躁动的情绪无法控制,脑内只有亮出利爪,生生将眼前这个渺小生物撕裂的冲动。
希尔立即明白过来——对方这是在刺激自己龙化。
如果只当做他是个普通人类,不可能专门使用这样的药物来刻意针对自己。
此刻对方的目标已然清晰,是他,而不是时夜。
脑内所有的纷乱在这一刻忽然清醒,希尔压制住体内奔涌的血脉,维持住人类形态,解除了时间魔法。
法芙特脸色温柔,眼前的世界忽然发生改变之后,他眨眨眼,愣了数息。
“希尔……”
他浑身开始颤抖。
“你……哈哈哈……”
一身雪白的羊族兽人向来以柔弱示人,然而此刻他眼中通红,长长的耳朵因兴奋而向上反翘。
他一步一步走到墙壁前方,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咧出一个微笑。
“我好开心,希尔……你刚才为了我,使用了时间魔法对不对?”
希尔心中一凛。
对方果然知道自己的身份。
眼下不是再装傻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开门见山:
“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还有,你把法芙特老师怎么样了?”
“你认识的法芙特,从一开始就是我。”纯白的小羊站在希尔面前,脸上飘满红晕,“希尔,你喜欢‘法芙特’吗?你喜欢我吗?”
看见认识的人露出这般痴狂的表情,与平日那怯生生的模样实在是反差巨大,希尔那因未知气味变得暴躁的头脑难以冷静,他冷着声音,看着对方的眼睛。
“说!”
庞大的魔力卷起气浪,地面上的灰尘和石头一齐被掀飞,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屏障悉数挡下。
法芙特没有闪躲,他像之前的每次那样,神情慌乱,连忙开始道歉:
“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想惹你生气的,希尔莱斯阁下。”
对方连自己的名字都已经知晓,希尔实在是不想和他废话:
“不要再演戏了,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希尔,我会全部跟你说的。”
被拆穿之后,法芙特嘴角依旧挂着温柔而甜蜜的微笑,他从左手的小拇指开始,边说,边往掌心扳下。
“我实在太想见你,所以听说元帅府需要家庭教师之后,就变成可爱的小法芙特的样子,混进来啦。”
“不过元帅府的安保工作实在是严格,像窃听器之类的东西肯定很快就被发现了吧。我本来还想和你多待一段时间的,没想到元帅大人竟然这么快就回来呢。”
法芙特将无名指也按在掌心。
“原本的法芙特呢?”希尔冷声问他。
“你放心,他还活得好好的,毕竟杀了他的话,你会生气的。”
白羊眼睛笑得眯起,横瞳在此刻显出一种非人的诡异。
“希尔,我昨天说了,会好好准备的对吧?”他手指一勾,希尔身后的墙壁顿时压缩,将他推向前方。
狭小的空间无法转身,希尔被迫站在离他极近的地方。
法芙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而看着看着,脸上和耳朵根都迅速红透,他呼吸停顿了几秒,又转头看向别的地方。
“希尔,给你一个忠告。时间魔法虽然厉害,但也并不是万能。在你准备开始,到魔法彻底发动,这其中还有一段时间。虽然只有几十毫秒,但是对我们来说,就已经够了。”
希尔的手按在屏障上,法芙特把手放在相同的位置,被他一脸嫌弃地躲开。
“这种空间固化装置内置魔力检测机能,只要你的魔力大幅度波动,就会立即发动,将波动地点附近包围,并且持续时间可以长达数天。”
他笑得灿烂。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你的装置呢。”
“……”
希尔冷着脸,眼中只有厌恶。
“半个月前的某一天,我们检测到大幅度的魔力波动,这时才知晓,一直等待着的你终于彻底从长眠中醒来。我们顺着龙的气息找到了某个偏僻行星,上面有一对母女,吃下了含有龙血的苹果……”
看见希尔瞬间凌厉起来的眼神,法芙特脸色温柔。
“你放心,我们没有对她们做什么,只是提取了一些血液而已。”
身旁的气味愈发浓郁,希尔只觉得自己头痛欲裂。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要你,希尔莱斯。”
白羊忽然回过头来,语气平静,和以往完全不同。
“我们想要你,只有你,才是最重要的。”
“我?”
是因为自己净化的力量吗?还是因为纯血龙族的身份?
希尔的脑子一团浆糊,他继续发问:
“你们想要我干什么?”
法芙特笑笑:“现在还不是和你说这个的时候,今天只是和你打个招呼而已。龙族与我们共同的秘密,有朝一日你自会知晓。”
共同的秘密……希尔脑中混乱,自己被封印时,他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秘密。
外界还有许多事情自己并不清楚,法芙特口中的“我们”又是什么人?
看见他因疼痛而皱着的眉头,法芙特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怜爱。
“希尔,时夜连这种事情都瞒着你吗?”他停顿数秒,“不过这也难怪,你知道的话肯定就不会留在元帅府了吧。”
“所有被深渊感染的人都会被你吸引,尤其是时夜那样污染严重者。越是坠入深渊,就越是无法对你放手。希尔,他在禁锢你的自由,你的真正归属,应该是我们才对。”
“这是……从一万年前就约定好的事情。”
这一句话说得情真意切,希尔甚至从法芙特眼中看到了几分落寞。
这些话语中带着自己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信息,希尔凭直觉感觉到,对方并不一定是在说谎。
但他也知道,真相并非绝对唯一,同样一件事情,换一个说法,就会让人理解到不同的结果。
眼下最重要的,果然还是先把他抓住再说。
希尔的手背在身后,这时又听见对方说:
“希尔,你想回溯时间吗?”
法芙特的手穿过透明屏障,握住他的手。
指尖冰冷而僵硬,简直就像是在触碰一具尸体。
“你不需要浪费这份魔力,即使回溯了我也不会被你抓住的。这个身体被我操控,再过一会就会失去活力。”
希尔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法芙特愣了一下,接着无奈地笑笑,他看了下通讯器,继续道:
“这个空间固化装置同时能屏蔽电磁波,你和元帅大人的通讯是无法接通的。我在外界放置了你的气息模拟装置,大概还有几分钟的时间才会失效。”
“在这剩下的时间里,我们还能好好搞好关系,元帅大人不会发现……”
他忽然噤声。
一个浑身漆黑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法芙特身侧,希尔只看见面前黑光一闪,法芙特就撞上凉亭的木头柱子。
时夜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眼神冷傲,如带着万年寒霜。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即使气管被按住,法芙特的脸依旧苍白如纸。时夜手中用力,他立即咳嗽两声。
“抱歉,希尔阁下,看来今天是没法继续和你说话了呢。”
法芙特偏头对希尔微笑。
下一刻,时夜就将他整个人按在了地上。
青石砖瓦铺就的地面顿时凹陷,无数蛛网状的裂痕迅速向外蔓延。
白羊立即陷入晕厥,一层浓郁的黑雾从他的身躯上飘出,勉强维持着人形。
黑雾来到希尔身前,单膝跪地,一手按在胸前。
“希尔阁下,深渊的子民期待着您的到来。”
行完这份骑士礼之后,黑雾彻底散去。
希尔头脑只剩下眩晕,他看见时夜拿出什么东西贴在透明墙上,周围的空间很快就解除固化。
始终努力维持人形的理性,在这个瞬间顿时崩塌,希尔的身子失去力气,向前倒下。
黑色的身影站在他面前,接住了他。
男人同样是单膝跪地的姿势,扶着他的身子。时夜一手将他搂在怀中,一手摸上了他的额头。
“希尔、希尔?”
