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跟着时夜回到了他的房间。
“时夜先生，你为什么不开灯？”喝着智能机器倒好的热牛奶，希尔疑惑出声。
时值夜晚，从时夜房间的巨大落地窗向外看去，遥远的宇宙星空中，无数天体的光芒闪耀，一条白练横跨东西两侧，璀璨而耀眼。
遥远的光芒经过亿万光年，透过玻璃，折射在屋内。
虽美丽，但并不明亮，不符合工作时间的氛围。
时夜没有说话，只是拎着马克杯。
牛奶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半遮半掩着他的脸庞，显得有些不真切。
希尔抬头在房间里四处看了看，发现真相。
“原来是灯坏了啊，时夜先生，你不让人来修一下吗？”
小龙的注意力总是被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吸引，时夜不想和他废话，淡淡道：
“关于龙族圣地的事情，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啊，那个，你稍等一下。”
希尔想到什么，他从口袋中掏出一个树叶小球，戳了贴圆滚滚的身子一下。
“它叫煤球。”
龙血精灵终于有发挥自己作用的地方，立即挺起身板，鼓起腮帮子，大吸一口气。
“叽！”
明黄色的光芒从希尔掌心向外发散，给他白皙的脸蛋上印上一层朦胧的柔光。
“好了，现在开始说正事吧。”
时夜看了他数秒，听到这句话，微怔了一下，然后迅速转移了视线。
希尔已经有所准备，他拿出一个电子画板，一边翻页，一边向时夜介绍。
“圣地的外观大概是这样，听说它是远古的最初祖龙孵化后遗留下来的蛋壳。圣地大概有一座山那么大吧，里面从上到下，被分成五层。最上层是龙蛋孵化区，以及新生幼龙短暂居住的区域，只有幼龙的亲属才能进去。
时夜先生，你看，我小时候就是住在这里。”
希尔拿着长长的电子笔，在屏幕上比比划划。
时夜看着屏幕画面，难得地想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最终，他压下声音，让自己的语气自然一些。
“这幅圣地的画，是从哪来的？”
“我自己画的！”小龙一脸自豪，“我想给你好好介绍一下，所以拜托管家爷爷要来了画画工具。时夜先生，这样你看得懂吗？”
屏幕上的画面，笔触大胆，用色先锋，如果他没有说明这是蛋壳，时夜还以为是什么抽象派作家的最新力作。
只听介绍倒是能想象出来大致形状，看了这幅画一眼之后，脑袋就被污染，再也思考不了其他。
“……看得懂。”
“那就好！”希尔兴致勃勃，“按理来说龙族孵化之后都会吃掉自己的壳，但是祖龙大人为什么要留下来呢，我小时候问过大家，所有人都搞不明白。”
希尔小声吐槽两句，接着又继续介绍：
“第二层是祭祀的地方，每年春天族长就会在这里举行迎春的仪式，还有告念先祖，为现龙祈福之类的。时夜先生，你们人类好像也会有这样的活动对吧？”
小龙把自己的椅子搬到时夜身边。
“小时候，每到开春，母亲就会给我买人类的新春食物吃。虽然对龙族来说量都太少，不过甜甜的，都很好吃呢。”
希尔越说越开心，脸上浮起两团浅浅的红晕。
象征着喜悦情绪的味道无比甜美，源源不断从身边之人身上散发。时夜被刘海微微遮掩的眼中暗色流转，他有些不自在地向外面挪开一点。
“时夜先生，现在人类迎接新年的方式是怎么样的？一定很有意思吧。”
希尔的眼睛亮晶晶，时夜偏头不去看他。
迎接新春？
他幼时对这种事情没什么快乐的记忆，长大之后也多是在战场上度过，只是每到年底给属下发奖金的时候，才会想起来日期，然后顺手给老爷子买点东西送去。
“……应该和以前也差不多。这种事情，过了多少年都是那样。”
“说的也是呢。”
希尔把蛋壳下方的画面放大。
“再往下，就是长老议事处，还有一些报保管珍贵物品的地方。第四层则是龙族亡骸安放之地。龙族成员稀少，一般去世的龙族，大家都会将其安葬在这里。传说祖龙的灵魂会指引龙族们，去往永远安息之地。”
小龙一口气介绍完上面四层，最后一层，他有些困扰。
“蛋壳的最下方，大家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没有龙进去过。”
时夜了然。
“一般来说，长老们也承认混血龙族的存在。品行好的混血龙族也能够进入圣地，如果是混血龙蛋，也会和普通的龙蛋一起孵化。只要是能够完全龙化的混血，去世之后，同样也会安葬在圣地。”
希尔说着，抬头看了时夜一眼。
“时夜先生，我在战斗的过程中感受到了完全体黑龙的气息，你能够完全龙化吗？好厉害！”
时夜低头沉思，终于在模糊的记忆之中，想起来自己当时做了什么。
是……为了把他……
放在桌面下方的手倏然握拳，一阵难以言喻的、极为厌烦的情绪出现在时夜心中，刚刚因和少年接触而平和下来的心态，再次被点燃。
自己竟然也做了这种事。
只是因为一点失控，就伤害了别人。
时夜冷声道：
“龙族圣地的事，你有线索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会尽量帮忙。但是……”
时夜看着希尔的眼睛。
湛蓝的双眸中澄澈干净，除了金币和食物之外，对一切事情都没有太多执着。
这样的人，如果生活在寻常家庭，应该会很幸福吧。
“我们以后不可以再见面了。”
“为什么？”
希尔立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扁起脸：“时夜先生，你又这样，什么都不说。”
“总之基于一些我个人的原因。”时夜面无表情。
“如果这就是你的想法的话，那我明白了。”希尔看了他半晌，深吸一口气。
“明白的话就赶快离开吧。”
“我说的是，明白了你是一个拧巴的人这件事。”希尔正色道。
“……是又如何？”时夜也站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眼睛。
男人高大的身材完全挡住了来自后方的光线，他整个人体型比自己要大上一圈，冷淡的眸子中带着些许愠怒，常年征战带来的锋芒外放，远非一只刚醒来的小龙可比。
“我没有对你解释所有事情的义务。”
“啪”地一声，面前的马克杯直接炸开，剩余的牛奶在桌面流淌。
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地面，时夜听见了对方平稳的心跳。
“原来你房间的灯是这样坏的呀。”
希尔脸色不改，直面这份有些可怕的气势。
“你说得没错，时夜先生。但是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小龙拧起眉毛，眼尾下垂，露出几分难过的表情。
“我的母亲曾经对我说过，智慧生物最重要的，就是能够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虽然你或许不想对我说，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
希尔向前一步，牵起时夜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左胸处。
小龙“咚咚”的心跳声源源不断，在此刻稍微加快了些许。
“可能这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不过我想让你知道，我很喜欢你，很喜欢元帅府的生活。”
对方的手掌无比炽热，时夜感觉自己几乎快要被灼伤。
他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但是被对方牵着，根本无法放开。
“所以……如果你什么都不解释，就跟我说不要再见面这种话，这里会受伤的。”
心脏的搏动顺着相连的手掌，一直传达到自己耳中，时夜感觉自己同样心如擂鼓，几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不想被你讨厌，想要成为能够让别人感到快乐的龙。但是如果你不是这么想的话，那也没有办法呢。”
时夜喉头干涸，一些远古的记忆不断在脑内闪回，阻止着他前进一步。
“小夜，你的利爪，应该用来对付天上的敌人。”
曾经有个女人这么对他说。
他讨厌闻到人类的鲜血味。
如果再次失控的话，自己会把他怎么样？
一个匹配度百分之百的、自己的合法配偶。
“……”
时夜和希尔对视，沉默许久，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希尔眼中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低头数秒，最后又抬起头来，不再纠结。
“好了，我懂了，时夜先生，我不会再问了。”希尔咬着自己的后牙，脸颊因这个动作鼓起一团软肉。
他就像是破罐子破摔似的，赌气起来，一把将自己的画作扔在桌上。
电子的绘画屏幕在桌面滑行几厘米，沾染上几滴白色的牛奶，和已经自动息屏的黑色界面对比鲜明。
“我讨厌你，以后都不见你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你是联邦的元帅，没有人比你官更大了！”
希尔没有去看电子画板，而是直接转身，大步朝外面走去。
“我跟你说什么你都不回我，亏我每次还担心你在外面有没有受伤！管家爷爷跟我说你的人品有保证，我看你就是个大坏蛋！”
希尔越说越起劲，一连大声骂了好几句。
“你这个坏蛋！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你就自己一个人在这个乌漆墨黑的房间里待着去吧！”
他走到门前，被过于复杂的门锁挡住去路。
“烦死了这个门怎么打不开！”
衣摆突然被人拉住，希尔想继续骂人，就听见男人说：
“别哭了，好吗，希尔莱斯。”
他回头，看见了对方那张错愕地、有些不知所措的脸。
第32章
“你干什么！”
希尔一把扯回自己的衣服。
时夜还在发愣，他张张嘴，没有说话。
小龙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眼角挂着几滴水珠，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他低头看着门锁，用力扭了把手几下，立即出现了“指纹认证失败”的语音提示。
“时夜，把门打开。”
希尔站在原地狠狠的大吸几口气，腮帮子鼓起，紧紧抿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时夜没有任何帮忙开门的意思，反而拿出一方洁白的手帕递到希尔面前。
希尔没接，直接背过身去。
“希尔莱斯……”时夜叫他。
“人类，谁允许你直呼吾的名讳？”
希尔哼笑一声，换上一副华丽的腔调。长长的头发无风自动，古老银龙威严的气势自显。
“你不可以不理我。”时夜冷着一张脸回答。
希尔盯着他看了几秒，噗嗤一下，被这句话气乐了。
“不是你说不可以见面的吗？”
时夜脸色严肃：“我说的是不可以见面，但是并不意味着不能通讯或者发消息。事实上，关于深渊代行组织以及龙族的事，未来还会有很多联系的必要。”
“无所谓，我不在乎。”希尔气得上头，直言道，“不需要你的帮助，我也可以自己去调查，总归会有办法的。”
“凭什么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龙族向来是将尊严视为和性命等同的生物，时夜的脾气再怎么拧巴，那也和自己没有关系。
既然门锁打不开，希尔看了落地窗一眼，直接向那边走去。
时夜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希尔猛地扯了一下，没有挣脱。
说又说不通，走又走不掉。
小龙生平从未受过这样的气，即使是独自被封印在地下时，虽日子有些难过，但那也是事出有因，能够理解的事情。
眼下这个场景，他无法理解。
对方在想什么，他想不明白。
自己和时夜不是第一次闹矛盾，与暴露身份那次不同，那时自己对外界还不清楚，心中更多的是担心害怕，以及欺骗别人的内疚。
然而这次，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被对方什么都不解释的举动惹毛，现在萦绕在希尔心中的，则是一种混杂着失望的悲伤。
“时夜先生，我没有读心术，有些事情你不说出来的话，我是不会明白的。”
希尔声音平静，但眼里的水珠却一颗颗往下砸。
他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抱歉，我、我……”时夜一时语塞。
百余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如此慌乱的时刻，看见对方低着头，沉默流眼泪的模样，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被人揪住，拧成一团。
异样的难耐瞬间传遍全身，他手指僵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希尔，你，别哭好吗？”
耳中只有自己干巴巴的劝阻，以及对方压抑着张开嘴呼吸的声音。
