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盗们走得很安详。
当他们驾驶着小型飞行设备，将枪口对准普通村民时起，这场战斗就毫无悬念。
巴顿只看见刚才那个很厉害的男人站在人群中，好像什么都没做，那些飞行设备却突然爆出噼啦啪啦的电流，全部瘫痪在地，连带着上面坐着的人也全都晕了过去。
一共五名强盗，现在全都躺在地上，整整齐齐。
“你们准备怎么处置他们？”希尔问。
“我……”
巴顿站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仔细辨认地上强盗的面容，眼中一瞬间闪过失望。
“有人受伤吗？”他对周围的人群高呼。
“没有。”
“被石头砸了一下，没事。”
“那就好，大家帮忙把他们关起来。”指挥青年村民把强盗抬进小屋之后，巴顿转头对希尔二人深深鞠了个躬。
“谢谢你们！我现在去找老师。”
希尔笑着对他挥手，看着这个外貌上比自己还小一些的少年，一溜烟往村子里跑去。
不多时，灰头土脸的村长就被他搀扶了过来。
强盗们的第一目标是村子里的物资仓库，村长为了方便监管物资，就住在仓库边上。这会也是首当其冲，被强盗用来炸开墙壁的炸弹波及。
他额头上不知道在哪里磕出来一个大包，渗出一些鲜血，伤口附近沾满了细小的砂石。
整个人看上去怪惨的。
巴顿拿出一块灰扑扑的手帕捂在他的伤口处，有些担心地问道：
“老师，你没事吧？”
“我没事，圣典呢？”村长坐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圣典也没事，就是有点脏了。”
巴顿把背上背着的东西拿下来，正是希尔之前看到的那本硬壳厚书。
村长仔细吹掉上面的灰尘，又从怀中掏出一块白色手帕擦了擦，这才宝贵地将他抱在怀里，最后才处理起自己手臂上的擦伤。
旁边是村子里的水缸，看着手臂上面的灰尘，村长也不做清洗，只是简单地拍了拍。
希尔看看那本被当做宝贝一样的书，背过身来，悄悄翻了个白眼。
他稍微踮起脚尖，凑在时夜耳边小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稍微有点不爽。”
联邦中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星球，就算同样是移民过去的人们，在不同的星球上也会诞生出不同的文化。
希尔向来觉得不应该对别人的事情太过关注，也没必要指手画脚。不过看到一些和自己基础认知不同的事情时，也难免会觉得难以理解。
就比如现在这种把一本圣典看得比自己更重要的时候。
尤其是在环境这么艰难还要进行宗教活动的情况下。
时夜的手从后方升起，模仿着老管家和碧翠丝奶奶的样子，安抚性地摸了摸希尔的脑袋。
老村长这时终于收好了圣典，他对着希尔二人道谢。
“需要我们帮忙审问这些强盗吗？”希尔面带微笑问他。
“如果……不麻烦二位的话。”老村长面色复杂，喃喃道。
五个强盗被时夜震晕，过了半天还没醒来，希尔对巴顿投去鼓励的眼神：“先拜托你把他们弄醒了。”
巴顿愣了：“怎么弄？”
希尔身先士卒，拎起其中一个强盗的衣领，上去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这样。”
“呃……”巴顿乖乖照做。
“啪啪啪啪”四声脆响，几个强盗七荤八素，这会终于睁开了眼。其中一个着装最好，貌似是领头人的男子，看见站在正中间的时夜，立即面目狰狞：
“你对我们做了什么？快放我们出去！不然等我老大知道了，肯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你们还有老大？”希尔好奇，“是老大指挥你们来抢劫的吗？建议你们还是把所有事情都交待清楚，不然……”
他再次顺手从旁边的墙壁上扣下来一块脑袋大小的石头，放在时夜手中。
时夜：“……”
小龙今天态度十分积极，也不知道是因为接近龙族圣地的缘故，还是难得出来放风，情绪有些兴奋。
不过不管什么原因，随他高兴就好。
时夜配合着，换了一种威胁方式——巨大石块在他手中突然收缩，几秒的功夫，就变成了黄豆大小的圆球。
他手掌一翻，小圆球立即落在了地上。
“轰！”
房间的地面被砸了一个圆圆的小坑。
“呃、呃……”
不仅是强盗，就连巴顿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几个强盗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想清楚了吗？”希尔严肃发问。
“想清楚了，我们什么都说！”强盗老大光速变脸，纳头便拜。
“现在的态度很好，继续保持。”希尔对着巴顿，“你，去搬几个凳子来。”
“好的！”巴顿已经完全被二人的武力降伏，这会不敢有任何怨言，立即跑到外面搬了两个椅子。
虽然只是用金属板折成方正的形状，不过也比傻站着好。希尔将做工更好的那个椅子让给时夜，自己一屁股坐在了房间正中间。
“你们是什么人？”
小龙一头银发皎洁，板着脸的时候，那精致的长相中透露出几分凌厉，看起来就气势非常。
和平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时夜有点想笑。
他坐在希尔身边，充分担任起保镖兼打手角色，冷漠的眼睛中仿佛带着冰渣。
几个强盗被吓得抖如筛糠，这会一股脑，全部交代了出来。
“刚才说我们老大的事情全都是骗你们的，我们其实是中央魔法学校的学生，因为学习任务太重，实在是受不了，所以逃了出来。在外面四处流浪的时候，我们意外找到了天神留下的馈赠，啊，也就是那些飞行装置和武器，所以决定向墙外面看看。”
他这一段话，里面的因果关系和关键词都十分莫名其妙，希尔皱眉，刚想追问，旁边的老村长忽然在他之前大呵一声。
“放肆！”
强盗们顿时缩起了身子。
“你们竟然想去墙的外面？难道不知道这样会亵渎神明吗！”
“我们、我们只是想去看看……以前不是也有人出去过吗？”其中一个强盗躲在头目身后，小声地道。
“那些大人都是神明的使者，和你们这些毛头小子完全不一样，你们、你们竟敢……”
老村长气得脸上通红，连额头已经凝固的伤口都被撑开，他四处看了看，对巴顿喊道：“去拿根棍子来！”
“可是，呃……”巴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外面去了。
强盗们见势不妙，咣当一下跪在地面，用膝盖向前面挪了两步，来到希尔面前：“我们只是好奇而已，绝对没有亵渎神明的意思！”
希尔大致理解了老村长生气的理由。
在这里的世界观中，大概有个墙壁将村子包裹。墙壁外围被称之为神的领域，想要出墙就是触犯神明的行为。但是实际上，也有一些符合要求的人可以出入，而且这件事不是秘密，连这样小村子的村长都知道。
这个说法，总觉得有些耳熟。
希尔忽然想起了万年之前流传在母星上的传说。
星球外面，即是神殿，凡是想要离开星球者，都将触犯神明，引来天罚。
当母星上突然出现诡异的黑色敌人时，生灵之间就是流传着这样的传说——是某只不洁的黑龙，不自量力，妄想获取神明之力，最终令灾祸降临大地。
当然后来的事实证明，母星的外面只有广阔无垠的宇宙，从来就没有什么神明存在。
不然生灵们的移民舰队为何从来没见过？
巴顿取了棍子回来，老村长泄愤似的，举起来在强盗们身上敲了好几下。
为首的老大躲躲闪闪，脸色不忿，但是碍于时夜在场，不敢反抗。
直到老村长敲累了，他才活动活动身子，小声嘀咕：“明明谁都没有见过神明，为什么不能出去。”
老村长气得又要打人，希尔突然说道：“村长爷爷，你还是先休息一会吧，这些强盗就交给我们。你刚才也受伤了不是吗。”
巴顿脸带担心，同样也跟着劝了几句，老村长这才略微消气。
他扶着墙壁出了门，对巴顿道：“你去帮他们的忙吧，我自己坐一会。”
“好嘞，老师。”巴顿不疑有他，直接回了屋子。
在他身后，老村长脸上的愤怒顿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有一片五味杂陈的表情。
“唉。”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房间内。
希尔思索起目前的信息，发现了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说，你们来自中央魔法学院？”
强盗老大拼命点头：“是的是的，就是中央魔法学院！”
希尔用眼角余光观察巴顿的表情，看见他也有些茫然，确认过这不是一个土著都知道的信息之后，安心发问：“中央魔法学院是什么？”
刚才没有太过注意，现在仔细一看，几个强盗身穿着黑色的长袍，腰上别着统一样式的小型施术媒介。虽然强度不高，但也算是有些魔法波动在他们周围。
如果不看那些现代化的武器，只看打扮，还真有几分魔法师的风范。
强盗老大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直接开始解释：“没想到您二位这么强的人也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们一定是往届的毕业生呢。”
“少废话。”希尔凶巴巴地道。
“好的好的，”强盗老大从怀里拿出一个徽章，“这是魔法学院的证明。学院由统领大人创办，会物色世界上有魔法潜力的学生招收进去。”
“魔法学院从什么时候开始创办的？”
“大概也就这几年吧。”
“你们在里面学习什么？”
“听说我们的先祖就会很多魔法，大部分都是老师们教导的古代魔法，比如操控风火水土之类的基础元素什么的。不过主要还是学习用魔法强化自己。”
“学会了可以干什么？”
“听说能够顺利毕业的话，就可以获得神明的恩赐，还能出墙去侍奉神明，总之就是有很多好处啦。”
希尔笑笑：“你不是说没有人见过神明吗？”
强盗老大汗流浃背：“那只是一少部分人这么认为，魔法学院的大家还是很想成为神侍的。”
一个有星舰存在的星球，弄出什么神明之类的概念，还在大范围招收有潜力的学生……
希尔和时夜对视一眼。
看来问题的根源，在于那个创办魔法学院的统领大人。
“强盗先生，你能告诉我，魔法学院在哪里吗？”希尔对强盗老大发问。
“可以是可以，不过您没有徽章是进不去的……”
“你们身上不是有吗？”
希尔打了个响指，笑眯眯地道。
第42章
“老大，你们想要这个尽管拿去便是。”
强盗们互相对视，毫无怨言，脸上带着几分谄媚的微笑，将魔法学院的徽章双手奉上。
希尔收过徽章，仔细看了一下。
它们由金属压制而成，上面雕刻着简单的花纹，徽章正面写着中央魔法学院几个字，表面镀了一层金。
将意识探入其中，能够发现有一枚小小的芯片，被嵌在金属夹层之中，大概是用来验证身份的东西吧。
强盗老大等着希尔查看完徽章之后，适时的插话：
“两位大人，呃就是那个……他小心翼翼试探着问，其实我们几个人从魔法学院出来之后，也就是拿了村民的一些粮食和水，真的没做过什么坏事，你们能不能看在徽章的份上，放我们一马？”
“放你们一马，开什么玩笑！”
没等希尔说话，旁边的巴顿突然大声喊道。
希尔转头看他，才发现他此刻眼眶已经气得通红。
“你们进村子里面抢劫，竟然还有脸大言不惭的说出这种话！”
“可是可是，”其中一名强盗梗着脖子小声反驳，“我们又没有杀人抢东西，真的只是拿了一点粮食和水而已……”
“而已……”巴顿紧紧握拳，大幅度喘气，后槽牙被他咬得咯吱作响。
“只是拿了粮食而已吗？”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就算你们没有杀人，那没有了粮食之后，村民们又该怎么活下去？”
“嗯，呃……”几个强盗张张嘴，怔在原地。
“像我们这样的小村子，能够养活现在的人口就已经是极限了，你们没有直接杀人。所以就连间接被害死的人也要视而不见吗？”
“我们、我们……”强盗老大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那比巴顿大不了几岁的年轻脸庞上带着几分茫然，只是下意识的为自己和伙伴辩解：
“我们来的路上，那些村子都还挺富裕的，也只是拿了几天的份而已，我们……”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细得再也也听不见了。
强盗们的样貌皆十分年轻，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此刻都低下头去，脸色极其复杂。
希尔回头看了时夜一眼，读到了他眼中的信息――这几个人没有说谎，他们确实没有杀人。
没想到时夜先生还有测谎仪的功效，真是好使。
眼前这幅场景也算是比较棘手，希尔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而巴顿对着强盗们说出那番话之后，就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整个人泄下气来。
屋内的空气一时之间十分沉重，这时从村子中心传来了几声快速的金属敲击声响，有人在外面喊：
“快宵禁了，大家都回家去吧！”
房间内没有灯光，设置在村子中央的路灯迅速变得昏暗，外面三三两两响起了关门的声音。
巴顿长长呼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脸上勉强扬起笑容，对着希尔和时夜道：
“两位大人，你们今天就在村子里住下吧。强盗的事，明天再说也不迟。”
希尔自然不会推辞。
从关灯到宵禁，也不过短短片刻时间，巴顿将他们带到一处简陋的房子。
村子中心广场上的灯光便几乎全部熄灭，只留下一盏微弱的路灯，勉强能够照亮主要的道路。
“抱歉，村子里实在条件有限，只能请你们暂时先住在我的屋子了，我去和老师住一晚上。”
巴顿拿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布料铺在床上，又翻箱倒柜，找出一块打满补丁的毯子。
他脸上带着些许窘迫：“我们村子里真的很穷。真是对不起。”
“没事没事，哪里都是一样的。”希尔笑呵呵地对着他摆了摆手。
巴顿看了他一眼，转头去一个隐秘的角落，从罐子中拿出了三份压缩食物。
“两位大人，这是我自己的口粮，村子里面已经没有余力感谢你们，但我真的非常谢谢你们的帮助。”
希尔也不做推辞，接过口粮放在了屋内唯一的桌子上。
他有些好奇地问：“你很讨厌强盗吗？”
巴顿立即点头，脸上带着些许悲伤的神情。
“很多年前我的父母就是被强盗杀害的，所以……”他看向外面，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不是今天那些强盗们干的，但我还是很生气。
他们明明做的都是一些不可饶恕的事情，明明他们还获得了神明的恩赐，为什么不用这份力量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呢？”
说着说着，他突然回过神来：
“啊，不好意思，让你们听到这种牢骚的话。”
“没事没事，我们也是在外流浪，没什么事做，想要多了解一下不同地方人们的生活。”
希尔看着巴顿，后者身材瘦小，外表看上去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他皮肤粗糙，双手上满是劳作磨出来的茧子。
“巴顿，有一件事情我比较好奇，只是不知道方不方便问。”
“您问吧，您是我们村子的恩人，只要我知道的事一定会回答的。”
希尔笑笑：“我听见你喊村长为老师，这个村子还有学校吗？”
“不，学校只有在那种很多人的大城市才有。老师只是教我认识了一些普通的字而已，我喊他为老师，也主要是因为……”巴顿犹豫了一下，“老师把我当做下一任村长来培养，以后需要负责主持村子里的仪式。”
“仪式？”
“就是沟通神明，去往朝圣之路的仪式啊。希尔大人，你们那边没有吗？我们这里都是这样的。”
“我们那里当然有，只不过叫法不一样，”希尔张口就来，“你们这里的仪式是怎么样的？”
巴顿点头继续介绍：
“神明大人希望世界按照一定的规律运行，于是在世界边缘设下墙壁，并且限定了每个村子的定额。