希尔的意识模模糊糊,只听见了几声低而急促的呼唤。
他们这些人,和时夜是敌对关系吧。
不然也不会十分刻意地说那些话。
希尔的头埋在时夜胸前,对方身上那份令人安心的气息,驱散了些许令龙失控的甜腻花香。
“时夜……好闻。”
不自觉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希尔拼着最后一丝清醒,开口。
时夜配合地低下了头。
“通讯器……有录像……”
“只有你能看。”
第27章
星系边境,小行星带,废弃空间站中。
重力装置已经破损,空间站内不同区域重力场互相交叠干扰,破损的建筑残块与太空垃圾在空间站内毫无规律地四处飞舞,形成一种奇妙又荒凉的氛围。
空中突然出现一道蓝色的霓虹光门,淡淡的黑色雾气从中飘出,很快在旁边的地面上组合成一个青年人体的形状。
白色如绵羊般柔软蓬松的毛发,上面还带着些许不真实的透明处,青年来到不远处的大水池边上,蹲下身子,将手伸了进去。
水池中只有漆黑如石油般的浓稠粘液,它们蠕动着,如同有生命一般慢慢攀爬上青年的身躯。
人形终于再度凝实,青年活动活动手腕。
水池中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都被打回原型了还要再捏一个出来,你还真是喜欢这张脸啊。”
“用习惯了也挺好的。”他心情愉悦,“而且希尔也很喜欢的样子。”
“和他见面,感觉如何?”
“你们自己看。”
青年抬手斩断自己的一截手臂,落入下方黑色的池水后瞬间消失不见,紧接着,又有无数黑泥涌现,再次组成他的身躯。
阴影处叽叽喳喳,无数个不同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开始窃窃私语。
“是龙!”
“说好的银龙!”
“想要!”
“是我们的!”
空间站内嘈杂无比,最先发问的男人不耐地啧了一声。
“都给我闭嘴!”
水池中沸腾的淤泥顷刻平静,在无声光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红发男人的身影。
“你这一去还真是够久的。”红发男人坐在废墟上,一手搭着膝盖,一手扶着自己的后颈,扭了扭脖子,“任务都完成了吗?”
“不去这么久,也没法取得他的信任,让他接触到我的血液。”
‘法芙特’笑得温良,他一手直直插入自己的心脏,在那团胶泥般的物质中,取出来两个刻满魔法纹路的精致玻璃瓶。
“人形态的魔力样本,以及半龙人形态的都在这里了。可惜他已经有所发觉,控制住了龙化。”
两个玻璃瓶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地抛物线,落入阴影中。
冷淡、疏离的女声响起:
“已经足够,你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和希尔见面是件多么快乐的事情,你们见到他,也会这样想的。”
法芙特笑弯了眼睛,拿出自己的通讯器在上面摆摆弄弄。
“不要再和他发消息了,会被追踪到定位的。”女人声音不悦。
“那可不行,我是希尔的家庭教师,还有些工作没有做完呢。而且……”
砖红色的红瞳中带着愉悦的神色,苍白的脸颊上飘满红晕,法芙特发送完最后一条消息,脸上的兴奋完全按捺不住。
“只是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就可以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不是很快乐吗?”
阴影中一片沉默,女人小声说了一句:“性格恶劣。”
这句话,最终也随着法芙特的轻笑,一直消散在宇宙深处的冰冷真空之中。
*
元帅府,希尔的房间。
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床边,身穿燕尾服的老人正在为床上的少年检查身体。
“他这是吸入大量的迷幻性气体,加上精神力太过紧绷才导致的昏迷,小夜,你不用担心,他过一会就会醒过来的。”
老管家把希尔身下压住的长发拨开,脸带歉意:
“抱歉,是我没有发现敌人的身份,才导致这样的事情发生。”
时夜面无表情。
“这不是你的问题,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那些黑雾……是魔法?”
“是的。”老管家点头,“而且是很高深的亡灵魔法。敌人操控了一具尸体,然后变换成法芙特的样子混了进来,他们的目标是希尔。”
敌人的身份早已明晰,目的无外乎也只是关于银龙的身世,时夜微微低头,看着床上少年的脸庞。
他眉头紧皱,额头烧得烫人。
“……”
在解除空间固化装置时,从里面传来了浓郁的甜香。
“对他的身体有害吗?”
“据我所知,龙族以前会食用一种有香甜气味的草药,用来提神醒脑,希尔刚刚吸入的气体应该就是这种草药的提取物。这种高浓度的气息应该不会有太大危害,只是会令龙情绪失控,产生类似精神暴走的现象。”
老管家拍拍时夜的胳膊。
“没事的,我先给他做些处理,小夜你来按照我说的做。”
时夜摘了自己的黑色手套,听从老管家的指示,撕掉希尔两臂的衣袖。
“魔法生物的身体里都有魔力通路,你集中精神,去感受他手臂上的能量流动。里面应该有五六个能量节点,找到之后再将你自己的能量注入其中,阻止希尔的魔力回流。”
时夜手指冰凉,少年的肌肤却烫得可怕,平常白皙的肌肤现在红了大片,下方蓝绿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从外貌看上去,少年整个人无比纤弱,这洁白的胳膊,就好像只要轻轻一掐,就会断成两截。
然而时夜知道,他这般瘦弱的身体里,蕴藏着无比庞大的能量。
平时是那副傻傻好欺负的模样,在第一次面对敌人时,却还记得录像。
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黑色的刘海滑落眼角,红瞳中情绪流转。时夜俯身,指尖凝聚着黑色魔力,顺着少年的肩头,沿着某个隐秘纹路,一寸寸向下,最后来到他的指尖。
“哦?这么快就能感受到吗?小夜你这孩子属实是有天赋。”老管家捋捋胡子,“可惜老头子我现在这副样子没法储存魔力,不然可以现在教你一些简单的魔法。”
老管家说着说着,一低头,和那双沉静的眼睛对上。
“呃,我知道我知道,你先救人。”
时夜如法炮制,给希尔另一边的手臂也绘制上魔法纹路。
“这样处理之后,希尔就暂时没法变回龙形了,就算闹起来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床榻上的少年呼吸渐渐平稳,时夜又摸了一下,他额头的热度也下去不少。
“不过,”老管家继续道,“这样也只是权宜之计,等他醒来之后大概还是不太清醒,可能会有点攻击性什么的,到时候小夜你帮他一下就行了。”
时夜蹙眉:“怎么帮?”