“明明讨厌我可以直说的，没必要这样拐弯抹角地戏弄我。”
希尔憋着气，拿出一张纸巾捂在自己眼睛前面。
“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
暴躁的烦闷无限升级，时夜眉头紧锁。
然而希尔也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这样啊。”
他竟然连这种话都不信了。
“我想和你联系。”
“不要，回去之后我就删掉你的通讯号码，有什么事请拜托管家爷爷转达。”
“我……可以和你偶尔见面。”
“不见，我讨厌你，再也不见你了。”
“我……”
黑龙的尾巴尖以极快的频率抖动，焦躁的情绪同样传到希尔眼中。
他自己擦脸，用余光看了对方一眼。
时夜脸上是他没有见过的表情。
有些难以理解。
几缕鬓发滑落至脸颊，打湿后粘在皮肤上，带来些许不适的瘙痒。
希尔抬手，将碍事的发丝拨至耳后。
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时夜还是看见了那个自己咬下的牙印。
牙印的位置并不是在脖颈正中，而是有些偏右。
时夜下意识对他伸出了手。
“呃，时夜，你在干什么？”
少年的声音并不能制止男人的动作，时夜撩起希尔的头发，用食指指尖摩挲着那个痕迹。
牙印已经变得极浅，但是近乎标记一般的气味还停留在少年体内深处，久不散去。
全部都是自己的味道。
这个事实带来一份确定性的安心，又和此刻的愧疚一齐发酵，搅和成了名为心情复杂的浆糊。
在混沌的想法中，还夹杂着一丝……
兴奋愉悦。
时夜凑近了些。
“还疼吗？”
“不疼了。”
对于生物来说，脖子是最脆弱的地方之一，如今几乎全部暴露在对方面前，希尔浑身上下都只有怪异的感觉。
本能地想要逃离此处，但时夜的尾巴已经悄然圈住了他的小腿。
“我怕伤害到你。”
时夜突然说。
“伤害我？”
时夜双手托住希尔的腋下，把他像抱小猫一样举了起来，三两步走到床边，自己坐下，顺便把他也放在床上。
“你被气体激怒时，我也吸入了一点。失控的感觉并不好受，当时我无法控制对你施暴的想法。这次姑且能够停手，但你和我匹配度百分之百，如果还有下次，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希尔认真听完，想起了一些事。
“时夜先生，你之前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呢。”
“我说过不会对你做什么，是我没有能够遵守承诺，抱歉。”
已经长长些许的刘海遮掩住男人的部分脸庞，他的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之中，窗外的星光洒在他的脸上，照得这部分白得如同纸张。
他在对自己道歉。
希尔小幅度地喘气，用纸巾擦干净了眼泪，情绪渐渐平息。
“你不理我，就因为这种事情吗？”
“就？”时夜立即转头看着希尔的眼睛，神情严肃，“这很重要。”
“你不是故意的对吧？”
“即使并非我的本意，我也确实做出了伤害到你的事情。破坏约定，我很抱歉。”
头发遮住了黑龙的一只眼睛。
希尔摇摇头。
“既然不是故意的话，那就没有问题。但是比起这个，我更想让你知道，对心的伤害，有时候比起身体的伤害，更加令人难受。”
小龙的眼神正直无比，眼角还有几分发红，时夜看了他一眼，拿出一张湿巾，帮他把眼下的泪痕拭去。
“……抱歉。”
“时夜先生，我知道了，你不仅是个拧巴的人，还是个笨蛋。”
笨蛋？
这种词汇，从来没有被用在自己身上过。
但眼下并不适合说这些，他把湿巾揉成一团，放在床头柜上面。
“我……以后不会了。”不想和对方对上视线，时夜看向一边，“不会再什么都不解释的。”
希尔沉默着看了他半晌。
空气中的静谧着实令人难耐，仿佛有一份无形的压力落在自己肩头。
时夜感觉空气正在变得沉闷。
这并不是面对强敌的挑战性，也不似身负重任的责任与使命感，而是一种有些不知所措的，近乎茫然的情绪。
如果不知道怎么做的话，就应该做当下最正确的事。
短短几秒，时夜就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最应该做的，是对希尔道歉。
眼下最适用的道歉方式，有且只有一个选择。
时夜拿出一个储物装置，里面十几立方米的空间，满满当当，全是金币。
“虽然这些不能弥补我对你的伤害，但是希望这样能够让你好受一些。”
希尔的眼睛只停留在储物装置上一秒。
“我、我也是有脾气的！你休想贿赂我！”
“并非贿赂，只是补偿。”
“补偿……那我也不要！”希尔偷偷瞥了几眼储物装置，然后整个人身子一扭，转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时夜又拿出来同样分量的金币，手掌向下一翻，金灿灿的小圆片就哗啦啦地滚了一地。
时夜把两个储物装置放在了希尔手上。
“我不要！”
希尔尾巴一甩，又把它们塞到了时夜怀中。
小龙的脸上是视死如归的表情，浑身上下好像都在写着要对不良诱惑说不，但那双眼睛，却又偷偷摸摸往地面上看。
可爱。
时夜的尾巴尖摆来摆去，他拿出第三个储物装置。
这第三个装置，屏幕上显示着空间容量，比前两个加起来还要大上许多。
时夜态度强硬，掰开了希尔的手指，强行将三个装置都塞在了他手心，动作里带着一副完全不容拒绝的味道。
“伟大的银龙希尔莱斯先生，对不起，我让你伤心了，你可以原谅我吗？”
“……”
希尔的眼神在他脸上和储物装置之间来回游移。
男人向来冷淡又严肃，突然用这种开玩笑的口吻说话，足以见得他对自己歉意的份量之深。
或许，也就比金币的份量轻一点吧。
为了避免对方反悔，希尔尾巴一卷，就把那些储物装置藏了起来。
他态度还带着几分冷傲：
“那、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吧！”
“希尔莱斯大人，真是宽宏大量！”时夜配合着赞叹。
小龙的尾巴在身后快速甩来甩去，脸上那自豪又憋着笑的骄傲表情，显然证明，他被自己两句话就哄得找不着北。
这么好骗，以后可怎么办？
时夜嘴角噙着笑，挥手将地上的金币收拾进储物装置，毫无防备之中，忽然感觉自己耳根一热。
是他。
浓郁美味的香气扑面而来，黑色龙尾立刻就想要卷上对方，但升起到半路，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怎么了？”时夜侧头，语气自然地发问。
“我……突然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了。”
希尔凑在时夜身边，扭扭捏捏。
“好像、可能、大概、也许……我自己也有点问题。”他一口气加了许多副词，“毕竟问题的根源在于我自己昏了头……”
“主要责任在我，是我没能遵守承诺，还不和你好好说话。”
时夜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些许，尽可能地让自己心平气和些。
“我……”希尔想了想，脸上忽然带上了满满的坚毅。
“时夜先生！”
他突然大声，在床上跪坐起来，扯扯时夜的衣袖，身子前倾。
“什么事？”
“以后我可以帮你的忙！我可是最厉害的时间魔法师！”
时夜尽可能地远离对方，希尔毫无知觉，又在床上挪了挪。
时夜再无可退，只得说了声“好”。
他这般态度有些敷衍，希尔眉头一皱，抬头，附在时夜耳边说道：
“时间魔法是最好用的偷袭魔法，你和我配合的话，简直可以说是天下无敌啦！”
时夜闭上眼睛，喉头上下滚动，压着心中的火气，道：
“好的。”
希尔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得意地道：
“时夜先生，以后你可以尽情使用我。”
使……用？
时夜呼吸骤停。
亢奋的血液瞬间涌入脑海，龙尾想要立即把对方整个缠住，竖瞳红得几乎快要滴血，黑龙嘴角陡然扬起一丝笑容，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时夜屏息，克制着内心的原始冲动，声音中带着几分沙哑：
“不要随便说这种话。”
“为什么？”希尔不明白，“我的魔力很强，能够停止时间很久呢！你想怎么使用都可以！”
“好。”
说完这句，时夜突然推开了希尔。
浑身漆黑的男人低着头，眼睛遮掩在刘海下方，里面波涛汹涌，几乎无法聚焦。
“时夜先生？”
希尔疑惑不已，想要低头来看他，眼睛却又被伸手挡住。
时夜起身，在澎湃得近乎迸裂的心跳声中，终于做出一个郑重的决定。
“希尔莱斯。”他喊出对方的名字。
和对方爆发数次矛盾之后，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意。
从最开始对他的误会，到想要离婚，再到解除误会，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这一系列的事情，已经足以将二人联系在一起。
即使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他们天生就有着龙族血脉这个纽带。
基因匹配度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指标，它意味着眼前这个人，各个方面都大概率极和自己的心意。
事实正是如此。
不知从何时起，少年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已经变得如此重要，他说出讨厌自己时，陡然出现那份心痛令他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这种心情，只有一种解释。
别无其他。
时夜盯着希尔的眼睛。
“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少年还有些茫然，不过没关系，未来的日子还很长，有的是时间让他明白。
时夜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以兄长的名义。”
“……”
以兄长的名义。
兄长的名义。
兄长。
希尔懵了。
第33章
希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时夜先生一本正经，显然是动真格的。
虽然他愿意保护自己是很令人高兴没错，但是……希尔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小银龙有些心虚。
“怎么了，你不愿意吗？”见他反应不对，时夜皱眉。
“不，我非常愿意！只是、只是……”
“有什么问题吗？”时夜的眉头皱得更深。
希尔心虚更甚。
他有些不敢去看时夜，但一想到对方如此认真，又觉得这样实在是辜负他的心意。
犹豫片刻，希尔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一个问题：
“时夜先生，你……觉得我多少岁？”
时夜没想过这件事。
之前听对方说被封印了一万年，这段时间要是也算在年龄里，怎么想都有些勉强。
“你不是成天叫什么周雨姐姐周江大哥吗？我比他们还要大上一点，你应该也喊我哥哥才是。”
希尔开始汗流浃背了。
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竟然老龙装嫩草，欺骗了大家的感情。
“我、我、我……”他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说明。
时夜见他这幅模样，终于意识到什么。
“你只需要说一个数字就好。”
既然对方已经给足了台阶，希尔眼睛一闭，说出了那个数字。
“三、三百多……”
时夜：“……”
亏他之前还担心对方嫌弃他年纪大来着！
等等，那自己刚才对他说……
黑龙先生的脸，一下子黑得像锅底。
他立即转过身子，背对着希尔。
“时夜先生，你生气了吗？”知道自己这行为才是对方误解的根源，希尔小心翼翼地凑到时夜身边，巴巴地望着他。
“没有。”时夜立刻又转身对着别的地方去了。
“时夜先生时夜先生，你刚刚才跟我说想要和我联系的，不可以不理我！”希尔此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抓着对方的衣领，强迫他看着自己，随后开口，努力找补：
“我们龙族的孵化期都很长，虽然我三百多岁了，但是换算成人类也没多大。”
时夜不说话。
希尔又急着说道：“哥哥姐姐只是一种感觉，你的人生阅历比我丰富，叫你哥哥也是应该的！”
时夜：“哼！”
他这一声，和平常那些冷淡的话语不同，里面还带着几分隐约的笑意，希尔得寸进尺，眉眼弯弯，故意坐在他正对面，拉长了声音。
“时夜哥哥——”
小龙刚刚才哭过，现在还带着些许鼻音，这样一声撒娇似的叫喊，黏黏糊糊，勾得人心里痒痒。
希尔见男人不反感，又接连叫了好几声。
“时夜哥哥时夜哥哥时夜哥哥，你是个大好人！”
时夜颤抖着舒了一口气，冷着脸，一把捏上了希尔的脸颊。
“唔！”
这样的动作令小龙无法发声，时夜冷声道：“在外面别这样叫，好吗？”
在有外人在的场合，当然要保持住身为元帅的威严，希尔理解地点头，时夜这才放开他，把拳头放至唇边，清了清嗓子。