比如我们这个依波村，村子里最多能够容纳的村民上限为五十人。当村子里有新的村民诞生，村长就要负责主持沟通神明的仪式，通过抽签来决定踏上朝圣之路的人选。”
昏暗的灯光之中，希尔眼中的笑意逐渐淡去。
这个说法怎么听怎么有问题。
“朝圣之路是什么地方？”他的声音中不复温和。
“呃，就是附近村子的大家会一起到中央城市，然后有上面的大人主持，一起送往墙的外面。”
“他们还会回来吗？”希尔直截了当地问。
“嗯……通过朝圣之路的人，都会成为神明大人的使者，从来就没见过有人回来的。”
“是这样啊。”
屋子内十分昏暗，空气突然发冷，巴顿不知为何，突然之间冻得直打哆嗦。
他对希尔道：“那个，明天村子里就要举行仪式了，我还得做些准备，就先走了。”
“好的，你好好休息。”
目送着巴顿离开的背影，直到他进了另外一间屋子，希尔抬手，释放出一道隔绝声音的结界。
“时夜先生，你怎么看？”
时夜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先摸摸他的脑袋。
“这是几千年前的事情，是已经发生了的过去。无需太过烦恼。”
黑暗之中，小龙的竖瞳闪烁着锐利的银光，他的尾巴在身后，不耐烦的甩来甩去。
听见时夜这番话，希尔微怔。
很快，他就笑了笑。
“抱歉，时夜先生，我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事情，有些难过，也有一些愤怒。”
“这是一个资源匮乏的世界，”时夜说，“从古至今，人类总是会做出许许多多残忍的选择，但最终目的也不过是为了种族的延续。”
他坐在希尔身边，一点一点帮他捋顺有些炸了毛的头发。
“你知道为什么是五十个人吗？”
希尔摇摇头。
“因为五十人是隔离状态下延续一个种群的最少个体数量。”
希尔隐隐约约觉得好像理解了一些什么，但是又还是不太明白。
时夜帮他把银白色的小辫子整理好，然后站起身。
“这个世界的统治者有他的目的，我去外面探查一下，很快回来。”
男人的声音平静，希尔心中那些可以说是有点五味杂陈的情绪，渐渐也被他这声音抚平。
希尔扬起笑脸，对他点头。
“我在这里等你。”
*
坐在房间内的希尔，隔着老远就感受到了时夜的气息，已经提前等在门口。在对方过来时，便轻轻打开了门。
“时夜，”希尔笑盈盈地看他，“你回来得好快。”
地下世界最不缺的就是泥土和灰尘，时夜的衣摆微脏，希尔顺手帮他拍打着衣服上的灰。
“你辛苦了，快进来吧，我给你倒了热牛奶。”
比自己矮上一个头的少年靠在门框一侧，外面的路灯昏暗，他双眼中却是明媚的笑意。
配合眼前这个场景，简直就像是在等候晚归的丈夫一般。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自己的配偶。
时夜原本凛冽的眼神蓦地变得柔软。
他进了屋子，接过希尔递来的热牛奶，喝了一口。
是甜的。
“时夜先生，现在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希尔坐在床边对他发问。
“啊，你要不要先躺上来？这样比较舒服。”
屋内连个椅子都没有，能够休息的地方也只有床上了。
不过虽说是床，其实也只是石块上面搭了一块巨大的金属板子，勉强够两人睡下。
时夜走到床边，打开纳米衣物的自净功能。全身清洁完毕之后，这才上了床。
希尔睡在靠墙的一边，两人合盖着一床被子。
时夜在半空中投影出自己拍摄到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片巨大的岩石墙壁，看样子完全由人工雕琢而成。
“这是用物质转化技术制造，墙壁厚度在几米至十几米不等，我调查了大约几十公里的距离，村庄外面皆被这个墙壁包裹。”
“嗯嗯。”希尔点头。
“村庄内的灯光能能源应该来自这些巨大的电缆，它们由某一个方向统一向外输送，附近几个村子也被连接了起来，看来村庄是处在某个组织的管辖之下……你笑什么？”
“没有。”
希尔原本仰头看着投影的画面，这会儿忽然翻了个身，侧过身子，对着时夜。
他满心满眼都是愉悦的笑容。
“只是感觉时夜先生你真是可靠啊，我们两个现在好像掉进了冒险故事里面一样。”
被他这样看着，时夜浑身上下极不自在。
他扭过头去，转向了另外一边，声音冷淡。
“这可是几千年前的世界，很危险。你不可以掉以轻心。”
“可是有时夜先生你在边上真的感觉很安心嘛。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现在应该慌得不行，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吧。”
希尔又主动往时夜这边拱了拱。
巴顿提供的这床被子本就不大，两人原本中间还隔了一些缝隙，时夜收好自己的衣摆，连小龙的衣角都没沾上。
此刻希尔一动，两人不可避免的便有些肢体接触。
希尔的膝盖碰到了自己的腿。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时夜却愈发不自在。
“你……”他停顿了片刻，才哑着嗓子开口，“你自己一个人睡吧，我再去外面调查一下。”
“不行！我今天就想和你一起睡觉，我要和你抵足而眠！你看故事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越是危险，我们就越要团结起来！”
“而且，时夜哥哥你也要好好休息才行。”
希尔不想让他离开，于是撒娇似的，扯住了时夜的衣袖。
“在这样莫名其妙的地方，我一个人会害怕的啦！”
小龙的声音清脆，眉眼弯弯，他故意拉长语调，喊了一声：
“时夜哥哥……”
时夜回头看着他那亮晶晶的眼睛，脑中好像突然断了线。
他抬起希尔的下巴，轻轻地吻了上去。
第43章
阴影袭来。
希尔下意识地向后躲了一下，然而背靠墙壁，已经没了退路。
时夜捏着他的下巴，完全将希尔钳制。
他的手好热。
心中刚刚冒出这个念头，眼睛上就传来了冰冰凉凉的柔软触感。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片过分炽热的气流，那是对方的吐息，全部落在了自己身上。
时夜在亲他的眼睛。
这个亲吻如同蜻蜓点水一般，转瞬即逝，如果不是眉眼处还残留着几分温热，很难不令人怀疑这是幻觉。
希尔有些发懵，他看着时夜的眼睛。
属于人类的黑色双眸中只有平静，对方脸色一如往常般面无表情。原本这应该是见过无数次，自己早已习惯了的模样，此刻却不知为何，好像又带着一点陌生的味道。
感觉……现在的时夜先生，好像有点可怕。
屋内的湿度骤升，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黏腻，希尔胸口发闷，感觉快要喘不过气来。
时夜放开了他的下巴，单手抚上他的脸颊。
男人的大手几乎可以盖住自己的整张脸，视线下方已经完全被对方伸来的手臂占据，希尔能够感觉到，对方的修长食指落在自己的耳根之下，小指更是已经触碰到了他的脖颈。
“我的耳朵很凉吗？”希尔小声问道。
耳垂已经完全落入对方手中，力道比之前自己帮对方捂耳朵时更甚，时夜变了手势，一下一下，用拇指和食指在这小巧的部位捏揉。
完全由软肉构成的结构迅速在这动作下充血，变成一颗圆润饱满的小肉珠，温温热热。
希尔只觉得这份感觉太过怪异，微微缩起身子，时夜的手立即又追了过来。
“时夜先生。”希尔小声叫他。
时夜只是“嗯”了一声，平静的眼睛和脸上根本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与他这低沉嗓音相伴的，是随之而来的布料窸窣。
他坐起身子，薄薄的被子滑落，堆积在时夜腰间。
男人不言不语，眼神如常，但希尔却没来由地感觉到几分恐惧。
对方的手指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在自己的耳廓上一遍遍扫过。这个原本暴露在空气中，有些冰冷的器官此刻整个被他捂热，甚至都变得有些烫人。
好奇怪。
希尔迷迷糊糊地想。
刚才自己给他捂耳朵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所以现在，才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自己，想要让自己也感同身受一回吗？
脑子里思绪混乱，另外半边的脸颊也传来触感。原来是时夜轻轻令他偏过头去，摩挲起另外一只耳朵。
“这里……应该不凉……”
侧身的睡姿将这只耳朵压住，那里本就充血，希尔有些艰难地发声：
“所以，不用帮我……”
时夜依旧只是淡淡地“嗯”了一下，手上根本一刻不停。
这句小小的提醒根本没有起到作用，对方完全罔顾他的劝阻。希尔感觉自己此时就像是一个玩具，落入充满好奇心的主人手中，从头发到耳朵，又从耳朵到脖子，全都被肆意探索。
好奇怪。
“时夜。”
即使叫着对方的名字，也根本不能阻止什么，希尔茫然无措，只能伸出手，象征性地抓住对方的手臂。
男人白皙的手臂上，青色的血管交错，微微鼓起，在这黑暗之中，只消触碰，就能清晰地感觉到上面的轮廓。
时夜的手指来到希尔的右脖颈，在此停留片刻，仿佛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
“没有了。”
“什么？”希尔不懂。
他依稀记得，之前自己被他咬了一口，好像就是在这附近。
时夜低下了头，在希尔身边嗅闻。
“味道。”
“什么味道？”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稍微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和希尔对视。
希尔眼中满是不知所措的慌乱。
他不知道对方现在在做什么，但是也依稀能够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
是因为在这莫名其妙的异空间，导致心情变差了吗？
莫名的紧张和害怕充斥心中，希尔的声音有些颤抖：
“时夜先生，你怎么了？”
男人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头，轻轻地又在他眼睛上亲了一口。
希尔知道，亲吻是喜欢的意思。
自己小时候，母亲就总是亲他的脸颊和眼睛，一边亲，还会一边揉捏他的脸，说什么好可爱之类的话。
和时夜先生现在的所作所为也差不多。
所以，时夜先生也是因为喜欢我，才做出这种事情的吗？
但是他的样子和母亲表达喜爱的模样实在是相差巨大，自己的记忆完全没法构成参考。
心绪澎湃，思维混乱，身体开始发热，好像有庞大的情绪积压在心中，令龙的脑子快要化作一片空白。
人类的行为总是那么莫名其妙，又或者该说，自己无法理解。
希尔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他只是隐约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现在跳得极快。
好像快要到时候了。
流传自血液中的本能突然意识到这句话，然而背后的含义，却无法明白。
身体内部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苏醒，魔力在身上流窜，空气中隐隐约约传来极其熟悉的气息。
是圣地的味道。
龙族圣地，果然就在这里。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也是他们此行的最终目标。然而眼下希尔却思考不了其他，他只知道，自己浑身上下就像是被泡在岩浆里一样，由内到外，开始发烫。
“时夜哥哥。”
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对方现在很不对劲，自己同样也很不对劲，怎么看都不应该在眼下这个时间点麻烦他，但身上的难受，就像是从骨缝里散发出来一样，无论用什么方式，都无法屏蔽。
纤细半透明的龙角出现在希尔脑侧，被子被长长的龙尾拱起一个形状，希尔大口喘气，感觉自己精神力都快要透支。
“我，找到圣地了，大概在西边，离这里不远。”
即使说起正事，浑身上下的异样还是无法缓解，希尔闭着眼，感觉世界朦胧一片。
一只手，突然搭在了他的额头。
“希尔？”
原来时夜先生的手这么凉。
希尔眯起眼，抓住那个能帮助自己缓解难耐的冷源，将它移到自己的脸颊，舒适地蹭了蹭。
“希莱，你怎么了？”
对方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就像是被一层薄膜隔住，带着十分的不真切，希尔睁眼看了看对方，嘴角流露出笑容。
“时夜哥哥，你好像，恢复正常了呢。”
听到他这句话，时夜眼睛微微睁大一瞬，他整个人如同大梦初醒一般，眼中带着茫然。然而看着眼前的场景之后，他迅速清醒过来。
“希莱，你的样子不对。”
希尔“嘿嘿”笑了两下，语气含含糊糊，像是喝醉了一样。
“时夜哥哥，我好像要变得奇怪了。”
时夜拧起眉头，将希尔揽在怀中。
他的体温很高，然而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自己的记忆从刚才起就有些模糊，只记得他还在和希尔说起关于墙壁的事情，然后就……
变成了这个样子。
少年脸颊和耳朵完全通红，张着嘴，呼吸急促，好像连意识都不太清晰了。
“希尔，希尔？”
又喊了几声，少年也只是吃吃地笑，完全不理会他。
结合起对方说起圣地的事情，时夜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迅速从储物空间内拿出一粒黑色的小药丸。
“希莱，乖，先把镇静剂吃下去。”
“这是什么东西？”希尔眼神几乎无法聚焦，他缓缓看了药丸一眼，然后五官皱成一团，脸色极其嫌弃，“味道怪怪的，我不吃！”
“不要任性。”
时夜捏住希尔的脸颊，强迫他张口，直接将药丸塞了进去。
希尔咕嘟一声，把药丸吞下。
时夜稍微安心些许，正准备给他倒水，怀里的人这会忽然不安分地开始乱动起来。
“时夜，你坏！你欺负我！”
希尔用手抵在他的胸口，想要将人推开。
时夜不想太过强硬，免得伤了他，也就半推半就，顺手将人放了下来。
希尔躺在床上，眼神涣散，视线根本没有焦点。
他看了天花板数秒，像小动物一般哼唧了几声，开口道：“时夜，我现在很难受！”
“哪里难受？”时夜过来，想要帮他看看，但手一伸过去，就被对方拉住。
希尔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处，脸色严肃。
“这里。”
小龙的心跳得极快，简直就像是要蹦出来一般。
时夜眉头紧锁，面对这种情况，他除了让对方吃下镇静剂之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有什么能够让你舒服一点的办法吗？”他问。
“当然有……”希尔晕晕乎乎，向时夜招手，“你过来。”
时夜十分配合地俯下身，来到希尔身边，想要听他说接下来的话，然而，眼前的世界突然黑了一片。
希尔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希尔？”
时夜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双手撑在希尔身侧，避免压住他。
迷迷糊糊的小银龙几乎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又“嘿嘿”笑了两声之后，轻轻在时夜脸上亲了一口。
“时夜，我也喜欢你。”
“……”
少年的脸颊温热，这份触感停留在脸颊上，久久不能散去。
时夜浑身僵硬，耳中只能听见自己那几乎快要失控的心跳。他一字一句，哑着嗓子问道：“希莱，你说什么？”
“时夜哥哥，我喜欢你！”
少年脸上扬起大大的微笑，几乎是要向全世界宣告一般，大声凑在时夜耳边喊道。