老管家两手一摊:“龙嘛,无非就是打打架什么的。你让他把情绪发泄出来,体力消耗掉就好啦。”
“……麻烦。”
“是挺麻烦的,但是我们也不能把希尔一个人丢下不管对吧?”老管家又拍拍时夜的背,“现在能够帮上忙的就只有你啦,你好歹也是他名义上的配偶,出点力气也是应该的。”
时夜身后的尾巴甩了两下,没有反驳。
是的,他在元帅府遇袭,自己有责任保护他。
虽然这和配偶一点关系都没有。
老管家说完这些就退了出去,时夜在床沿上坐下,红瞳扫了一眼少年的脸庞,顺手帮他把盖住眼睛的几缕头发拨至一边。
他拿出对方给自己的通讯器,打开,看见了录像界面。
银龙一族都会时间魔法,这是之前老爷子就已经告诉自己的事情。
录像画面从暂停的世界开始,时夜看见少年的手对屏障做出攻击,几番未果之后立刻选择解除了魔法。
——不错的判断,在固化空间内,迷幻气体的总量一定,他拖得越久,吸入的气体就越多,不如继续时间来寻找变数。
希尔将手抵在屏障之上,手腕上的通讯器正对敌人,将一切画面捕捉。
浑身洁白的羊族兽人带着诡异的笑容,不断向被困的小龙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语,他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和那些心理不正常的变态没什么两样。
这种人,在深渊代行中,已经见过许多。
时夜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画面中记录下来的银龙也是如此态度,他态度冷淡,和敌人对峙。
‘法芙特’突然走近,将自己的手与小银龙隔着玻璃贴合。
时夜眼中骤然闪过一道戾气,而这份汹涌的情绪又在希尔冰冷的声音中得到缓解。直到对话来到尾声,时夜终于明白了希尔想要给自己看什么。
深渊和龙族共同的秘密?
难怪他说只有自己能看。
时夜的视线从通讯器上移开,回头看了身旁的少年一眼,他此刻表情再度难耐起来,模模糊糊,发出几声呓语。
他就要醒了。
那么来做准备吧。
时夜抬手向前方丢出空间传送装置,不多时,一道蓝色的霓虹光门就出现在地面上方。
他一只手拎起少年的衣领,本想把人扛在肩上,但看见他那不适的神情,终于还是改了主意,变成双手环抱。
希尔的人类身躯极轻,抱着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明明每天都吃那么多肉,也不知道长到哪里去了。
时夜正准备走进光门,忽然听见录像中的法芙特说:
“所有被深渊感染的人都会被你吸引,尤其是时夜那样污染严重者。越是坠入深渊,就越是无法对你放手。”
时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冷哼一声,道:
“可笑。”
*
传送门之后,是位于远离主星系的某颗废弃行星。
在这里,是时夜专属战斗小队的整备基地。
一身黑色的男人从光门中走出,吓了基地后勤队员一跳。
“老大,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后勤人员看着他手上抱着的昏迷少年,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位先生受伤了吗?我们来帮他治疗。”
“不用,”时夜声音冷的掉渣,“把训练室打开,三个小时内不要让人过来。”
“啊,好……”
不顾后勤人员微妙的眼光,时夜大步流星,来到训练室,把人放在了垫子上。
在来的路上,希尔的表情就已经不算平静,他把头埋在自己怀里,口中不断发出如小动物威胁敌人般的呜咽。
先前时夜还扣着他的双手双腿,被放下来之后他便再也控制不住,坐了起来,眼睛通红,一脸仇视。
然而即便是做出这般凶狠的表情,少年本身那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什么威胁力。
果然还是小动物。
时夜想起之前看过的纪录片,学着里面的样子,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让他熟悉自己的味道。
希尔“嗷呜”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臂。
“……”
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咬了自己三次。
时夜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这么喜欢咬人?”
回答他的,也就只有对方那从喉咙中发出来的凶狠呜呜声。
有点痛。
尖锐的虎牙刺穿皮肤,里面立刻渗出鲜血。被血液刺激之后,希尔的精神更显亢奋,他愈加用力,身后双翅与尾巴全都冒了出来。
好在现在只是半龙人形态,如果是龙形的话,自己受的伤大概要比这重上许多倍。
流一点血而已,就当是这次他遇袭的赔礼吧。
时夜把希尔整个人抱起,自己来到墙边坐下。少年咬完一个地方还不算完,张口又咬上了他的肩膀。
“唔。”
这次的力道远非方才可比,连时夜也忍不住闷哼一声。
血液流出,令人眩晕。少年几乎整个人趴在自己身前,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脸颊,带来无端的瘙痒。
时夜的竖瞳闪烁不已,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一片漆黑的景象。
黑暗无边无际,只有一只小小的银龙沉眠其中。恐惧、孤独,黑暗中的意象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压垮。
这是他的过去?
来不及思考,眼前顿时星移斗转,元帅府中的时光温暖而幸福,时夜看到银龙眼中,有一个黑色的身影,始终在画面的中心。
那是一条黑龙。
“同族,只有他了。”
这是小银龙内心深处的想法,时夜立刻明白。
他选择待在元帅府的根本原因,是觉得自己是他唯一的同族了?
一想到方才看到的那些冰冷黑暗,这份心情就变得可以理解。然而时夜心中却忽然涌出一种无法克制的破坏冲动。
只是……同族而已吗?
只要是龙……就可以吗?
这两个问题此刻无法得到解答,罪魁祸首的少年松开口,想要离开。
时夜伸手按住了他的脑袋。
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时夜低头,在他脖颈部位轻轻嗅闻。
脖子和身上的味道有些细微的区别,是因为这里靠近气味腺体吗?
