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自转周期接近的星球上,有着同样的昼夜交替。
当恒星的光芒穿越基地的能量防护罩,过滤去大量宇宙射线之后,透过大片落地窗,照在了熟睡的小银龙身上。
母星现在正值深秋,作战基地倒是温暖得四季如春,被阳光照射许久,甚至反而有些燥热起来。
希尔睁开眼,伸出两只圆润的前爪,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嗯?前爪?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回了龙形,正盘在床的正中间,霸占了大片区域。
再仔细看看周围,除了书就没什么东西的摆设,一看就是时夜的房间。
原来自己昏迷之后被他带到了这里。
打了个哈欠,希尔拿出通讯器,用前爪指腹的肉垫触摸屏幕。只见上面满满一面,都是消息提示的红点。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往下刷新不到尽头。
“……”
果然这种事情就是麻烦。
给作战小队的成员以及管家爷爷、碧翠丝奶奶他们,回复几条身体没有大碍不用担心之类的话语之后,希尔点开了置顶的时夜的对话框。
“希尔,醒来之后自己去吃东西,不想理的消息不必回复,休息好之后可以来与我商议。”
这条消息的时间是昨天早上,再往下看,就在今早,几个小时前时夜又发了一条留言:
“我这几日都在作战基地。”
“知道了,时夜哥哥,”希尔用语音打字,“我肚子饿,先去食堂,吃完饭去找你,可以吗?”
几乎是下一刻时夜就发来回复:“好的。”
窗外阳光明媚,比起上一次来时,外面的小院子里多了许多花花草草,此时全部盛放,颜色淡雅而清新。
睡饱之后的希尔心情甚好,他小幅度勾起嘴角,顺势直接倒在了床上。
床单被褥之类的床品都是新换的,还带着洗涤剂的淡淡香气,希尔用四肢抱着枕头打了个滚,翻身来到了偏外侧的地方。
昨晚时夜就睡在这里。
男人的味道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苦香,就像雪山上的凛冽寒风,有些可怕,但是又带着别样的韵味。倒是很符合他平时那种面无表情的感觉。
小龙钻进了对方的被子,脑袋拱起了他的枕头。
他们是分开睡的。
希尔知道时夜向来起得很早,现在被子里已经没有了对方的余温。洗涤剂的香味盖过了他本身的气味,即使被这样包裹,也没有带来多少安心的感觉。
深灰色的床品隆起巨大一团,在枕头和被子的缝隙中露出一双湛蓝的竖瞳。希尔左看右看,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木头衣帽架上。
那里挂着一件大衣。
希尔认得,这是时夜前几天穿的那件。
被窝里鬼鬼祟祟伸出一条银色长尾,尾巴尖在半空中一勾,大衣就自己飞了过来,被龙爪拖进了被子里。
是他的味道。
小龙用长长的吻部咬着大衣的领子,四肢团着它,在上面轻挠。
时夜,香香。
小龙的喉头震动,挤出低沉的呼噜声。大衣的布料不算柔软,但是对于皮糙肉厚的龙族来说刚刚好,温暖的气息包裹全身,希尔的意识在这安心的香气中渐渐远去。
龙,想要筑巢。
迷迷糊糊的小龙拉扯着大衣,将它盘在自己身边,将自己完全包裹。
龙翼不受控制地冒出,小龙还沉浸在筑巢的安心感之中,忽然只听见“呲啦”一声——
几片布料耷拉在自己左右两边,边缘粗糙,显然是被外力破坏。
希尔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开始高速运转。
假设这些布料原先是一个整体的话,那么将它们组合起来,怎么看怎么像那件大衣。
希尔:“……”
它裂开了。
而且是被自己的翅膀撑破的。
沉默许久之后,希尔松开口中的衣领,眼神呆滞,掀起身上的被子,将大衣在床上铺平。
黑色的厚实布料从背部开始,沿着织物的经线直直断成左中右三片。小龙伸出爪子戳了戳大衣,那些裂缝就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一般,完全没有吻合的迹象。
希尔:“……”
干、干坏事了!
原本迷蒙的眼神瞬间清醒,小龙的尾巴直直竖起,僵硬得像条棍子。
他又用爪子把几片布料叠放起来,随即曲着后爪,用前爪撑着身子,坐得端端正正。
希尔脸色严肃,拿出十足的气势,念出古老龙语:
“你,给我恢复。”
……
屋内十分安静。
这只是一件普通的凡人造物,并没有附着着什么恢复类的魔法,希尔此时的魔力也并未完全补满,一时半会无法使用时间魔法。
伟大的银龙希尔莱斯大人面无表情地下了床,冷笑一声:
“呵,废物,人类的物品就是孱弱。”
不过是弄坏了时夜一件衣服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希尔捧起通讯器,回想着管家爷爷平时在星网上买东西的样子。
自己有那么多金币,再给时夜买一件就是了。
通讯器内置的AI帮他打开购物界面,小龙的尾巴甩甩,开始搜索“大衣很帅”的字样。
搜索出来的东西奇奇怪怪,希尔皱着眉头一个个点进去,感觉都没有时夜的这件衣服好看。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通讯器突然“叮咚”一声。
希尔:“!”
小龙被吓得原地起飞,四肢伸出利爪,牢牢挂在了屋顶的角落上。
过了许久之后,发现没什么危险,他才缓缓落下,用爪子尖尖掐着通讯器查看信息。
原来是周江大哥发来的。
“希尔,你醒了吗?今天食堂吃烤肉!我特地让师傅买的新鲜牛排,某个龙再不醒的话,就没得吃啦!”
消息后面附带了好几张烤肉照片,切成厚片的肉排肥瘦相间,在碳火炉子上烤得吱吱冒油。
小龙咽了一口口水,立刻回复:
“我醒了!给我留一点!”
周江发了个勾勾手指的表情:“我现在让师傅处理食材,速来!”
无人看到的地方,希尔狠狠点头,他迈开大步向门口走去,然而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看着床上的衣服。
总之……先销毁证据再说。
“啊呜”一口,小龙把衣服吞进了肚子的储物空间里。
*
当希尔来到食堂,才发现小队的成员都坐在这里。
“周江大哥,你骗我,这不是没有烤肉吗?”希尔的脸扁了起来。
“哈哈哈,那是之前的照片,我就是想逗一下你而已,谁知道你正好醒了。”周江拉开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拍拍希尔的肩膀,“不过现在也确实让师傅在切肉了。这些可是我和老姐一起为你准备的。”
希尔抬眼,看见斜对面的周雨面带微笑,对自己点头。
“谢谢你们!”
小龙有吃的就不会在意那么多,希尔乖乖坐好,这时他对面的科特忽然从桌面上推过来一样东西。
它是一个十六面体,大约鹌鹑蛋大小,表面漆黑,像是黑色玻璃一般,只是中间亮着红色的灯光,以极低的频率一闪一闪。
“空间定位器,”科特冷冷道,“内置信号发生器,直接连上作战基地的网络,开启之后,能够透过一般的异空间传递位置信号。”
希尔拿着定位器左看右看,发现在某个底面上,雕刻着一个简单的龙形剪影。
他带着微笑,好奇道:“科特先生,你专门给我准备的吗?”
“不是,”科特立即扭过头去,墨绿色的长发摊在桌子上,手臂上的鳞片泛着深色的光,“你掉进异空间,找不到的话,会给老大和我们添麻烦,仅此而已。”
“果然就是专门给我准备的嘛。”希尔一脸理所当然。
“你、你……呵!”
科特脸色不佳,回头看了他两眼,然后又立即单手抱臂,摆弄起通讯器来。
科特先生,真好懂啊。
希尔把定位器放进储物装置中收好,这时坐在他身边的矮人老丁忽然也推过来一些东西。
这是一袋五颜六色的糖果,全部做成了小龙的形状。
“谢谢您!”希尔立即眼睛放光。
他平时不怎么吃糖,但是这些糖果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可爱,矮人老丁面貌不过中年,此时面带微笑,单手捋着自己长长的胡须,慈祥的模样和老管家如出一辙。
希尔也把糖果收了起来。
科特背着他,忽然冷哼了一声。
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可以接上这哼声背后没说出来的台词——不过是点糖而已,居然高兴成那样。
希尔思索片刻,眨眨眼,嘴角扬起一丝微妙的笑容。
他拿出另外一些棒棒糖,脸色无辜,扯扯科特的衣袖:“科特先生,你也想吃糖吗?我这里有一些,分给你好不好?”
“谁想吃——”科特不耐烦地抬眼,没想到一下子对上了小龙亮晶晶的眸子。
狳-隙……
里面的笑意极其明显。
“……”
他张着嘴深吸了两口气,一些话憋在心里,实在是说不出来。
脸颊旁边的墨绿色蛇鳞随着这动作微微摆动,带着些许神秘的感觉。
科特脸色不善地盯了希尔半晌,然后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棒棒糖,粗鲁地撕开包装,含进口中。
“哼!”
这一声可谓是多少带着些许真情实感。
*
烤肉的味道着实不错,希尔吃得肚子圆圆,和时夜发消息确认过现在不会打扰他之后,便来到了他专属的书房。
推开门,男人正坐在书桌前。
他身穿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向上挽至手腕,一手拿着钢笔,在文件上写写画画。
左鬓的黑发被拨至耳后,几缕刘海带着轻微卷曲的弧度,从他眼下划过。长至过肩后发有些凌乱地随意披散着,随着他低头的动作,一部分滑落在了身前。
“时夜哥哥,你的头发长长了?”希尔好奇地凑上来左看右看。
他记得在异空间内还没有的。
时夜放下钢笔,淡淡道:“黑龙血脉进一步觉醒,我的身体素质变强了些许,头发也因此长长了一点。”
“你的身体已经够强了,还要怎么变强嘛。”
希尔之前就看见过他手撕星舰的作战记录,小声吐槽一句,然后抬手撩起他耳边的一缕头发。
“比我的要硬一点呢。”
银龙的鬃毛向来细软,时夜的头发带着些许沙沙的质感,希尔摸了一下,问道:
“要剪掉吗?”
时夜的眼神从他身上移开,扫过自己手腕上的银色手环,最后落在面前的文件上:“再留长一点吧。”
希尔说了一句“好的”,然后弯腰,从侧边看着他的脸。
“时夜先生,你没有睡好?”
男人的神情冷淡,但希尔能够看出,他今天的眼睛与往常比起来,合上了大概十五个百分点。小龙尾巴甩甩,轻轻抓着时夜的手臂:
“是不舒服吗?”
“没有不舒服,只是……”时夜看着身边的少年,一时之间竟然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
“只是什么?”希尔立即追问。
他还记着自己发动魔法的时候,时夜给自己传输了大量魔力。身体枯竭的滋味他已经体会过一次,如果不好好休息的话,肯定会很难受的。
小龙一着急,又上前了些许,几乎都快要闯进男人怀里。
香甜的气息,混杂着自己的标记气味扑面而来,因为自己坐着导致的高度差距,令对方白皙的脖颈近在咫尺。
时夜克制住咬他一口的冲动,身子不动声色地向另一边偏了些许。
“……只是我房间的床有点小了。”
事实上他确实没睡好。
前几日消耗了不少魔力,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要处理星舰幸存者的事件。联邦各式各样的部门负责人发来各式各样的问题,一边考虑对希尔的身份做些隐瞒,一边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确实有些难办。
当然这些只不过是一些客观情况,真正最大的影响,还是来自眼前的小龙。
“床小了?”希尔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时夜卧室的布置十分简单,简单到根本看不出是联邦元帅级别的住所。
一张普通的双人床,睡两个人绝对够用,怎么会小呢?