黑龙狰狞的红色竖瞳骤然出现，完全收缩成一条锋利的细线，几乎灭顶的兴奋颤栗流窜在四肢百骸，时夜立即一口咬在舌尖，强迫自己清醒。
他闭上眼，喘着气缓了好一会。
时夜用尾巴圈在少年身边，接着起身，死死压抑住心中那份恐怖的冲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以防万一，我先问一句，你说的是哪种喜欢？”
“哪种？”
希尔眼中朦朦胧胧，他仰起头，艰难的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
“不知道……我喜欢妈妈，喜欢管家爷爷，喜欢周雨姐姐……也喜欢你。”
果然是这样。
小龙根本不明白这句话能够带着多少含义，时夜冷着脸，自己也吃了一颗镇静剂。
“时夜哥哥，我想亲你。”
“好。”
亲吻脸颊，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礼仪，虽然之前从没有和别人这样近距离接触过，但既然对方是希尔，那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时夜低头，开口：
“你想亲哪……唔……”
希尔吻上了他的嘴唇。
第44章
地下世界光线昏暗。
唯一的光源来自村子中央广场上，那展勉强照亮周围的路灯。
然而龙族的夜视力极佳，时夜能够看清面前这个人的模样。
小银龙脸上红扑扑的，眼角带着点点泪花，不知是因为什么。他整个人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放开搂着时夜的双臂之后，直接瘫倒在了床上。
“时夜，甜甜的。”希尔嘴角带笑。
时夜盯着他看了半晌。
很显然，对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他，明明知道，却没能躲开。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一个完全没有任何含义的亲吻，和上次那个意外一样，都只是简单的接触而已。
不能用人类的常识去判断这件事情。
这毫无意义。
“希尔，你该睡觉了。”时夜淡淡道。
“睡觉？”希尔被这两个字提醒，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哈欠，“时夜，我困了。”
“那就睡觉。”时夜拿出手帕帮他擦去眼角的泪珠。
他会犯困，证明镇静剂起了效果。龙族的体质强悍，大部分成分都会被很快身体自行分解。给对方吃下的，是自己平时在战场时使用的药物，剂量只有平常的四分之一。
能够将深渊污染压下的镇静剂，这个剂量也只是让人能够好好睡一觉罢了。
时夜自己吃下的是足额剂量，此时也起了效果，那些莫名的暴戾情绪逐渐被隔离开来，大脑中，只有负责理性和逻辑思考能力的区域进行活动。
“但是我不想睡觉，我想和你说话。”希尔眼睛都困得眯成了一条缝，或许是因为药物的作用，此刻反而清醒了一些，“感觉，好奇怪，不知道为什么。”
时夜给他盖上被子。
“还难受吗？”
“好多了。”
希尔摇摇头，他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自己的下半张脸。两只手在被子下方露出一截，像是小动物将爪子举在自己脸边一样。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小动物。
可爱。
时夜面无表情，思考着刚才的种种细节，以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希尔说，龙族圣地在西边不远处。为什么进入异空间时他没有什么反应，在混乱时却突然能够感知到了？
是因为情绪波动导致和圣地产生共鸣了吗？
“时夜，我想闻你的味道。”被子下方传来小龙闷闷的声音。
时夜解开自己衣领处的第一颗扣子，侧卧在希尔身边，单手撑着脸，用另外一只手把人揽入怀中。
希尔靠在他胸口，毛茸茸的脑袋在里面拱了拱。他猛吸一口气，憋了几秒，然后“哈”地一下子全部呼了出来。
“香香的。”希尔小声轻笑。
时夜想起刚才自己的那个猜测。
得知希尔的纯血龙族身份之后，他向老管家询问了许多事情。
希尔情况特殊，被封印时算是幼年。在漫长的封印中，他的身体理论上已经发育成熟，然而因为没有食物来源，只能依靠魔力维持身体的缘故，身体会自动关闭许多不必要的功能，进入一种类似于冬眠的状态。
从封印中出来之后，他短时间内摄入了大量的生物质能量，以消化系统为主的身体机能终于被启用，所以短时间内身体会出现二次发育的现象。
其中最为明显的，就是作为一头成年雄性巨龙的性征。
时夜看着面前的小龙，不时捏捏他的脸颊和耳朵，脑中冷静思考。
觉醒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契机，和圣地的共鸣就是起到这样的催化剂作用。
也就是说，基于种种原因，希尔现在步入了那个特殊时期。
“……不要再蹭了，很痒。”
思绪突然被打断，时夜一把扯住小龙的领子。
只是思考事情这几分钟的功夫，他就得寸进尺，蹭来蹭去，甚至连扣子都被他弄开两颗。
“可是，很香。”希尔闭着眼，几乎快要睡了过去，“靠近你，就不难受了。”
许多特殊时期的生物身上会分泌信息素，主动诱导匹配的对象。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时夜便知道了方才自己失控的根本原因。
好在并没有对他真的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在镇静剂的影响下，应该连那方面的想法都没有才对。
“我和你基因匹配，会被对方的气味吸引，是正常现象。”
时夜抬起希尔的下巴，在他脸上亲了又亲。
“回去之后，你必须做一个严密的身体检查。平时必须随身携带镇静剂，一旦不舒服，就要立即服用。”
“不想吃……”希尔扁着脸，哼哼唧唧。
和现在这位意识不清醒的家伙解释不通，时夜把他按在床上，一只手掐着希尔的双手，反剪至头顶，接着凑在他颈边嗅闻。
那份诱人的、甜美的香气，果然是吸引自己的根源。
黑龙尾巴甩甩，有些难耐地缠绕上少年的小腿。
为什么会如此美味？
心中只有这个疑问，时夜低头又在少年额头落下一吻。
他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耳边却传来了一阵均匀而悠长的呼吸。
——希尔睡着了。
时夜坐了起来，从上方俯视他的脸庞。后者脸上的异样红晕已经退去，眉头也不似刚才那样皱着，看起来舒服了许多。
太好了。
舒了一口气，时夜伸手帮希尔捋好凌乱的发丝，指尖在他脸庞上划过，入手之处，全然是细腻的触感。
时夜冷静地审视着后者的睡颜，指尖不经意之间落在希尔的嘴唇。
他已经知道了这里的味道。
如此柔软，如此甜蜜。
黑色的发丝落在少年的脸颊，与银发混杂。小龙的味道香甜，如果吃下去，一定能够填饱身体深处那份莫名的饥饿吧？
二人气息相接，几乎快要融为一体。
希尔忽然开口：“好痒。”
“！”
时夜浑身一震。
紧紧缠绕着对方的龙尾立即放开，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松开希尔的双手。
所有的理性和感性在这一刻终于全部回笼，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黑龙的尾巴在原地僵硬成一条棍子，过了许久，才渐渐放下来。
时夜眼中颤抖不已，他动作轻柔地下了床，从储物空间中拿出一把椅子，在窗户边上坐了下来。
愣着看了床上的少年半晌，时夜这才收回视线，又拿出一本书籍开始阅读。
路灯向外投射出不稳定的白光，微小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屋内安静非常，连纸张翻页声都不曾响起。
男人背着光，有些苍白的脸庞上，从耳朵尖开始，悄然红了一片。
*
希尔睡得很饱。
村子里的早晨从巨大的广播声开始，在这种地下世界，如果无人定时提醒，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分不清时间了吧。
“时夜先生，早上好！”
希尔神清气爽地起床，一转头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看书的男人。
“早上好。”时夜声音冷淡。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普通的黑色衬衫外面，是一件长款的风衣外套。
在这地下世界也算不上是太过显眼的服装。
“这本书，还没有看完吗？”整理好衣服，希尔好奇发问。
他记得从行星图书馆回来的路上，时夜先生看的就是这一本。从翻阅的厚度来看，现在的进度和之前差不了多少。
“嗯。”时夜简单应了一声，收起了书籍。
看来这本书的内容一定很深奥吧。
希尔没有多想，拉着时夜看向屋外：“听巴顿说，今天就要举行那个所谓的沟通神明的仪式了，我们去看看？”
时夜低头看了被他拉住的衣角一眼，依旧是淡淡地嗯了一下。
怎么感觉，时夜先生今天心情好像也很不好的样子？难道昨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希尔仔细回想了一下，大概也只能想起来被对方亲脸，以及自己迷糊之中感应到圣地这两件事，其他的东西都隐隐约约记不太清了。
先看完仪式，有时间再问一下他好了。
希尔的心思全然放在村子的事情之上，他整理好自己睡乱的床铺，和时夜来到村子的广场上。
象征着白天的灯光偏暖，傍晚则要更昏暗一些，看来这里的管理者还注意到分出昼夜系统。然而在地下生活，再怎么调整，也无法改变环境本身就很压抑这个事实。
希尔想到来之前看到的行星表面。
这是一颗被深渊彻底污染的星球，排除统治者刻意为之，用常理来考虑，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地表世界已经无法居住下去，所以才会将人类迁居至地下生活。
几千年前，这颗行星就已经被污染了吗？
然而数千年之后的未来，还有人能够建造宫殿，为不知名的神明祈祷。
这个时间跨度远超一般的深渊污染进程，希尔实在是想不出来其中原因，只能暂时按捺下心中的疑惑，将注意力放到仪式上来。
村民们早就三三两两聚集在广场之上。
当广场上挂着的大钟敲过九响，老村长带着少年巴顿，抱着那本厚厚的圣典，来到广场中央。
昨天因强盗袭击而有些脏污的衣物，此时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二人连头发都仔细收拾了一番，现在都是精神奕奕的模样。
他们对希尔点头示意，然后组织村民开始排队。
希尔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外界环境很危险，这是毋庸置疑的，踏上所谓朝圣之路的人，都是有去无回。
这个村子，以及附近的村子，都只是在用这样的包装，来掩饰自己流放村民的事实而已。
要不要救村民？要怎么救？
希尔暂时想不到答案，他回头看着时夜，后者只是摸摸他的脑袋，示意他安心。
时夜神情冷淡，视线始终落在老村长身上。
周围的村民们脸上都是自然地神情，显然已经将仪式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们轮流走到老村长面前，从一个做工精良的木盒之中，抽取木签。
这些木签的大小都完全一致，并不像是这个破败小村子能够拥有的工艺。
“……”
希尔心中那份难耐的感觉更甚，在此时也不好插手，他拧着眉，看到最后一人下了台。
木盒中还剩下一根签子，除了巴顿和村长，每个人手中都领到了一根。
巴顿有些意外，对着人群喊道：
“还有人没抽的吗？”
老村长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上台，拿出最后的木签。
“我还没抽……”
他脸带慈祥微笑，将签子的末端露出来，上面印着一个红色的圆形符号。
这个符号极为复杂，看起来难以作假。
老村长笑眯眯地道：
“看来这次的人选，是我啊。”
第45章
“怎么会这样？”
看清木签上的结果之后，巴顿满脸错愕，立即凑上前来，拿着签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老师，你不用抽签的。”
底下的人群中同样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抱着签子，在角落中长舒一口气，有人面露难色，附和巴顿的话。
“是啊，村长，你和巴顿本来就不用抽签，要不再重抽一次吧，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
“就是就是，重抽一次吧！”
老村长对着村民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选择圣徒的仪式都在神明大人的注视下进行，既然神明大人选择了我，就证明我有这个荣幸，大家不必多言。不论抽中的是谁，仪式也不能再次开启，这是从一开始就定下的规则。”
他脸色平静。
“巴顿在我身边学习了这么久，村子里灯光、种植区等设备，他都已经十分熟悉，以后这些事务，包括圣徒仪式的选举，大家都可以放心地交给他。”
村民们面面相觑，纠结犹豫一会之后，有人带头向老村长鞠了一躬。
“祝您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
“谢谢大家的祝福，好了，大家还有工作吧，无需在这种事情上耽误时间。”
人群渐渐散去，广场上只留下四人。
“老师，我……”
巴顿还想说话，就被老村长打断。
“我也是村子中的一员，之所以不用抽签，只是因为身负旁人暂时做不到的责任。如今你已经成长起来，是时候将这份工作交给你了。”
“可是……”
巴顿张张嘴，也只能挤出这两个字。
“多说无益，”老村长声音突然严肃起来，“你是下任村长，未来还要举行许多届圣徒选举仪式，怎么能因为一个普通村民的离开就唧唧歪歪？”
“我、我……好的，老师。”巴顿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还是低下头去了，“祝您一路顺风。”
“好了，你也去休息吧，我还有事要做。”
老村长笑笑，对着希尔道：“两位客人，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村长的房间没什么特殊之处，都是由废弃的金属板材以及岩石泥土垒制。其中大半嵌入岩石的洞壁，非要说的话，比寻常村民的屋子还要简陋一些。
他推来两个平整的石凳，请希尔二人坐下，又从架子上拿出一个小罐子，舀了里面最后一点粉末，用凉水给二人冲了一杯饮料。
希尔喝了一口，酸酸甜甜，味道不算太难喝。
就是好像有点咸，还带着一点金属味。
“抱歉，条件有限，没有办法好好招待二位，只能请你们喝一点电解质水了。”
老村长自己也在一边坐下，他身材不高，耳朵尖尖，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慈祥平静的微笑。
只看这样子，给人的感觉和管家爷爷有些相似。
希尔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像是坏人。
他犹豫一下，还是开门见山地问道：“为什么要作弊？”
老村长面上一怔，然后呵呵轻笑了两声，从袖子里倒出来一根小木签。
这签子上什么都没有，和村民们的一样。
“果然还是被你们发现了啊，我昨天可是练习了很久呢。”他将木签摆在桌面，“或许只是，因为累了吧。”
他从背上取下一直珍惜的圣典，开始拆卸外层的布制书套。
“从星舰坠毁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百年，一开始人们还心怀希望，想着修好星舰再度启航。然而探索完整颗星球之后，人们就陷入了绝望。