少年呜呜地挣扎,时夜将他的双手反剪至背后。
如此一来,他全身的重量便压在了自己身上。
“不要动。”
克制的怒火几乎要将全部燃烧殆尽,时夜另外一只手轻微颤抖,无端的暴怒,充斥在他的脑海。
精神共鸣,能够感知到对方的情绪,匹配度高者,还会反被这份情绪裹挟,相互影响。
希尔在失控,他,也有些控制不住了。
许是因为时夜捏得太过用力,希尔哼了一声,愤怒地开始挣扎。然而无论如何发力,始终逃不出男人的控制。
“你这样反而会伤到自己。”
时夜在他耳边轻笑。
精神共振的连接之中,对方的想法源源不断,浮现在他心中。
“失去理智之后,就想要和我打架吗?”
希尔无法回答,只是伸出龙爪,挥向对方,又被他的手抓住。
感觉,理性在融化。
在救下希尔的过程中,自己刚才也吸入了少量迷幻气体。
时夜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咬下舌尖,尖锐的疼痛带来些许清醒。
然而此时通讯器忽然响起提示,打断了他的情绪。时夜面无表情,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法芙特发来的。
“希尔,这是你未来的学习计划,我给你整理好了。虽然相处的时光短暂,但作为你的家庭教师,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开心。
另外,和你说的事情,一定要对时夜保密哦。”
往上翻去,全都是两个人有来有往的对话消息,态度十分热络。
时夜的视线在最后那句话上停留了数秒。
“……”
“啪”地一下,他捏碎了通讯器,随手丢在一边。
视线落在希尔身上。
少年浑身的鳞片都闪着冰蓝色的魔法光泽,竖瞳冷淡,手臂上两道由自己刻画上的纹路,更衬得他如无机质的宝石般闪耀。
呼吸开始急促,龙化的利爪,一点点浮现。
对方的想法,此刻与他达成共鸣:
为什么要控制自己?
失控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对方是龙,是这个世界上,自己唯一的同族。
亦是唯一能够承受自己的存在。
黑龙的长尾向上弯曲,与银龙龙尾相互缠绕。
龙血在体内沸腾,贪婪的本性在此刻暴露无遗,面对无比珍贵的宝物,心中只有一种情绪在狂暴蔓延。
打败他,控制他,掠夺他……
然后,把他占为己有。
第28章
“轰!”
特殊加固过的训练室墙壁极其坚硬,在龙爪的攻击下也只是裂出几道痕迹。
希尔红着眼,拔出自己的爪子。
他扁着一张脸,银发在半空中纷飞,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四个大字:
我很生气。
时夜双翅一振,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握住了他的双爪。
“唔!”
希尔脑子一热,竟然完全不顾自己的手臂,拼尽全力也要挣扎出去。
“……”
时夜眉头紧皱。
希尔的战斗意识和技巧远不如自己,然而想要在不伤害他的情况下,控制住一个身体强度与自己差不多的人,属实是有些不易。
几滴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落在地面上。
一同落下的,还有数枚黑曜石般锋利的鳞片。
这是方才被他反震出来的伤口。
时夜看向希尔的爪子,泛着珠光如同贝母的鳞片上只有一些擦伤的痕迹。
明明是如此麻烦的场景,时夜却突然笑了一声。
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受过伤了?
无论是多么庞大的异兽,在他手中不过一合之敌。收复星球,也只是带来疲惫与劳累。
自从几十年前起,就没有什么生物,能够真正地伤到他。
眼前这只小龙,是个例外。
时夜的红瞳中倒映出对方那纯白身影。
精神共振传导而来的怒火熊熊燃烧,时夜的眼神却渐渐冷淡下来。
本能只是身为生物最基础的无意识反应,理性才是人类作为顶端的立身根本。
无数的战斗教会他,失去理性,就和纯粹的野兽无异。
“铛!”
在他思考的间隙,小龙找到破绽,挥爪继续攻来,时夜一手将他的爪子向外拨开,借着他前进的势头,握住他的手臂,向自己怀中一带。
希尔整个人被他圈住,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他的胸前。
时夜解开自己的精神屏障,毫无保留,完全与他建立链接。
深层意识空间,是潜意识的世界,不似表象那样可以伪装。在这样的同步中,双方内心的想法将全部共享。
放在平时,对时夜来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举动,但此刻同步的对象是个意识模糊的天真家伙,也就不必顾及那么许多。
时夜双目紧闭,在庞大而纷乱的思绪中,终于找到了那个身处黑暗之中,抱膝缩在角落的小小银龙。
“你在生气什么?是因为觉得我有事情瞒着你吗?”他冷声询问。
法芙特说的那些话语,毫无根据,他从未想要隐瞒什么事情。
意识空间的小银龙并不似外界那样激动,他摇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知道。”
“不知道?”
“我闻到不好闻的味道……”小龙脸上带着懵懵懂懂的表情,他想了一会,五官嫌弃地皱成一团,“讨厌,身上不舒服,所以生气。”
“就因为这个?”时夜反而被他气笑了。
折腾这么一番,只是因为讨厌那气体的味道?
“龙,脾气很大!”希尔一脸自豪。
“……”
时夜退出了精神链接。
刚才看了录像之后,他一度思考过,等少年醒来之后将是什么反应。
对方说的话目的性极强,寻常人能够听出这明显的拉拢之意。但是他面对的是一个轻易就相信别人的家伙,说不定还真的就会把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全盘接收。
希尔生气暴走,以及后面发来的信息,完全就是挑拨离间的伎俩,因此再怎么被他的情绪裹挟,自己也始终控制着意志,保持清醒。
时夜低头看着怀中的人,眼里只有漠然。
这家伙,等他醒来之后,无论是想要去寻找什么龙族的共同秘密也好,还是想要做点别的什么也好,都和自己无关。
只是看在他没有轻易相信对方,觉得自己有事欺瞒,还把这些事情告知自己的份上,他如果想要继续待在元帅府,那也无妨。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时夜冷淡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希尔?”
希尔有些茫然地抬头,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现状。他眨了眨眼,呆呆地道:
“我累了,想睡觉。”
已经睡了那么久,还要睡吗?
时夜并不说话,扇动翅膀,缓缓下落。
希尔打了个哈欠,突然伸手从后方环抱住了面前的男人。
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时夜浑身一僵。
在战斗中被抱住,就意味着完全进入对方的攻击范围,一种无比怪异的感觉立即充斥全身,时夜的双眸红得快要滴血。
他立即拧起眉头,几乎是咬着牙,恶狠狠地道:
“放手!”