看着小龙疑惑的眼神,时夜便知道他自己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意识,考虑过后,他拿出通讯器,搜索了一些照片,依次播放。
这是星网上的帖子:
“养猫人都是这么睡觉的吗?【图片】【图片】【图片】”
画面中的小猫憨态可掬,睡得四仰八叉,占据了床铺的正中间。
反观可怜的主人,不是双腿被小猫挤开,被迫呈现大字形,就是只能在狭小的角落睡得歪七扭八,斜躺侧卧。
希尔刚开始还因为看见可爱的毛茸茸动物而微笑,然而看着看着,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嘴角。
“时夜,我……”
时夜点头,适时补充道:“你在睡觉途中突然变回龙形,大概就是这幅模样。”
为了给伟大的银龙希尔大人留下些许面子,时夜这话说得十分委婉。
不仅隐瞒了对方一个劲往自己怀里钻,差点挤断他胸骨的事实,还删减了些许诸如对方卷走所有被子,伸懒腰的时候毫无知觉地把他踢下床,以及非要盘在他腿上睡觉这些小事。
“时夜,我……”希尔呆呆愣愣,说不出话来。
时夜摸摸他的脑袋。
“是我的床太小了,之后会去安排换个大的。”
希尔:QwQ
小龙眼泪汪汪,用可怜巴巴的眼睛看着时夜,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我不知道我龙形的睡相这么差,以后我们分开睡觉好不好?”
时夜板着脸,在他肉乎的脸颊上捏了一下,声音冷淡:“作战基地的房间都有配额,目前没有空闲房间。如果你在意这个,以后睡觉时的龙形变小一些即可。”
“我……好的,啊,还有就是、就是……”
时夜先生人实在是太好,希尔看见他这样子,忽然又想起自己刚才隐瞒的事情来。
些许罪恶感涌上心头,小龙鼓起脸,左右摇头,挣脱了时夜的手。
“时夜先生,我对不起你,我刚刚做了坏事。”
时夜并不担心这所谓的坏事,只是希尔此刻看起来难过伤心又自责,这幅模样看起来未免也太好欺负了点。
“……”
黑龙压下心中邪恶的想法,柔声问道:“没关系,怎么了?”
希尔变回龙形,“哇”地吐出了被自己弄坏的大衣。
时夜瞥了它一眼。
衣服领口处湿哒哒的,后面的衣摆则是被撕成了碎片。
说起来,这件衣服不是挂着吗,希尔应该在睡觉才对,怎么会碰到它的?
时夜思考了不到一秒,这些小小的疑问,瞬间就在对方抓着自己手臂的时候,被抛到九霄云外。
“对不起,我再给你买一件。”小龙低着头,老老实实地道。
“一件衣服而已,你不用在意。”
“我赔你钱。”
“不必。”
“可是……”
这些话语显然并不能打消小龙心中的愧疚,时夜看着他的脸,轻声道:“既然如此,那你就陪我一会吧,我忙完了再和你讨论接下来应对联邦的事情,你觉得如何?”
“你还要处理公务吗?”希尔想起来自己过来时看见对方伏案工作的模样。
时夜点头。
小龙扇扇翅膀,身体迅速缩成十几厘米大小,他叼起时夜刚才放下的钢笔,仰首挺胸,含含糊糊:
“时夜哥哥,请!”
时夜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接过钢笔,轻轻在他脑袋上点了一下。
希尔在他手指上蹭来蹭去,然后在桌面上不会打扰到对方的地方,吐出一个软垫,盘在了上面。
时夜只是轻笑。
一时之间,屋内只有钢笔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响。
午后的阳光和煦,刚刚吃饱的小龙又有些犯困,他在这规律的白噪音中沉沉睡去,等到醒来时,抬头看见时夜一手端着茶杯,一手夹着本书。
“你忙完了吗?好快。”
“你在等我。”
男人将软垫挪至桌面正中央,巴掌大的小龙精致如铂金雕塑,他用指尖从希尔头顶向下划过,柔顺的鬃毛如丝绸一般,令人挪不开眼。
“不过现在是你在等我呢。”
希尔打了个喷嚏,他抖抖身子,用尾巴勾住了时夜的手指。
时夜眼神闪烁,指节轻轻向前用力,小龙只觉得自己被对方推倒,被迫露出了柔软的腹部。
希尔象征性地抬头咬了他一口,含糊问道:
“你干什么?”
时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是像面对玩具一般,肆意摆弄着小龙的身躯。
“原来仰躺的时候翅膀会收起来。”
希尔一个回首,四肢抱着对方的手掌,用后腿蹬了他几下。
“这是当然!被压到的话会很难受!”
希尔听见对方从喉咙中发出一声压抑的低笑。
对方显然是在逗自己玩,然而希尔并不反感。毕竟动物们还在幼年时期,就要开始训练捕猎技巧,幼崽们就是这样互相打打闹闹,才能够成长起来。
时夜下手很有分寸,既能控制住他,又不会让他觉得难受。
这只是在玩耍而已。
希尔仰头看他,四肢缩起,叠放在肚皮上。
刚才看的图片里,小猫都是这样睡觉的,这很可爱。
希尔知道,所有的动物都喜欢看到别人在自己面前翻肚皮,其中人类更甚。
“时夜。”
小龙轻轻啃起了对方的手掌。
缩小的犬齿并不用力,无法穿透皮肤,这样只会带来酥麻的触感。时夜用双手的拇指撑开希尔缩起的爪子,在里面柔软的掌心上轻轻揉捏。
“我不是小猫,没有肉垫。”
希尔仰着头,眯起眼,喉咙中挤出呼噜噜的声响。
时夜没有说话,改用指尖在他腹部轻挠。
鳞片隔绝了大部分触感,但这样被规律的按压,就像是按摩一般,有点痒痒的,又有点舒服。
他知道人类喜欢挠小猫小狗的柔软肚皮,不过连龙带着鳞片的肚皮也喜欢吗?
希尔迷迷糊糊地想。
时夜从他的下巴一路挠到了腹部,接近尾巴的地方十分敏感,希尔不自主地蜷着身子,又蹬了对方几下。
这点轻微的反抗显然并不能让男人住手。
浑身亮晶晶的小龙,躺在鲜红色的绒布垫子上,被衬得愈发闪亮。
从任何意义上,他都是联邦最珍贵的重宝。
这样的小龙,如此主动地、可爱地、毫无自觉地,将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在自己眼前。
就连踢他的力道也是如此轻微,简直就像是在撒娇一样。
对方的举动,是如此令人愉悦。
黑龙的尾巴尖在桌子下方高频率摆动,象征着主人此刻的心情。
忽然,有什么东西刺了他一下。
“……”
时夜沉默不语。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第52章
时夜的掌心有些湿润。
他看向桌面,小龙抱着他的手掌,团成一颗圆润的小球,长长的龙尾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像是一枚精雕细琢的手环。
难道希尔他……自己没有发现?
时夜眼神闪烁,不言不语。
动物的身体反应向来十分诚实,有时一些基本的机能甚至并不受大脑神经中枢控制,它们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在干什么。
换句话说,现在的情况,大概就和小猫被挠肚皮,然后不小心露出小口红差不多。
过一会就会恢复的。
时夜将小龙在软垫上放正,一点点松开他。
“玩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小银龙的脑袋点点,抬头叫了一声:“好。”
他趴着,舔起了自己的爪子,然后又揉揉眼睛揉揉脸,抱着自己的尾巴,一点点梳理起凌乱的鬃毛。
“……”
果然还是小动物。
时夜看了他一会,拿出通讯器,想要搜索一些什么,不过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在异空间时自己就对小龙说过,他现在处在特殊的生理阶段,然而小龙好像完全没有听进去,又或者说是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或许最根本的问题是,他不懂这些。
身为他精神方面的兄长,以及事实上的配偶,本有义务帮助伴侣进行一些基础的性.教育,但显然并不应该如此直接且突兀地对他挑明。
最好选择一个不冒犯对方的方式……
这种事情,简直比安排老丁教周江唱歌还难办。
时夜的手指在桌子上轻点,他微微敛下眼睛,陷入沉思。
屋内只有小龙吧嗒吧嗒舔毛的动静,然而此时,从外面忽然传来了基地战士的声音:
“上将先生,元帅还在办公,请您不要直接闯入!”
紧接着就是几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直向书房走来。
希尔抬起脑袋,冲着门口眨眨圆溜的大眼睛,摆明了想要看热闹。
小龙没有一点隐藏自己的自觉,时夜只是思考了一秒,就把他抓住,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你稍等一会,或者自己施展隐身魔法。”他低声道。
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已经站在了门口,希尔本想说自己可以直接出去,但既然时夜决定让自己藏起来,那么就一定有他的用意,于是从善如流,以防万一还变回了人形,乖乖待在书桌后面。
雕花的实木书桌样式精致,前挡直接落地,完全遮住后方的场景,只要不是特意走到后方,基本发现不了桌子底下还藏着一个人。
唯一有些难受的是书桌不算太高,希尔盘腿席地而坐,将脑袋枕在时夜腿上,这样才舒服一些。
少年的脸颊带着温暖的热度,迅速透过西装裤传递至自己身上,明明处在正常区间的温度,这会却灼热得有些烫人。
“……”
希尔莱斯大人实在是没有常识,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明白,自己已经可爱到了何种地步?
这般亲密的举动,对着自己还好说,如果是对着别人,一定会出大问题的。
时夜小幅度吸了一口气。
看来真的要尽快给他上教育课了。
他心中难耐不已,表面却是一脸正色,双眼放空,面无表情,伸手在希尔脑袋上揉了几下。
屋外声音嘈杂,没过数秒,书房的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元帅,抱歉,我们实在是拦不住上将阁下……”
几名通讯兵在旁边慌乱地道歉,时夜微微颔首,道:“这不是你们的问题,先去忙吧。”
“好的!”
属下们迅速退去,时夜这时才看着面前那个笑眯眯的男人。
来者一身白色军官制服,白发红瞳,露出的脖子上,大片蛇鳞泛着银白色的光。
联邦现任最年轻的上将,和自己不同,他在外交方面极其活跃,与许多隐世家族皆有往来,被普遍认为是最有希望的下一任元帅人选。
“你好呀,时夜,好久不见。”来者抬手打了个招呼,自顾自地拖来一张椅子在上面坐下。
“我没有接到过联邦上将来访的通知,诺厄·伊迪加里阁下。”叫出对方的名字,时夜继续淡淡道,“请不要为难我的部下,他们的本职工作已经够辛苦了。”
“谁让小夜你的部下们都一本正经地嘛,说什么上将先生您没有预约,不能进去之类的话,我也只能这样直接来找你啦。”
诺厄的这句话的语气太过熟稔,时夜冷淡地不想给他眼神,没想到躲在桌子下的希尔忽然动了一下。
“……”
时夜变换姿势,整个人向右靠在椅子上,单手撑脸,另一只手貌似自然地搭在身侧,实则轻轻捏了希尔的脸颊,提醒他不要乱动。
指尖立即传来轻微的痛感,是小龙咬了他一口。
胡闹。
时夜面不改色,任由他这样咬着。
“你来干什么?”