精神混乱的人开始无差别攻击一切，原本只要补充能源就还有可能起飞的小型飞船，被毁了个干干净净。舰长带领我们和反社会组织打来打去，打死了一大批人之后，终于还是保护下来了一些普通的移民。
舰长死了，副舰长也死了，最后由我顶了上去。我曾经问过大家为什么做出这个选择，他们的回答是，因为你是星空学者会的成员啊。”
圣典的书套终于被拆下，希尔看清了这本厚重大部头封面写着的文字。
——《曲率引擎设计原理与空间翘曲器的高效化研究》，威尼弗雷德.弗格斯著。
“这是我当年最引以为傲的研究，虽然由我自己来说多少有些羞耻，但这并不夸张，在整个舰队中，在超光速飞行方面，几乎没有人能够比我更深入。”
老村长笑笑。
他那双灰暗的眼睛里，在这一瞬间，闪烁起自豪的光芒。
“如果再给我五十年时间和资源，我一定可以破解亚空间的秘密，让舰队再也不用遭受意外之苦。有朝一日，别说是亚空间，就算是黑洞，我也一定可以制造出能够摆脱引力效应的引擎。这样，不知道能救下多少人！”
老村长，不，现在该称呼他为威尼弗雷德.弗格斯先生，整个人气势完全变化。在这一刻，他不再是破败村子里即将赴死的糟老头子，而是曾经的那个舰队首席科学家，永远站在舰桥顶端的天才。
希尔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想起来了，这个名为星空学者会组织的事情。
在七千年后，人们一般称呼它为——深渊代行。
*
这个最开始只是研究宇宙星空奥秘的学会，最后竟然沦为了彻头彻尾的反政府反社会组织。
这份厚重的历史，在以前对自己来说，也只是听故事一般，唏嘘一阵之后，就只留下有几分遗憾的感想。
然而这样的真实人物出现在自己面前，看着对方眼中那般闪耀的光辉，希尔忽然想起了自己在资源星上看见的那些难民。
因拯救万民而引以为傲的人，和以毁灭行星而取乐的人，他完全无法联系起来。
这简直有些荒谬。
是因为深渊吗？还是因为更简单的东西……
人心？
希尔沉默许久，犹豫着开口：“那……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因为没有资源。”弗格斯将圣典放好。
“只是因为这样？”
“就是因为这样。”弗格斯耸肩，摊手。
“亚空间的星系已经被毁灭大半，这颗星球上什么都没有，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我们努力研究裂解技术，想要将一切能利用的东西都利用起来。但是技术的发展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实现，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知不觉，就已经陷入了无法逃离的死局。”
“科学，是需要资源来供养的。”弗格斯自嘲地笑笑，“然而我们连养科学家的食物都拿不出来了。”
希尔想起来时看到的景色。
被深渊毁灭的星球上，外表都会覆盖一层灰白色的外壳，这是星球上生物质已经被彻底消耗殆尽的证明。
它们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茧，将坠毁的星舰包裹。
难民们连维生的需求都难以实现，更别提逃出亚空间，经过再多的努力，依旧无法脱离，最后也只能在茧中彻底灭亡。
弗格斯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们想尽一切办法，将一切剩余的物资利用起来，但世界上只有岩石和泥土，只能将仅剩的资源拿来优先解决食物问题。
当意识到的时候，我们已经连启动星舰的能量都没有了。剩下的人还活着，但，也只是活着而已。”
“在这个毫无希望的世界，用宗教控制人们的思想，虚构出一个所谓的神明，以这种方式维持那仅剩的一点点精神寄托，用系统计算出来的最高效的管理方式，将人命当成一个个数字，苟延残喘，心存幻想，自欺欺人，目送着所有人走向一个无法改变的未来。”弗格斯说。
他看着希尔的眼睛。
“我无法接受，所以选择了逃避，逃到这个世界边境的小村子。”
弗格斯缓缓说道。
“我……不想再做出这种没有选择的选择了。”
“……”
听完他说的话，希尔很难过。
“所以才要去朝圣之路吗？”
弗格斯回避了他的目光，看向地面。
泥土夯实的地面并不平整，然而因长年累月的走动，在门口和主要通道上都已经被踩得光滑无比。
“我在这里做了五十年村长，这样的仪式，我一共举行了三十九次。总有人在村子人少的时候逃亡过来，然后紧接着村民又诞生下新的孩子，这种事情，在这样的世界，没有资源去管控。”
“我累了。”他说，“已经，没有办法了。”
“弗格斯先生，我想知道墙壁外面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弗格斯说，“只有残留的深渊物质，人类之所以需要墙壁，也只是因为深渊暂时不会侵蚀无机物而已。顺便一提——”
朝圣之路也只是一个巨大的岩石空洞，人们在里面自生自灭之后，留下来的物质，会被投入岩浆，成为地热燃料。”
“我们总归是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连同胞的遗体都要利用，又或者说……”弗格斯扬起一抹讥笑，“还没到那个地步，暂时。”
希尔紧紧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这时，始终沉默的时夜突然开口：
“魔法。”
弗格斯抬头看他，愣了一下，紧接着又笑起来。
“是的，魔法也是一种能量，而且是一种能够被人体直接吸收，直接利用的顶级能量。但是——”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我们已经失去了魔法天赋，就算能够利用魔法，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逃不出去吗？”
希尔想起之前管家爷爷对自己的介绍。
魔力在宇宙中并不是均匀分布，甚至可以说大部分地方的魔法元素都极其稀薄。
当魔法生物们踏上舰队，逃离母星，在星际中航行时，经历了很长一段的无魔法元素地带。强大的魔法生物无法忍受这种环境，一个个迅速衰老死去，剩下的，则是许多对魔法元素亲和力不高的幸存者。
经过长期以往的自然选择，现如今的融合种人类中，已经很难有魔法天赋极佳的生物了。
“可是，即使是这样，现在的领导者也还是在想办法，不是吗？”
弗格斯冷着脸道：“诚然这种办法有一定的可能性，但是到底要多久才能看到成效？我们要多久才能培养出一个能进入宇宙的强大魔法生物？现在的融合种们，能够用魔法元素点个火球就已经算是很厉害的了。”
他眼中的光芒黯淡。
“比起直截了当的失败，我觉得，在一无所知中死去，或许会更好。”
“那——你又为什么要跟我们说这些？”希尔突然发问。
“你们、你们就当是我这个老头子临死之前的胡言乱语吧，这些事情，憋在心里不好。”弗格斯喃喃道。
“弗格斯先生，我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要问你。”希尔盯着他的眼睛，直言不讳。
“龙族圣地，在哪里？”
第46章
听到这句话，弗格斯的眼中带上探究。
“看来二位知道的东西，比我想象得还要多。这件事，早在几百年前就被列为机密了。”
老爷子喝了一口水，把手放在圣典的封面上。
这个动作如同祷告一般。
“你们，来自哪里？”
希尔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灰败的眼眸之中，隐隐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亚空间之外。”他如此回答。
之前已经和时夜约好，如果他认为有必要的话，可以对这个世界的居民透露一些身份信息。
眼下显然是一个很有必要的场合。
弗格斯的眼睛睁大了些许，他身子前倾，一把抓住了希尔的手臂：
“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你们来自哪艘舰船？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吗？你们是怎么来到亚空间的？还有办法出去吗？只有你们两个人来到这里？”
对方语速极快，一大串的问题连珠炮弹一般被抛了出来，就算希尔现如今已经能够听懂大部分词汇，但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弗格斯先生，你慢一点问……”
这是自己极不擅长应对的情况，希尔刚想转头求助时夜，对方的手已经拉住弗格斯的衣袖，将他的手臂从下方拯救出来。
“抱歉，我太激动，有些失态了。”弗格斯重新坐了回去，然而那双目光，却始终紧盯着希尔的脸庞，里面带着期冀的光芒。
“想必不用我说，二位应该也知道，这种事情十分重要，还请务必不要开玩笑。”
希尔点头，刚想开口，旁边的时夜就已经出声：
“我们是舰队中负责星际探索的作战小队成员，来自C-246号小型巡航舰，因意外遇上恒星耀斑爆发，飞船暂时失去飞行能力而落入异空间。检测到地下有生命活动之后，便决定下来探索。”
时夜的语气极其官方，与平时属下对他做汇报时别无二致。
他气息内敛，又不说话，不战斗的时候只是待在希尔身边，交流几乎全部由希尔进行，一时之间几乎令人忘了还有他的存在。
直到这时弗格斯才发现，眼前这个男人，竟然带着如此强盛的锋芒。
并不是之前自己没有感知到，而是对方此刻有意流露出这份气势，供自己探查。
他是一位实力超出自己想象的战士。
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大。
至少目前这颗星球无法供养出这样的人。
“看来二位来自外界的事情果然不假。”弗格斯认同了时夜的说法，然而接下来的话却点到即止。
仅仅是这样，并不能证明他们可以被信任，星舰上的党派林立，就算是同为星空学者会的成员，不同派系之间也各有各的利益。
他们这艘星舰与寻常的舰船不同，背负着护卫龙族圣地的使命，即使遭遇意外，也不能如此随意地就向陌生人透露消息。
时夜自然看得出来对方的想法，他从储物装置中取出一样物品。
“我们奉她的命令，来寻找母星失落的珍宝。”
他手上拿着的是一截树枝。
这根细小的树枝看上去平平无奇，枝干棕黑，叶子青翠。但一拿出来，整个屋内瞬间飘散起植物的香气。
地下浑浊的空气即刻变得清新无比，冰凉而清爽的气息令人头脑都清醒了许多。
“这么庞大的生命力……”弗格斯双眼大睁，“你们是那位精灵王的使者？”
时夜不说话，高冷点头。
这是精灵一族至宝，世界之树的树枝。
在精灵族传说中，世界之树是连接物质界与精神界的桥梁，祂的树冠上至灵魂殿堂，祂的树根深植于世界基石之中。
当离开母星时，新一任的精灵王为了能够重现家园，带走了一些世界之树的树枝。
这是无法作假的、独一无二的证明。
精灵王高洁而慈悲，三千年来始终为新人类的存亡而战，她是舰队中堪称精神领袖一般的存在。
“如果是那位大人的话，就没问题了。”弗格斯的脸色彻底缓和下来。
希尔也看明白了这根树枝的含义。
看来碧翠丝奶奶的名字在几千年前还真是好用。
之后去感谢一下她老人家好了。
“我们正是为了寻找龙族圣地而来，既然您曾经身居高位，那么能否告知我们一些信息？”
话已至此，弗格斯不再隐瞒，他脸色有些古怪地道：
“事实上，在星舰坠毁的那天，圣地就出现了奇怪的现象，只是当时太过混乱，我们没能注意。这是后来事情发生之后查询记录时才发现的。”
“圣地怎么了？”希尔迫不及待追问。
“圣地消失了，那一整个蛋壳，包括里面的所有龙族亡骸一起。”
*
“哈——唔！”
房间内，希尔鼓起脸颊，猛地吸了一口气，接着亮出翅膀尾巴，双眼紧闭，开始憋气。
“唔唔唔唔唔——”
小龙的银色长尾甩来甩去，集中精神感受着身边的气息。
他憋了半天，最后还是“呼”地一下，全部吐了出来。
“没有找到，”希尔低下头，十分沮丧，“明明昨天晚上还感受到了的。”
“你不必心急。”时夜在一边淡淡道。
“可是……时夜，我有点害怕。”
希尔坐上了床，整个人坐得极其向后，他双腿搭在床沿，手撑在边上，两截白皙的小腿随性地晃来晃去。
“我们是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时间线的。能够做到这种事情的生物，我认为暂时还不存在，大概率是圣地的力量被发动了。”
“如果找不到圣地的话，我们怎么出去呢？”
希尔的眼睛也垂了下来，他鼓起脸，视线飘忽不定。
“我自己也就算了，但是把你卷进来，对不起。”
时夜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看向窗外。
“我已经承诺过会帮忙，不必为这种事情烦恼。”
“可是……你也有元帅的责任吧，这个世界的时间和空间都有问题，因为这种事把你拖了这么久，我觉得很抱歉。”
小龙的尾巴垂下，细长的鬃毛和银发在他身后随意披散，如银色烟云一般柔顺舒展。
听完弗格斯说的话之后，他心中闪过了许多事。
名字被隐去的人，命令星舰将圣地带走，其中的目的，弗格斯也不得而知。
在这个时间线上的自己，是否还被封印在圣地内，也无从确认。
最重要的圣地所在也遍寻不见。
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就像是打成了死结的麻绳，找不到头绪，根本解不开。
焦躁。
小龙眉头紧锁。
自诞生以来，他从未如此焦躁过。
不仅仅是这般烦躁的情绪，还有着许多无力的愧疚感。
对时夜，对这个完全看不到希望的星球。
万事万物冥冥之中自有因果联系，联邦如此之多的舰队，偏偏是这一艘装载圣地的出事，本就有些奇怪。
如果真的是因为龙族而引发的灾难，那么自己也应当有这个去解决问题的责任。
但是……
不知道。
希尔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没有强大的力量可以将时间回溯至星舰出事之前，也没有足够的学识能够帮助人们发展科技，离开星球。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耳边忽然传来时夜的声音：“希尔，松口。”
这句提醒十分奇怪，希尔愣了几秒之后才后知后觉，闻到空气中的淡淡血腥味。
原来是自己咬破了自己的下唇。
有点痛。
时夜坐在了他的身边，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表情。
“这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也有身为元帅的责任。寻找龙族圣地本就是为了找到深渊的秘密，而掉进异空间内，发现了联邦一段失落的历史，则更是应该由我去探寻、去背负的东西。”
“现在，先不要想我的事，多想想你自己，好吗？”
时夜的声音低沉，像是上好的乐器一般，震动着希尔的耳膜。
香甜的气息从对方身上散发，内心深处莫名萌生出一种渴望，促使着希尔离对方更近一点。
“时夜先生，感觉你真的很可靠呢。”他小声感慨，“比我可靠多了。”
时夜低声轻笑。
他将手放在希尔头顶，轻轻揉了揉。
“你的精神受到圣地气息的影响，进入了一段特殊的生理时期。昨晚我对你说过，但你似乎忘了。”
时夜的指尖从希尔脸颊上划过。
“需要我帮你冷静一下吗？”
“那就麻烦你了。”
因为自己的问题，请求对方帮忙，总归是一件令人有些难耐的事。希尔感觉到对方的手按在自己肩头，轻轻将他往床上推去。
“想必你之前应该学习过，伴侣之间建立精神链接，是可以共享对方情绪的。”
希尔点头，这是辅佐官手册上面写过的内容。
“可能会有些难受，不过我会注意，不会弄痛你的。”
希尔躺在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刚刚想问建立精神链接的方法，脖子上忽然一凉。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触碰自己。