希尔意识模糊,非但不放手,甚至还如小动物般蹭了蹭。
他嘴角勾起淡淡的微笑,话语中还带着鼻音:
“不要,时夜,好香。”
“……”
这句话,他刚才也说过。
脑海顷刻之间化作一片空白,磅礴汹涌的怒火裹挟着十分的难耐,瞬间将血液中的血性和兽性全部点燃。
时夜耳边如有钟声齐鸣,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他硬生生将希尔的手从自己身上推开,面无表情地撕下战斗中破损的衣物一角,将对方的手牢牢捆住。
过分压制的情绪在这一刻完全就是触底反弹,时夜把希尔放在地面的垫子上,伸手解开了他衬衫最上方的扣子。
希尔懵懵懂懂,本能感觉到有些危险,他小幅度地挣扎向后退去,结果又被时夜握住小腿,直接拖回了身边。
他是猎物,也是宝物。
庞大的黑龙虚影在半空中盘旋,失控的男人眼中只剩下面对猎物的兴奋颤栗,脑海中反反复复,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必须,要让他臣服。
根植内心深处的隐秘渴望终于破土而出,本能全然凌驾于仅剩的理性之上,时夜低头,遵从内心做出判断。
猎物依旧在挣扎,但是不可能让他逃脱。就像无数个童话故事里那样,巨龙就应该永远守着自己的珍宝,把他藏匿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耳边只有少年的轻呼,时夜按住他的双手和腰部,拨开少年后颈的银发,眼眸中猩红一片。
银龙的长尾焦躁地摆动,甩来甩去,撞在时夜的身上。时夜用龙尾卷住对方,俯下身子。
一口,咬在了银龙的脖颈。
必须把他变成我的宝物。
身前全都是宝物的味道,男人心中只有急切和焦躁的感觉。
这样子,还不够。
必须……还要……把他……
口中不自觉用力,希尔发出一声惊呼:
“时夜,好痛!”
这声呼喊中还带着哭腔,少年连整个身子都蜷缩了起来。
男人怔了一下,眼眸中立即清醒。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
“时夜先生,你在干什么?”
希尔痛得连眼中都泛起了泪花,被放开之后,他举手擦脸,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都被捆住了。
回头一看,时夜坐在自己旁边,脸色黑得像是刚杀了一万只异兽回来。
希尔还剩下隐约的记忆,知道自己是被迷幻气体刺激,导致昏了过去。短暂的清醒片段之中,他还看见时夜与自己作战,似乎是在帮助自己恢复理智。
时夜先生,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请问可以先帮我解开吗?我已经醒啦。”希尔向时夜举手。
男人低头,一言不发,伸出爪子在布料上划了一下。
希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出现几道鲜红的压痕。
普通的布料当然无法伤到他的身体,希尔举着胳膊左看右看,又偷偷看了一眼对方的手掌,最后确认这就是他掐出来的痕迹。
“时夜先生,你的力气好大。”
小银龙由衷地夸奖。
没想到时夜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脸色更加不妙,黑得像是杀了十万只异兽那样。
怎么夸他还夸出问题了?
希尔不懂。
他拍拍身上的灰,想要收回翅膀尾巴,变回人类的样子,没想到刚刚摆动龙尾,上面就又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
“时夜先生,你为什么缠着我的尾巴?”希尔不明所以,但他脑袋灵光,很快想明白事情经过。
龙是用尾巴战斗的,肯定是自己刚才攻击对方,才被他控制住了。
“对不起,我刚才有伤到你吗?”
时夜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差来形容,他身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黑气,整个房间内的空气忽然变得潮湿,无数水珠在墙壁上凝固,掉了下来,在地上溅出点点水花。
为什么他这么生气?
就算是希尔,也难免开始疑惑起来。
他想要起身,没想到后颈一痛。
“唔……”
这份激烈的痛楚令龙眼冒金星,希尔抬手一摸,虽然没有血迹,但脖子上出现一个深深的牙印。
原来元帅先生打架也会动用獠牙吗?
他还以为只有自己这种纯血小龙才这样。
希尔刚刚起身,浑身上下到处都泛着一层酸痛,就好像被人殴打过一遍那般。他腿下一软,又栽了下去。
时夜立即将他扶住。
希尔这时才闻到对方身上那浓郁的血腥味。
“时夜先生,我把你弄伤了吗?”小银龙脸上顿时带上内疚,“抱歉,我失控了,对不起,我这就帮你治疗!”
时夜紧闭双眼,按住希尔拉扯自己衣服的手。
“不需要!”
“不,我是银龙,会用时间魔法,你因为我受伤,我就有义务把你治好!”
希尔不依不饶,见对方的手臂上还流着血,急得连忙向前挪了几步,几乎要贴在时夜身上。
少年那无比勾人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时夜咬牙,死死按捺住身体里流窜的兴奋颤栗。
“不需要。”
他冷淡起身,在少年不解的眼神中,丢下一句话之后,径直离去。
“比起我,你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希尔:……?
第29章
作战基地的走廊长而空旷,灯光忽明忽暗,时夜的脸隐匿在阴影之中。
他失控了。
对那个人。
体内的血液尚未平息,口中充盈着的,全部都是他的味道。
怎么会这样?
世上不乏基因匹配度百分之百的伴侣,但在链接中会完全失去理性的例子,从来没有。
他在基地的房间门口停下。
摄像头扫描到正确的生物信息,房门自动打开,联动的智能设备自动开启两盏暖色的灯光。
时夜在床上坐下,闭上了眼。
他想起了法芙特的话——重度污染者会被他吸引,越是坠入深渊,就越是无法对他放手。
这句话,现在看来或许另有深意。
那些污染者都知道些什么?
他想拿出希尔的通讯器,这时才发现已经被自己捏碎了。
“给他拿一个新的通讯器过去。”
发完这句话,时夜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指名道姓。
这是身为指挥者的自己失误,他正准备打下希尔二字,周江却立刻发来一句“好嘞”。
看来他的观察能力见长,之后给他涨工资好了。
“他在基地,你过来接他。”
吩咐完这些事,时夜看向自己的右手。
锐利的竖瞳缩成一线,里面翻滚着惊涛骇浪。
手臂上只有自己的鲜血气味,今天对那个人没有造成太多实质性的伤害。然而不找到自己失控的缘由,未来还会发生更多,更可怕的事情。
就像……那天一样。
双眼被鲜血染红,周围温度骤降。天花板上的灯泡“啪”地炸开,玻璃碎片哗啦啦砸在地面。
一些古早的记忆涌现,时夜紧抿薄唇,在黑暗之中深深吐了一口气。
……麻烦。
*
周江抵达的时候,希尔正坐在基地的餐厅内吃饭。
“怎么样,这里的菜还合你口味吗?”