“小夜你还真是冷淡啊,这么久没见,不请我喝喝茶也就算了,”诺厄做出一副夸张的伤心表情,语气埋怨道,“竟然连小希尔也不让我见一下吗?”
属于蛇类的竖瞳落在书桌正中间,然后逐渐往下,在前挡上停留一瞬,随即笑得全部眯起。
“亏我听说小希尔的事情之后,就连夜和他做了基因匹配检测,匹配程度也高达97%呢!如果你们离婚,请一定要把小希尔介绍给我哦。”
诺厄的嗓音轻柔,尾音上扬,说话带着独特的韵律,就像唱歌一般。
桌下的希尔又动了一下,时夜的拇指和食指按在他脸颊两侧,稍加用力地捏揉。
他声音平静:“没有介绍的义务,想要配偶就自己去找,你和大部分人匹配度都那么高吧。”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诺厄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弯而反翘的头发笑得一抖一抖,他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表情分外爽朗:
“没想到你还会这么直白地怼我,以前你对这种垃圾话都是懒得搭理的呢。是因为我提到了小希尔吗?”
在时夜冷淡的眼神中,诺厄慢慢睁开红宝石般的竖瞳:
“是因为纯血银龙的缘故吗?”
时夜皱眉:“联邦有隐藏的信息。”
这是一个肯定句。
虽然知道这种事情无法彻底隐瞒,但至少应该也可以等到自己与希尔商量好才是,如今这么快能够反应过来,显然证明联邦内部有一些人,或许提前就知道了纯血银龙存在的可能。
难道是……当年从异空间中带走希尔的人?
上古的密辛实在是太多,事发之前无人能够将这些信息串联起来,也在情理之中。
联邦的历史太过久远,即使自己身为元帅,也无法掌握全部隐秘。总有一些故事不存在于纸面,而是那些隐秘古老家族的暗阁之下。
时夜揉揉小龙的头发,对着诺厄冷声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哪有你这样拜托人的?”诺厄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语气亲昵,不像是在责怪,反而只是有着些许抱怨的味道。
“如果你没有事要说,也不会先联邦一步来到这里。”
“这确实呢。”诺厄又看了书桌底下一眼,“我自然也有一些消息渠道,光脑和议会大概做完最后的确认实验,就会来找你们吧,你们最好做下心理准备。”
白蛇般的男人说话都像带着波浪号似的尾音,时夜看了他一眼:“把你的消息渠道给我,你想要什么?”
诺厄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十指相对,眼中全是笑意:
“这是自然,不过现在不太方便说这个,之后我会找时间再来和你商议的。”
他起身,拨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能够让小夜大人欠我人情,真是难得的好机会。那么……”
诺厄笑着打了个响指,他的身形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团烟雾散去。
“我就不打扰你啦,下次一定记得把小希尔介绍给我。”
屋内只留下几声愉悦的微笑,很快也随着烟雾一并消失在空气之中。
“……”
等到对方的气息完全散去,时夜这才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腿上的小龙。
希尔抿着嘴,一脸不高兴的模样。
时夜轻轻将他抱起来。
小龙现在明显有些不开心了,浑身上下都拧巴得很,时夜没办法,也只好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用手环着他的腰,这才没让人倒下去。
“抱歉,没想到联邦内还有人知道你的事,我会派人去调查的。”时夜低声在他耳边,认真道,“希尔,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和我说,我可以帮你去交涉。”
希尔斜着眼睛,四处看来看去,最后视线落在了旁边的地砖上。
“他叫你小夜。”
“什么?”
这句话的声音极小,又含含糊糊,时夜一时之间难以听清。
“我说——”希尔彻底背过身去不想看他,拉长了语气,一字一句地道,“他叫你小夜!”
“是的。”
竟然就这么承认了。
希尔心头一阵烦躁,男人的语气太过自然,好像根本没有把这当成回事一般。
“我本来以为,只有管家爷爷和碧翠丝奶奶这些长辈才会这样叫你呢,这位诺厄·伊迪加里先生和你关系很好吗?明明连我都没有这样叫过!明明我才是……”
一长串的话脱口而出,希尔忽然顿住了。
我才是……什么来着?
自己平时都喊时夜哥哥,显然不应该去叫他小夜,那么现在也只有一个称呼了。
“明明我才是你的配偶!”小龙气鼓鼓地大声喊出这句话。
我才是你的配偶……?
时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向来冷静的大脑在这一刻开始高速思考。
是的,希尔说得没错。
他们有着联邦认定的合法婚姻契约书,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嘴角扬起一个微笑的弧度,然后立刻又被压了下去,时夜点头,肯定道:
“你是我的配偶。”
“哼!”希尔用脑袋抵在他胸口,狠狠向前顶去。
“就算我们离婚,也不会把你介绍给他的。”时夜很快又道。
他此时反应过来,眉头紧锁。一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眼中便带着止不住的嫌弃:
“我和他关系不好,只是因为职务原因认识很久而已,小队中和他关系好的另有其人。他就是那样轻浮的性格,对谁都是这样,我向来不喜欢与他接触。”
“真的?”希尔抬起头来,抓着时夜胸口的衣服。
男人从不说谎,脸上的表情也十分直白,希尔看见他点头,那些不满才消失许多。
看着他缓和下来的脸色,时夜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什么。
“你难道是因为这种事情生气?”
“那不然还能因为什么事情?”希尔靠在他胸口闷哼一声。
“我以为你是担心身份暴露了。”
“这种事情,我在决定施展时间魔法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希尔抬头瞪了他一眼,“麻烦归麻烦,但是你不用担心我。”
“可是……”
时夜还想说话,希尔就在他胸口轻轻锤了一下。
“时夜先生,你是笨蛋!”
时夜沉默数秒,这才有些无奈地道:“你轻一点,衣服要被你扯坏了。”
看着对方伸过来解救自己衣服的手,希尔“嗷呜”一口咬了上去。
这一口着实是有些疼,时夜不知道希尔在发什么脾气,想要抽出手指,没想到对方反而更加用力,甚至微微松开之后,变本加厉地咬在了最下方的指节处。
“我不喜欢他!他侵犯了我的领地!”
小龙耸着鼻子,从嗓子里挤出呜呜呜的警告声,含含糊糊地说话,像个生气的小动物似的。
好可爱。
那种恍惚的感觉又来了。
心脏好像被狠狠地捏了一下,又酸又软,酥酥麻麻。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萌发,本就一团乱麻的脑子更加混乱,时夜的眼前只能看见那双湛蓝如宝石般的眸子。
他用另一只手捏着希尔的下巴,强迫对方松口。
“我……”
视野忽然急速缩小,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便有什么灵活的东西侵入了希尔的口腔,将他所有的话语都悉数吞咽。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希尔脑海里迷蒙一片,耳中只有男人的满足喟叹:
“好甜。”
第53章
作战基地的傍晚依旧繁忙。
专属小队成员聚集在会议室中,按照惯例向时夜报告最近的情况。
“老大,星舰幸存者们现在已经全部转移至临时救助中心,因为时间停滞魔法的缘故,所有人民都以七千年前的状态苏醒,医疗人员进场,优先对体质不佳的人展开治疗。
另外,联邦开始着手调查当年星舰失事的原因,我们也会私下去调查希尔看见的那艘离开的飞船。”
“联邦内部对希尔引发的‘祖龙赐福’事件意见不一,近期我们接到大量下属机构来函,希望能够对这件事做出准确说明,以此决定是否将真相公之于众。”
“联邦北方地区出现深渊物质不正常增殖现象……老大?”
坐在主位的男人单手撑脸,看着半空的投影,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然而在场的都是跟随他许久的部下,这会自然能发现他已经双眼放空,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
“老大?”
周江凑过来,伸出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
时夜不言不语,视线慢慢聚焦。
“老大,发什么呆呢?没睡好?”周江把厚厚的一摞资料放在他面前,脸带担心。
自家老大办事向来力求简单高效,思路清晰明确,工作起来都是又快又好,就算身体不适,也从未在这样重要的场合走神过。
几人不约而同地看着时夜,眼神中带着疑惑和关切。
周江更是毫不掩饰,直接坐在他身边,探头探脑:“不会真出问题了吧?”
时夜淡淡道:“没事,在想别的事情。”
他喝了一口温开水。
公务繁忙,大家平时也辛苦,马上就要到年底,今年名下旅游星的收益不错,可以给大家多发些奖金。
周江听了他的回复,脸上立即挂上大大的笑容,他从文件堆中抽出一张申请,放在时夜面前:
“老大,你先帮我把这张年终奖申请签了,之后再出事也不迟。”
时夜:“……”
亏他刚才对这家伙好感度+2来着。
红发的狼人笑得没心没肺,耳朵和尾巴在身后甩得扫干净了一大片地面,耳朵抖抖,里面厚密的毛发随着微风轻轻抖动。
时夜看了不远处的周雨一眼。
明明是同样的合成素材,姐弟的长相也差不多,但二人看上去真是天差地别。
他招招手。
“老大,你叫我……哎呦!”
时夜抬手,一拳敲在了狼人的脑门上。
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实在是晃得人心烦,为什么人们都喜欢这样的耳朵?
被打了一拳的周江捂着脑袋,笑嘻嘻地问他:
“现在有没有精神一点?”
“精神多了。”时夜没好气地道。
“那就好,没什么事了,老大你好好休息,接下来的报告我会用消息的形式发你。”周雨整理好文件,带队出了屋子。
今天的书房可以说是少见的热闹,几方人来来去去,直到现在,总算才安静下来。
时夜一边拿起文件,一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黑金色的钢笔平时都被放在专用的笔架之上,伸手去拿时,眼角余光一下子便瞥见了桌面上的红色丝绒软垫。
这是刚才希尔睡的那个。
希尔……
时夜眼神闪烁,竖瞳忽然出现,直直盯着垫子,视线炽热地几乎要把它看出火花。
全部都是他的味道。
时夜放下了钢笔,松开了衬衫的前两颗扣子。这样稍微宽松些的装束带来些许轻松感,他向后仰头靠在椅子上,右手手背向下,用手腕处盖住了自己的双眼。
光线瞬间消失,双眼中只剩下一些模糊而灰白的色块,屏蔽了视觉的影响,大脑对于图像记忆的处理能够变得更加清晰。
几个小时前的记忆片段,在脑内被反复播放了无数次。
眼前的世界中不断重现着方才对方那懵懵懂懂的模样,即使被他扣着双手,按在书桌上吻得眼泪汪汪,那双湛蓝的眸子里也只有茫然的信任,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被如何过分的对待。
当一个充满掠夺的亲吻结束,小龙就算气喘吁吁,也会下意识地回应自己的话语:
“时夜哥哥,你也是甜的。”
“……”
时夜抿着嘴唇,感觉胸口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一阵无法抑制的膨胀感,从心尖处开始,沿着血管的脉络一直蔓延到全身,又带着一种轻盈的蓬松,令人没有实感。
这是他们第二次亲吻,而且绝非意外,是一个完全主观地、基于情绪失控导致的行为。
心脏在急速跳动。
纵使面对再多的敌人,自己也从未产生过类似的慌乱情绪,身为战士之人,从一开始就接受过控制意识的训练。
但是……人类,终究也只是人类而已。
就像遥远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样——应该被他称之为父亲的人。
同样身为战士的男人,因为深渊侵蚀而失去身为人类的品格,只知道对无法反抗的妻子暴力相向。
对方的面容早已在长久的时间之中变得模糊,事到如今,许多事情都已经被忘却在记忆深处,唯一在自己心中留下的,只有幼时母亲的哭泣声,以及不想让自己也变成这般失控野兽的想法。
“希尔莱斯。”时夜轻轻念出对方的名字。
这个唯一的、独一无二的小龙,明明是自己决定好要珍惜,要保护的人,自己就这样辜负了他的信任。
——看他都做了什么。
放在膝盖上的拳头倏地收紧了。
希尔现在状态特殊,浑身上下都香喷喷到自己恨不得一口吃掉。
人类是一种会单纯为了快乐而进行亲密行为的生物,自己今天的行为,几乎只是被生理本能支配,想要将那份快乐的根源据为己有。
然而,人类也是因为有了理性,所以才能与动物区分开来。如果无法克制自己的兽性,那便真的与野兽无异。
“……”
时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希尔莱斯不懂,所以即便是他自己表现出认同的想法,但这也有可能是基于误解而产生的意愿。
现在自己应该做的,就是好好给他上一堂教育课讲清楚才是。
他拿出了通讯器。
温暖的橘色光芒重现在眼前,屋外已经降下了些许夜色,在和少年的对话框中,显示着二人之前的对话。
“时夜哥哥,你要不要吃烤肉?”