“咳咳，时间不早，你该睡觉了，早点回去吧。”
“不要！”希尔立即摇头，他全身上下闪闪亮亮，魔力光点在他身边落下，就像天边亮晶晶的小星星，“我今天可以在这里睡觉吗？”
“不……”
才刚说了一个字，小龙的肩膀和尾巴就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几秒前还在噼里啪啦炸开了花的魔力光点现在全都掉在地上，时夜看见他扁起了脸。
好可爱。
“不会不方便……你先和老爷子说一声。”
“好耶！”
希尔的尾巴欢快地甩了一圈，给老管家发完消息之后，就地一躺，然后往靠墙的内侧翻了个身，接着拍拍身边的空位：
“时夜哥哥，快来快来！”
“……”
他还真是不客气。
时夜从储存装置中拿出一床新的薄被，摊开后抖在了希尔身上，自己则是盖着之前床上就有的被子。
“时夜先生，其实我前两天在书上看到过，有个成语叫做抵足而眠。古代的时候，人类兄弟感情好的话，会睡在一起呢。”
小龙的嘴角从刚才起就没有落下来过，时夜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睡觉。”
“不要，我要和你聊天，这叫促膝长谈。”
也不知道小龙到底看了些什么古代小故事，事到如今也没法给他这兴冲冲地模样泼冷水，时夜闭眼：
“说吧。”
“在那之前，先有一件事……”希尔忽然压低了声音，“时夜哥哥，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时夜皱眉，往边上一看，对方那头银发果然被压在自己背后，他将这缕头发拨出来，发自内心地问出一个疑惑很久的事情：
“你留这么长的头发干什么？”
之前就缠在梳子上一次。
“对了，黑龙族是没有鬃毛的，不过我们银龙族有呢。”希尔从后脑勺开始，把长发全部撩到头顶正上方，“银龙族以长鬃毛为美，变成人类自然就是长头发啦。”
“原来如此。”
“我的母亲头发几乎快要及地呢……说起来，我还没有对时夜先生你说过我家里的事。我的母亲是银龙族最有天赋的战士……”
小龙两手抓着被子的边沿，兴高采烈，如连珠炮弹般，毫无保留地对自己诉说以前的事情。
时夜想起来自己看到过的封印之地。
那里黑暗、潮湿，眼前的人，就是这样，独自过了上万年时光。
或许是因为之前没有人能听他讲述吧，才会这么高兴。
“……还有啊，我和一起孵化出的小龙们约好，五百岁的时候要打一架，胜利者可以得到龙族最年轻的天才名号……”
“希尔。”
时夜突然打断他。
“我想请你听一个很无聊的故事。”
“你请说。”希尔做出一副希尔恭听的样子。
时夜眼神闪烁，他看着对方那纯净的眼睛数秒，终于开口：
“一百多年前，有一个愚蠢的女人，为了生计，和一名联邦的战士结为伴侣。二人生下了一个男孩，在男孩小时候，父亲因为深渊的影响而精神失常，总是殴打他的母亲。”
希尔吸了一口气。
“普通人女性没有反抗联邦战士的能力。某一天，父亲拿着菜刀，像往常那样向母亲砍去时，男孩觉醒了血脉，终于在关键时刻，挡住了菜刀，救下母亲。
当男孩失控的利爪指向父亲，母亲从昏迷中醒来，阻止了他。
女人以为用自己的不幸，给孩子换来富裕阶级的生活，是很划算的事情。但是她并没有想到，她的自我牺牲，能换来的的也只有不幸。
因为血脉能力出众，男孩被联邦的战士学院破格录取，他带着母亲脱离了父亲。然而，伤痕累累的女人，无论用多么昂贵的药物，也无法治愈，在外面生活了很短暂的一段时间之后，她就去世了。”
希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所以才想要消灭深渊吗？”
联邦的基因匹配制度有它存在的理由，这样的矛盾之中，选择任何一方都没法彻底解决问题。
管家爷爷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原本以为过往的事情早已掩埋在记忆深处，近日却莫名地格外清晰，是因为自己也有了配偶的缘故吗？
这种算不上有趣的故事，没想到自己竟然也能够对别人倾诉。
时夜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希尔看着他，眨了眨眼。
“时夜先生，我……”他话说到一半，又立即止住，“没什么。”
小龙的心思总是这么难以预料，时夜轻轻拍了拍他：“睡吧。”
“好。”
*
身边之人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时夜侧身盯着对方的睡颜半响。
连日以来的烦闷好像都在这平静的场景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那些一直认为是不怎么光明的过去，现在说出来，好像也只剩下些许感慨了。
或许又只是，想要再次解释一下之前为什么回避见面而已。
“……”
时夜揪起自己的衣领，低头往里闻了闻。
——没有什么异味，也没有什么香味，只有沐浴露的味道。
时夜分不清这是什么香型，他从不操心这些小事，老爷子买什么就用什么。
如果沐浴露厂家某天倒闭，可就有些麻烦了，之后要不要多买一点备着？
小龙好像也不怎么用沐浴露，他身上天然就带着一些植物的清香。
时夜凑到希尔的脖颈边，轻轻嗅闻，确认他的味道。
然后，再次盯上了他的脸庞。
看了半天，时夜拿出通讯器，在星网上搜索“想咬人”这三个字。
星网直接弹出一个大大的红框警告：
【如您有身体不适现象，请立即联系联邦深渊管理应对部门，联系方式……】
时夜：……
他换了个关键词：想咬弟弟。
星网又弹出了一个红框，只是里面的文字换了一句。
【根据联邦网络管理条例及法律法规，本条搜索结果不予显示。】
时夜：？
将关键词换成“想咬配偶”，出来的结果还是请联系深渊管理部门。
时夜沉默。
虽然用元帅账号有查询任何事情的权限，但用来搜索这点小事，未免有些微妙。
他思考数秒，尝试着换了关键词：想咬宠物。
屏幕上的信息瞬间刷新，总算是出来些有用的东西。
“为什么人看到可爱的小动物或者小婴儿，有时候会突然出现想上去咬一口的冲动？有一种心理现象，叫做可爱侵犯。
这是一种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简单来说就是大脑认为你出现了过分的积极情绪，比如就快要被对方可爱得晕过去了，所以用一些轻微的负面情绪来平衡心情。往往基于这种心态，人会出现攻击性的冲动，虽然实际上没有伤害对方的意图……”
这段文字说得煞有介事，时夜顺手搜索了一下，发现这居然真的是正经的心理学研究。
他低头看着已经睡得迷迷糊糊的小龙。
被对方可爱得晕过去？
确实，他看到希尔的时候，就会非常想把他按在怀里好好蹂躏一番，想再看到他哭得可怜巴巴，求自己放手的模样，甚至就想这样把他永远藏在自己的宝库，让谁都看不见他。
希尔莱斯很可爱，这是一个任谁来都无法否认的客观事实。
他喊的那几声时夜哥哥，一瞬间就能让人的心全都融化。
既然这是正常的……
时夜低头，轻轻在希尔圆滚滚的脸颊上咬了一口。
“你好可爱，希莱。”
第34章
在没有战事的日子里，作战基地的生活倒是十分平和。
时夜惯例早起，在训练室殴打了一顿属下之后，吃了早餐，开始处理公务。
联邦元帅本质上和以前的古代武将一样，手握兵权，但极少参与内部政治。需要他处理的，大部分都是调遣部队相关。
通常联邦治下，以单颗星球为基础管理单元，每颗星球设置总督职务，以及配备基本的军事力量。寻常事件都是星球内部处理，只有涉及到太空战斗，或者星球本身处理不了程度的事务才会上报他处。
一份份报告，里面大大小小，涉及最多的还是深渊相关的事。
时夜仔细批复。
然而联邦组织庞大，总归是有些令人匪夷所思的申请被提交到他手中。
“……纳美尔星总督提议，基于时夜元帅的伟大功绩，我们应该在太空港旁边为元帅建设巨大雕像，供后人观瞻……”
这条大概是因为涉及到元帅自身，才被行政部门转交过来。
时夜冷静回复：“狗屁不通。”
下一条申请：“西斯星总督婚礼，请求拨派一万名战士前往执行护卫工作，同时希望元帅莅临指导。”
一万名战士，两天就能踏平这颗星球。
时夜揉揉太阳穴，直言不讳：“你先去看下眼睛。”
公务越看越烦躁，这时通讯器提示一声，希尔给他发了条消息。
“时夜先生，早上好，我醒来之后没看到你呢，你在忙吗？我先回府里一趟，待会过来找你可以吗？”
“可以，今日没有其他安排。房门我已给你开通权限，以后可自由出入。和元帅府的空间传送装置已派人去建设，预计明日傍晚可以完成，在此之前暂时使用老爷子的临时装置传送。”
“时夜哥哥，感觉你好能干呢。”
时夜看了这条消息数秒，无奈地轻微叹了口气。
看来法芙特的教学质量属实不佳，不然也不会教出来一个措辞经常有歧义的小龙。
“个人建议，用工作能力强的说法会比较好。”
“好的时夜哥哥，不过我觉得，你不只是工作能力，所有的能力都很强！”
时夜几乎能够想象到，小龙在发这句话时那上翘的嘴角。
人际交往之类的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时夜放下通讯器，继续处理事务。
人事部门的申请就正经许多，基本都是前段时间收复资源星，需要给战士们颁发荣誉勋章，以及给予奖励。加上临近年末，还有一些福利项目需要确定。
时夜：“将我名下那颗旅游星年收入的百分之二十拿出来，作为福利资金。”
烦人的事情一件件处理完毕，基地的医疗部门上报了一件有些奇怪的事情。
“元帅，我们发现，最近您小队成员的深渊污染数据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下降。并且和您的下降曲线几乎同步。
一般来说，您有了配偶之后，污染浓度下降属于正常现象。但是小队的几位成员最近的生活习惯都和以前相同，我们询问过了，他们都说自己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时夜查看调查报告，大家体内的深渊物质污染浓度曲线，大约是从半个月前起开始，向下画出一个弧度。
半个月前，是捡到希尔的时候。
时夜看着数据，脑内一瞬间想了许多事情。
资源星上的银龙巢穴附近，出现了一个完全没有深渊污染的洁净区。
是因为纯血龙族的血统，还是因为他这个个体具有特殊性？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自己知道吗？
然而不论希尔自己知不知道，深渊代行既然出现在那里，意味着它们掌握的东西，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
时夜闭上眼，给医疗部门传令。
“小队的身体报告暂时不要上传给光脑备份，先放在我这里。”
“好的。”
*
希尔处理完事情，从元帅府传送到基地，一路上心情十分愉悦。
他哼着轻快的小调，走向离传送装置最近的一位工作人员。
“你好，请问元帅办公室在哪里？他同意我过来找他。”
身穿白色大褂的男性工作人员一转头，希尔这才发现他有些眼熟。
“科特先生？好久不见。”
这个人，第一次见面还是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希尔之前对他没什么印象，只是觉得对方不是很好说话。
上次见面，则是自己当着他的面变回龙形，然后周家姐弟给自己讲解了许多关于深渊的东西。他和老丁先生一直坐在角落，沉默不语。
不过多亏他的检查报告，自己才能知道许多东西。
而且对方那双蛇类的竖瞳和龙族十分相像，希尔很喜欢。
“希尔先生，你好……”科特有些不自在地挠挠头，“我带你去老大办公室。”
“那就麻烦你了。”希尔微笑。
他看得出来对方好像有话要说，但是明显还在犹豫，也就不急着催促，只是跟在他身后。
“喏，前面就是了，他现在在干活呢。”
墨绿色长发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棒棒糖含在嘴里。
“科特先生，你喜欢吃糖吗？”希尔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在门外找起了话题。
“因为老大让我戒烟……嘶，嘴里不含着点东西总感觉不太习惯……”
“原来是这样。”
说完这句，空气里陷入短暂沉默，希尔眨眨眼：“科特先生，你再不说的话，我就先进去了哦？”
少年笑得纯良，科特却总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他尴尬得扣扣脸，尖锐的指甲在脸颊的鳞片上挠出几道清脆的碰撞声。
“呃……就是……”
“科特先生？”
少年笑咪咪的模样忽然令人压力倍增，科特终于一咬牙一闭眼，豁出去了。
“就是，就是那个，之前我私底下跟老大说你的时候，老实说还挺不客气的……真是对不住哈。”
他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圆球，约有黄豆大小。
“上次你遇到袭击，不是有人专门用了空间固化装置对付你吗，这个是反固化核心，能够在周围三米范围内呈现特殊斥力。我觉得还挺有用的……”
“所以才专门等在传送口，想要给我？”希尔一脸纯真无邪。
“才才才才不是呢！”
被猜中心思，科特浑身的头发都快要炸起，他把东西往希尔手里粗暴一塞，气哼哼地甩下一句话，立即转身离开：
“反正东西给你了，你想怎么处理都是你自己的事！”
希尔看看手心的小球。