希尔嘴里嚼着一块红色的根茎,这种植物带着一种香甜的气息,他很喜欢。
“好吃。”
虽然不是肉类,但是味道真的很不错。
“哈哈哈,老大授意,我们特地请的星际名厨,这里待遇挺好的。”
听到老大二字,希尔口中一顿。他把食物咽了下去,有些担忧地发问:
“时夜先生刚才帮我控制暴走,结果自己受伤了,他没事吧?”
“没事没事,那么大一个人,在自己家地盘受点小伤有什么好担心的。”周江不在意地摆摆手,“他派我来帮忙调查你遇袭这件事,你吃完了吗,吃完了我们换一个地方说?”
“好呀。”
整个作战基地面积极大,四通八达。虽然全程都有自动通道,但是从走到指挥室还是需要数分钟的时间。
指挥室正中央是一块巨大的屏幕,无关人员已经被请出,剩下的只有战斗小队的四人。
看见希尔,科特先是一愣,然后立即带上不满。
“这可是机密区域,即使他是老大的配偶……”
周雨拿出时夜的讯息:“老大已经授权了。”
科特闷着脸不说话,周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于是脸带神秘微笑,拍了拍希尔的肩膀。
“希尔兄弟,你可不可以演示一下那个?”
哪个?
希尔看见对方手指比比划划,再看看科特紧皱的眉头,忽然福至心灵。
他“嘭”地一下变回了龙形。
“啊?你你你你……”
周江幸灾乐祸,安慰道:“我当初也是这么看过来的,没事,我理解你的心情。希尔这孩子可是纯血。老大说之后就拜托你帮他检查一下身体了。”
事到如今这点小事已经不是什么大新闻,只是为了让大家能够对接下来的信息做好基础的心理准备。
周江拿出一个新的通讯器。
“之前那个老大说他弄坏了,不过资料在星网上都有备份,你只要登录ID就可以同步回来。”
希尔配合着法芙特给他发的消息,隐去关于龙族秘密的部分,把绝大多数事情都和几人阐述。
“所以还是那群人搞得鬼吗?”
来之前老管家已经将亡灵魔法的事情告知大家,现在要做的,只要是确认一些细节而已。
“那群人?”
“一个名叫深渊代行的组织。”周雨将资料投放在屏幕上。
“它曾是人类在宇宙星空中航行时的骄傲,然而在深渊污染爆发之后就沦为了一群四处作乱的恶魔。寻常人即使污染严重,也只是情绪失控,不会出现报复社会的行为。这些反社会的疯子却肆无忌惮,让整颗星球,乃至一整片星域都陷入危机。”
画面中那些原本风光秀丽的景象,顷刻之间就葬送火海。
希尔想起自己醒来时最初看到的景象。
那颗资源星就是最近的例子,原本生活贫苦,但仍充满希望的母女,被迫离开生存的家乡。希尔听到她们说过,小女孩茜拉想要攒一笔钱去上学,然后成为地方的行政官,让下城区的人们过上每天都吃饱饭的生活。
时局一旦动荡,许多梦想就成了奢望。
她们能够活着,就已经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我……曾经见过一颗美丽的水蓝色星球,它和母星地球一样,被海水和森林覆盖。当时的联邦发现这颗宜居星球之后,所有人都特别高兴,认为它可以被评价为第二颗S级行星。
但是,因为这些疯子的暴动,它在第二年就毁灭了。”
周雨的话语中带着几分伤感,她操控屏幕,投射出战斗基地外面的景象。
宇宙茫茫的黑暗之中,恒星寂灭,天体崩碎,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色尘埃与石块在飘荡。
“我们正处在联邦的边境,这条隔离污染区和联邦版图的地方,叫做破碎星环。”周江点开联邦的星图,左上角是一片红光。
“深渊物质的蔓延需要生物质,这片小行星带就是起到隔离作用。”
画面中的隔离带整体上呈现一个椭圆,将联邦的版图包裹其中。星图中间还有许多不清晰的地方,希尔好奇地问道:
“破碎星环外面是什么?”
“深渊污染区,以及未知的区域。”
无边无际的黑暗,将象征联邦版图的光芒包裹。如笼中困兽,无论向那个方向逃离,都找不到正确的出口。
“几千年以前,联邦的版图不是这样的。”周江出声。
“这是……”希尔迅速明白了。
“没错,是它们刻意为之的结果。它们一步步蚕食联邦的领土,从外围用深渊物质将联邦逐渐隔离出来。”
“它们好坏。”希尔皱眉。
周雨摸了摸他龙形的脑袋。
“如今联邦人口迅速增长,只能不断向外开疆拓土。要么就是将希望寄托于时夜这样个人实力强大的战士,在污染区中打出一条通往外界的通路。”
“每当科技有所突破时,他们就会从中作梗。即使研究了这么多年,我们的电子设备也很难对深渊起到强效。净化机器从外界一点点向内推进,远没有强大战士个人从内部开始净化高效。”
屏幕上的满天星图变换,镜头拉近,希尔看到了灰色空间之外,那一颗颗漆黑如黑洞般的行星。
它们数量庞大,几乎无法计数。
想要脱离困境,只能从这样的星域中脱离吗?
时夜,一直在和这样的敌人战斗吗?
周江这会语气还是那么轻松,他指着屏幕,嘿嘿笑道:“你看,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天上的星星都是敌人’?”
“哪来的这种传说。”周雨敲了他一下。
明白这些背景之后,希尔的心中只有无比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龙族会和这种坏人有着所谓的共同秘密?万年之前的世界,所有种族都一同逃亡,然而只有龙族没有派出任何一名成员登上星舰。
他们的选择是将自己封印在龙族圣地之中。
然而既然是圣地,自己又为什么会在遥远的资源星出现?
前几千年希尔的记忆模模糊糊,几乎没有一点关于外界的印象。也就是某个时期开始,他感觉自己身边的魔力浓度突然暴涨,这才能够间歇醒来。
问题太多,希尔的脑袋发晕。
这时,旁边的科特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展示出自己之前对希尔的检测报告,以及几份能量分析报告。
“呃……对不起,希尔,这是我偷偷对你做的检测。因为一些结果,导致我,还有整个小队,包括老大都对你有些误会。如果你是纯血龙族的话,瞬间就能解决很多疑问了。”
希尔看见画面中最重要的两条检测结果。
深渊代行的人,来过自己的巢穴两次?