“暂时不用。”
“我来找你啦,现在方便吗?”
“方便。”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几小时前,时夜敛下眼睛,在输入栏中打出一行文字:
“希尔,今晚我们谈谈。”
还未按下发送键,一道来自光脑的直接通讯便占据了整个页面。
“……”
来得可真是时候。
时夜黑色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接通通讯,屋内便响起了光脑那温和的声音:
“尊敬的时夜元帅,前几日整个联邦的星域上都发生了一场令人感动的奇妙事件,根据贵小队的报告,我们将它称之为‘祖龙馈赠’事件。虽然背后的真实原因还不明晰,但我们认为,这将是联邦历史上一件将载入史册的奇迹……”
“Skip。”时夜淡淡道。
光脑用柔和的声线哈哈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从来不听我说这些官方的话。那么长话短说,想必你应该也知道,联邦里还有许多从千年之前就流传至今的古老家族,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在联邦中身居高位。明日,行政议员将举办一场宴会,邀请你及小希尔参加。喏,这是邀请函。”
通过通讯器的定位,时夜面前的桌面上立即被空间传送来一枚烫金信封。
他并不急着拆开,而是嗤笑了一声。
“没想到你也会参与这种事情。”
“因为他们都请不动你,所以只能由我来了。而且宴会是以议员述职为名义备案,”光脑笑笑,“就算不用这种理由,大家也总会找借口把你们请过去的。”
时夜拿起面前的文件,随意翻看:“就在刚才,联邦母星的国会议厅中结束了一场紧急会议,内容是针对某位上古存在未来的应对措施。我作为联邦元帅,有权得知会议结果。”
“抱歉,你是相关人员,我们需要避嫌处理。但是请你放心,联邦的一切决策,都是以尊重个人意愿为基准的。”
时夜不置可否。
“就算会议上已经得出结论,但大家总想亲眼见希尔一面的,不是吗?他们需要你的态度。”
光脑又传送来一份名册,道:“另外巧合的是,这是与会人员名单,里面有你感兴趣的人,或许……是被希尔吸引出来的也说不定。”
时夜扫了一眼,难得对光脑放缓了语气:“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你还真的帮我记着。”
“毕竟这也是我的职责之一,”光脑的声音渐渐淡去,“时夜,我永远站在联邦子民这一边。”
将名单拍照发给周家姐弟之后,时夜看向窗外。
宇宙星空的景色秀丽,横跨天际的玉带中繁星灿烂,星盘斗转,像一个巨大的齿轮,带动着周围的一切向未来前行。
时夜回到和希尔的对话界面,看着尚未发出去的话。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太多,看来谈话得稍微推迟几天了。
*
编号A165号旅游星,某处古老城堡内。
形态朴素的大小飞船起起落落,将足矣撬动整个联邦的重要人物运送至此。
数十名男男女女们衣衫华贵,觥筹交错之中,等待着今日最重要的人物到来。
当最后一艘飞船通过安保措施,在平台上降落之后,无数双眼睛,都看向那瞩目的方向。
率先走出来的是一位浑身漆黑的男人。
他头上的三对角大小不一,如黑曜石般崎岖而嶙峋。长长的黑龙尾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只是蜷曲在身后,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强大力量。
“时夜元帅他竟然就这样来了吗?”人群之中有声音小声惊叹,“我记得他平时可都是穿着斗篷的……”
联邦之中,元帅的样貌并不是秘密,然而这位向来不喜欢在外面露面,上任几十年来,几乎从不参与这种私人活动,许多人这还是第一次在非影像中看见他的模样。
男人脸色淡漠而冷傲,一双血色竖瞳锋利成线,视线扫过在场人员一圈,仅仅是外泄的气势,就压得一些来宾不自主后退几步。
“元帅大人您好,没想到能邀请到您莅临本次宴会,真是令我蓬荜生辉。”
行政议员立即走上前来,满脸笑容地接待,这时,从飞船内传来了一个少年的声音。
清脆,而悦耳。
“时夜,到了吗?”
宴会的嘈杂瞬间停滞。
现在这世上,能用这般亲近语气,直接称呼元帅名字的,他们只能想到一个人。
那便是他的配偶,同时也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纯血银龙。
第54章
飞船中走出了一位少年。
银龙长尾上的鬃毛如烟波飘渺,一对半透明的龙角如琉璃闪耀。
少年头戴黑色荆棘冠冕,身穿白色衬衫,胸口是复杂层叠的繁琐领巾。黑色高腰的长裤显露出他修长的身形,剪裁立体的斗篷大衣形状如同飞龙敛起的双翼,将少年包裹其中。
然而这般复杂华丽的服装比不过少年本身,湛蓝色双眸比宝石更加璀璨,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显露出一些非人的质感。
这就是纯血银龙。
宴会现场鸦雀无声,只有短靴踩在地上的声响。
“咚、咚、咚……”
直到银龙与元帅在宴会偏僻处坐下,宾客们才后知后觉,一些年轻人互相对视。
他们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个问题:
“谁先上去打招呼?”
原本还暗流涌动的宴会,此刻竟然如台风眼一般,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
如今元帅配偶是纯血银龙一事,并没有被任何官方文件记录,这场宴会的本质,正是试探银龙和元帅的意愿。
最重要的,一来是看银龙本人对联邦的态度是否强硬,一方面,也是想看元帅对这位被强制分配的配偶,持何种态度。
在纯血银龙的存在可能被提出之前,即使是联邦科技结晶的光脑,也不会计算到未来会出现这样复杂的情况。
如果元帅如传闻中所说,对强制婚配的配偶不感兴趣,又或者认为将银龙交给联邦更好,那么失去元帅辅佐官身份的银龙,背后可操作的空间自然巨大。
这是在场许多人的心中所想。
并且,或许除了银龙,所有人都能预料到这般的局面——包括元帅本人。
无论是基于何种目的,元帅选择庇护银龙,阻挡一些家族世家的利益,那么他将面对的,则是这些来自暗处、可以撼动整个联邦的压力。
一个基于偶然觉醒的龙族,和一个能够诞生无数龙族混血的源头比起来,孰轻孰重,自然不言而喻。
没有家族势力之人,纵使个人武力再怎么强悍,也有无数种办法将其压制。
为了利益,抹消一个元帅又有何妨?反正时任元帅没了,后续自然会有无数人可以顶上。何况换一个更加方便控制的,也是正好。
这种事情在历史上总是不断重演。
联邦的创始人再怎么想要延续社会,希望用顶级的AI光脑来决策,尽可能消减去人类的思维影响,然而社会终究还是由人类组成,盘踞联邦数千年的世家,只会消亡于互相争斗,不可能被一个工具操控。
暗处那些不动声色的老人们神色自若,对家族年轻人使了眼色,在他们的暗示中,宴会会场上的气氛缓和下来。
举办者行政议员面带完美的微笑,上前来对希尔打招呼:“希尔阁下,初次见面,没想到能邀请您……”
希尔点头,随手拿起桌上的水果,面无表情。
“人类,你们享受宴会就好,请当我不存在吧。”
人类二字,只有一个含义——银龙不介意对联邦暴露身份。
一些人迅速眼热起来。
这是一个良好信号,剩下的,只要看元帅如何选择了。
几个年轻男女迅速交换了眼神,端着高脚杯,面带笑容向银龙走来,然而在他们前面有人抢先一步,忽然从空间传送门中走出,直接来到希尔面前。
“抱歉抱歉,我因为一些事情来晚了呢,希尔,初次见面,你好呀。”
男人身穿白色联邦军官制服,白发红瞳,脸颊处长着数片蛇鳞。他一开口,便是和希尔十分熟络的语气。
联邦时任最年轻的上将,诺厄·伊迪加里。
他和在场许多家族都有联系,此刻突然出现在这种微妙的场合,定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而且……一旦时夜卸任,下任元帅极大可能便是由他接任。
想要上前的宾客眼神微动,止住了脚步。互相交谈之中,暗暗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站在时夜身后的周家姐弟身穿战斗小队的制服,见状面无表情向前一步,在外侧布置了一道单方面隔绝音画的屏障。
这是他们今天的任务。
“哈哈,小夜你的部下还真是靠谱呢。”
这个角落中放置着一套单人沙发组,希尔坐在时夜身侧,而诺厄毫不客气,直接在希尔对侧落座。
希尔上次躲在时夜的书桌底下,这会还是第一次见到对方。见周围被屏蔽之后,他也不用绷着高冷的表情,于是露出一个直白的嫌弃,向时夜身边坐了坐。
时夜将自己的尾巴圈在希尔身前,希尔摸摸上面凸起的鳞片,直言不讳:
“你怪怪的。”
来之前时夜就已经和自己说过一些注意事项,特别交待过,面对这家伙不用藏着掖着。
“哦?”
诺厄来了兴趣,他拿起桌上的红色苹果咬了一口,笑眯眯地问:“小希尔,我哪里怪了?”
“就是……很奇怪的感觉。”
希尔皱眉。
他对诺厄的反感,并不只是因为对方和时夜语气亲密。从他出现开始,自己就始终有些奇怪的不适感,如果非要找个类比,那么大概和自己面对暴露身份的法芙特一般。
这位伪装成小羊的老师,身上带着一种类似木头腐朽的味道。眼前这位诺厄上校虽然比他轻微许多,但还是有些明显。
“是吗?”诺厄的尾音上扬,“希尔,我觉得你可以再帮时夜看看,这宴会里还有谁也怪怪的呢。”
“不用你说我也会看的。”
明明对方也是蛇类的样子,但和时夜小队中的科特完全不同,后者表面上攻击性很强,实际上也只不过是说话不好听而已。
眼前这位上校完全相反,他虽看起来友善,但本能告诉希尔,对方绝对不是什么很好相处的人。
他的身子再次向旁边倾斜,抓住了时夜的胳膊。
时夜摸摸他的脑袋,轻声道:“你不用担心,这家伙打不过我。”
希尔扁着脸哼了一声。
“那还真是抱歉啊……”诺厄笑了笑,红瞳扫过周围,语气轻松,“那个人没来吗?”