中间有个横孔，可以把它作为珠子穿成手串或者什么装饰物。
他微笑着把东西放进口袋，敲门，进了事业的办公室。
“时夜先生，下午好。”
“你好。”
时夜将手里的钢笔放回笔架。
“你小队里的成员，果然都很有意思呢。”
“他这个人脾气不好，脸皮也薄，你不要故意逗弄他。”
小龙的坏心思很快被人发现，他嘿嘿笑了几下，凑过来，站在时夜的书桌对面。
时夜看了他一眼，皱起眉头：
“头发，怎么了？”
小龙原本长至小腿的银发，此刻只剩下背后的那些。两边剪短，差不多才及下巴，后面留有一半的厚度，编成了个长长的小辫子。
“这个我等下跟你说。”希尔还是带着笑，他拿出一个花盆，里面是一株枯萎的植物，“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时夜的眼神难以从突然变短的头发上移开，但希尔又叫了他两声，这才看向花盆。
“这是管家爷爷养的花，不知道为什么，盛开之后很快就枯萎了。我想着，本来也是要救它的，不如拿来给你看看。”
看什么？
这样的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希尔手中亮出一团银色光芒。
这银光温暖而宁静，落在植物上。原本已经干枯的枝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至根部开始，一点点恢复绿色，转眼之间，花瓣凭空骤现，由黄转粉，一片片组合成淡粉的花苞。
枯萎的植物，迅速变回了盛放的模样。
“怎么样，厉害吧？”希尔得意洋洋。
“很厉害。”时夜发自内心地承认。
希尔将花盆放在地面，拍拍手，和时夜对视。
“时夜先生，有些话，昨天我想跟你说，但是感觉气氛不太适合，所以今天又来了。”
柔和的魔力光点萦绕在希尔身边，朦朦胧胧，衬得他如天边银月般皎洁。
“虽然你说会保护我，不过我也很强，以后我也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保护你。”
“所以……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希尔拿出一个银白的手链，放在时夜手中。
它完全由一缕一缕银色的丝线编织而成，摸上去还有些冰凉的清爽质感。
“深渊污染也好，失控也好，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的。”希尔笑笑。
“这个是有护身效果的手链，时夜哥哥你一定要戴着！”
庞大而杂乱的情绪洪流控制脑海，经历过无数战斗的男人，本能地屏蔽感情，用理性思考。
他知道自己有净化能力，才做了手链送我？
但是……这件事，现在不重要。
时夜把手链戴上。
“希尔，你介意把自己的身份再告诉另外一个人吗？对方的能力很重要。”
“可以是可以，不过时夜先生你想做什么？”
“我会对你负责的。”
脑中混沌一片，时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他起身，从背后的资料册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的资料上，贴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年女性照片。
“是时候，去消灭那些疯子了。”
第35章
时夜先生介绍的那位老奶奶，身份比较复杂，他说见到了自然会懂。
希尔没有过多发问，听从对方的安排，坐上了飞船。
今天负责开船的是矮人老丁，他看见希尔之后，手一翻，又变出一朵粉紫色的小花递了过来。
他皮肤呈现健康的小麦色，一身无袖的全身盔甲，头戴看着就坚硬无比的金属头盔。上面用羽毛做出一对翅膀的形状，像古代的少数民族战士一般。
这气场，和每次都送小花花的举动着实有些不符。
“谢谢你！”希尔笑得阳光灿烂。
老丁不能说话，但他表情十分丰富，这会用力点了一下头，对着希尔竖了个大拇指，接着就坐回驾驶位去了。
希尔今天心情很好。
从封印中醒来这么久，自己也只在作战基地和元帅府待过，虽然这两个地方风光都不错，但总归都是元帅先生的地盘，见到的也都是那些老熟人。
现在可以算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外出。
他靠着窗边而坐，对面是时夜，以及打着哈欠的周江。
“周江大哥，周雨姐姐不一起来吗？”
“她还有别的工作，我比较闲，一般都是我跟着老大外出，做一些护卫工作。”
“这样啊。”希尔点头。
“不过说是护卫，这个世界上还没有能够打过老大的人，”周江甩甩手，“我也只是负责帮忙做点和人社交之类的打杂的活啦。”
希尔看着时夜，后者一脸冷漠，单手拿着一本外文书翻阅。
他明明私下能说会道，但是在外面就是不怎么说话的样子呢。
“说话，麻烦。”时夜突然出声。
希尔觉得对方好像猜中了自己在想什么。
“当老大真好啊，”他小声感慨，“好像做什么事情都可以。”
“我就是因为可以不用管别人脸色，才接下了这个职务的。”时夜淡淡道，“身为元帅辅佐官的你也可以。”
“好的。”
飞船速度很快，但旅行总是有些枯燥，希尔开始昏昏欲睡，和对面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在睡眼朦胧之中，他看见时夜翻完那本书，把它放在桌上，接着松了松自己的领带。
不知道是不是希尔错觉，他总觉得今天时夜先生穿得正式了一些。
平时对方基本都是普通作战服装的打扮，这会换了件十分修身的黑色衬衫，外面搭了件做工考究的西装马甲。
明显是属于套装内的西装外套被随手搭在沙发椅背上，一同放在边上的，还有一件带领子的宽大披风。
“时夜先生你今天好帅啊，有种成熟雄性的感觉。”
希尔坐在沙发边沿，及膝短裤下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晃来晃去。
时夜瞥了他一眼，道：“但是你比我年纪大。”
希尔：“……”
你就不能不提这件事了吗！
他悄悄哀怨地瞪了对方一眼，没想到看见了男人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你这家伙果然还是喜欢欺负人！
小龙气鼓鼓地抓起桌子上的水果咬了一口，然而注意力迅速又被对方的动作吸引了过去。
时夜摘下平时戴着的黑色手套，一同将它们放在桌子上，接着慢条斯理，一点点将衬衫的衣袖向上挽起，露出小臂。
不经意之间，他左手手腕处，露出一个泛着柔软银光的编织手环。
“咦，老大，你不是不戴饰品的吗？怎么今天转性了？”周江啃着一个苹果，口齿不清地发问。
时夜面无表情，抬手看了手环一眼，随意地调整了下位置，把系扣转到正中间，没有说话。
“是我送的。”希尔打着哈欠，“这个上面有清洁魔法和防御魔法，一般都不会坏。周江大哥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妥善保存的东西，我可以帮你施魔法哦。”
周江看看希尔突然变短的头发，又看看貌似冷淡的老大，心中忽然只有六个点要讲。
“……”
“这样啊，难怪这手环这么好看。不过我暂时没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谢谢你的好意，哈哈哈。”
他敷衍了两句，转头就在小队群组里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感觉自己成了play的一环！好烦呐！”
*
当事二人不知道属下的心理活动，希尔眼皮打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的脑袋靠在时夜肩膀上。
“我睡了很久吗？”
“不久，已经到了。”
时夜穿戴整齐，并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希尔这边。
希尔向窗外看去。
前方是一颗巨大的绿色行星，按照体积估算，应该要比母星地球体积大上数倍有余。
从外太空看去，只有连绵不绝的绿色，以及少数蓝色的水域。
“好好看。”
“这里的自然风景很不错，不过星球保密级别为顶级，只有提前申请才能进入。”周江适时在一旁解说。
希尔点头表示理解，他趴在玻璃窗上，看着飞船从无边无际的密林上空掠过。
之后，是很长一段路程的干枯草原。
草原中鸟兽奔走，看那景象，竟然让他有种回到了母星的错觉。
又经过一段昏暗的区域，穿过三道防护罩，飞船终于降落。
希尔走出舱门，看见眼前的场景，心中只有一个词——震撼。
一棵巨大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树。
高大的树干深入云端，仿佛连接着苍天与大地，视野范围完全被这颗巨树占据，已经无法估算出它的准确大小。
庞大的树冠已经取代了天盖，将近乎无尽的土地掩盖。如果不是周围亮着的人工光源，以及一些蘑菇般的荧光植物，现在眼前的世界将只是漆黑一片。
与巨型宇宙天体给自己带来的震撼不同，面前这株植物，以恐怖的生命力垄断着所有生存的要素。
阳光、水分、空气，它的根系不知道延伸到何处。
希尔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刚才那片干枯草原，恐怕将巨树环绕。
它根系的覆盖范围内，没有任何植物能够与它争夺养分。
这是巨树划下的，只有植物才能看见的生命禁区。
“好大啊……”希尔感慨。
“经常有人这么说我。”
巨树上突然传来一位年迈女性的声音。
希尔吓了一跳。
“呵呵，抱歉，吓到你了。看来还是这个样子见你们比较好。”
巨树声音慈祥而温柔，希尔眼前的土地拱了两下，里面伸出来一条碗口粗的树根。树根上淡绿色的荧光闪烁，渐渐出现一位女性的身影。
女性穿着宽松的民族服饰，花白的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上，两鬓边夹着树枝形状的木头发卡。
她身形不高，坐在树根上方，膝盖上盖了条毯子。
“抱歉，年老了，腿脚不太利索。”老人笑笑，“希尔莱斯，你可以称呼我为碧翠丝奶奶。”
“奶奶你好。”
希尔看着对方发间露出来的那对尖尖耳朵。
现在的世界，也有许多长着尖耳朵的人，这段时间在作战基地希尔已经见过许多。然而从来没有任何一位，能够让他感觉到如此强烈的……
亲近感？
碧翠丝奶奶虽然看上去比较年迈，身上却有着无与伦比的旺盛生命力。看着她，就好像以精神力扫过巨树树冠，得到的只有名为震撼的反馈。
“希尔，你在好奇？”
碧翠丝奶奶的笑容，和那有些浑浊的暗绿色眸子，忽然令希尔想起留在母星元帅府的管家爷爷。
“您愿意告诉我吗？”
老奶奶抬起右手，用宽大的衣袖掩唇笑道：
“老身是最后一任精灵王。”
她说的，不是联邦通用语，而是希尔远在襁褓之中时就学会的第二种语言。
母星的人类语。
“您……”希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碧翠丝摸了摸他的脑袋。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临危受命时尚且年幼，几乎大半生都是跟着舰队一起航行。”
身后的树干上渐渐出现一道光门，碧翠丝欠身，指向后方：
“机会难得，就请你看看我现在的工作吧。”
光门直通巨树内部，如同走过峡谷，眼前豁然开朗那般，纯白的光芒之中，希尔看到的是顶天立地，满满当当的书架。
它们从巨树中央开始向外规律排列，那规整又统一的样子，每一个图书爱好者在这里都会兴奋到当场昏迷。
无数长着树叶翅膀的小型精灵生物飞来飞去，将一本本图书分类归纳。
“这里是……”
“星球图书馆。”碧翠丝微笑。
“这里收集了联邦的所有书籍，以及母星流传下来的珍贵资料也都保存于此。这里同样也是联邦的档案库，如果说光脑中储存了联邦所有的电子资料，那我这里几乎也储存着所有的纸质资料。”
“好厉害……”
希尔感觉自己今天也只能发出这种简单而直白的感慨了。
“只是我的个人兴趣而已，毕竟精灵的寿命很长，总要找点事做。”
碧翠丝挥挥手，众人眼前的世界发生变幻，周围也从林里的书架，变为了远在高空之上，如玻璃花房般唯美的茶室。
“事不宜迟，我们来说正事。”老奶奶性格雷厉风行，她打了个响指，众人面前的桌子上就出现了精致的茶具套装。
“深渊的事情我已知晓，小夜，你说它们袭击了希尔？”
时夜点头：“是的。我认为它们对希尔有所企图。希尔想要找到龙族圣地，我想借助您的力量。”
“是的是的！奶奶你可以帮忙吗？”
“当然没问题，只是希尔，我需要你的配合。”
碧翠丝身后出现一根藤蔓，在希尔身上轻轻一点，希尔立即就晕了过去。
时夜上前将他搂在怀中。
“您……每次都是这样简单粗暴啊。”时夜看了她一眼。
“这样比较快嘛，不然解释起来没完没了。”碧翠丝皱眉抱怨道，“我先和希尔说说话，你们坐一会。”
她说完这句，人类的身影便逐渐淡去，眨眼之间就出现在希尔的精神空间中。
希尔还在发懵。
眼前是一片白花花的世界，什么都无法感知。
直到看到老奶奶的样子，他才明白这是对方的力量。
“希尔，你知道什么叫做因果律吗？”
突如其来的提问，令龙脑子转不过来。
好复杂的词，他还没学过。
碧翠丝见他这样子就知道，小龙现在还没什么文化，于是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你应该知道什么叫做位格吧？”