那是时夜的嘴唇。
“放轻松，不要抵抗。”
对方的吐息就在自己耳畔，弄得小龙浑身痒痒，他本能地向外躲闪，然而很快又被男人按着身子，扳正了过来。
“提问，时间回溯魔法的发动机制是什么？”
男人的声音一本正经，那些沉闷的震动通过接触的位置，全部传导至希尔的耳中。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希尔缩起了肩膀。
“你胡思乱想的话，会影响精神链接的效果。用复杂的事情占据大脑的思考空间，是一种常见的控制手段。”
“这样啊……”
时夜哥哥还真是靠谱。
希尔迷迷糊糊地想。
他一边回忆起龙族传承中的教导，一边断断续续地对时夜解说。
“时间回溯的本质，是、是……在时间轴上，将被指定的对象本身送回到前一个片段……唔……之中……”
“你说得没错，很棒。”
完全承受另外一个个体的精神体，这种几乎不设防的感觉实在是怪异，身体里除了烦躁，忽然涌上另外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不满的心情。
好奇怪。
希尔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被凉水浸泡，刚才那些负面情绪，就像是被隔离起来一般，他自己近乎变成了旁观者视角。
能够发现到情绪，但是却无法解析。
“时夜，好奇怪……”
“不奇怪，之前就已经建立过一次链接了。”时夜耐心地哄他。
男人的拇指抚上希尔的下唇，带来一些轻微痛感的同时，那些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也尽数被他抹去。
少年的唇瓣被揉成一抹艳色，时夜低下头，压低声音，继续道：
“提问，能够不受时间轴控制的超凡物体，在时间轴混乱时，会出现什么情况？”
冰冰凉凉的触感还在继续，但心中的那些烦躁，好像也随着对方的动作，渐渐远去。
“时夜哥哥，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
希尔双眼朦朦胧胧，双手无助地护在身前，时夜的尾巴将他的手紧紧捉住。
“我研究了一段时间。”时夜轻笑，“这个不重要，希尔莱斯大人，现在请回答我的问题。”
“会、会……在存在于最稳定的时间轴上……”
脑子里完全想着这样复杂的事情，希尔连精神体的链接都无法感知。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绪被对方全盘操控，那些纷乱而繁杂的负面想法，在此时已经变得不再有价值。
现在对自己来说，唯一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完全放开思维限制，全然接纳对方的侵占。
头好晕，大脑有些胀痛。
希尔脸颊发烫，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面前的男人眼睛红红地盯着自己，就好像他是极美味的猎物一般，下一秒就要被拆吃入腹。
希尔从里面看到了一种名为征服欲的东西。
身体里的血液开始沸腾，往常会觉得可怕的场景，在此刻，却突然令龙心生愉悦。
脑内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在说：
——他只会对我这样。
——对别人都是那么冷漠的男人，只有在我面前，才会变成这样。
莫名其妙的想法充斥脑海，希尔嘴角勾起笑容，他拉住时夜的手，轻声询问。
“时夜，我回答的对吗？”
时夜拨开他额头汗湿的刘海，拿出一块手帕帮他擦拭。
“你回答得很对……乖，休息一会吧。”
“答对问题的人，应该得到夸奖。”
希尔用水润的眸子看着时夜，像是孩童讨要糖果一般，对他伸出双手。
时夜居高临下，沉默片刻，然后吻上了那双令人无限怜惜的眼睛。
“好孩子，你做得很棒。”
第47章
神清气爽。
希尔小睡了一会，醒来时看见时夜还坐在自己身边。
他手中拿着通讯器，正在查看一些报告。
因为视角的缘故，希尔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只能看见昏暗的光线中，仪器投影出的画面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淡色的荧光。
感觉，时夜先生的脸色不太好呢。
“是有什么问题吗？”
希尔撑起身子，布料从他身上滑落下来，T恤领口下方是一对漂亮的锁骨，鬓边长长些许的银色发丝落在上面，正好勾在了那小巧的凸起上。
“不，没事。”
时夜看了他一眼，然后视线回到画面中央，迅速切换了另外一些资料。
“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吧。”
希尔凑了过来，近距离仔细观察时夜的脸色。
就算是同样的面无表情，现在自己好像也能从里面读出来一些东西了。
“你在烦恼吗？因为这个世界的事情？”希尔很担心。
时夜关了通讯器，不想去看身边的少年，硬生生转移了话题：
“你的心情好些了吗？”
“好多了！”希尔立即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这么复杂的事情，烦恼当然还是会烦恼，不过倒是没那么担心了，而且我还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那就好。”
希尔来到时夜身边，拿出一瓶水，自己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少年扬起的下巴带着一个圆润的弧度，喉结不算明显，现在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脖子上露出的皮肤冷白，偏右侧的位置上，印着一个淡淡的咬痕。
时夜盯着那里看了许久，直到希尔喝完了水，这才收回视线，看向别处。
衣袖下方的手掌倏地握成了拳。
刚才……做得有些过头了。
原本只是想帮助希尔冷静一下，才决定和他建立精神链接，然而自己显然低估了希尔的吸引力。
这种奇妙的心情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就连对深渊侵蚀都有着极强抗性的自己，竟然只是和他近距离接触，就不知不觉之中想要做出更多、更冒犯的事情。
现在这个世界无法连接星网查看资料，他翻阅了一些通讯器里留存的辅佐官工作手册，也并没有发现可以参考的情况。
即使是基因匹配度百分之百的人，也不会仅仅是因为听到对方的声音，就想上去一口把他吃掉的。
是自己龙族血脉的缘故吗？所以对龙族的希尔反应如此明显？
时夜翻遍了现有的所有资料，依旧找不到答案。
难道是自己接触到龙族圣地之后，身体也出现什么异常了吗？
时夜想不明白。
之后还是再去问一下老爷子好了。
刚刚做出如此决定，时夜忽然觉得自己脸颊上一片柔软。
——希尔亲了他一口。
“你做什么？”男人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啊，抱歉，你不喜欢吗？”希尔在一旁眨眨眼睛。
对方的语气乍一听不是很友好，其实却并不是那么可怕，他本能地感觉，时夜也不是在生气的样子。
“不……只是不习惯这种事而已。”
时夜不着痕迹地离他远了一些，浑身上下都极不自在。
“哼。”希尔皱皱鼻子。
明明他都亲了自己那么多次，竟然不许自己亲亲他。
时夜先生，坏！
大人物们的习惯就是奇奇怪怪，伟大的银龙希尔大人不和他计较，他鼓起脸颊，说起正事。
“我想去见见那位统领大人。”
时夜起身，收好通讯器。
“自然。”
*
二人出了屋子。
弗格斯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准备出门。
少年巴顿站在他身边，揪着自己的衣摆，一言不发，始终看着他的身影。
“我先走了。”弗格斯摸摸他的脑袋，“以后村子就交给你了。”
巴顿没有挽留他，而是用力地点了下头。
希尔不喜欢离别的场景，他和时夜站在村口，远远地看着弗格斯向这边走来。
“您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谢谢二位。”弗格斯深深向希尔和时夜鞠了一躬。
“您教导的植物生长魔法实在是太有用，那几个魔法学校的少年们决定留下来帮忙种植作物，这对一个小村庄来说如同天降甘霖一般的事。啊，我忘了，”弗格斯顿了一下，“地下世界，没有下雨。”
“当人们能够走上地面时，会看见的。”希尔笑笑，“您的知识对现在的人类来说还十分重要，请您暂时帮助我们前往统领大人所在之处，如何？”
弗格斯长满皱纹的脸上不再带着犹豫，他摸了摸手中的圣典，笑道：“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派上用场，那就麻烦你们了。”
时夜拿出一辆小型飞船，设置好自动前进的目标，以及光学遮罩。
“走吧。”希尔说。
整个地下世界的范围并不大，只是路途有些弯绕，但如果沿着布置电缆的通路，以飞船的速度只消半个小时就能抵达。
希尔趴在窗户边上，一路看着沿途的光景。
除了那些由岩石垒就的房屋，以及表情麻木的村民，什么都没有。
“水源由控制中心管控，和电力一样都实行配给制度。我曾看过资料文献中，祖先们在母星上生活的时光。先祖拥有阳光、大地、雨露，这是生活在星舰上的人们无法想象的生活。”
“现在我们拥有了大地，但是……日子并不比星舰上的好到哪里去。”弗格斯喃喃自语。
“您的思想还真是负面啊。”希尔感慨了一句。
“不是负面，只是理性而已，身为研究者，我们需要客观地认识这个事实。”
希尔无奈地笑笑。
对方说得也没错，只是，现在情况将会得到改变。
“现任的统领是谁？您可以为我们介绍一下吗？”他问。
“他叫菲德，当年我还在任时，他是我身边的研究助手。这孩子总是对事物充满好奇心，就连我们坠落在这颗星球时，他也是一直带着笑容，安慰我们说没事的，一定会有办法的。”弗格斯眼神放空，渐渐陷入回忆之中。
记忆中的蓝发少年长着长长的耳羽，总是在开心的时候像小鸟亮翅一般扑扇。身为兽人和精灵的混血种，他那双翠绿的眼睛比一般人都要清透。
“……他总是在我身边叽叽喳喳，拿着看不懂的资料来问我，这是什么意思，这个物质是什么成分。他的研究天赋不在我之下，在星舰坠落的前一年，他刚刚拿了联邦的科学荣誉勋章……
如果、如果不是坠落至此，等他成长起来，他或许会成为星空学者会下一任会长吧……”
弗格斯闭上眼睛。
“但是，这一切终究成了泡影，我把所有烂摊子都丢给了他，他现在应该很怨恨我吧。”弗格斯自嘲地笑笑，“是我磨灭了他的希望，是我毁了他。”
老人家的回忆总是那么沉重，希尔安静听完，适时地插话：
“不，我想应该没有吧。”
“什么？”
“成立魔法学院，不正是证明他还在想办法逃离星球吗？他的希望并没有被磨灭，不信的话……”希尔指着窗外的景色，“您看。”
星舰坠毁时，人们找到了最大一块残骸，将其作为指挥中心。
其中能利用的物资，包括飞船的金属几乎都被用来打造成开采工具，以及保护剩下的电子仪器和设备。
几百年过去，为了符合神明传说，这个地方被称为中央圣殿。
弗格斯记忆之中，那里应该是有冷冰冰的机械，一切东西都应该为效率服务。
然而……在这只有岩石和泥土的地下世界中，他看见了彩虹。
大片的、五颜六色的颜料，将原本银色的金属圣殿染成彩色，上面的天空花草树木，画工稚嫩，如同孩童的随笔涂鸦。然而在这一片昏暗的世界中，竟然如黑暗中的那一抹微光，点燃着些许希望。
圣殿旁边是一座造型古怪的建筑，上面用复古而华丽的文字写着“魔法学院”四个大字。
“……那里之前是一片岩石，现在被清出来，建成学院了吗……”弗格斯低声轻语。
魔法学院周围的人群来来往往，衣着同样极其朴素，但每个人脸上，与先前看到的村民们完全不同。
至少，他们并不觉得生活中只有痛苦。
弗格斯猛然想起自己逃离圣殿前几日时，对方和自己的最后一次见面。
“老师，我找到了几种矿石，它们被磨成粉之后能够变成颜料，你要不要来看看？”
当时的自己心中只剩下日复一日的麻木，颁布下抽签驱逐人民的命令所带来的罪恶感成为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面对少年的探望，他的选择是一把将少年推倒在地，暴躁地怒吼：“滚开，这种东西有什么用，你别来烦我了！”
“……”弗格斯低头不语。
飞船安静地抵达了圣殿附近，为了不引起骚乱，希尔给三人施展了隐形的魔法。他们循着精神力感知来到混血精灵所处的房间外面。
圣殿内部的结构与星舰上的指挥室完全不同，能够拆除的部件全都被取下，只剩下几条支撑柱撑起顶端的天花板，其余部分都是由岩石搭建。
面前这道门，是两百年前那场内战中唯一保留下来的木制结构。
弗格斯推门而入，菲德正坐在书桌前撰写资料。
看见突然出现的三个人，他眨眨眼，愣了几秒，然后视线立即落在了弗格斯身上。
“老师？”
“我……”弗格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和五十年前相比，没什么变化啊。”
“是的。”菲德笑笑，“老师，您倒是变苍老了啊。”
“先不说我的事，这两位大人，是精灵王的使者，他们能够帮我们联络到外界！”弗格斯几乎逃避似的躲开了菲德的目光，立即向他介绍起希尔二人。
菲德那双翠绿的眼中先是茫然，紧接着又带上了几分震撼。
他起身从书桌后走来，一头长长的蓝发打着卷，耳羽像小鸟展翅一般张开。
“你们好，我叫菲德，二位的到来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抱歉，我现在有些语无伦次了，总之，请先坐下吧。”
在他胸前，那个和七千年之后一模一样的联邦勋章，摇摇晃晃，闪烁着耀眼的银光。
没有被半机械化的面罩覆盖，也没有被深渊结晶侵蚀，在这遥远的过去时间片段之中，希尔终于看到了对方的样貌。
一个如植物般坚韧的年轻人。
“老师，你看，我就说吧，日子总是会变好的。”
菲德笑着说道。
第48章
确认过身份之后，菲德简单向大家介绍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和大家的推测相同，菲德成立魔法学院正是想利用魔法能量，来另寻出路。
“我被推选为新一代统领时，星球上的局势十分混乱，为了推行大家之前制定好的策略，我不得不花了五十年时间，才让人民的生活走上正轨。”
圣殿里并没有会客室和接待室这种房间，几人就在菲德的书房坐下，面前只有一张小圆桌，上面摆着几个不成套的茶杯，里面装着冷水。
菲德正坐在希尔对面。
混血精灵的年纪实在是太有欺骗性，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也就是刚刚步入青年的模样，实际已经四五百岁了。
蓝绿渐变的耳羽泛着金属般的结构色，希尔不知道以人类的审美如何，但眼前这位混血精灵在他眼里，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极其精致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希尔才觉得奇怪。
精灵一族天生就长相俊美，且十分崇尚自然，有时甚至到了有些固执的程度，即使是混血种也是如此。
这样的生物，为什么会容忍自己被机械化改造？
许是因为希尔盯着他的眼神太过直白，菲德对他笑笑。
“看来阁下有话想说。”
“我……”希尔一时无言，想问的问题太多太杂，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见他这幅模样，菲德率先发问：“二位是为了寻找龙族圣地而来？”
希尔点头。
菲德也不卖关子，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
“本舰负责运送龙族圣地的事情，在当时的联邦中属于极其重要的机密。除了每任种族的首领之外，也就只有我们这些星舰上的核心成员知晓。