“他从不上前线。而且……”时夜嘴角扬起,有些玩味地道,“他似乎不是很想见你。”
红瞳闪烁,希尔看见对方脸上的表情崩坏了一瞬,然后立即又恢复成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这不重要,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
诺厄带着完美的微笑,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我们的交易还算数吧,元帅先生?”
时夜点头。
“自然。”
*
当遮挡的屏障褪去,宾客众人们看见诺厄上校还是那般笑眯眯的样子。
他从沙发上起身,来到宴会场地中间,拿起一个托盘,随意挑选着长桌上的水果。
其他家族的年轻人围了上来。
伊迪加里家族与许多家族交好,平日里这些年轻人也和诺厄多有私交,他们低声发问:
“诺厄上校,你和元帅大人都说了些什么?”
诺厄微微偏头,脸上苦恼:“只是和小夜闲聊了几句,他这个人又不喜欢说话。不过,他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要说的样子。”
“什么?”年轻人们立即来了兴趣,连忙追问。
“这种事情你们还是自己去问他嘛,我也不是什么话都能说的呢。”诺厄摇头。
“也是,真是抱歉,上校阁下……”
众人还在聊着天,忽然人群中传来小小的骚动。原来是元帅的属下中,那位女性来到了宴席的主持台处。
这位女战士跟随元帅多年,在场一些人也较为眼熟了。
她要干什么?
宾客们猜测纷纷。
周雨将一个通讯设备连接上主持台的控制中枢,上面立刻出现了一幅画面。
在圆弧形的玻璃穹顶之下,是春意盎然的花园秘境。花园正中央坐着一名男性精灵,他脸庞精致无比,一双碧绿的眼睛仿佛泛着微光。
这是光脑的人类形态。
“诸位来宾,现在播放一则来自光脑的特别通知。”周雨面无表情地广播。
开设宴席的行政议员此前并没有收到这样的流程安排,他皱眉看向安保人员,然而下一秒,自己的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一个笑容爽朗的红发狼人。
这是元帅的另一位部下。
行政议员脸色变了变,安静待在原地,没有说话。
主持台上的发言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实时通讯的画面中,光脑等待绝大部分人都看向自己,这才优雅起身,开口:
“诸位都是来自陪伴联邦数千年之久的大家族,现在,联邦有一个好消息想要通知各位。”
精灵的嗓音带着一种中性的甜美,他淡淡微笑。
“想必大家应该都知道,前段时间联邦元帅时夜·纳瑞尔先生,以及其辅佐官希尔先生,找到并解救失踪星舰AR-246号上幸存者的消息。”
台下众人微微点头回应。
“在幸存者中,有一位特殊的人士。他是数千年之前,联邦科学勋章的获得者。在星舰坠毁之后,他以自己的方式,守护了幸存者们数百年的时光。”
画面配合地投影出一份个人资料。
看着上面的照片,希尔眼神微动,他扯扯时夜的衣袖,后者面无表情,在所有人都注意不到的视角中,伸出手来捏了一下他的手掌。
“菲德,被救下来了呢。”
希尔小声笑笑。
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选择。
星舰幸存者的前后两任决策者,弗格斯决定在人民的时间静止之后,自己找个地方安静地死去,想要偿还自己因定下流放村民而背负上的罪恶。
菲德决定独自一人,守护人民七千年时光,直到以后一刻。
当世界再次开始转动,希尔请求群龙的意志,帮助自己完成了一个心愿。
半人半怪物的生物,将回到七千年前的模样,再次以那美丽的姿态,在这新世界中守护自己的人民。
这样就够了。
希尔回神,他绷出一个冷傲的表情,看着投影画面中的光脑。
等待了一会,待到宾客们大部分都看完了资料,光脑继续道:
“联邦失落的人民带来了许多上古遗失的宝贵资料,我们将它们整理之后,最终经过讨论,做了一个决定。
参考菲德先生在幸存地创办的系统,于即日起,着手开始重建早期移民舰队中的重要设施——魔法学校。”
“魔法学校?”
“怎么会……”
宾客之中,有人震惊出声。
在联邦刚刚成立之时,也有许多强大的融合种想要重新推广魔法,然而经过许多尝试之后,无一例外地都失败了。
联邦对于重现魔法技术,从来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星舰经历过漫长的无魔法地区之后,强大的魔法生物几乎全无幸存。即使保留着魔法回路的全部资料,现在的低魔法亲和融合种们,也难以再次将它们施展。
现如今,诚然一些觉醒远古血脉的强大战士,能够动用类似魔法的技能。
但本质也只是凭借着高度魔法亲和的身体,将空气中的游离魔法元素强行以实体能量的方式释放,和激光之类的能量武器并无区别。
根本做不到像上古那样,诸如隐身、变形之类的强大功效。
现在联邦中只有少数私人机构还在进行着魔法研究。
“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太低了!只是在浪费联邦的国库而已!”宾客之中,有人低声喊到。
“各位,现在的情况和以前不同了,不是吗?”画面中的光脑笑得温柔。
“你是说……”已经有人想明白了。
“失落的遗藏被寻回,数万名人民带来了远古的血脉,强大的魔法生物能够帮助我们突破知识桎梏,而且……祖龙为联邦的子民,带来了宝贵的馈赠。”
光脑的语气抑扬顿挫,极具感染性和煽动性。
“现在已经有许多孩童觉醒天赋,联邦的未来,必定更加光明。”
这些,全部都是客观事实。
基于种种条件,失落的魔法秘术竟然真的有望在今日被重现。
光脑从不做毫无根据的事情,既然能够发出如此的公开声明,那么一定已经是经过计算,得到成功率极高的结果。
宾客之中已经有人敏锐地注意到了另外一些问题。
这个通知,在场所有人都并不知情。
按照常理来说,如此重大的事项,应该至少经过许多会议,他们这些盘踞联邦政权多年的古老家族,不可能不知道才对。
“光脑,成立魔法学校固然是好事,不过根据联邦政法规定,对于你的决定,必须要由两位及以上议员同意并签字,才能执行。”
光脑点头一笑。
“你说得没错,不过这个魔法学校只是一个民间机构,并不需要联邦做出决策。”
“即使它是民间机构,创办学校也需要教学资质,这么重要的事情,教育部门似乎没有接收到任何申请。”
光脑面色不改。
“我稍后会解释这个问题,现在来说另外一件事。魔法学校虽然是民间机构,但由于其特殊性质,我才在这个美好的日子前来通知各位。目前经过创始人一致同意,魔法学校目前招收的学生,将以联邦的战士为主。”
“光脑!”场下忽然有人大呵出声,“这简直就是胡闹!魔法是何等重要的力量,怎么能够随便交给一个不知来历的机构教学,而且……”
“只招收联邦的战士,这个机构难道是想养私兵吗!”
还未等光脑发话,人群中忽然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众人立即向出声者看去,原来是诺厄。
他一手端着餐盘,里面堆满了蛋糕甜点,此刻正捂着嘴笑得毫不掩饰。
“抱歉抱歉,查尔斯·欧文先生,”他叫出对方的名字,“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你们欧文家族就是以贩卖武器以及对联邦租借雇佣兵为家业,听到这种消息,会着急也是理所当然的啦。”
被点名的查尔斯·欧文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默默退到后方不说话了。
“现在继续,”光脑微笑,“魔法学校的校长将由菲德先生暂时担任,当找到更好的人选之后届时再进行人员的更替。”
下方有人象征性地鼓起了掌。
光脑放轻了声音。
“在联邦的历史长河之中,存在着数位远古时代存活至今的古老者。魔法学校的地址,为行星图书馆所在的星球。这里是精灵王碧翠丝的私人领地,我们已经取得了她的同意。并且,精灵王阁下也答应了校长的邀请,同意出任名誉校长一职。”
宾客中开始小声议论。
精灵王自移民时期便一直不遗余力地协助联邦子民,向来以品性高洁善良著称。如果是她,想必是真的希望能够推行魔法技术。
更重要的是,她的一切决策以人民为主,只要有益于联邦子民,便不会干涉,不会给任何一方政见站队。
这是好事。
“魔法学校请到的第二位名誉校长,是万年前的巫妖之王。他会将掌握的所有魔法知识记录下来。”
巫妖之王,即使是古老世家们也只是在传说中听过这个名号,联邦成立之后他便不知所踪,应该也不会隶属于任何家族和组织。
一些人悬着的心放下了许多。
原本以为光脑突然做出这种有明显偏向性的决定,是为了削弱联邦中的世家势力,不过现在看来,到底只是一个AI,应该没有那么人性化。
“至于最后一位名誉校长,则是……”光脑看向宴会的偏僻角落。
希尔站起身,脸色孤傲,象征着魔法元素的蓝紫色光点在他身边闪耀,如碾碎的星辰一般,将周遭的一切染成绚烂的琉璃。
“我。”
希尔淡淡道。
第55章
行星图书馆。
玻璃花房外是一眼望不见头的苍翠森林,大小鸟儿在其中繁衍生息。
身穿燕尾服的老人,与身穿民族服饰的精灵之王对坐,共饮着桌子上香浓的红茶。
在他们身旁,投影装置亮起蓝色荧光,一道身影出现在二人面前。
光脑态度恭敬,单手按在胸前,向老人鞠躬。
“前辈。”
“你这孩子辛苦啦。”老人呵呵一笑,“现在可以直接叫我老管家,毕竟我已经卸任很久了。”
光脑俊美的脸庞上带着微笑:“即使您的功绩现在已无人知晓,但作为联邦的一员,作为所有历史的记录者,我仍想对您表达敬意——这是基于我的个人意志。”
老管家捋捋胡子,脸色慈祥。
“你这孩子现在也变得这么会说话了。”碧翠丝拿起桌面上的手工小甜点尝了一口。
“现在我的数据库也更新了许多人文相关的内容,其中就包括语言模块,我认为,在交流过程中,选择措辞,也会对交流结果造成巨大影响。”
光脑看着碧翠丝,双眼中露出名为温柔的神情。
“母亲。”
碧翠丝微笑,即便面容已经老去,但那双与光脑如出一辙的翠绿眼睛依旧清亮无比。
“老实说,我没有想到您会这么积极地参与。”光脑对着老管家道。
“我想,同为光脑的你,其实应该更加清楚我会做出何种选择。”老管家眼神温柔,“不论决策方式有什么区别,但是我和你的最终目的,都是一样的。”
——光脑不服务于政权和个人,所有的决策,都将以联邦人民为第一位。
光脑沉默一瞬,然后笑着点头。
“毕竟这是在一开始就决定好的事。”
任何组织都无法保证统治会长久地持续下去,一旦政权更替,最先遭到不幸的,便是那些无法决定自己命运的普通百姓。
舰队在宇宙深空中流浪时,来自外部的压力会令人类自发地团结在一起。
然而一旦找到新的家园,生存压力减小之后,便会有许多中间派的人,产生别样的心思,开始为自身谋取利益。
人类就是这样,思考模式简单,又复杂。
历史总是螺旋向上,无数发生过的故事只会在未来不断重演,联邦的创始人们早已预料到后世的走势,但是仍旧希望,联邦的未来能够走得更加长远。
至少这样一来,百姓能少遭受些战乱之苦。
以统治者集团的个人意志,无法做到将“相对正确”的决策永远持续下去,那么要做的,就是制造出一个尽可能陪伴人类长久的决策者,作为保底措施,在另一个层面守护人民。
他们称之为“光脑”。
然而,以现在人类的技术,无法制造出灵魂,单纯的机械只会被庞大的数据库污染,最终不知不觉之间消磨初心。
当科学家们苦恼于此时,巫妖之王苏醒了。
流浪中无法感受到魔法力量的不死族,大多都是在漫长沉睡中消亡。将灵魂与肉身剥离,生命全部寄托于命匣之上的巫妖,是成为实验体的最佳人选。
当命匣与机械彻底融合,巫妖之王,成为了名为“001号”的联邦之脑。
“前辈,我有些好奇,元帅是从何时知道您的身份的?这样的计划,看样子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决定的。”
老管家摊手:“谁知道呢,反正我也没有瞒着他就是了。”
“你们二位会同意这个计划,我可以理解,但是元帅又为何可以断定,我一定会同意呢?”