希尔点头。
这是一个玄学上的概念，实际上魔法中也经常用到。每种生物在这个世界上的独特性和很重要性都不同，位格是衡量这些程度的标准之一。
“在现在的世界，我们将位格定性为某一生物身上的信息量。举个例子，一个普通的联邦员工，在社会中的影响力当然比不过联邦元帅。那么可以说，元帅身上背负的信息量，是要比这位员工多出许多的。毕竟他的一举一动会影响到整个联邦的人民。”
希尔点头理解。
“这种信息量并不一定是双向往来，而且往往只是存在一种交互的可能性。以你为例，你曾经生活在龙族圣地，那么你和圣地之间，就曾经存在过信息交互。你们在某个时刻存在着完整的信息链。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只要存在，就一定能观测，只要能观测，就一定能够影响。正是因为两件事物之间存在着信息交互的可能。
而我能够影响到的，则是事物之间的可能性。”
希尔有点晕乎乎的。
碧翠丝笑了笑。
“总之，你只要集中精神，去感受龙族圣地可能出现的方向就好。”
“我会把‘你感受到一个方向，它是龙族圣地存在地点’的这份可能，变成更大概率会成功的现实。”
“好的！”
希尔不懂，但是希尔乖乖照做。
在母星时，每头巨龙都能够感受到圣地的方位，这是可在血脉里流传的本能。
希尔之前尝试过，即使再怎么以龙形本体去感应，最多也只能知道“圣地还存在于世”的这个事实。
除此之外，别的就再也无法感知到了。
碧翠丝奶奶说的东西他很多都听不懂，但是既然对方承诺会帮忙，就应该相信她。
希尔额头亮出银光，人形在光芒中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鳞片闪闪亮亮的小银龙。
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在感应气息之上，茫茫的宇宙星空中，好像有什么模糊的东西，在回应着他的呼唤。
这些东西像是被灰雾阻挡，听得并不真切。
希尔知道不能分心，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高度集中。
“……”
看来不能打扰到他。
小银龙身上冰蓝色的魔力光点灿烂如万千繁星闪耀，碧翠丝眼中映出他纯洁又澄澈的模样。
原来他就是那最后的龙族啊。
那么，应该会成功吧。
她嘴角带着慈祥微笑，晃身出了精神空间。
“情况如何？”时夜问道。
“这不是很简单的事，给小希尔一点时间。”碧翠丝喝了口茶，“不过在此之前我倒是很好奇，你之前不是还不想要配偶吗，怎么我看你今天的态度，像是和他关系很好似的？”
老奶奶脸色慈祥，睁开双眼，看着时夜：
“是因为他也是龙吗？”
时夜眉头微皱。
“不，配偶只是因为他喜欢金币，想要拿联邦补贴而已。”
碧翠丝：“？”
“事实上，我和他已经约好，以后以兄弟相称。”
老奶奶还没说话，旁边喝茶的周江忽然一口气噎着，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咳了几声，认真发问：
“老大，你的意思是，你和你的配偶成结拜兄弟了？”
第36章
“大惊小怪。”
时夜淡定喝茶。
“不……是你们比较独特好吧……”周江小声吐槽。
希尔不懂这些就算了，自家老大都活了一百多岁，怎么还成天跟个木头似的？
周江瞥了一眼对面。
希尔进入精神领域，外界的身体正处于昏迷状态。他躺在沙发上，脑袋下方是个柔软的垫子，身上还盖着一件黑色披风。
不用说都知道这披风是谁的。
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他自己还意识不到，旁人实在是看得着急。
但这种事情也不应该由外人来戳破，还是不说了。
周江脸色几经变化，最后憋着一口气，高高竖起的狼耳向两边塌下去，闷头喝起了桌上的饮料。
碧翠丝视线在希尔和时夜之间游移，很快想明白什么。她拿出一把小巧的竹扇，遮挡住自己嘴边的笑意。
“你们说，人为什么要结婚？”
周江的耳朵抖抖：“对于大部分战士来说，应该还是因为深渊污染吧。对于普通人……是因为喜欢？”
碧翠丝笑笑。
“只是因为喜欢的话，那只要两个人一直在一起，不也是一样的吗？”
“呃……”周江挠挠头，“好像也是哈……”
时夜的视线落在玻璃花房外，苍翠的树冠之中搭建着大大小小的鸟巢，数不清数量。
“因为社会。”他说。
碧翠丝拿出一本书，上面的封皮写着：《联邦社会结构万年变化之我见》。
“我最近在看这本书，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倒是和小夜的想法有些相似。”她品着桌上的绿茶，“事实上，当年在母星上时，精灵族也不是很在意结婚仪式这种活动。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好好生活就可以了。”
“但是，在人类社会中，这样不行。”她说。
“精灵族认为所有人都是森林的子民，没有物欲，只想单纯地生活在森林之中。而且性格通常几极为固执，一旦认定就不会再想着其他。”
周江举手：“我们狼族很多也这样！”
碧翠丝露出慈祥微笑。
“人类的社会结构比精灵复杂太多，婚姻或许是因为爱情、联姻，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要生育后代，但归根结底，最后还是基于社会结构，才会将婚姻写进法规里。
这种方式，是管理的必需。只是对于个体来说，则是会诞生很多幸福与不幸的事情。”
碧翠丝抬眼看了一下时夜的表情。
“生活要怎么过，是自己决定的，个体没有必要为整个种族负责。”
时夜喝了一口茶。
他听出对方话里有话，或许是在宽慰，又或者该说是，对年少时自己提出的疑问，给出回答。
母亲离世之后，他短暂地为星球图书馆担任过一段时间的保卫工作。
眼前这位联邦中最为年长的老人，给了他阅读所有书籍的权限。
包括那些从母星上带回来的珍贵史料。
这个时候，时夜才知道，原来婚姻并不是像自己印象中的那般，只有飞溅的血液，和在暴力中逐渐失去生气的哀嚎。
这样是不对的。
但是，对于现在的联邦来说，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人类的社会性就是如此。
个体的情感会被种群的洪流碾过，洒在漫漫历史长河中，掀不起波澜。
曾经也有许多工作人员想办法给自己介绍配偶，但他早在年少时就已经决定，自己的配偶，必须是自己喜欢的人。
只是喜欢，也并不够，必须和对方结为伴侣。
婚姻是社会层面对另一半的保障，如果自己哪一天战死，至少还能够给对方留下遗产，未来联邦也会给对方提供许多福利措施。
不伤害对方只是作为人类而言的基本准则，对喜欢的人，必须要珍惜、爱护，并且对对方负责。
时夜看了昏迷中的希尔一眼。
不过现在，事情倒是变得混乱起来。
如今的世界，伴侣的概念已经被扭曲。他不明白喜欢和爱到底是什么，但是看了那么多史料，也能够推测出来，真正的理想配偶，应该是像史料中宣传的那些模范夫妻一般，二人甜甜蜜蜜，相敬如宾，互相扶持才对。
怎么会像自己对希尔那般，想要狠狠蹂躏他，想要看到他更多哭泣的样子，想要彻底把他绑在身边，锁进宝库，不让他见任何人？
既有强烈的保护欲，又有想要欺负对方，逗弄对方的想法，这种矛盾的心情，时夜倒是也见过现实中的示例。
“呃，老大，你突然看我干什么？”周江突然警惕起来。
“没什么。”
时夜收回视线。
是的，兄弟姐妹之间就会这样打打闹闹。
虽然他没有兄弟姐妹，但是他懂。
“要醒了。”时夜将空茶杯放在了桌子上。
“谁？啊，哦哦，好的。”周江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沙发上，希尔揉揉眼睛，坐起了身子。
“我好像找到了龙族圣地的方向。”他说。
*
因为过度使用精神力，希尔的脑袋还迷迷糊糊。
他闭着眼猛地甩了几下脑袋，这才感觉自己清醒了一些。
睁眼一看，一件披风从自己身上滑落，差点掉下沙发。
时夜已经来到了他身边，顺手把披风给他盖了回去。
“怎么说，小希尔？”等待的过程实在是无聊，周江凑过来发问。
“我也说不太清楚，不过隐隐约约感觉到某个方向有龙族的气息，稍后我告诉你们具体方向。”
谈及正事，希尔翻身坐在了沙发上。
时夜看了被他掀起，堆在边上的披风一眼。
“但是那份气息有些奇怪，好像和圣地有些许差别，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希尔，你很特殊。”碧翠丝坐着树根，来到希尔身前，摸摸他的脑袋，“只要是你的想法，不用犹豫，直接去做就可以了。”
“碧翠丝奶奶，谢谢你，我以后会多过来看你的。”
希尔笑着点头，然后起身，对时夜说道：“时夜先生，我想去那里看看，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尽快，我总有些奇怪的感觉。”
“好。”
告别了碧翠丝奶奶，希尔一行人上了飞船，时夜惯例坐在之前的位置上。
他单手撑着脸，看向窗外，面无表情。
“时夜先生。”希尔忽然叫了他一声。
时夜回头，看见身边之人脸上笑眯眯地，还带着些许促狭的意味。
“怎么了？”他轻声问道。
希尔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你忘记东西啦，我帮你拿回来了，快夸奖我！”
不是忘记，只是忽然不想拿而已。
小龙眼睛亮晶晶，时夜沉默着看了他几秒，觉得好像又没什么了。
“谢谢你，你很贴心。”
“哼哼哼哼，不愧是我！”希尔看着对方把披风收了起来，又道，“不过碧翠丝奶奶真的好厉害呢，这种规则般的能力，我都听不懂，她到底是怎么才运用得那么好的？”
“因为是你，才可以这样运用。”
时夜把希尔的小辫子末端从沙发上拎起，放上他的大腿，避免被自己坐到。
“你与深渊和龙族的联系密切，所以信息交互才会那么庞大。如果是没有什么联系的人，再怎么更改可能，也只是将渺茫的可能性变成微小的可能而已。”
“好复杂。”希尔的五官皱成一团。
“按照她的话来说，你身上的信息量比我庞大，你的位格也比我高。”
“毕竟我是纯血龙族嘛，从那个时代存活至今！”希尔又开心了。“啊，不过时夜先生你也很厉害。”
时夜嘴角扬起一个短暂的弧度，他继续介绍：
“从万年前存活至今的生物，大多数都是动用了不同的方式。例如你是被封印，而碧翠丝，则是选择和树木同化。”
飞船起飞，窗外的景象迅速变化，从上空俯瞰大地，那些茂密的树冠连绵不断，几乎占据星球的三分之一。
在巨树外圈，果然如希尔所想，是一整片干枯草原，凡是树根覆盖的领土，没有任何植物能够争夺它的养分。
“从我们发现这颗星球开始，这棵树就是这样了。”
周江适时插话：
“深渊的传播需要生物质，当时星球表面除了巨树，所有的地区都被感染，但只有这棵树安然无恙。我们推测应该是它周边的这圈草原起到了隔离作用，毕竟这颗星球上没有大型动物，穿过草原需要大量时间，普通的异兽没有足够的能量支撑。”
“感觉，就像火灾时在周围清理出隔离带一样呢。”希尔感慨。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深渊物质侵蚀土壤的速度很慢，不过也算是联邦来得及时，当时这颗树是星球上最后一个活物了。”
希尔有些明白了。
因为这样的特殊经历，碧翠丝奶奶和巨树同化之后，同样也获得了极高的位格。所以才可以在某种意义上操控因果吗？
“她是个好人可真是太好了呢。”
做出这般感慨，希尔稍微恢复了一下精神，飞船很快到达他感受到龙族气息的位置。
宇宙中黑暗一片，连星空都十分遥远，光线像是无法到达这里一般，一切好像都变得扭曲而模糊。
虽然什么东西都没有，但这样子怎么看都有问题。
“检测到前方空间波动，我们先尝试着分析一下波动峰值，这里应该可以打开一个亚空间。”周江在仪表盘上鼓捣了一会，“好了，我先试着发射几个检测机器人。”
飞船的射灯向前打去，随着机器人飞出，眼前空无一物的地方渐渐发生扭曲，射灯光线的圆锥形像是照在什么东西上一般，被吸收掉一半。
“等下我先进去看看，你留在这里。”时夜起身，戴上手套。
“不用了，时夜先生……”希尔小声地道，他有些慌乱，“没法动用魔力，我……好像要被直接传送……”
庞大的银光爆发，希尔的身形逐渐变淡，时夜反应迅速，立即抓住他的手臂，同时向外丢出几个空间固定装置。
然而一切好像突然失灵，飞船的显示屏完全熄灭。
当银光散去之后，二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第37章
高空之上。
大气逐渐变得充盈，偶尔有细小的金属碎片急速从身边划过。
狂风冲刷在脸上，冰冰凉凉，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以及连绵不断的巨大音爆炸响。
遥远的下方是不断放大的星球表面，看来那个姑且可以被称之为亚空间的背后，就是这样的地方。
希尔还记得，自己莫名就被拉到了这里，时夜为了救自己，也受到了牵连。
对了，时夜呢？
希尔只感觉自己在不断下坠，他刚想放出翅膀，背后就撞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回头一看，原来是时夜的胸膛。
“时夜哥哥！”