他完全没有任何记忆,甚至连他人的气味都没有闻到过。
如果第一次和自己出现在资源星有关,那么第二次……
画面中有个魔法阵图,并非龙族的魔法。但凭借着关于魔法回路的基础知识,希尔迅速认了出来。
这是根据气息来寻人的魔法。
难怪他们能够找到身处元帅府的自己。
“……”
他的脸色严肃,周江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希尔小兄弟,对不住哈,之前误会你那么久,我最开始的时候,还以为你是什么不怀好意来接触老大的人呢。”
“不……”希尔摇头,“按照现有的情况分析,你们怀疑我的身份,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我明白的。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一个决定。
“可以告诉我时夜的房间在哪里吗?我有一些事情想和他谈谈。抱歉,这关于一些以前的事情,我得等到确定之后才能告诉你们。”
“我先问问老大。”周雨给时夜发去消息,很快就收到回复。
她脸上带着几分微妙的表情。
“时夜先生不方便吗?”希尔疑惑。
“呃……他、他……”周雨很少撒谎,这会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圆,她眼睛一闭,破罐子破摔。
“外面有个星盗团伙作乱,他帮忙去了。”
是这样吗?
希尔乖乖点头。
“那我等他回来再说。”
“啊,呃,好……”周雨欲言又止,退出了和时夜的通讯界面。
上面写着一句话:
“不见。”
第30章
希尔在家里等了两天。
刚开始还在担心时夜受伤了,出去战斗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渐渐的这份担心又化作了疑惑。
以元帅先生的实力,剿灭一个星际海盗团应该不是难事,为什么他始终不回复自己的消息?
去询问周家姐弟也只能得到一些模棱两可的回答,说元帅现在正忙,暂时不便接待。
希尔很快明白了。
他们有事情瞒着自己。
前几天还和自己说会休很长一段时间的假期,现在突然忙起来,未免也太过明显。
属下的态度往往能反映出来上司的意思,如果没有元帅先生授意,他们也不会这样和自己迂回。
难道是时夜生自己的气了吗?
这样不无可能,闻到气味就暴走把他打伤,证明自己是麻烦的小龙。
希尔的尾巴低落地垂了下来。
今天他穿了一件背后自带开口的衬衫,下身是条宽松的休闲及膝短裤。同样是自带开口,可以轻松把尾巴放出来。
联邦的兽人血统不少,这类衣服市面上也有许多。
当然,希尔自己对人类的服装并不感兴趣,只是管家爷爷给他搭配好,要穿的时候直接挑一套就行。
作为一只小龙,他甚至连人类的长相都分不太清,只是凭借着外貌特征和气味来分辨。
例如周江大哥身上,就是灰尘混合着动物毛发的味道,周雨姐姐身上是弹药的硝烟味。自己见过的人中,气味最好闻的,则是时夜先生。
或许是因为平常面对的敌人是异兽,而他又总是徒手战斗的缘故,他身上并没有血腥和硝烟,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冷香。
还有一股龙味。
希尔尾巴甩甩,连面前的书都看不下去了。
他拿出几枚黑色的鳞片,这是他在训练室里面捡到的。
龙鳞防御力极强,更何况那是时夜,这证明自己下手真的没轻没重。
时夜先生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龙族伙伴,被他讨厌,怎么想都是很令人难过的事情。
他“啪”地合上书本,来到露台,轻轻一跃,就落在了别栋的一楼落地窗前。
老管家正在那里喝茶。
看见希尔,他慈祥一笑:“希尔,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我有事找你?”希尔睁大眼睛。
“看你的表情就明白了。”
小龙的表情向来直白得很,连猜测都不需要。老管家笑着问他:“是因为小夜?”
“是的。”希尔的眼睛垂下,有些难过,“我好像把他惹生气了。”
“生气?他?对你?”老爷子脸上一副看到了稀奇事情的表情。
希尔把和时夜打架的经过原原本本道出。
“管家爷爷,你说,我是不是太坏了一点?我该怎么向他道歉比较好?”希尔忧心忡忡。
在自己模糊的记忆之中,母亲对自己说过,龙应该要学会时刻反省自己,才能够有所成长。
他不想成为给别人添麻烦还不自知的龙。
老管家一时无言,片刻之后,他斟酌着语气:
“是我让小夜去帮忙的,他没有反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你的气。不如说,他反而应该向你道歉才对。”
“为什么?”
“呃……”
人生阅历丰富,身经百战的老管家,这会也难得地有些词穷。
这两个家伙,一个不说,一个又不懂。
身为长辈,他有义务守护小朋友的纯真。
“这是你们之间的矛盾,我也不好怎么多嘴。小夜那孩子脑子有点轴,不过你可以相信他没什么坏心思,变成这样也是有原因的。”
老爷子摸摸希尔的脑袋。
“你有什么问题,直接问他就是了,他可能不会回答,但是绝对不会骗你。我看着他长到这么大,那孩子的人品老爷子我可以担保。”
有了管家爷爷这句话,希尔不再纠结,他拿出通讯器,找到那个号码,直接拨打了过去。
*
D级行星,黑市。
一身斗篷的男人缓缓步行。
阴影中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他,但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在看见男人的高大身材之后又有些许忌惮。
男人在一处外表普通的棋牌室门口停下。
“客人,来打牌吗?”接待者是一个面色土黄,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
时夜淡淡道:“来找人。”
“您找哪位?”
“所有人。”
“我看您不是来找人,而是来找茬的吧?”中年男人笑笑,一挥手,“先抓起来再说。”
他背后的布帘掀开,里面走出三个肌肉壮汉,凶神恶煞,各个都手持热武器。
时夜微微叹气。
“麻烦。”
斗篷之下,一道黑影闪过,以快到令人看不清的速度,将四人打晕。
工程无人机迅速将几人拘束。
时夜走向内室,抬手在角落打出一个空洞。
下面,是一道门。
周围的空间已经被屏障包围,无人能够逃脱。当时夜来到地下室时,只看见一群激动又慌乱的……感染者。
所有人统一身穿白色长袍,每个人肢体上呈现不同程度的残缺,体表还长着黑灰色的结晶物质。他们眼睛通红,里面的血丝清晰可见。
“条子?”