年轻的光脑在前辈和母亲面前露出有些苦恼的模样。
“毕竟他应该知道,我在变成AI之后,基本上就已经失去感情模块了。他个人与魔法学院的掌权者联系密切,这样会加强他的兵权和个人影响力,我不可能不考虑这份风险。”
老管家笑笑。
“当社会陷入低谷时,人们需要一个充满希望的领导者,为生活带来曙光。当社会迅速发展时,人们需要理性的领导者,保守分析时局。这是很早之前,我教给他的。
联邦两任光脑的更替,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如果只有推行魔法这一个好处,自然是不可能决策得这么迅速,但是现如今对你来说,比起推行魔法,还有另外一件事,是更加迫切的。”
老人的双眼中带着看透人心的力量。
“联邦的那些政权世家,纵使在某种程度上切实地完成了许多事务工作,同时也是优秀的人才来源。然而在这漫长的时光中,其中许多世家已经逐渐变成了寄生虫一般的存在。
这些庞大而臃肿的部分,在联邦早期有着暂时无法割舍的作用,因而我才没有做出一些针对性的举措。
但是……现在的时代已经改变了。他们的存在带来的负面价值,远超正面收益。
光脑空有决策的力量,但事务终究仍需要人类来执行。这是身为AI的无力。我们,需要一个能够信任的人,来替我们做那些正确的事。
在遥远的过去中,我没能找到这样的合作伙伴,不过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小夜就是这样无可替代的最佳人选。”
年轻的光脑点头,微笑。
“没想到我的想法完全被您看穿了呢。”
老管家哈哈一笑:“好久没做这种需要动脑子的事,你就让我卖弄卖弄吧。”
年轻的光脑看向玻璃之外,新生的鸟儿在巢穴中接受着亲鸟的哺育。
从今日起,联邦将像这样的雏鸟一般,褪去过往的繁杂,以全新的结构,再次横亘于星河之上。
“时夜的诞生,对于联邦来说,真是一件幸事。”
不同的出身和境地,会区分很多事情。就算人和人的目的相同,利害关系也并不是完全一致。
“像他这般强大的个体,却极少计较得失,这本身就是一份万中无一的幸运。”光脑感慨。
老管家只是轻笑一声。
小夜当然也有私心。
这份计划,也只是因为某个存在而诞生。
那位全星际独一无二的小龙。
希尔莱斯。
*
“我。”
宴会上寂静无声,纯血银龙的发言仿佛带着回响,在宾客们心中震荡不已。
魔法对于这个世界的诱惑力不言而喻,即便是一些简单的魔法,都可以大大提高战士们在前线的生存概率。
在拥有超凡力量的世界中,个人实力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如果未来魔法再次在普通人民中推行,那么世家不可能永远保持垄断地位。总有些人能够凭借自身天赋,升上本永无可能跨越的阶级。
可以预见的是,将来会有无数新生势力兴起,又将有无数跟不上时代的旧势力被淘汰。
社会阶级将重新洗牌,联邦的政权,将发生巨大动荡。
未来那些魔法的受益者,天然便是银龙的拥趸。
“名誉校长……”
虽然带着名誉二字,但是只要银龙阁下想,那么这份名誉很快就能转化为实权。
魔法的知识,甚至比纯血银龙本身更加重要。
宾客中有人看着光脑,发现后者脸上还是那般一如既往地优雅笑容,很快便明白了他的立场。
想要借着这个机会,以此来打压世家势力吗?
暗处的老人们脸色不妙,使了几个眼神之后,很快便有年轻人开腔:
“光脑阁下,这个决定无论怎么看,都稍显仓促。魔法学校招收战士这件事,显然不应该不过问议会便做出决定。”
“你在说什么呢,议员阁下,”光脑笑笑,“元帅已经同意,并且在委任书上签了字,不应该过问的,反而是你们才对吧?”
翡翠般的双眸中带着灿烂的光斑,风和日丽的背景中,阳光投射在他身上,这本该是温暖的场景,然而却令观众感觉到一丝冷意。
“什么时候农业部门的议员,有过问军事部门元帅决策的权力了?”
“……”发声之人哑口无言,默默退到后面去了。
很快,又有人提出质疑,这一次的话语尖锐,几乎直指的核心。
“希尔阁下乃是元帅的配偶,这样的关系下,元帅是否应该适用于亲属回避原则?否则我们很难相信,做出这样的决策,不是出于元帅本人的私心!”
说话之人一脸正气,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很快就有很多人一并附和起来。
“正是如此,我认为魔法学校一事,应该重新商议!”
“虽然时夜元帅功绩斐然,但这么重要的事,显然并不应该由他一个人决定!”
宴会场的氛围变得焦灼,时夜立刻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这份压力,同样也是逼他表明态度,如果真的能够令他回避魔法学校的建设,那就是再好不过。
事情终究是交给人来办,上面再怎么基于好心出发,只要下面的人稍加运作,同样还是有处理的空间。
“诸位,魔法学校的事情,我将交由时夜元帅全权负责。”
光脑笑眯眯地道。
他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宴会场上一下子嘈杂不堪,反对的声音不绝于耳。原本这场联邦由最上流人士参加的宴席,顷刻之间化作喧闹的菜市场一般。
“光脑,元帅,我能理解你们为联邦着想的心意,但是这个举措实在是太过唐突,在没有经过议会商讨的情况下,我们财政部门,绝无可能为这份支出签字。”
一位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来到时夜身边,正义凛然地发话。
时夜闭着眼,品了一口茶水,嘴角带着愉悦的笑意。
“你的意思是,明天财政大臣告病,认为自己无法胜任财政部门的工作,想要提携有才之士担任这份职务,对吗?”
中年男人脸色骤变。
“元帅,您是在威胁我们财政部门吗?即便是您,也没有权力……”
“这是通知。”
在时夜身旁,响起少年清脆的声音。
“咔嚓。”
盛放着红酒的高脚杯接二连三全部破碎,鲜艳的液体将洁白的桌布染成鲜红。紧接着,花瓶崩裂,桌子倾倒,庞大的巨龙威压瞬间席卷会场。
恐怖的魔力如同万年坚冰,只是稍加接触,就令人如冰天雪地中赤身行走一般,从脊椎开始直接传遍全身,带来刺骨的冷意。
实力稍差者完全支撑不住自己,一些宾客几乎是半跪似的倒在地上。
离他最近的财政部门负责人更是首当其冲,他浑身上下结起一层薄薄的冰霜,整个人立即打起了哆嗦。
这就是银龙的力量吗?
宾客们心中刚刚冒出这个疑问,便看见缓缓站起的银龙走出角落,来到宴会的出口处。
他的眼神冷淡,声音不怒自威,带着某种上古的韵律,仿佛当日传遍整个联邦的钟鸣重现。
“古老者做出的决定,你们无权干涉。”
一辆飞船在他身前降落,银龙缓缓走上阶梯,他回过头来,竖瞳锋利,如同一个真正的怪物。
“人类,不要让余说第二遍。”
飞船的尾焰将空气灼烧,传来嘈杂的轰鸣。
发动机的声音褪去。
宴会之中,只留下了死一般的寂静。
*
希尔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解开了斗篷上镶满宝石的防风夹。
今天的这身衣服是管家爷爷帮忙选的,他本想简单穿着,但对方无论如何也要他穿得华丽一些,说是这样更有气势。
事实证明确实也是如此。
只不过这般华丽服饰的唯一缺点,那就是穿着起来有些被束缚的感觉,为了修饰身型,斗篷大衣又重又厚,衬衫的领子也勒得人难以喘气。
希尔摘下头戴的荆棘冠冕,将它放回原本的丝绒盒子之中。
也不知道管家爷爷从哪买来的这些东西。
小龙板着脸,慢慢拆卸身上华美而繁杂的装备,周江走过来笑嘻嘻地竖了个大拇指。
“小希尔,你今天那样子好帅啊!”
“嗯?”
小龙冷傲地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蔑的哼声。
“呃……”
平时可可爱爱的精致脸蛋,突然冷下来的杀伤力实在是太大,就连万年厚脸皮的红发狼人也被冻了个透心凉。
时夜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脸颊。
希尔刚想发怒,看到对方眼中那调侃的笑意,后知后觉,一下子羞耻起来。
看来自己入戏太深了,还没醒呢。
“伟大的银龙希尔莱斯大人,”时夜用咏叹般的语气诵念出希尔的名号,“我有事与您商讨,请问您能否赏脸?”
“……”
希尔的脸瞬间羞得通红,他蹭得一下起身,对着周江丢下一句“抱歉”之后,快步来到飞船的休息室,捂着脸往床上一扑。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以及男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希尔埋头在枕头之中,小声抱怨。
“是你们让我装成这样的。”
“正是如此。”时夜嘴角带笑,坐在床边,揉了揉希尔蓬松的头发。
“这些世家不过是些看人下菜的人罢了,你表现得越友善,他们便越会得寸进尺。”
希尔从枕头中露出半张脸,偏着头看向时夜。
“时夜哥哥,你也是因为这样,平时才那么凶的吗?”
“……不,我只是不想和别人说话而已。”
“这样可不太友好。”希尔坐了起来。
“先不提这个,”时夜转移话题,“我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希尔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待会还有重要的事去做,可能需要一两天的时间,希尔,你可以在星球上等我吗?”
听到这句话,希尔扁起了脸。
“你是要去做危险的事情对不对?你要把那些参加会议的人……”
后面的话,希尔没有说下去。
时夜和光脑的交谈并没有避着自己,他早已猜到会议之后时夜的动向。
时夜笑着,没有否认。
“我不在你身边,为了避免意外,这段时间我会安排人保护你。”
希尔有些不爽地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我的魔法很厉害,我想和你一起去。”
对方这直白的担心实在是令人心中愉悦,时夜轻轻拉起希尔的手,在上面放了一颗鸡蛋大小的水果。
这是希尔在宴席上很感兴趣,想吃却碍于高冷人设,没有吃到的果子。
“哼!”希尔小小地冷哼一声。“就算你拿这种东西贿赂我,我也不会高兴的。反正你就是觉得很危险或者很血腥,才不想带我对不对?真是无聊!”