小龙眼中立即带上了喜色。
被传送时，那一瞬间他想用魔法逃脱，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成功发动，对于魔法生物来说，这无疑是极为可怕的。
“你也和我一起来了，真是太好了！”
有对方和自己一起，没有比这更令龙安心的事。
“不要说话。”风声烈烈，时夜低头附在他耳边说道。
“好。”
对方的手紧紧扣着自己的腰，希尔艰难转身，正对着他，双手抵在了对方胸口，抓住他外套的领子。
脖子，有点勒。
时夜低头看了希尔一眼，没有管这种小事。他一手揽着希尔的腰，一手将希尔斗篷的帽子扣在他脑袋上，接着将对方的头按在自己怀中。
“要突破大气层了。”他低声道。
希尔又乖乖应了一声：“好。”
漆黑的龙翼遮天蔽日，从后方伸出，将他包裹其中。时夜身旁流动起能量微光，为希尔遮挡住外界的狂风。
翅膀外部是噼啦啪啦的爆炸声，里面倒是安稳非常，时夜身上热热乎乎，有种大冬天外面在刮风下雨，自己却在暖炉前面烤火般的安逸感。
“时夜哥哥你人真好。”希尔从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
小龙缩在时夜胸前，长长的尾巴打着卷，贴在翅膀的翼膜上。
有点热。
时夜有些不自在地道：“这是我的义务，不必多言。”
希尔哼笑了两声。
时夜先生嘴上冷淡，但是办起事来还是很正直的嘛。
高空到地面需要一段时间，两个人就这样直直下落，即将撞上地表时，时夜双翅一扇，二人轻盈地落在地面。
“这里好奇怪啊。”希尔皱眉。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之处，别说生物，连星球应有的岩石尘土也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灰白色的物质，它们就像是一层外壳一般，将星球表面全部覆盖。
“深渊物质侵蚀星球之后，转化而成的最终形态。”时夜看了一眼就辨认出来，“这颗星球已经死了。”
他放出一些探测机器人，开始收集周围的数据。
很快，时夜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这里磁场紊乱，电磁波的传递范围极短，不确定是不是受到深渊污染导致的。希尔，你离我近一点，注意不要走散。”
难得听到对方在吵架和辩论之外，说这么长一串话，希尔点头，然后一把拉住了时夜的衣摆。
希尔今天穿了个中长款斗篷，下摆印着方正的神秘文字，听说是古代少数民族的祝福语言。方才被时夜带上的帽子上缝着两只布料做的尖尖耳朵，布料宽松，堆积在希尔肩头，呈现出一个圆滚滚的三角形状。
现在他伸着手，把斗篷边沿撑起，整个人就像是小黑猫似的。
时夜回头看了他一眼，竖瞳闪烁，没有说话。
黑龙尾巴向外随意一甩，尘土飞扬，附近的地面顿时出现一处凹陷，露出底下光秃秃的地面。
“原来下面是空的，看来走路要小心了。”
希尔站在空洞处向下探头，里面乌漆墨黑，只有凹凸起伏的岩石地表。
工兵机器人飞下洞穴，点亮几盏大型射灯，希尔看了又看，忽然在远方一块岩石柱后面看见有什么东西，向外反射着微光。
“下面有东西，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希尔好奇地提议，“这里的气息太混乱，我感受不到圣地存在，不过既然来都来了，还是到处去调查一下嘛。”
时夜没有意见，但他不似刚才那样让希尔待着，反而是拿出一条手链，给希尔戴上。
项链通体银白，链子较细，上面还挂着一颗同样银白，形状如六芒星般的坠子。
“时夜先生，这是什么？”
希尔当然知道对方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起意，送自己礼物什么的，这手链绝对有什么别的功效。
“生命维持装置。外星环境复杂，它能够在你身边一定范围内构建出基本的生存环境，以及抵御一些可能存在的未知射线、病毒等物质。”
希尔听完，微笑点头。
“谢谢！”
“不要离开我。”时夜再次强调。
“好的！”
小龙知道对方完全是为了安全着想，他又扯扯时夜的衣摆，小声问道：“时夜哥哥，我可以把尾巴缠在你身上吗？这样好像更安全。”
“……可以。”
银龙的体型在龙族中也属于较为修长的类型，虽然希尔最近吃的太饱，鳞片都快被撑出缝来，但尾巴依旧十分细长。
得到对方的允许之后，希尔立即将尾巴缠在了时夜的腰间。
这里是不会妨碍他行动和战斗的地方。
工兵机器人已经开始行动，如吸尘器一般将前进方向的灰色物质清除，接着打包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不影响的地方。
头顶的不知名恒星向下照射出明亮的光线，下方的凹陷空间也初见清晰。
灰色物质外壳不能承重，时夜揽着希尔的腰，从空隙中一跃而下。
“时夜先生，其实我可以自己下去的。”希尔小声道。
当然知道对方是好意，希尔并不反感，不过这样子就好像自己弱不禁风一样，要是有别人在，肯定会被看了笑话。
“这样比较方便。”时夜淡淡道。
希尔也不和他争论，只是跟在男人身后，随着他的步调走走停停，乖巧又安静。
底下空间狭窄，被完全遮挡的地表隔绝了全部光线，石柱隐匿在黑暗之中，仿佛不知名野兽的獠牙，令人浮想联翩。
希尔不由得靠近了时夜一些。
“你怕黑？”就连时夜也有些意外。
“不是，就是、就是……”小龙的尾巴缠得更紧了，“这种不知道会出来什么东西的地方，你不觉得很可怕吗？”
时夜不予置评。
主要是担心说出来会打击到对方。
二人缓缓前进，不远处忽然有砂石滚落，希尔吓得立即抓紧时夜的手臂，浑身如炸了毛的猫咪：
“噫！”
好可爱。
时夜停了脚步，派工兵机器人向未被清理的地方布下更多的灯光。
“只是上方在清理地表而已。”
“我知道，”希尔强装镇定，“时夜哥哥，我重申一下，我倒不是怕黑，就是觉得这种未知的东西比较吓人……”
明知道周围没有生物反应，但希尔心中还是砰砰直跳。
尚被封印时，自己的精神力已经探明周围，被泥土和岩石实体包裹着，自然不会有什么奇怪的想法。但是现在，附近全是空洞……
他不由得埋怨起幼时给自己讲恐怖故事的龙族哥哥姐姐起来。
小时候被吓到还情有可原，然而一头伟大的成年纯血银龙，居然还吓成这样，说出去都觉得丢人。
因为羞耻，希尔脸上飘起两团轻微的红晕，他强迫自己放开时夜的手臂。
“时夜先生，抱歉，把你的衣服抓成这样。”
黑色西装上面出现数条褶皱，时夜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淡淡道：“无妨，你可以继续抓着。”
对方这么说，然而希尔并不打算真的这么做。他深知不能太蹬鼻子上脸这个道理，于是双手环抱，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臂。
时夜先生人好是一回事，在这样的未知环境中，万一真的因为自己干扰了他战斗，那可怎么办？
而且下面已经亮堂了不少，现在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
时夜的眼角余光在希尔身上停留一瞬，淡淡开口：
“你的害怕来源于对未知的想象力，这么害怕，证明你是一头很有想象力的小龙。”
漆黑的龙翼像方才那样，从后方伸出，遮挡在希尔身侧。
“这样会好些吗？”
龙翼上没有覆盖鳞片，某些纤薄的地方能够看到血管，摸起来有些热热的。
“好像真的安心不少呢。”
身边全是时夜的味道，希尔微微睁大眼睛，然后立刻笑得眯起。
小龙身上的气味再次变回稳定的香甜，时夜甩甩尾巴，嘴角上扬。他转头看向远方，眼神忽然变得微妙。
龙翼一下子盖住了希尔的眼睛。
“希尔，冷静点听我说，接下来看到的东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啊，是、是什么很可怕的场面吗？”
“不……”时夜语气古怪，慢慢松开希尔，“你自己看吧。”
因为被岩石遮挡，前方看不到什么，小龙缠着时夜的腰，紧张地往前走了两步。
射灯照向前方，一副希尔做梦都没想到的画面出现在他眼中。
——金子。
漫山遍野，放眼望去，全是金子。
它们随处散落堆积，就好像是再平常不过的岩石。一整片地下空洞区域，几乎完全被金灿灿的光芒笼罩，根本看不到头。
在金色的中心，有一座纯金色的宫殿，从屋顶到房柱，表面都是金灿灿的，被灯光一照，就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希尔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时夜用尾巴尖在他眼前晃了晃：“希尔大人，您清醒一点。”
“啊、啊，我我我……”希尔看看金子，又看看时夜，小心翼翼地提问，“我可以过去品鉴一下吗？”
看来银龙希尔莱斯大人的心智已经完全被金子迷惑，连基础的遣词造句都出了问题。
时夜感知了一下金子堆，确认过里面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之后，放开了挡住希尔的翅膀。
“请便。”
希尔缓缓走到金子堆中间，仰面向上，直直到了下去，整个人摊成了一个大字形。
“嘿嘿。”
小龙已经幸福得晕晕乎乎，在金子上方滚来滚去。
时夜随手卷起一小块散落的金子，从重量和软硬程度来判断，这是纯度极高的金单质。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金子？
正在疑惑这种问题，希尔身边的金币堆中，忽然传来异动。
不是工程机器人清理砂石的声音，而是明显的咔啦咔啦声，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活动，而且正在向上挖掘。
希尔愣了。
金子本身极其柔软，稍微用力就能变形，底下的东西很快就接近地面，从动静来判断，就在离他极近的地方。
希尔缓缓地、缓缓地向后退去。
一只手臂从底下蹿出，差一点就抓住了他的脚踝。
“啊啊啊啊啊时夜！”
小龙刚才还沉浸在幸福的美梦中，这下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他连翅膀都来不及放出，整个龙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高速。
时夜才刚看清手臂呈现机械结构，一团银白的物体就直接挂在了他身上。
“时夜先生有怪物啊啊啊啊啊啊！”
小龙的惊呼声在耳边响起，然而时夜浑身僵硬，他勉强挤出一句话：
“不怕，我在。”
“可是可是可是啊啊啊啊好可怕好可怕！不是没有生物反应吗这是鬼吧这一定是鬼对吧！”
希尔搂着时夜的脖子，被他托着腰部才没有掉下来。小龙剪了短发之后脑袋更加毛茸茸，这会完全埋在时夜脖颈之间，不断左右摇头。
时夜象征性地在希尔背上拍拍，安抚对方情绪。
他脑子里，来来回回盘旋着几个字：
好软。
好甜。
时夜已经无法思考。
自己好像一不小心……
亲到了希尔的嘴唇。
第38章
这只是个意外。
时夜左手搂着希尔，右手先垂下，指尖噼啦啪啦闪烁着黑色能量光芒。
在母星古早的影视作品中，甚至还会有同性之间误打误撞亲上，以此来营造搞笑效果的桥段。
时至今日，亲吻这个行为依旧是极为亲密的，即使只是意外，那也是对他的冒犯。
“希尔，我……”
“时夜先生你注意看前面啊啊啊！它要出来了！”
小龙吓得紧紧捂着自己的眼睛，简直就像是鸵鸟在逃避现实一样。
他没发现吗？
时夜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只是个意外，没什么好在意的。
诚然联邦现在已经不会特意对伴侣的性别有什么区分，但是对方是来自万年前的生物，对这种事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
例如反感之类的……
“咣当！”
不知道是哪里传来一声巨响，希尔吓得浑身一抖。
“时夜，那是个什么东西？”
满脑子的胡思乱想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时夜抬眼，竖瞳中冷然一片。
得先把这烦人的东西解决才行。
金子堆中飞沙走石，尘土弥漫，上方的深渊物质外壳被震动抖落，哗啦啦地向下砸来。
长着机械手臂的未知物体几下就穿破了地面，露出真容。
这是一个半边身子机械化的怪物，和常见的机械仿生人相似，只是从外露的机械结构来看，制造年代应该比较古老。
然而引人注意的是它的另外半边，全部包裹着类似岩石般的黑色结晶。
这种结晶，时夜也见过多次。
深渊重度感染者身上，才会长出如此高纯度的深渊物质结晶。
眼前这个半机械化的物体，另外半边是生物质。
换句话说，他曾经是人。
时夜拍拍希尔的脑袋：“不用害怕，对方是被深渊感染的人类。”
“啊……”
希尔睁开眼睛，从手指缝中向外看去，发现果然如时夜所说。
“是人啊，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小龙的变脸速度简直无人能及，时夜却微微皱眉：“接触重度感染者必须小心，在未做防护的情况下一般建议以保持距离为主……”
他说着说着又停了下来。
银发编织而成的手环向外散发着轻微凉意，与往常完全不同的感觉，意味着它对现在的环境做出了反应。