首任舰长对此事讳莫如深，几乎从不和人提起。当圣地突然消失时，我已经获得了舰长权限，查询过星舰的航行日志，发现相关的消息也被模糊处理了。
龙族圣地隐藏着秘密，二位想必也是因为这样，才被精灵王托付而来的吧？”
希尔脑中混乱，他点点头，糊弄了一句：“是的。”
与其说圣地隐藏着秘密，倒不如说是……隐藏着自己。
如今世上唯一的纯血龙族。
“接下来的话，只是我的个人推测。”菲德喝了一口水，“想必你们也知道，当年母星的种族们决定移民时，绝大多数生物都上了飞船，选择留下的几乎都是对母星感情深厚的老人。而这其中，只有一个种族选择将所有纯血种留下，那就是——龙族。
唯独送走圣地，而留下族人，我想，龙族一定是有什么很重要的理由吧。”
菲德在“重要”两个字上加上了重音，听起来，还带着一些别的味道。
只看字面意思，好像是有几分调侃，然而在这个语气之下，就带着几分不太友善的感觉。
事实上，也不能责怪外人这样想，龙族明明是身体最强健的种族，却只留在母星，就算是纯血银龙的希尔自己，在这些事实下，也很难不产生些许怀疑。
龙族到底在谋划着什么？
他想不明白。
房间内陷入沉默，菲德又道：“抱歉，关于龙族圣地我们知道的东西就这么多了，原先安置它的地方，现在被我们当做物资仓库，如果你们还想去看看的话，我可以带路。”
“那就麻烦你了。”不管怎么样，希尔还是想去看一下。
“好的，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些话想要对二位说。”
菲德起身，他身形颀长，即使是身穿粗布麻衣，依旧精致温和，看着很难产生反感的情绪。
他来到希尔和时夜的面前，深深地、深深地对二人鞠了一躬。
“作为这个星球目前的决策者，我，菲德·拉尔菲斯在此恳请二位，帮助我们联系上外界吧，为了这颗星球上还在苦苦挣扎的人们。”
即使同为星舰成员，即使对方是精灵王的使者，也依旧需要这份正式的恳求，这是作为星球统领应当尽到的责任和义务。
菲德的身子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蓝色长发在地面上卷成一盘。弗格斯亦是如此，他同样起身在后方对二人鞠躬。
看着这样的两代决策者，希尔心情复杂。
他一时半会没有说话。
反倒是时夜，此时突然开口：“菲德，我有一件事情，十分好奇。”
“时夜先生，请讲。”菲德温和点头。
“既然地下世界资源匮乏，那么为什么还要采用这样半吊子的温吞方式，来应对这份困境？”
菲德皱眉：“时夜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时夜向后靠在椅子上，长腿自然交叠，十指交叉置于膝盖之上。
他神情冷傲，气势外放，下巴微抬，如睥睨天下的掌权者一般。明明坐着的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金属椅子，整个人却似在华贵王座上，令人挪不开眼。
“为什么不更彻底一点，将人民的生活全部管辖起来呢？”他问。
“管辖？”菲德语气冷淡下来。
“我的意思是说，你们现在的举措，还是太温和了。”时夜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如果只是想延续种群的话，完全可以颁布法令，以最大的利用效率来管控人口数量。不够用时便让人民生育，人口过剩时就淘汰掉那些老弱的个体。按照基因库来一代代筛选优良基因，过不了几代，就会诞生出足够有魔法天赋的新生儿。”
菲德翠绿的眼中已经带上了几分冷色。
“没想到您竟然是这么激进的人。”
就连希尔，也不明白时夜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些。他张张嘴，没有开口，仔细看了时夜的眼神片刻。
身为联邦元帅，时夜先生总是比自己想的要低调许多。
龙族哥哥姐姐讲的人类帝王故事，国王总是那般贪婪、愚蠢、自大的模样，即使是贤明的君主，也总是自带所谓的“王者气息”，以气势令身边之人拜服。
时夜先生如今是联邦的最高统治者之一，平日里除了脸色不怎么好之外，其他倒是跟一般人也没什么两样。
他甚至还会因为觉得露出龙族的特征，吸引人视线很麻烦，就成天穿着斗篷。
时夜现在为什么要这样做？
希尔沉默着听他们对话。
“在特殊情况下，就应该用特殊手段不是吗？”时夜微微向右偏头，眼角上扬，黑色双眸中闪耀着锐利的光芒，“菲德阁下，如果您觉得那些太过遥远，那我还可以再提出一些就近的建议。”
“朝圣之路上死去的人们，同样也是有机物质，将这些物质利用起来，不是可以养活更多的人民吗？”
“时夜先生！”
弗格斯高声呼唤他的名字，时夜嘴角缓缓咧出一个微笑，他的眉眼中渐渐带上几分愉悦的神情。
“如果你们的科技受限，我可以提供一些技术支持，例如物质分解器之类的。这样——想必这颗星球上的人们能够活得更久一点吧。”
“时夜阁下！”菲德的脸上燃烧着怒火，“我敬重您是那位精灵王的使者，希望您能够带来外界的消息，但您再如此冒犯我的人民，我也只能请您去别的地方休息了。”
混血种的气势爆发，整个指挥中心的屋子都抖了一下，不断有岩石沙砾下落，时夜身边出现一层防护罩，将希尔笼罩其中。
他坐姿随意，面对愤怒的统领，完全没有一丝动摇。
“我认为，激怒我并不是一个良好的选择，尤其是你们还需要找我帮忙的情况下。”
他从怀中拿出一枚勋章，款式与菲德的有些许不同。
“联邦的最高荣誉勋章，分为军事与科技两种，您年纪轻轻就获得科技荣誉，实在是令人佩服。现在，我想问你——”
黑龙的长尾从椅子背后伸出，漆黑双翼遮天蔽日，完全盖过外界光线。时夜的声音不大，然而整间屋子内，所有仪器的嘈杂电流声全部消失，只能听见那句低低的话：
“如果我帮你唤来外界救援，代价是有朝一日，你的人民们会过上我描述的这种生活，你愿意吗？”
菲德长长的蓝色头发在这份威压中随着狂风乱舞，他将手按在胸前的勋章之上，缓缓闭上双眼，当再次睁开时，里面除了坚定，已经没有了其他神色。
“我拒绝。”他说，“种群需要存活，但统治者并非神明，无权决定人民的生死，如果是那样的世界，我会率先将这份制度毁灭。”
“即使现在的人民还在一颗资源匮乏的行星上苦苦挣扎？”
“我只能对您说——这是我这个个体的决定。”菲德丝毫不惧，对上了时夜的目光。
时夜看了菲德的眼睛数秒，忽然低声轻笑。
他收起自身骇人的气势，将那枚元帅勋章放在面前的圆桌之上。
“当社会陷入低谷时，人们需要一个充满希望的领导者，为生活带来曙光。当社会迅速发展时，人们需要理性的领导者，保守分析时局。”
“你合格了。”时夜嘴角带着笑意，“以后也请继续带领你的子民，按照你想的道路活下去吧。”
*
黑龙出了屋子。
希尔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低着头，沉默不语。
时夜进了飞船，升起一个隔绝声音的防护罩。他看着呆呆的小龙，伸出尾巴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希莱？”
“啊、我、我……”希尔眼中清醒不少，“时夜，我有问题想要问你！”
“你请问。”
“你刚才是故意的吗？”
“是的，只是想要考验一下菲德而已。”
时夜坐在飞船的座位上，小龙站在他身边，这样的高度差带来难得的仰视视角，能够清晰地看见希尔那圆滚滚的脸颊。
很想上去捏一下。
但黑龙忍耐住了这份冲动，他轻轻拉着希尔的衣摆，后者毫无察觉，顺势坐在了他身边。
“你……做了决定吗？”希尔皱着眉头，满脸都是担心，“你想要做什么事情对不对？”
对方如今已经能够很快察觉出自己的想法，这个发现带来无比的愉悦情绪，时夜摸摸希尔的脑袋，轻声道：
“是的，我准备去宇宙里看看。”
“但是——这里是异空间，你想要去找联邦的舰队吗？这太危险了，而且、而且，这是七千年前，如果发生改变的话……”
希尔急得一把抓住了时夜的领口。
“你在担心？”时夜没有解救自己的衣物，反而伸出龙翼，圈住了希尔的身子。
狭小的空间带来一种踏实的安心感，希尔的情绪有些缓和，然而那双眼中还是充斥着复杂的思绪。
“这么重要的事情，改变之后，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希尔低下头。
他并不是不想帮忙。
但是，这是七千年前的事情了。
银龙一族生来就游走于时间长河之中，因为这份与生俱来的力量，一切事情都变得能够轻易改变。也正是因为这份力量，所有银龙族在出生时，就被长辈教导过——
不要忘记生命的重量。
当活得太过轻易，就会轻视死去的痛苦。银龙并非神明，只是一种能够掌握时间的渺小生物，擅自去改变、去背负这整个地下世界人民的命运，对自己来说，实在是太过沉重。
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改变的结果如何，不知道扭转这数千年前的局面，对未来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救下这么多生命当然是好事，但是如此漫长的时间，即使是一些轻微的变化，也能给未来带来巨大的风暴。
时夜是在很久很久以后才出生的人。
如果，因为时间线改变，大家都没有诞生，那自己该怎么办？
又要变回一个人了吗？
小龙紧紧抓着时夜的衣服，眼眶渐渐发红。
时夜见状，轻轻地把他按在了怀里，一手扣着他的后脑。
“我能够理解你的担心，希尔莱斯。”男人声音低沉。
“你是能够操控时间的银龙，面对这种问题，自然会比我们这些无法使用时间魔法的人想得更多、更长远。”
希尔在他胸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时夜摸摸他的后背，轻轻地帮他理顺头发。
小龙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相对的，我也希望你能够理解，我是联邦的元帅。”男人声音低沉，震动着希尔的耳膜，“这个地下世界的五万三千二百八十一人，同样是联邦的子民。让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困死在这颗星球上，我做不到。”
“感觉你像童话里的救世主一样呢。”希尔埋头在他怀里，埋怨道。
“不，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成为救世主。”时夜轻笑，他耐心地对希尔解释，“古往今来，被称为英雄的人，并不都是一开始就抱着要拯救世界的想法。太过虚浮的理想，无法支撑一个人在荆棘之路上走到最后。”
“那你为什么……”
希尔抬头，湛蓝的眸子清透，如这地下世界永远无法看见的澄澈天空一般。
时夜低头吻在他微红的眼角。
“我被推选为联邦的元帅，拿着世界上最丰厚的薪酬，掌握着天下无人能够匹敌的权力。既然选择接受了这份好处，那么也应该承担这份责任。而且——我想这么做，也有能力这么做，仅此而已。”
男人的亲吻冰冰凉凉，希尔看着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浑身上下都开始发热。
“可是我，不想让你有危险。”
小龙的银色长尾卷在时夜的腰间。
时夜被他这直白的反应勾得心情愉悦，落在地上的尾巴尖一下一下小幅度摆动。
“为了尽可能减小改变时间的影响，我打算在找到联邦舰队之后，将这里的所有人送入冷冻舱休眠。如果这样还是不行，那么或许会考虑一些意识上传之类的方式，等到七千年之后再复苏。这样可能会在伦理上产生些许问题，但是活着，总比死了好。”
没想到对方连这种事情都考虑到了。
希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时夜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眉眼缓和下来。
“希莱，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我、我……可是外面很危险的，你一个人去的话，我……”
“你不是还要找到龙族圣地吗？这方面我无法给你提供太多帮助，之后去问一下碧翠丝奶奶，或许能够有些收获。”
“你这话怎么像交待遗言一样……”希尔语无伦次，慌乱得抓着时夜的手。
“等我去世之后，所有的财产都是你的，这不是更好吗？”时夜笑笑，故意道。
“你在说什么呢！时夜你个笨蛋！”
看小龙急成这样，男人实在是忍耐不住，笑着把他抱过来，在脸上亲了又亲。
小龙在他怀里挣扎得厉害，脸颊气鼓鼓的，就像是正在发怒的小动物。
不能真的把人惹毛了。
时夜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低声哄了哄：“你不要哭，我自有分寸。”
“你是笨蛋！”
“嗯，我是笨蛋。”
“你是混蛋！”
“我是混蛋。”
希尔骂了他几句，抬起头来，轻轻吸了吸鼻子，接着，眼中带着无比认真的神色。
“时夜，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时夜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的全名叫……”
希尔念出了一串长长的龙语，换算成星际通用语，大约有一百五十二个字。
“龙族的真名中带着力量，无论你在哪里，在什么时间，只要呼唤我，我就一定能够找到你。”
时夜眼神温柔，轻笑。
“好。”
希尔看着面前的男人，对方浑身上下都是漆黑的颜色，但他却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在闪闪发光。
龙族喜欢宝物。
龙族喜欢闪闪发光的人。
时夜已经起身，出了飞船，张开巨大龙翼。
脑内突然闪过一些模模糊糊的想法，还没等到大脑反应过来，希尔就已经冲出飞船，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时夜，我、我或许有办法！”
第49章 黄金乡
地下世界头一次刮起了大风。
希尔和时夜站在圣殿顶端，俯视大地。
事实上，这样并不能看到什么，在这个巨大的地下空洞之中，几公里之外的建筑就已经被岩壁遮挡。
圣殿周围除了魔法学院之外，就只有一模一样的方正建筑，看起来像是直接从星舰上切割下来然后摆在这里一般。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模样。
希尔下定决心，来到了下方菲德和弗格斯所在的研究室中。
他开门见山：“其实我是一头能够利用时间魔法的银龙，来自七千年之后。在找寻龙族圣地的过程中，意外掉进了这颗星球。”
研究室的二人：“……？”
口头的语言当然不能如此简单地让他们相信，不过时夜刚才已经表明了联邦元帅的身份，加上二人身上的龙族特征，稍加解释，就足以令二人信服。
“你们真的是从未来来的吗？”
二人都是移民之后在星舰上出生的融合种，此时星舰中仍有许多混血龙族存在，对他们身份并未有什么怀疑，只是这个时间魔法实在是……
“跨度如此巨大的时间魔法真的存在吗？”
希尔知道这些事情解释起来比较复杂，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他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首先，我想和你们讲一些时间魔法的基本原理。”
虽然这是银龙族两百岁宝宝龙都知道的基本常识，不过对于其他种族来说还是很有必要解释一下的。
希尔喝了口水。
“将时间轴比作一个永远向前延伸的无限箭头，那银龙的时间回溯魔法，本质就是把被施术的生物从过去的某一刻拉到现在的时间。
包括时间暂停，也只是像胶片电影那般，将一个固定的时间段比作底片的某一帧，只有被施术者才能在其中自由活动。”
银龙无法改变世界，能够改变的，只有自身而已。
时夜早已研究过时间魔法相关，对这些知识已经有所了解，在场的另外两人也是学者出身，理解起来没有多大困难。
和聪明人讲话还是很省力的。
希尔笑着发问：
“那么——当一个人回到过去，改变了一些事情之后，时间会变成什么样?”