时夜又揪了揪小龙气鼓鼓的脸颊。
“希莱,我想你误会了,”他低声解释,“你想要帮忙,我很高兴。我知道你是一位强大的战士,但是……这是我和光脑的交易,也是我的责任。”
“责任?”
“身为联邦元帅的责任。”时夜看着希尔的眼睛,“同样的,你也有你身为银龙的责任。”
“魔法学校的事情……”
“是的,这是我无法帮助你的部分,我希望你能够上心些,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希尔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认真两个字。
他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我……”
时夜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的身份太过特殊,我希望你能够拥有自己的势力,即使对你来说可能派不上用场,但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男人的语气温柔,缓慢的语速,正经而深刻,像是在安抚自己,又像是谆谆善诱的教导,想让他记在心里。
希尔低下头,有些难过。
对方这份举动,以及这幅语气,和当年自己被封印前夕,母亲的做法如出一辙。
“时夜哥哥,你想和我分开吗?”
“怎么会。”
时夜轻轻揉捏着小龙的耳垂,那颗小小的软肉迅速充血,变成珊瑚珠一般。
希尔的五官皱成一团,冷着脸把他的手拍掉了。
“只是为了抵抗风险而已。我们不可能一直在一起,未来如果你有了喜欢的人,我们离婚之后,这份势力也将是你的保障。”
“不想离婚,现在这样很好。”小龙扭过头去,没有看他,“为什么你总是以我们会分开为前提做决定呢?”
这句完全没想到的话语,令时夜忽然一怔。
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小小地吸了一口气,捧起希尔的脸颊让他看着自己,正色道:
“我是联邦的战士,哪天战死沙场,也是很正常的。”
“哼!”希尔闭着眼,做出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却很快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可是最厉害的时间魔法师。”
“正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被别人觊觎,不是吗?”时夜怜惜地在小龙眼睛上印下一吻。
即便希尔再怎么不情不愿,这会也很难反驳对方的话语。时夜的做法是在为自己着想,他心中十分清楚。
“我知道了。”希尔闷声回答,“那你遇到危险,一定要呼唤我的真名,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去找你的。”
时夜轻轻将希尔搂进怀中。
这是一个二人之间从未有过的温暖拥抱。
希尔靠在对方肩头,能够听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以及那一声声低低的轻笑。
这份发自内心地愉快笑意,从胸腔开始,通过二人相拥的部位,一直传递到自己的耳中。
希尔感觉自己的心简直就像是要蹦出来一般,浑身上下就像是被轻盈地棉花充满,四肢都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世界变得混乱,唯有胸口的震动是那么清晰。
好像有什么迫切的感情催促着他,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能让自己稍微正常一些。
这种奇妙的感觉,之前也经历过一次。
他回忆起当时的模样,拉开和时夜的距离,在对方不解的眼神中,抬头,吻了上去——
时夜侧身躲开了。
这个由小龙主导的亲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为什么不让我亲?”
希尔气急,抓着对方的双臂,又上前亲了一口,结果被时夜的手掌挡住。
“不可以。”
一些令人懊悔不已的回忆出现在心头,时夜极力克制着自己,他反握起希尔的手,微微将人推开,接着叹了一口气。
“听我对你解释。”
“不听,我就要亲,我喜欢和你亲吻。”小龙也来了脾气,他瞪着湛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时夜,我现在就要亲你,过来。”
时夜低头,将脸颊凑了过去。
“要亲嘴巴。”
“不行。”
希尔和时夜对视数秒,看见对方眼中的晦暗。
“时夜,你讨厌我吗?”
“怎么会。”时夜皱眉。
“那就好。”
希尔抬手暂停了时间,在对方完全无法反抗的世界中,抱着他亲吻。
当小龙举手的那一瞬间时夜便预想到将要发生什么,然而时间魔法实在是蛮横不讲道理,眼前的世界只是如拼接视频般闪了一下,小龙那双紧闭的双眸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的睫毛好长。
时夜心想。
微微颤抖,就像小扇子一样。
好可爱。
脑子本能地闪过这样的想法,时夜先是一怔,然后迅速与希尔拉开距离。
“希尔莱斯,这样不对,你听我说……”
希尔亲了他一口。
“只是脸颊的话随便你怎么亲,但是嘴唇是互相喜欢的人……”
希尔又亲了他一口。
“希尔莱斯!”时夜眉头紧皱,抓着他的肩膀,“你听着,你不懂这意味着什么,我不可以这样对你。”
“我知道,爸爸妈妈就总是亲亲,我也想像他们那样。”
希尔说完,又亲了时夜一口。
“我是你的配偶,和爸爸妈妈的关系是一样的。”他说。
小龙的嘴唇水润饱满,与时夜近在咫尺。
二人沉默着对视,不知道是谁先开始,搂上了对方的脖颈。
时夜失控了。
希尔被推倒在床上,两手被对方单手反剪在头顶,男人另一只手捏着他的脸颊,强迫他张口。
身躯完全被对方的身子笼罩,他听见了时夜咬牙颤抖的压抑呼吸,也听见了自己那如撒娇似的黏糊哭喊。
小龙的意识模模糊糊,脑子里只有一个感想。
被咬得好痛。
——原来猎物越挣扎,捕猎者真的会越兴奋啊。
第56章
“希尔莱斯。”
时夜一手深入希尔的发间,捧着他的脸颊,低头在他脸上啄吻。
希尔双眼闪着泪花,面前全是男人的气息。嘴唇上满是火辣辣的胀痛,这是方才被对方磕出来的。
嘴角好像破了。
口齿之间传来些许带着咸味的腥甜,很快又被对方尽数吞去。
希尔莫名地有些想哭。
不同于被痛出来的生理性眼泪,此刻自己心中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情绪,好像带着点委屈,又有点害怕。
自己的身体现在是如此陌生,心脏将过分炽热的血液泵送到全身,连大脑都像是热得快要融化。他耳边全是自己那膨胀的心跳,一抽一抽,就连自己都能感觉到,他的脸颊此刻一定烫得吓人。
为什么会这样?
希尔张着嘴,艰难地呼吸。
那些进入肺部的空气,也被这过分火热的氛围侵染,根本起不到一点让自己冷却下来的作用。
汗水打湿了额头的刘海,丝丝缕缕粘在希尔脸上。时夜伸手将它们拨开,指尖持续向下,一路滑到了他的脖颈。
层层叠叠的复杂领巾是用暗扣挂在衬衫上,不知何时扣子掉了一边,此刻歪歪斜斜地耷拉在他胸口,盖不住下方一片白皙精致的锁骨。
时夜勾住他衣领的开口,低头,像之前数次一般,直接咬在了希尔的颈侧。
“好痛!你是小狗吗!”
希尔立即痛呼出声,然而少年声音纤细,这份痛苦因朦胧的鼻音,听起来还带着一些可怜巴巴的味道,挠得人实在是心痒难耐。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咬这个地方?”
男人每次都要在同一个位置留下痕迹,这简直就像是……在做标记一样。
时夜并不回答。
希尔耳边只有几乎快要将人灼伤的急促呼吸。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开始颤抖起来。
小龙紧闭双眼,对方的头发扫在自己脸颊,带来一些恼人的瘙痒。他小幅度地挣扎,很快听到一声:
“别动。”
男人的话语压抑,低沉的嗓音如火山爆发的前兆。希尔不懂为什么对方突然变成这样,但他的本能告诉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危险。
对于动物来说,在危险的时候,应该适当示弱。
现在是人类形态,躺着的姿势本就相当于露出肚皮,希尔想了想,环抱着对方的脖子,在他脸上蹭了蹭,小声喊了一句:
“时夜哥哥。”
简单的四个字,带着小心翼翼的亲昵和讨好。
时夜僵住了。
看来这句话果然有用,平时这样叫他,对方就会用那副冷淡但无奈的眼神,对自己妥协。
希尔吸吸鼻子,抱住对方,还想再蹭他的脸颊,没想到眼前的世界突然一片光亮。
休息室的白炽灯管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之中,将视野模糊一片。希尔抬手挡着强光,朦朦胧胧间看见时夜坐起了身子,正居高临下地面对着自己。
“时夜哥哥?”希尔疑惑地喊他。
还没等看清对方的表情,头顶的灯管忽然“啪”地一下炸了。
爆炸的震动混着玻璃掉落的哗啦啦声响,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将希尔吓了一跳,他抖了一下身子,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双腿被对方的膝盖压得死死地,根本动弹不得。
紧随而来的,便是男人的手掌。
希尔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这么喜欢扣着自己的双手,但每次都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他桎梏。他的手掌实在是太大,单手握住自己的两只手腕,也是轻而易举。
男人俯身的动作幅度不小,将金属架子的床榻压出“吱呀”的声响,除了这份明显的碰撞声之外,希尔还听到了一些来自布料的窸窸窣窣。
柔顺丝滑,似乎是什么长条的东西在衣物上摩擦。
在这个瞬间,希尔忽然想起来,对方今天穿的是正装。
那是他的领带。
一条做工精良的、带着暗纹的黑色领带。
猜出声音来源的下一秒,这条自己今天特意关注过的配饰就出现在了他的手腕上。柔韧的布料将希尔的双手牢牢束缚在床头,力道巧妙,却又不会真的伤到他。
“时夜……”希尔喊着对方的名字。
时夜现在的状态很奇怪。
屋内不知是什么设备还发着微光,男人的红瞳在这昏暗之中异常明亮,他的眼神带着十足侵略性,甚至可以用凶恶二字形容。
周围的气压下降,水分开始凝结,让本就急促的呼吸变得更加艰难起来。
希尔知道自己应该害怕的。
但是……
银龙的蓝色双眼中亮起魔力的微光,希尔看见了时夜额头渗出的薄汗,看见了他迅速上下起伏的胸膛,也看见了他紧蹙的眉头下的双眼,直白纯粹如正在捕猎的野兽,专注无比。
而让他这样注视的对象,没有别人,只能是自己。
这个认知令小龙感到愉悦。
他的长尾卷起,刚刚缠上男人的腰,就听见他闷哼了一声,紧接着就被对方的尾巴卷走。
一黑一银两条尾巴如螺旋般紧紧缠绕,黑龙崎岖的背鳍将银龙肥软的尾巴勒着,弯折起的部位挤出几道饱满的肉痕。
希尔闻到了一些特殊的气息,这是成年雄性巨龙身上才会散发的香气,这个味道勾得他头晕目眩,心里好像被点燃了火苗,无端冒出来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
想要看到对方更加失控的模样。
希尔侧头,泪眼朦胧,用脸颊轻轻蹭着时夜的手臂。
明知这么做会很危险,然而心中那份澎湃的情感,实在是饱涨难忍。
纯血龙族血脉中的贪婪已经被对方唤醒,再不谙世事的小龙,也本能地知道,有许多方式可以确认对方的存在。
时夜那过分用力才能克制住的手臂微微颤抖,青色的血管一鼓一鼓。他抬起希尔的下巴,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和他深吻,等到对方撑不住,几乎快要窒息时才终于放开。
时夜解开希尔衬衫上的第二颗扣子,指背上忽然传来一片湿润。
——有水滴在了他手上。
时夜呼吸蓦地一滞。
小龙的眼泪在接触的那一刻便迅速冷却,带走热量的同时,连带着他那已经变成一团浆糊的脑袋也骤然变得清醒。
时夜的喉头滚动,稍加平复情绪之后,用指腹拭去希尔脸上的泪痕,声音低沉沙哑:
“怎么突然哭了?”