对希尔来说，或许深渊感染真的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
如此便好。
时夜抬手丢出一个护盾发生器，将面前的感染者身体困在其中。
这位已经去世的感染者，就像是寻路功能出现了故障的机器人一样，不断撞击着阻挡自己前进的墙壁。
希尔有些不忍心看他。
“我们可以让他停下来吗？”
时夜将屏障缩小，感染者没有前进的空间，也就只能停在原地。
“在联邦的历史中，有一段时间大规模流行过生物机械化改造的技术，人们为了应对太空中的危险，必须加强自身的战斗能力。”
时夜与屏障保持一定距离，观察之后得出结论：“他身上正是那个时期的流行技术，大约在星舰离开地球之后三千年到三千二百年间。”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生命反应，恐怕刚才的动作，是大脑里的控制芯片强行驱动身躯的结果。”
“这么久之前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希尔好奇，“难道我们穿越时空了吗？”
“希尔，普通人类不会把穿越时间当做第一首选项的。”时夜看了他一眼，“这一点以后还请注意。”
“啊，好的……”
希尔乖乖点头。
时夜先生果然贴心，看来自己的社会常识还是有些不太够。
“现在线索太少，我先尝试读取一下他身上的数据，”时夜将一个小型无人机丢入屏障中，随后转身，“我们去后面看看。”
后面，指的是不远处的巨大金色宫殿。
希尔没有意见，他跟着时夜向宫殿走去。经过感染者时，他侧头看了一眼。
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重度感染者的样子。
数千年前，那些逃离母星的种族们还没有彻底融合，眼前的这位先生保留着大部分的人外种族特征。
他的面部大部分被机械面罩覆盖，看不出具体形象，背后是一头长长的蓝发，有些像鸟类的羽毛。被深渊结晶包裹的部分，隐约可以从底下看出耳朵部分长着长长的耳羽。
他的机械身躯上，还有特意雕琢成羽毛形状的装饰花纹。
服装的布料已经腐朽得看不出样貌，希尔仔细看了一下，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枚金属勋章。
勋章的样子希尔有些眼熟，看了一会之后才想起来，之前在课程中自己特意学习过，这是联邦早些年间的荣誉勋章样式。
这位先生也是一名战士吗？
不过想想也是，那个时期，本来就是负责作战的人，才会选择将自己的身体改造。
“愿您的灵魂在天上安息。”
希尔闭上了眼，正对着战士先生，双手合十，念出龙族传承的祭词为他祈祷。
时夜站在一边，没有催促，也没有不满，而是静静等待。
“……龙祖在沉眠之地等待。”
洞穴下方十分安静，希尔轻声念出悼词的最后一句，又对着战士鞠了一躬。
“走……啊！”
才刚对一旁的时夜说出一个字，屏障中的战士身躯双眼骤然放出刺眼红光。时夜一把将希尔拉至身后，抬手在身前释放出一道能量屏障。
感染者身躯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拳打碎了困着自己的护盾，在冲过来时又被时夜的屏障挡下。
他浑身的机械结构内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卡住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刺耳无比。
“龙……龙……”
希尔听到他在说。
并非是电子合成的声音，而是由人类的肉身直接发声，这句话超越了一切外界的干扰，直接灌输至希尔的脑海。
他想要找龙？
只知道这个目的，无法判断对方是好是坏，希尔看见时夜指尖黑光大盛，立即将他拦住：
“时夜先生，不要摧毁他！”
“我明白，这是电子脉冲。”
肉眼不可见的冲击直接从时夜指尖释放，机械构造忽然像是被巨大的冲击波扫过，迸溅出些许电离火花之后，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没有生命反应的东西，可以暂时收容至空间存储装置之中。时夜派出工程无人机将感染者身躯拘束起来。
“你听见了什么？”他转头对希尔问道。
“他在找龙。”希尔如实回答。
既然这里和龙族圣地有关，那么出现这种奇怪的目标反而显得不怎么奇怪了。
谜团太多，希尔放弃思考，跟着时夜来到宫殿前方。
整个宫殿看起来并不大，也不过是两层楼高度，整个宫殿不仅从外面看起来金闪闪的，内部从天花包括地板，都是完全一体的金色。
经过刚才那一遭，小龙现在已经稍微冷静下来，看见如此之多的金子也没有那么狂热了。
更何况，他用脚踩了踩，地面没有丝毫凹陷。
希尔撇撇嘴：“镀金的，样子货。”
不过想想也是，纯金没法支撑起这么大的房屋重量。
宫殿内部如同许多用来祭祀的宗教型建筑一样，最引人注目的是雕梁画栋的大厅，里面摆着许多餐椅，还有或许同样是镀金的落地烛台。
烛台里面插着未燃尽的蜡烛，四处虽然布满灰尘，但从厚度的情况来判断，这个宫殿也才被废弃不久。
一颗已经死去的星球，最后关头，人们还要进行着宗教活动吗？
希尔无法理解。
时夜在旁边用工程无人机扫描过一遍环境，找到了一个地方，他稍加用力，金灿灿的墙壁上竟然出现一个暗门。
“这里是？”
走进暗门之后，希尔立即睁大了眼睛。
纯白色的房间，极具机械风格的一体式地面，墙面上挂满巨大的显示屏幕，下方是数台计算机单元。
与充满着科技感的控制总台截然相反，在房间的另一边则是破碎的金属板材。这些控制终端像是某个巨大结构的一部分，被强行撕裂下来，放置在这里，然后有人又将末端粉饰过一遍。
“看样子是操作舱。”时夜看了控制台一眼。
他想到了些什么。
“舰队航行宇宙的过程中，有许多舰船遭遇过意外，其中一些被摧毁，也有一些与母舰失去联系。这或许就是其中一艘舰船，被卷进了不稳定的亚空间，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迫降到了这颗星球。”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希尔也比较认同。
他看着时夜伸手在控制台上操作了几下，旁边原本黑屏中的计算单元便亮起了灯光。
“我或许可以查询到一些信息，你稍等一会。”
时夜表情冷淡，手上却输入得飞快。一些希尔看都看不懂的指令在屏幕上急速刷新，他找个地方坐下，晃着腿，看着男人的背影。
时夜先生认真工作的样子有种靠谱的帅气，看着就很令人安心。
不过……希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他亲我干什么？
听说狼族会互相咬对方的嘴筒子以示亲密，但龙族好像没听说有这个习惯。
是人类特有的行为吗？
现在通讯器无法连接上星网，等回家之后去搜索一下好了。
时夜还不知身后之人心中在想着重要的事情，他破解完控制台的密钥，调出这艘星舰的航行日志。
“希尔……”时夜立即皱起眉头，把希尔叫来，“我需要你确认一下，这张图片里是不是……”
希尔看向屏幕，在一片昏暗的背景中，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蛋壳。
身为龙族圣地的，祖龙遗留下来的蛋壳。
第39章
毫无疑问，这艘失落的星舰和圣地有关。
照片中光线昏暗，但仔细辨认的话，就能看出蛋壳周围并不是龙族圣山的环境。蛋壳壳身周围张拉出许多纤细的白色绳索，和下方的巨大环形装置一起，将其稳定在平整的地面。
圣地被搬动过吗？
但是龙族怎么可能会允许有人这么做……
希尔立即有了一些不好的想法，他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难道是在龙族遇到敌人之后，有坏人趁这个时机想要谋取圣地里面的奇珍异宝吗？
先不说长老们为龙族积累的各种资源都存放在圣地内部，圣地第四层中，龙族千千万万同胞魂归天地之后，全部长眠于此。
龙鳞龙骨，即使只是作为魔法材料，也有着强大的功效，更何况世界上还有着可以操控亡骸的死灵生物。正如同联邦的第二任元帅那样，操控首任元帅的亡骸战斗。
更别说本就拥有神秘力量的蛋壳本身。
希尔来到时夜身边。
时夜看了他一眼，从系统中调出来一些信息。
“这艘舰队的航行日志有一部分损失，我挑了一些重要的给你看。”
屏幕上的画面变化，显示出大段文字。
【……命我等带着祖龙之蛋壳跟随舰队一同离开母星，与之争执，无法理解。然而龙族全体同意，只能被迫领命。】
【舰队在星空中航行了这么久，资源都快要用完了，为什么我们还要带着这么大的东西？以前的舰长们都说它很重要，但是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更应该清理出储存空间用来容纳更多人员才对吧。】
【联邦历三千一百二十五年，六月二十日，舰队检测到附近有奇怪的空间波动，不知是否会影响到我们。】
【……飞船左翼推进器受损程度30%，启动备用推进器，该死的，这空间波动怎么解析不出来？】
【飞船的推进系统已经基本失灵了，即将撞上一颗未知行星。不知这份航行日志是否能够有幸留存，但我作为本舰最后一任舰长，还是想要告诉大家……】
【即使航行中有无数艰难困苦，但希望仍未断绝，来自地球的生物，并非外族可随意践踏的弱小生命。】
【母星的荣光永存，最后的在此。】
“……”
眼前的信息和之前的推测温和，这里真的是某艘联邦失去联系的星舰残骸。
航行日志中时间跨度极大，记录之人的口吻也不尽相同，看得出来这么多年，舰船上的人事多有变迁。
希尔看着第一句话。
做出这个决定的人名字被涂黑，在系统中显示为几个黑框，根本不知其身份。而更关键的是，龙族竟然真的同意了别人带走圣地吗？
难道是为了所谓的“和深渊的共同秘密”？
还有后面那句话，最后的什么在此？
希尔感觉自己头晕晕的，好像要长出新脑子了。
不过既然这艘舰船负责运送圣地，那么圣地也大概率会一同掉在这颗星球上。
“时夜先生，我们再去找找好不好？”
从这个宫殿来看，舰船坠毁后应该还有人员幸存，再去看看说不定还能发现更多线索。
时夜没有意见，但他提出了一个问题：
“希尔，你觉得最后的黑框，指的是什么？”
按照一般的话语逻辑来推断，这里如果放些类似“希望”、“机会”之类的词，完全不会有违和感。但既然被特意涂掉，就证明这里是一些比较机密的信息，有隐瞒的必要。
“或许框框指的是什么具体的东西？”希尔沉思一会，给出自己的想法。
时夜微微点头：“我赞同你的推测，而且，你之前跟我提过，你被封印的地方。”
这句话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明白。
星舰上至少到坠毁之前都还有关于圣地的记录，自己的封印没有被外力打破的迹象，如果这个时候的自己，真的也在星舰上的话……
那这最后的东西，指的会不会就是龙族？
准确一点来说，正是希尔自己。
“好复杂，为什么都要当谜语人……”希尔皱起脸，五官挤成一团，“有什么事情，对我直说就好了嘛。”
“或许正是因为无法直说，才用这样的方法吧。”时夜抬手摸摸希尔的脑袋，“不论如何，你很重要，这一点不会改变。”
男人的手极大，掌心温暖，希尔抬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非常想在他手里蹭几下。
事实上他也遵循内心的想法，如此照做。
小龙的头发被自己蹭得乱七八糟，但湛蓝的双眼却还是那般明亮，他声音清脆，故意甜甜地喊了一声：
“时夜哥哥，你真好！”
“……”
他叫我哥哥。
蓦地，时夜又想起来刚才那个意外。
“……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浑身漆黑的男人突然转身向外走去，希尔立即快步跟上。
二人走到宫殿门口，在向外踏出一步时，希尔眼前一晃，只感觉到有白光闪过，周围的空气突然发生骤变。
“欸？”
宫殿四周原本是纯金堆成的山谷，上方已经被工程机器人清理出来，有些亮光从头上照下，算得上有些明亮。然而此刻却突然变得黑暗一片，不仅附近的温度明显升高，就连黄金也完全不见踪影。
希尔回头，身后的宫殿已然消失不见。
这种奇奇怪怪的空间转换，只能证明一件事。
他们又被传送了。
希尔叹了口气。
而且这还是被迫情况下的第二次。
龙族，好麻烦啊。
*
眼前这个陌生的世界同样处于底下，上方是厚厚的岩石和土层，机器探测过后，想要上去也需要一段时间。
比起上方，现在更应该关注的是另外一件事——不远处出现了生命反应。
根据探测器的显示结果，在离希尔他们大约几百米的地方，存在一个人类聚集的小村落。里面大约有五十人左右。
眼下的第一选择当然是要去看看，不过在出发之前，还有一些重要的还准备工作要做。
时夜率先做出表率，他身上黑光闪动，片刻之后，头顶的三对骨角，以及长长的龙尾，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夜先生，你这个居然是能收起来的吗？”希尔好奇。
“可以，只是露出来比较自在而已。”
龙族的身份在这里显然有些不便，希尔跟着照做，把自己的非人特征全部收回，又给己方二人仔细加了好几个隐匿气息的法术。
时夜低头看着他身上的精致斗篷，淡淡道：“脱吧。”
“欸？啊，好的。”