希尔拿出黑色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长长的箭头。
“将黑色定义为最原始的时间线。”
他又拿出另外一张纸，施展魔法将它变得半透明之后，用红色的笔对照着下方的箭头位置，从箭线上选取一点，向箭头反方向画了一个圆弧，末端也落在箭线之上。
接着又从末端按照时间线的方向，也向前画了一段红色的线段，形成一个躺倒的字母P的形状。
“红色为改变之后的时间线。”
如此一来，两张纸相互重叠，不同颜色的线段重合，画面上的箭头变成了一段黑一段红的模样。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不会消失，时间只是叠加覆盖在过去的时间线上。一般人类能够观测到的，只有表面的这张纸而已。但是，如果能力足够强大，或者拥有时间方面的才能，那么就可以看到完整的时间线经过。”
希尔把表面的纸张抬起，露出下方的黑色线条。
“我将在此处留下穿越时间的魔法，等到未来我和时夜来到星球上时，魔法就会把我们传送过来。”
“这种事情，做得到吗？”弗格斯皱眉。
“可以做到。”
希尔十分自信。
“希尔阁下，能不能做到穿越时间先不论，我想请问一下，未来的这颗星球，变成了什么样子？”菲德发问。
“不知道。”希尔干净利落地道，“时间线总是趋于不变的稳定，改变过去需要庞大能量。一些重要的东西，即使再怎么想要窥探，当能量不够时，时间轴会自动模糊这些信息，避免产生无法解决的悖论。”
“我们只是看见了未来的小小一角，就被传送到这里了。”
菲德脸色凝重，没有说话。
未来，显然并不美好。
希尔看了他一眼，接着道：
“那么现在继续。以我成功布下穿越魔法阵为前提，完整的事情经过是，你们在星球上以某种方式度过了七千年，这时我们到来，被我布下的法阵传送到过去，而我也成功地在过去布下魔法，七千年后未来的我们又将被传送过来。”
“这是一个闭环。”菲德明白了，“你们现在已经存在于过去，这证明了魔法阵一定被成功布下。”
“正是如此。”希尔笑笑，“而我已经想好，魔法能够成功的关键，正是龙族圣地的存在。”
几人没有说话，只是等待着希尔的解释。
接下来的内容有些进阶，是银龙族初级时间魔法师认证时要考的知识。
“在宇宙中，极小概率会诞生一些天生强大的生物，例如龙族的先祖，祂天生就是魔法能量的集合体。当一个生物，或者一样物体的能量超过改变时间需要的能量时，那其就不会受到时间魔法的影响。
这样的存在，你们认为，在改变后的时间线上将是如何？”
菲德沉思几秒。
“祂不会被改变。”
“是的，不会改变。”
和科学家解释起来就是轻松，希尔拿出一支蓝色的笔，在最上方的纸上点了一个点。
“祂将永远存在于纸的最上方，无论我们覆盖了多少层时间穿梭上去，无论是过去的你们，还是未来的我们，看到的，都将是祂处于时间线最底层的最新状态。”
“那么圣地的消失是……”弗格斯有些诧异，“它在未来消失了？”
希尔点头。
自从进入这个世界，自己对圣地的感知就时隐时现，就像是隔着一层薄膜一般，只有在产生改变时间的想法时，才能隐约感受到圣地的气息。
如果自己利用圣地的能量来拯救下这里的人民，那这个举动，将是圆形拼图的最后一环，将一切全部串联。
在遥远的过去，龙族的族长大人向来以强大的预言能力著称，如果族长大人真的看见了未来星舰坠毁的灾难，将一切托付给未来的银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也只有这样，全体龙族才会同意由外人带走圣地。
只是为了拯救这些人而已。
这份认知，在这个昏暗压抑的地下世界，便是那航行日志上所记载的，最后一丝曙光。
希望，从不曾断绝。
“毕竟是这么重要的事，你们需要讨论一下吗？”希尔贴心地发问。
菲德沉吟片刻，抬起头时，碧绿的眼中带着毅然。
“不，我相信你，这件事越快越好。”
*
希尔来到了先前放置龙族圣地的位置。
这里已经变成了物资仓库，看上去只有一个又一个的箱子，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是自从下定决心之后，他心中就有种强烈的感知，那些熟悉的龙族气息扑面而来，令人无比怀念。
时夜的手轻轻搭在希尔的肩膀上。
“你在害怕？”
“是的……”希尔坦然承认，“我有点……害怕面对这种事情。”
太过重大的责任压在自己的肩头，从未背负过这么多人的性命，而且更重要的是，一旦拯救这些人之后，未来必定发生重大改变。
联邦必定要调查事情真相，自己的生活将与之前完全不同，银龙的身份或许也会暴露。
时夜摸摸他的脑袋。
“我尊重你的意愿。诚然不可能完全将你的身份隐瞒，但是我会尽可能地站在你这边。联邦内部也分为许多派系，认为不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单一个体上的人，不在少数。”
“如果你认为有必要，那我可以保证，你的身份只有高层才能知晓，并且不会对你做出任何不利的行为。”
男人语气平淡，但从他的话语中，希尔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承诺的信念。
“如果你希望，我们也可以将你纯血的身份公告天下，届时你将是联邦的唯一珍宝，得到天下无人能敌的荣光、权力与财富。”
希尔闻言，扁起脸：“那样就太麻烦了，我觉得还是低调一些比较好，就像你一样。”
时夜轻笑。
“希莱，你想怎么选择？”
“这种事情，现在的我还没有什么实感，我只是想要救下这些人而已。”希尔歪头思考了一会，“我不想永远活在担心身份暴露的阴影之中，所以这其中，大概需要找到一个平衡。”
“不过……”小龙的尾巴甩甩，“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等出去再说吧。”
时夜双眸敛起，他看着小龙认真为这种事情烦恼的模样，感觉自己的心脏颤动不已。
“我会保护你的——只要你如此期盼。”
希尔笑弯了眉眼。
他踮起脚在时夜脸上亲了一口，转身，亮出双翼。
“那就开始吧。”
*
以精神力探寻圣地的过程比自己想象得还要顺利。
当做出决定之后，他的眼中，甚至能看见圣地的巨大蛋壳，以半透明的模样叠加在那些资源箱之上。
希尔屏息凝神，捕捉着群龙的信息。他的身边陡然爆发出耀眼的魔力闪光。
在灿烂的金黄色光芒之中，希尔终于得以与圣地链接。
伟大的先祖，您的后代，将前往何方？
白茫茫的精神空间之中，除了自己，便只有一个缩小至一人高的蛋壳，孤零零地伫立在地面。
希尔能够感觉到圣地的意志有事情想要告诉自己。
一瞬间，庞大而混杂的信息流冲刷进他的脑海，一幕幕画面闪过，他看见宇宙星空中的群星闪耀，看见已经被毁灭的星球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色硬壳。
他还看见无数黑泥般的物质从星球上向外探出，如有意识的触手怪物一般在星空之间连成一片。
它们抵达恒星表面，恒星迅速爆发出耀眼光芒，这颗新生的太阳瞬间坍缩成超新星，在无法直视的白光之中，强烈的爆炸席卷了整个星系，冲击波将包裹着恒星的所有深渊物质向外抛散。
这是这颗星球的历史，是圣地想让自己知道的事情。
希尔暂时还不能明白这份含义。
他眼前的世界不断发生变化，当深渊物质被大量吹散之后，星系中迎来了长久的安静。五彩斑斓的星云缓缓旋转，无数新的物质在这场盛大的爆发中成型。
坠毁的星舰打破了这份宁静，幸存者们为了躲避深渊物质而潜入地下，整颗星球上响彻着开采机器的轰鸣，以及那旷日持久的内战，用战火点燃大地。
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中，希尔看见了一辆小小的飞船，穿过深渊的黑雾，驶向远方。
之前弗格斯说过，内战中左右的小心飞船都被毁灭派的人破坏，为何还有幸存者能够逃离？
希尔看着时间片段中的那艘飞船，一个想法忽然浮现在他心中——
封印中的自己，会不会就在这艘船上？被人带着逃离了星舰？
越是结合事情思考，便越是觉得这个猜测的可能性很高。
原来，最重要的，是这件事。
时间的片段逐渐散去，希尔从漫天光芒中醒来，他一头银白的长发无风自动，双眼中如烟尘浩淼，带着宇宙星空的颜色。
圣地已经将力量全部托付给自己。
“我这个状态持续不了太久，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吧。”希尔对时夜说道。
“希尔先生，在您暂停时间之前，我有一个请求。”
菲德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年轻的脸庞上带着温柔的微笑。
眼前的这份身影与七千年之后的半机械怪物逐渐重合，希尔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好的，祝您在未来一切顺利。”
*
暂停时间的魔法并不困难。
对于银龙来说，这已经是刻进血脉的本能。
希尔站在圣殿之上，眼前的世界中，有无数细密的魔力光点在闪耀。
他深吸了一口气，化为完全的龙族姿态。
银龙层叠的鳞片如贝母般光泽莹润，双翼扇动之中，飘散出强烈而沁人的幽香，银色鬃毛如烟云飘动，皎洁、强大、神圣。
空气中的魔力元素疯狂向银龙的身躯涌去，卷起风暴，最后凝结成五彩斑斓的十字星形的固态物质，铺撒在地面之上。
精神力席卷大地，地下世界的五万余名子民，全部被银龙的思维捕捉。
“龙族遥远的先祖们，请你们回应后裔的请求，帮助我停滞时间吧……”
圣地自有使命在此。
已经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它与希尔精神链接，那些模糊的、无法用意向来表达的画面，在希尔念出时停咒语的一瞬间，化作重重叠叠的声音，回荡在希尔脑海。
有男有女，有长有幼，数不清的声音在此刻重叠，带着欣慰，带着愉快。
“谢谢你，希尔莱斯，我们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圣地的蛋壳消散成庞大的魔力洪流，长眠于圣地深处的龙骨向着天空昂首，化为金色的光芒，席卷整片地下世界。
希尔身边是魔力洪流汇聚而成的海洋，他闭上蓝宝石般的双目，将自己的一切，全部献出。
时间停止了。
五万余人的生命，在这一刻，变为了有限的永恒。
希尔吐出一口鲜血。
周围只有寂静，魔力瞬间被全部抽空，攒了上万年的魔力结晶顷刻之间全部碎成齑粉。
脑袋好痛，像是有人用手直接伸进自己的脑海，将痛觉神经切成一段一段，再随意揉捏成一团。
以血肉之躯违背自然规则的下场就是如此，希尔的意识模糊，眼前全然是无法直视、光怪陆离的碎片。
时间乱流。
圣地和同胞们的亡骸，已经帮助自己背负住改变数万人命运的负面因果，接下来要做的，只有再坚持一下，等待魔法彻底完成的那一刻。
但是……
如果坚持不住，就会被卷进洪流之中，消失于任何一个时间轴上。
任何人将无法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自己也会失去自我意识，只是作为一个游离在时间轴之外，偶尔才能被时间魔法的使用者观测到的自然现象而存在。
那么自己还有必要坚持吗？
救下这些人类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微小的恐惧在这个时刻被完全放大，占据希尔的脑海。
他向后退了一步。
这个时候停止的话，还来得及，只不过是魔法失败了而已，不会有什么负面影响，大家还能够想别的办法……
从未体验过魔力枯竭的感觉，浑身上下被抽取一空，这份难耐如附骨之疽一般根本无法屏蔽。
痛苦会影响生物的判断，即使是银龙，也是如此。
希尔又退了一步。
要不……放弃好了。
只是这样想着，身上一瞬间带来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在我失败之后，就按照时夜说得那样做……
时夜？
希尔忽然想起了他对自己说过的话。
“——我想这么做，也有能力这么做，仅此而已。”
“……”
希尔沉默了。
促使自己做出这个决定，不是因为责任，只是基于对生命的同情，以及那份自己有能力做到时，不想眼睁睁看着遗憾发生的善意。
希尔从小就想成为一个善良的小龙。
没有人这样要求他，也没有人这样教育过他，被封印的漫长时光中，他只是回忆着幼时那些故事，幻想着自己解除封印之后，能够过上平静、且幸福的生活。
这是他的选择。
是他想要成为的，理想中的自己。
如果现在放弃的话，未来会后悔的，对吧？
在崩碎的时间轴之上，是一片灰色的混沌，希尔咬着牙，又向前走了一步。
圣地中的大家是如此期盼的，想要做这种事的并不只有自己一个人。
而且……时夜也想救下这些人民。
“时夜……”
小龙喊出了一个名字。
“希莱，我在。”
完全意料不到的声音出现在自己耳边。
“你不是……在给菲德帮忙吗？”希尔已经无法视物，他茫然地、本能地向声音的来源靠去。
因为担心影响到时间魔法，时夜和菲德、弗格斯三人，在下方的研究室中商议停滞时间之后对人民的保护措施。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小龙这样想道。