时夜没有回答。
法芙特逃走时留下了一具尸体,经过调查,科特找到了尸体的来源。
他看向周围。
墙壁上挂着许多白色横幅,书写着极具煽动性的文字。正中间的圣台中间是一个精致的雕花圣杯,里面盛放着一捧漆黑的淤泥。
深渊代行组织的核心成员几乎不在外界露面,除了法芙特,这么多年来他也只见过寥寥数人。
眼前这些人,他们或许是被深渊感染,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想来寻求救赎。又或者是被它们煽动,自愿与恶人为伍的帮凶。
无论是哪一种,在协助深渊代行组织做出犯罪行为的情况下,都不值得同情。
站在队伍前方的一名壮汉见他不说话,神情暴怒,抄起旁边的凳子就砸了过来。
龙尾一闪,精准击中了他的太阳穴。
壮汉立即泛着白眼昏死了过去。
已经许久没有与人类敌人战斗,要控制住力道,不伤害对方的脑子,反而有些困难。
人群开始暴动,尖叫声混杂着愤怒地嚎叫。有情绪激动的敌人如癔病发作一般,或是自己撞墙,又或是与周围的人开始互伤。
时夜眼中只有厌恶。
重度深渊污染者,神经系统已经接近完全失调,一点小小的刺激就能让他们失去理智。
空气中弥漫起淡淡的血腥。
这是人类的血。
时夜眸光闪烁,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句无比久远的话:
“小夜,你的利爪,应该面对天空中那些敌人,而不是我们的同胞,你明白吗?”
“……”
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
在这样如野兽狂欢的场景中,时夜已经失去耐心,他的尾巴随机卷起附近的一名敌人,稍加用力,敌人就几近窒息。
这时,通讯器忽然响起。
是那个人打来的。
时夜皱着眉,毫不犹豫,直接挂断。
但那个人还是立即又打来了一通。
“……”
时夜盯着画面上的来电人姓名看了片刻,眼中红光渐淡,随后按下了接听键。
不接的话,对方就会一直打来,烦不胜烦。
而且最后也要和他说清楚才行。
横跨一整个星域的通讯此刻接通,兜帽下戴着的战术耳机中传来对方的声音。机械重现出的音频里中带着一丝失真,他先是打了个招呼,接着就像是抱怨般的质问。
“时夜先生,你为什么不理我?”
为什么一定要理你?
如果是别人,时夜心中也只会是这个反应。但毕竟是自己不对在先,对他做了过分的事情。
时夜冷冷道:“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为什么?”
对方的话语与自己想象中的如出一辙,但并不是高声疑问,反而是压低了声音,情绪低落。
他在难过?
“……基于一些原因。”
听见他正在通讯,身边的敌人找准机会想要冲来,被龙尾卷着,扔到了房间中最远的角落。
“时夜先生,我听到你那边有别人说话的声音,我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
时夜侧身一闪,躲开敌人的爪子,另一边有人口中喷出火焰,他抬手挡下。
“是因为我的原因吗?”
“是我的原因,你不必再问。”
时夜有些分心,一名强壮的敌人已经近至身前,他终于抬起爪子,握住对方的脸。
他一手捂住耳机的收音孔,一掌将人按在地上。
“轰!”
这道惊人的巨响没有传达至对方耳中,时夜松开耳机,又听见通讯那一头的人说:
“喂喂,时夜先生,你听得到吗?刚才一瞬间没有声音呢。”
“我在外面,信号不好。”
“啊……那,你回来之后,我们可以见个面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和你商量。”
“有什么事直接和我发消息,我会回复的。”
再这么闲聊下去简直没完没了,时夜狠心,挂断了对方的通讯。随后甚至还将他的来电提示设置成了静音。
终于结束了。
周围的敌人一个不留,全部被无人机抓捕。时夜头也不抬,开始给下属发消息:
“不要让他见我。”
遥远的作战基地内,几人看着工作群组里的通知,沉默不语。
良久,周江率先说话:
“谁问他了?”
*
作战基地内设施一应俱全,时夜回来之后,径直去了自己专属的浴池。
直连地热的天然温泉水被运送到此处,里面带着特殊的硫磺气味,是龙族最喜欢的味道之一。
经过后勤人员加工过的水中,还带着放松肌肉和缓解疲劳的物质,时夜在水池中坐下,抬起自己的右手。
刚才战斗的时候,手上沾到了人类的血液。
这是……令人厌恶的味道。
过去百十年间,他极少与人类交手。
如果不是因为由自己一个人去更加方便快捷,那抓捕深渊帮凶的任务也会丢到手下头上。
绝对不是因为自己心情不好的缘故。
时夜低头,仔细刷洗过好几遍,那份腥臭才终于散去。
他从水中站起,简单擦拭了一下身子,换上一条灰色的系带运动裤。
湿漉漉的头发沾满水珠,一滴一滴顺着发梢向下落去,将裤子晕出深色的痕迹。平日被斗篷遮掩的身躯暗不见光,养出一身战士中极少见的白皙皮肤。
匀称的薄肌均匀覆盖全身,带来恰到好处的力量感。
一条长长的伤疤自胸前斜向下蔓延,经过劲瘦的腰腹,末端被裤子遮盖,不知一直落到何处。
男人背上还有着许多细小的伤痕,如果不仔细观察的话,几乎看不见。
时夜站在镜子前,吹干了头发。
希尔终于出声:
“时夜先生,你身上好多伤。”
“嗯?”
时夜一转头,看见少年站在自己身边,竖瞳瞬间出现。
他沉默一会,开口道:“你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
每个房间都有安保措施,对方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
甚至,连自己都没发现。
希尔神色自然,嘴角带着微笑,尾音上扬:“当然是停止时间,直接从正门光明正大走进来的呀。”
“……”
时夜沉默着看了他一眼。
时间魔法果然还是强得不讲道理。
虽然都是男人,但刚刚洗完澡出来,光着膀子和对方交流,多少还是有些奇怪。
时夜随手抓起一件高领打底衫套上。
泡澡之后全身的血液循环加快,肌肉因此微微充血。打底衫紧密地贴在身上,胸口处被撑出几道不平整的褶皱。
“时夜先生,你果然好香啊。”
希尔盯着他穿好衣服,不由得感慨一句。
时夜正在抓头发的手一顿。
小龙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做性.骚扰,时夜不和他计较,随手把刘海撩起,露出额头。
“你到底有什么事?”
“啊、啊,是关于龙族的事。”
希尔回过神来,迅速回答。
没有刘海的时夜先生和平时的感觉大不相同,希尔分不清人类的长相,但是这副模样,怎么想都感觉应该被分在“帅气”一档。
这是一种氛围。
希尔的尾巴摇摇摆摆,他沉声道:
“我有一个决定,希望你能够同意。”
银龙的眼睛碧蓝如天空般澄澈,希尔正色,一字一句。
“本来应该由长老一致同意才能够开启的,但是你和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龙族了。”
时夜敛下眼睛。
他已经猜到了。
“我们,一起去寻找龙族的圣地吧。”
希尔想到许多事情。
“那里说不定能够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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