希尔乖乖听话，紧接着便看见时夜拿出两个什么东西，其中一个放在他手心上。
淡淡的蓝光闪过，希尔的衬衫短裤迅速变成了粗布麻衣。
时夜也是如此。
这是探测器中显示的，居民们穿着的衣服样式。
感觉好专业呢。
希尔看了看自己身上，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正准备出发，一抬头，忽然看见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时夜先生，你的耳朵……”他踮起脚，凑在时夜耳边，“原来是尖尖的呢。”
属于少年气息香甜无比，时夜毫无防备，鼻尖全是这份甜美的味道。轻柔的嗓音就像羽毛一般，低低在耳畔扫过，带来无比的瘙痒。
热气喷在耳尖之上，身体里的血液迅速上涌，直接冲进脑海。
时夜眼神闪烁，向外走了一步。
“这是天生的，变成人类形态就是这样。”
“我可以摸摸吗？”
“……可以。”
希尔有些好奇地捏了捏时夜的尖耳朵，薄薄的肉感，入手是一片冰凉。
“好冰，我帮你捂一下。”希尔笑眯眯地说。
“为什么突然对我的耳朵感兴趣？”时夜声音沙哑，语气极其冷淡。
“龙族的本体是没有耳廓这种结构的呀，我们只有耳孔，便成人形之后也没什么特殊的样子。尖尖的耳朵很好看，像周江大哥那样毛茸茸的耳朵也很好看。”
“你喜欢毛茸茸的耳朵？”时夜蹙眉。
“倒也不是喜欢，只是觉得很有意思，毕竟，我没有嘛。”
希尔绕道时夜背后，双手罩住他的耳朵尖尖，感觉到手下的温度越来越烫。
变成人形之后，他就很喜欢摸自己的耳朵，凉凉的，把它捂热，很有趣。
“帮你捂好啦！”
自从掉进亚空间之后，接触到的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谜语人信息。或许是对它们产生了些许抗拒心理，希尔磨磨蹭蹭，消极怠工，和时夜聊了会天，这才做好心理准备。
“那就走吧。”
时夜同样身穿简单服饰，头也不回，走在最前方。
以他们的速度，几百米的距离很快就步行抵达，绕过地下复杂的石柱地形，远远地就能看见村子的全貌。
巨大的金属框架之下，由银白色的大片金属堆叠出房屋的形状，上面裹着泥土和一些建筑材料，房屋样式粗糙，村民们穿着也十分朴素。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离村口最近的男子发现了他们，大声呼喊。
他说的是曾经的母星通用语。
这一点，从刚才探测器回传的画面中已经表明。
“我们来自别的村子，在附近迷路了。”希尔上前一步。
“骗人！”男人看了看站在后方的时夜，脸上迅速带上怒火，“你这一看就是伪装！”
时夜先生即使身穿破烂衣服，那一身冷淡的气质也极其显眼，希尔本就没有想过能够真的混进村子。
他回头，对时夜确认。
“这里果然是……”
时夜点头。
“几千年前。”
第40章
时夜，联邦时任元帅，星际最强的黑龙种战士。
希尔，被封印万年的纯血银龙，世上最后一只龙族，时间魔法的使用者。
二人被一群手持棍棒的普通村民缉拿，关进了一个连门锁都没有的小木屋。
唯一的安保手段，是插在房间外侧的长条门栓。
希尔在地上盘腿而坐，脸带诚意，对一旁的时夜道歉：
“时夜先生，委屈你了。”
“无妨。”
房间内一件家具都没有，时夜同样也坐在地上。然而即使是沦为阶下囚的情况下，他那份毫不掩饰的冷傲依旧给人带来极大的压迫感。
“这样一来，我们也算是潜入了呢。”希尔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潜入这个想法，是他提出来的。
毕竟在一开始发现有人时，看见时夜毫不犹豫准备直接往村子里走去的样子，作为一个自认为有些社会常识的人，希尔下意识地问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时夜先生，你准备过去干什么？”
时夜一本正经：“潜入，然后捕获村长。”
先不说时夜先生脑海里的潜入到底是个什么概念，但希尔注意到，他用了“捕获”这个词。
不要把人说得像什么珍稀生物一样好吗！
“村民这么多，把村长抓走，大家肯定会发现的。”
时夜依旧一本正经：“那就把大家全部捕获。”
希尔：“……”
也不知道时夜先生是不是对潜入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不过我觉得，在这个世界里最好还是不要太动用力量，这里的空间时间不够稳定，如果又触发什么奇怪的传送魔法，那就麻烦了呢。”
这句话说得确实有些道理，时夜听从希尔的建议，将一切都交给了他。
结果就是这样。
希尔本人也知道大概率会被发现，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比起这些，他此时更好奇另外一个问题：“时夜先生，你怎么知道这里的时间不对劲？”
自己会时间魔法也就算了，对方一下子就发现端倪，总觉得很奇妙的样子。
时夜的视线转到房间唯一的窗户，从这里可以看到外界的几个小房子。它们的建造材料中有着大块大块的银色金属板材，和之前在宫殿隐藏房间中的极为相似。
这是星舰坠毁后的残骸。
“从金属的锈蚀痕迹就可以推测，飞船坠毁离现在时间不长，而且，村子里还点着灯。”
“灯？”
前者希尔能够听懂，后面那半句，就有些超出他的知识范围。
“生物主动会适应生存的环境，在地下深处居住，还需要点着明亮的灯光，能够证明一件事——这些人住在这里没有多久。至少，还不足以让眼睛的夜视能力变强。”
“只是通过这些就可以判断吗？”希尔扁扁嘴，“时夜先生，你才刚跟我说过，不要第一时间把事情都和时间魔法扯上关系呢。”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这是在外战斗时需要谨记的道理。”时夜声音平和，缓缓道来。
希尔明白他这是在教导自己。
时夜先生现在还真是有几分做哥哥的样子。
希尔笑眯眯地往他旁边挪了几个身位。
“你说，村民说去找村长，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时夜抬眼看向房门，淡淡道：“来了。”
脚步声响起，窗户之前出现了一个老人的身影。窗框遮挡住了他大部分的样子，希尔只能看见老人穿着朴素，满脸皱纹，尖尖的耳朵上挂着一副眼镜。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老人发问。
“从别的村子，我们迷路了。”希尔道。
放在外面的探测仪回传的报告显示，附近几公里之外还有几个小型人类定居点。只是探测仪离开一定距离之后就失去了信号，暂时不知道更远地方的情况。
老人还未说话，他身后立即就有一名少年凑上前来：
“村长，他们一定是在说谎！”少年语气激动，“你看他们的样子，一定是那些坏人伪装的，想要取得我们的信任，来村子里做坏事！”
“巴顿，你冷静一点。”老人对着少年摆手，示意他退下。
少年表情愤愤，咬着牙站到老人身后去了。
“未知的客人们，你们的村子叫什么？”
“一个叫住伊斯的小村，大概和你们这边差不多，也只有几十个人的样子。”希尔张口就来，随便编了一个名字。
“你胡说，附近根本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地方！”少年在高声大喊。
“巴顿，安静一些。”老人低声叫了他一句，少年不情不愿地噤了声。
“不知二位离开村子是因为什么？”
“我们出来找吃的，但是不小心迷路了，误打误撞来到你们这里。”
“这样啊。”
老人取下门口的栓子，开了房门，对着希尔二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抱歉，二位，我的弟子因为一些事情，对外来者比较害怕，如果冒犯了你们，还请见谅。只不过我们这里资源有限，无法接待你们，还请二位早点离开吧。”
希尔这时才看清他的全部样子。
村长穿着一身灰色长袍，衣摆上用深色染了一个方正的符号，身后的少年也是差不多的打扮。
他手中还拿着一本厚厚的硬壳大书，看上去，不像是寻常村子的村长，反倒像是什么宗教祭祀一般。
这个符号图案，在之前的宫殿里也见过。
“村长先生，这里会有坏人过来吗？”希尔想起少年的话。
“最近确实有些心怀不轨的家伙，想来抢夺村子里的物资。二位离开之后，在路上请务必小心。”村长此刻脸色缓和下来，嘴上十分客气。
然而他说的这句话，就连希尔也听得出来，是在催促他们走人。
这个村子怎么想都有问题。
希尔曾经听管家爷爷讲过，在远古时期，人类尚且不能理解自然界中的许多事情，所以会将强大的自然伟力神话，认为它们是天生具有强大力量的生物。
这是神话和宗教的雏形，当社会继续发展下去，一些没有超凡力量的人类国度，会利用宗教来传播思想，达成统治人民的目的。
村子里的环境肉眼可见的艰苦，穿越之前，在那颗已经死去的星球上也看到了同样的神殿。
如此困难的环境下，还有余力来进行这样的活动吗？
诚然人类需要精神寄托，但是……这种程度，已经是不太对劲的范畴了。
希尔转头看了时夜一眼，从后者的眼中读出一个信息：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心情此刻顿时放松下来，他对着村长笑眯眯地发问：
“老爷爷，实不相瞒，我们兄弟的食物吃完了，现在肚子非常饿，所以可不可以和你做个交易，我们去帮你们把坏人打倒，你们给我一些食物，让我们在村子里住几晚就可以了。”
“哈？就你？”少年向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希尔，“你这样细胳膊细腿的，我看连强盗们的一根小指头都打不过！”
希尔面带微笑，从墙壁上扣下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放在时夜手中。
“但是我哥哥很厉害！”
希尔转过头来，以他们二人才看到的角度，眼神坚毅，对时夜哥哥流露出鼓励的讯息。
时夜：“……”
还年轻时，总有些同僚喜欢用这种人前显圣的桥段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他向来对此类行为不屑一顾，但是既然是希尔的请求……
他随手一捏，拳头大小的石头立即就化作了粉末。
整个过程轻松写意，不带一丝勉强的痕迹。
希尔脸上笑得阳光明媚：“你们看，我就说吧！”
“呃、呃……”少年噎了一会，脸上逐渐亮出高兴的光，他扯扯村长的衣摆，小声和他商量，“老师，他们这么厉害，一定可以打败那些强盗的，我们要不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村长打断。
“旅人们，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正如我之前所说，村子里的资源实在是有限，抱歉我们承担不起雇佣你们的费用。”
“啊，那不用给食物，让我们在这里歇歇脚，住几个晚上也行。”希尔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更灿烂一些。
少年已经完全被他这优厚的条件说服，脸上满满写着心动。
“老师，我们……”
“抱歉，我们村子很小，没有地方给二位居住。”村长笑容温和，然而眼底却是冷淡的漠然。
“我可以把自己的房子让出来，也可以把自己这几天的食物给他们……”巴顿拉着村长的衣摆，“老师，这不是好机会吗，那些强盗……”
“巴顿！不要任性了！”村长忽然呵止住少年的话语，随后对着希尔道，“实在是不好意思，这孩子对强盗有些仇恨，才这样激动。但是我们村子里真的没有多余的资源供给二位……”
“巴顿，你送二位客人到村口吧。”
少年巴顿的嘴唇动了几下，没能说话，最后过了片刻，他才低下头来，对希尔道：
“客人们，抱歉，请你们随我来。”
找借口留下失败，不过也不算什么太严重的问题，大不了之后隐身偷偷摸摸混进来看看就是。
希尔心态很好。
他和时夜跟在巴顿后方，沿途看到许多面黄肌瘦的村民，躲在屋子里，偷偷窥视着这边的动静。
“抱歉，在这里老师的命令就是绝对的，虽然很想让你们帮忙，但是我也没有办法。”巴顿将二人送到村子门口，“你们往西边去，那里的村子比这边富裕一些，或许可以得到一些吃的。”
希尔对他挥挥手，正准备离开，时夜突然对少年发问：
“你们的食物从哪里获得？”
巴顿一看是那位徒手碎石的大佬，脸色僵硬，不敢说谎。他老老实实指指村子中心的巨大房间，那里亮着人工的灯光。
一些小麦般的植物在土壤里面生长，还有专人在旁边照料。
“我们自己种的。”
“只够五十个人食用。”
听到这句话，巴顿的脸色骤然不妙起来。
“是的……”
“超出的人怎么办？”
“……”
巴顿低下头，不作回答。
时夜看了他几眼，对希尔道：“走吧。”
他刚说出这句话，远方的地下突然传来剧烈爆炸的声响。
岩石成片倒塌，灰尘弥漫了整个地下空间。
村子里传来男男女女的尖叫，还有一些粗狂的高呼。
巴顿一看，脸色已经吓得发白：“那是仓库的方向，是强盗们来了！他们上次被村民们赶走，这次又来……”
“好巧啊……看来暂时走不了了呢。”
希尔小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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