他只是在这个害怕的时刻，想要获取一些心理上的安慰而已。
这个声音是自己的幻觉。
他十分明白。
然而自己的脖子上却突然传来了一片粗糙的触感。
对方也是一头巨龙。
崎岖嶙峋的鳞片与自己光滑的鳞片摩擦，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如今能够做到这种事情的，也只有时夜一个。
“时夜，你可以龙化？”
“好像突然就变成这样了。”时夜的声音温柔，用吻部轻轻蹭着希尔的脸颊。
“你想要怎么做都可以，不需要有太多的心理负担。”
世界朦朦胧胧，但是希尔能够感觉到，身边有人在给自己提供支持。
真好。
“我想帮忙。”
“我明白了。”
时夜轻轻咬上了希尔的后脖颈，在魔法的作用下，他的声音直接传入希尔脑中：
“传输魔力，是这样做的，对吗？”
温暖的魔力从对方身上涌入自己的体内，消减了许多空虚和疲惫。对方和自己耳鬓厮磨，这个被轻微控制的姿势，于此时反而是名为安全感的幸福。
“谢谢你。”
魔法被再度推进，成千上万龙族同胞的见证之中，银龙希尔彻底将时间停滞。
“……”
睁开眼，希尔看见的不是时间乱流的混沌，而是七千年后金光灿烂的圣堂。
圣桌上供奉着的，并非某位神明，乃是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的，是几十枚一模一样的木签。
长着蓝色长发和绚烂耳羽的男人，佩戴着联邦的荣誉勋章，日复一日，独自一人，在同一个时刻来此。
他每来一次，就会带来一块黄金。
黄金是超新星爆发的产物，这颗星球从来不缺这种金属。
在母星上，曾经流传着一个传说——逝者们的英勇灵魂，会前往永恒宁静的绚烂黄金乡。
圣堂周围的灰暗土地终于被掩盖，剩下的只有灿烂的耀眼贵重珍宝。
然而即使是混血精灵，也无法完全抵抗时间。他精致的容颜在这漫长的光阴中老去，从青年，到中年。
皱纹无法改变他眼中的虔诚，改变的，只有他身上的机械化部件。
肉身渐衰，那只要将它替换为冰冷的机械就好了，强制驱动身体按照预定好的程序执行。
他的身躯逐渐被深渊结晶包裹，翠绿的眼眸中光芒不再，曾经他亲手葬送无数同胞，如今将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子民，等待他们苏醒的那一刻。
七千年，二百五十五万天，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曾改变。
……
希尔和时夜从过去的时间脱离，回到现在，再次看见了这位来自数千年之前，星球统治者如今的模样。
一个半机械化、被深渊完全侵蚀，只是由大脑芯片驱动的怪物。
在施展时间魔法前的最后一刻，他对自己说：“我想要一直活下去，在这颗星球上，一直等待着你们。”
时夜解除了控制他的防护罩。
机械化的怪物直直前进，面目狰狞。
他对着希尔伸手，蹒跚的步履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磕磕绊绊。
“龙、龙……”
希尔笑着握住他的手，低声在怪物的耳边道：
“久等了，龙，已经到来。”
怪物被覆盖的脸庞上看不出曾经精致俊美的模样，但他缓缓点头，播放早就录制好的音频。
声音卡顿，而满足：
“谢、谢谢。”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的身躯便如一堆破铜烂铁一般，直接倒了下去。
没有烟尘，只有破碎的黄金碎屑飞溅。
希尔看了这位决策官一眼，抬头化作龙形，扇动双翅，跨越稀薄的大气层，直冲上浩瀚深空。
“铛——铛——铛——”
遥远时空中的钟声，带来亘古的回归宣告，从这颗已经毁灭的星球开始，传遍星系，传遍星团，传遍整片联邦的版图。
宇宙星空中，响起一声嘹亮龙吟！
第50章
世界在震动。
万物因为某种远古的强大生物而颤栗不已。
一些古老而隐秘的宅邸中，那些早已消失在世人视野的老人们，不约而同抬头看着某个方向。
联邦的动物保护基地中，几头巨兽正懒洋洋地趴在窝中休息，对饲养员爱搭不理，然而某个瞬间，它们忽然纷纷起身，昂首对着星空长啸。
星网的信息如流水般刷新，大量求助帖子被顶上各大论坛首页：
“家里的宠物忽然夹着尾巴缩到角落去了，也没有什么吓到它的东西啊，这是怎么回事？”
“我家也是，好奇怪。”
“血脉觉醒程度比较深一点的可能感觉会更强烈，我和朋友刚才突然开始不舒服，浑身凉飕飕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也是我也是！我是狼族兽人【图片】【图片】【图片】。”
“楼上没人问你，发生什么自拍。”
……
在某颗行星的废弃大楼中，大滩大滩黑色的淤泥聚集，凝实成一个个人影，男男女女的声音嘈杂混乱，议论纷纷。
行星图书馆，碧翠丝坐在树根之上，透过玻璃花房看向远方。身穿燕尾服的老管家与她对坐，闭着眼，品味着杯中红茶。
龙吟的影响远不仅如此。
肉眼不可见的金色柔光洒在星团各地，所有星球，所有土地，在这同一时刻，开始下雨。
柔软的、细密的雨滴如丝如缕，落在行人身上，不仅没有被淋湿的难耐，反而带着一份柔润的清新，令人发自内心感到愉悦。
即使是没有被淋到的地方，雨滴蒸发，水分融入空气，化作清风，充盈着整片天地。
不同星系的不同时区，正在上学的孩子中有人停下笔，手掌心上冒出的魔力纹路。正在睡眠中的孩子翻了个身，突然出现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
前线观测深渊动向的士兵放下望远镜，眼看着深渊物质消散大片。
科研机构中，蓬头垢面的研究员咬着笔帽，抓耳挠腮之中忽然灵光一现，噼里啪啦在计算机前输入数据。
……
“咔嚓。”
异空间周围的不可见屏障破碎了。
一整个星系与现实空间渐渐融合，已经处在生命周期末年的恒星，以及数颗灰白的行星出现在调查小队面前。
飞船的扫描雷达忽然开始滴滴作响，生物探测器上无数红点亮起，人类的生命体征信息爆发式地刷新。
周江和老丁没有去管这些，他们同样听到了那响彻云霄的龙吟，身为高级战士的血脉直面巨龙的威压，二人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崇敬。
这是对足以改写世界的强大生物的本能反应。
恒星的光芒已逐渐昏暗，在这份充满死气的宇宙中，唯一还存在生命反应的星球上，开始闪烁起细微的光芒。
一个浑身漆黑的身影出现在星球上空，直冲飞船而来。
周江打开了飞船的舱门。
时夜的黑色双翼在前方圈成一个圆锥形，浑身上下带着强大的气流，连环的音爆声之中，他几乎转瞬之间就来到飞船上。
周江看见了他怀中昏睡的少年，立即关心道：
“希尔没事吧？”
“没事。”
时夜点头，简明扼要地概述了现状：
“我们穿越至七千年前，找到了坠落在星球上的星舰。希尔为了救下幸存者，动用时间停滞魔法，引发了些许动荡。现在时间流逝恢复正常，你们联系光脑，派人去组织救援。幸存者五万两千余人，记得多带些医疗设备。”
“老大，你们还真是搞了一桩大事啊……”周江小声感慨。
“大部分事件记录都在里面了，让周雨去写分析报告。”时夜顺手丢给他一个储存器。
小队中对任何突发情况都有着足够的应急预案，即使是时夜和希尔突然失踪，在外的成员们也没有太过慌乱，而是按部就班地继续事务。
周江点头收好通讯器。
“我们进去了多久？”
“两天一夜。”
外界的时间流速与自身的相同，看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时夜的视线落在自己的通讯器上。
“外面出事了？”
从刚才起，紧急通知的警告声就持续不断，叮咚叮咚的提示一刻不停，简直吵得人心烦意乱。
“异空间解除之后确实有许多事情发生，不过没什么大问题。主要是动物和人因龙族的威压而产生恐惧，还有一些比较玄妙的事件，例如所有地区全部开始下雨……”
周江投影出一些画面，是联邦各地的实时信息。
“目前没有发现这些雨对人体产生负面影响，倒不如说，甚至可以说是有益人的身心健康。多地的管理人员发现，辖区的许多青少年突然觉醒了血脉力量。另外，以研究者、学者、艺术家等研究型、创作型人群中，出现了普遍灵感爆发的现象。”
周江哈哈笑了一声，竖了个大拇指：“老大，不愧是你们！”
时夜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不过我们需不需要进行一些舆论管控之类的？毕竟发生这么多怪事，总会有些人担心的。”
“关于威压之事，就说我和敌人战斗的时候动用了血脉力量，请大家不必惊慌。”
“那下雨的事呢？”
时夜沉吟数秒，没有回答。
他在希尔动用力量时，或许是受到圣地的影响，血脉变得更加精纯，导致突然全身龙化。
冥冥之中他也感觉到一些关于圣地的力量，但这份太过模糊的感觉，无法得出准确结论，不便报告联邦。
正在思考之中，时夜忽然感觉怀中的少年动了一下。
他将翅膀变小些许，从边上小心翼翼地裹住了希尔的身子。
“希尔？”
小龙自施展完魔法之后就晕了过去，时夜仔细检查过一遍，他的思维应该没什么问题，大概只是魔力枯竭而已。
希尔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开口：“时夜……”
时夜配合着低头。
“那是……祖龙的馈赠。”
原来如此。
时夜单手公主抱着他，腾出一只手摸摸希尔的脑袋。
“你先睡吧。”
“抱歉，你还要忙吧……”小龙的声音越来越小，后面两个字已经被均匀的呼吸声盖过。
他的一双手紧紧抓着时夜胸口的衣物，时夜听完他说话，这才抬眼看向周江。
“……”
黑色双眸冷淡，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里面带着几分无奈的味道。
早已陪伴老大多年，周江这时突然福至心灵，情商立马上线，他“啪”地一下立正，对时夜敬礼。
“老大，我们现在返回基地，你们都累了，早点去休息吧！也没什么事必须要你处理的，实在紧急我再去叫你！”
时夜脸色淡漠，开口：“你今年年终奖翻三倍。”
“多谢老大！”
*
飞船的客舱不大不小，里面是一张刚够两人合卧的双人床。
时夜将希尔轻轻放在床上，摸了摸他的额头。
很好，这次没有发烧。
少年圆润的脸颊上是两团软肉，眉头舒缓，睡得十分香甜。时夜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侧坐在床头，靠着墙壁，打开通讯器，开始回复一些重要信息。
全部的声音提示已经被他关闭，客舱的隔音效果极佳，整个房间内只有他触碰屏幕的声响，以及对方浅浅的呼吸声。
“……”
有点吵。
把和光脑以及一干领导人询问的事情处理完毕后，看了下时间，也才过去十分钟左右。时夜又偏头看着希尔，这时发现对方的长发被压住了。
他之前说过，压着头发会很难受。
想了想，时夜还是伸出手来帮他解救出那条长长的小辫子。
银白而柔顺的头发带着丝滑的触感，一如对方的脸颊。软弹的肌肤几乎没有摩擦力，用指尖触碰，几乎没有实感。
时夜的手从他的脸一直滑到了希尔的耳后，拨开些微凌乱的鬓发，就能看见脖子上那个自己印下的咬痕。
只印一个似乎有些不太够。
时夜翻身，在床上侧躺，一手撑着自己，一手在希尔的脖颈上摩挲。
做出如此的惊人壮举，小龙的身份将无法再隐瞒下去。他将成为联邦的珍宝，是万人景仰的远古巨兽。
只要他想，自己就会全力支持的。
到那时，元帅配偶的身份，会不会反而对他来说是一种限制？
黑龙的红瞳闪烁，里面有暗色流转。
不……希尔还不够成熟。
他的阅历尚浅，无法在这个所有人都觊觎他的世界保全自身。至少以配偶的名义留在自己身边，自己可以名正言顺地保护他。
时夜俯下身子，一只手撑在希尔的颈侧。
他在希尔的肩头轻嗅，香甜的气息中混杂着属于自己的气味，这个发现令人心生愉悦。
轻轻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时夜含住这团软肉，一点点嘬吸。
龙族总是贪婪的。
远古的童话故事中，龙族总是扮演那个坏人角色，将黄金珠宝，乃至公主与王子全部掠夺至自己的洞窟。
面对无与伦比的宝物，巨龙唯一的反应，便是想要将对方占有。
当彻底觉醒血脉后，这份心情便愈发难以克制。
希尔是一个纯粹的小龙，从外表，到心灵，皆绚烂得远超珠宝。
时夜用鼻尖轻轻触碰着希尔的脸颊，压抑地小幅度喘息。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希尔白皙的脸庞上，迅速染出一片绯红。
或许是这份举动让他有些难受，睡梦中的希尔抬起手，想要将打扰自己的人驱赶。
时夜与他十指相扣，将这只手按在床头。
二人近在咫尺，交换着呼吸。
他是甜的。
时夜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压低声音，对熟睡的小龙说道：
“希莱，再做一段时间我的配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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