“我、我不知道……”希尔摇头。
他是真的不知道。
自己的情绪系统好像已经失灵了,明明和时夜相处,是很愉悦而期待的事,但现在又产生了一些莫名的恐惧,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才好。
“时夜,我现在好奇怪。”
希尔止不住地小声啜泣,本就不畅的呼吸将他逼得快要缺氧,脸上耳朵上,包括眼睛里,都是通红一片。
“……”时夜沉默地看着他。
对方这副模样实在是惹人怜爱,就像是顺毛的小动物,被欺负狠了,只能待在原地颤抖着乞求主人安抚。
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顷刻之间消失了个一干二净,时夜内心只剩下一片怜惜的柔软。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解开领带,从侧面将希尔搂入怀中。
“抱歉,是我太过份了。”
“不是……只是……”希尔抓着时夜胸口的衬衫,泪水将他的衣服打湿大片,“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这样子,有点可怕……”
“对不起,是我让你混乱了。”时夜拿出手帕,帮他擦掉眼泪。
男人的声音不复方才那般骇人,虽然还是有些沙哑,却变回了极为温柔的语气。
这份与平常相近的模样终于给希尔带来一些安心感。
时夜的体型比自己整整大上一圈,希尔窝在对方怀里,被对方温暖的气息完全包裹。
渐渐地,他的眼泪停了。
“你怎么这么香?”希尔埋怨似的问他。
“老爷子买的沐浴露很好闻。”
“你以后咬我要轻一点。”
“……好。”
简单的几句交谈过后,屋内再次陷入安静,只有二人略带凌乱的呼吸,以及飞船行驶过程中的轻微震响。
他们都没有松开的意思,就这样在昏暗地房间内静静相拥。
不知过了多久,时夜的通讯器忽然叮咚一声。
“是光脑的讯息,我差不多该走了。”时夜叹了口气。
还是第一次看见对方这样不情愿上班的模样,希尔有些新奇,笑着戳了戳他的脸。
“元帅先生?你的工作可是很重要的,不可以逃避呀。”
“我知道。”时夜捉住他的手,在掌心亲了一下,“该走了。”
“好的,我送你。”
知道对方要做正事,希尔也不耽误,连忙从他身上起来。
时夜下了床,深吸一口气,特意背过身去,将皱巴成咸菜干的衣服向下扯了扯,脸色有些微妙。
“我……先去洗个澡。”
看来时夜先生真是讲究呢,出门打架都要先做好形象管理。
希尔不疑有他,爬起来乖乖点了个头。
“嗯!”
*
时夜这个澡洗了很长时间。
久到希尔都怀疑他是不是在里面晕倒,男人才换好一身简单的作战装束出来。
黑色高领的薄毛衣上外面,套着一条H形的战术背带,勒在胸口两侧,将中间地部分撑起一个弧度。
背带的口袋中装着几部小型护盾装置,时夜下身是一条宽松的工装裤,裤口扎在下方的短靴之中。
男人外面只穿了一件长款风衣,袖口被他卷了几圈,露出一条银白的手链。
希尔满意地点点头,跟在他后面出了休息室。
飞船现在停泊在一处秘密地星港之中,几位部下正在专属的大厅休息。
时夜点了老丁和周雨的名字,简单安排了一下任务,随后转头看着希尔。
“我很快回来,大约一两天的时间。在此期间内你可以去星球上游玩,这里是旅游星,应该是你会感兴趣的地方。”
希尔点头,帮时夜整理好他风衣的衣领。
“我安排了周江和另外一个人保护你,你的魔法虽强,但对这个世界还是不太了解。如果联系不上我,就优先咨询周江,他脑子不太好使,不过基本的战斗智商还是有的。”
希尔背后传来红发狼人的大声抱怨:“老大,你说事就说事,别若无其事地骂人呀!”
希尔哼笑几声,接着抬头,对上了时夜的眼睛。
“那我出发了。”
“元帅大人,祝你一路顺风!”希尔笑弯了眉眼。
时夜的眼神不经意之间扫过后方的属下们,看见他们要么紧盯计算单元的屏幕,要么捧着通讯器看得出神,没一个人看向这边。
在心中决定给他们的年终奖再翻两倍之后,时夜低头,轻轻吻在希尔嘴角。
“稍后见。”
第57章
飞船上。
控制中枢不断发出滴滴的机械声响,通讯员耳机中露出嘈杂的忙音,将整个作战师氛围渲染得热火朝天。
时夜拿着通讯器,在星网上搜索着信息。
“第一次接吻。”
“想要把配偶吃掉。
“怎么对一个人负责?”
……
网络上的东西五花八门,刚开始还能看到一些有用的经验分享,再往后面滑去,就全部都是像段子一样现编的故事,完全跑了题。
时夜面无表情看了半天,整个飞船内就好像开了冷气,温度持续下降。
“老大,事先定好的几个作战地点传来消息,任务都顺利完成,目标人物们已经被我们控制在宅邸内。”旁边的通讯员硬着头皮来报。
“很好,继续按计划行动。”时夜淡淡道。
他的手指在金属桌面上有规律地轻点,作战室紧张的氛围终于令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和希尔分开这么久之后,那份持续激动的心情才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不断从心中萌发。
自己竟然对他做了这种事。
——人类是一种会出于快乐而进行亲密行为的动物。
然而能够用理性控制自己的行为,才是人类和动物的根本区别。
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点开的帖子标题放大,分外显眼。
“对喜欢的人忍不住想要更加亲近,怎么办?”
这是一个非常常见的问题,早在年少时,自己在行星图书馆中,便看过许多类似的心理分析书籍。
然而不管看了多少书,他心中始终存在着些许疑惑。
到底什么是喜欢?为什么会忍不住?亲近的界限是在哪里?
他不理解。
身边的人皆没有配偶,这个时代的婚姻也充满着功利。唯一能够参考的只有那些从远古流传下来的记录。
自己的双亲那般,由一方单方面地承受另一方的暴力,这样的婚姻显然是错误的。
那么果然应该按照古籍里所说,两个人相互扶持,相敬如宾,过着平平淡淡的幸福生活才对吧。
――和自己对希尔的感情完全不一样。
希尔是从远古流传下来的世上唯一珍宝,宴会上的他比漫天繁星还要闪耀。
他的光辉无法掩盖,未来总有一天会成长为世间最璀璨的存在。
这本该是值得为他高兴的事情,但是在宴会中看见那些人眼中的惊叹,自己心中竟然无端地生出了些许不满。
不知何谓,无处探寻。
直到刚才小龙坚持索要亲吻,这份莫名的情绪又转瞬之间化作了一种欣喜。
自己是他唯一这样对待的人,这个认知实在是令人愉悦非常。
龙族血脉中的贪婪不断催生出充斥着占有欲的阴暗,这般独一无二的珍宝,只想让他留在自己身边,不被任何人窥见。
这显然不是喜欢。
被基因匹配率和荷尔蒙支配的兽性,正一步一步蚕食两人的边界。一次次克制不住的肢体接触,正将亲密行为的阈值提高。再这样下去,恐怕真的会有那么一天,自己会把他……
对方并不知道自己没有常识的举动会带来什么,知晓常理的自己,心中却满怀着卑劣的窃喜。
小龙不懂,却又心地善良,所以才更应该让他在知晓全部事情之后,再做决定才是。
明明只是想守护他,但是冥冥之中,又似乎有许多东西都变了质。
百余年的人生里,时夜第一次体验到了不知所措的无力。
他想着想着,叹了口气。
飞船内本就气氛压抑,因这一声简短的叹息,所有人立即安静下来。
一旁的通讯员皱眉,小声发问:“老大,是作战情况不顺利吗?”
“我在想别的事情。”时夜终于从沉浸的思绪中醒来。
暧昧模糊的态度是对对方的不尊重,自己应当好好和他说清楚。
不过显然不应该是现在,当下还有更紧要的事情必须去完成。
他切换出了作战界面。
今天注定是个被载入联邦史册的日子。
元帅直属的作战部队,同时出现在数十颗星球地上百个作战地点,以雷霆之势将目标人物全部包围。因为时差的缘故,许多联邦政权中有名有姓的大人物还在睡梦之中,就被手持武器的士兵控制住。
这般绝对的强硬手段本应引起轩然大波,但在光脑的协助下,连一丝消息都没有传出。
联邦普通人民的生活一如平常,即便偶有人发现了异象,发出的帖子也被淹没在茫茫的星网之中。
飞船停靠在一座金属框架的巨大白色建筑之前。
由行政议员举办的宴会,所有的与会人员,以及留在休息处的部下和随从们,已经全部被转移至这里。
“又见面了。”时夜扬起一抹微笑。
“时夜元帅,你这是要干什么?我们可都身居要职,你这样难道是想发动政变吗?”人群中,之前见过的那位财政部人员高声喊道。
很快便有人附和起来:“就是,时夜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这么做,简直是不把联邦的法规放在眼里!”
这些几个小时之前还在宴会上穿着华丽、觥筹交错的上流人士们,此刻已经被解除武装,手脚都戴上了拘束用具,几乎可以说是眨眼之间就从天堂跌落到了地狱。
时夜轻笑。
“如果你们想要一个被抓的理由,我当然可以说出许多。行贿受贿、职务侵占、贩卖人口、人体实验、经济犯罪……等等等等,你们自己去询问光脑,他会给出清晰的回答。不过对我来说,今天请你们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这个。”
黑龙的双翼遮天蔽日,只是一个简单地展开动作便扇出狂风,将前方的人吹得睁不开眼。
短靴的硬质鞋底踩出咚咚的声响,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告诉你们一个小知识,”时夜说,“这里是星球上最大的室内体育场,现在正处在停工维修期间。”
“这、这又怎么了?”有人喃喃自语。
“这样不会影响到市民的生活。”时夜嘴角带着笑,“而且体育场的好处是……”
猩红的竖瞳收缩,从左往右扫过面前这些衣着华贵之人的脸庞。
有人回避了他的视线,还有人向后退了几步。
“这里地方空旷,动手的话不会造成太多的破坏。”
时夜的语气平静,里面带着一丝玩味,明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递到在场的所有人耳中。
“时夜,难道你要在这里动用私刑吗?你没有这个权力!”人群中有位中老年男子站了出来,他一双眼睛锐利无比,长期身居高位的气势外放,脸上看不出一丝慌乱。
时夜愉悦微笑,没有说话。
他身后立即有部下向前一步,脸色坚毅:“根据联邦深渊管理条例第一大节第五小节规定,凡是现役联邦战士者,有权在面对深渊生物时做出应急处理措施。”
“而且,”部下拿出一份盖好了章的文件,“这里是光脑和深渊应对部门的联合签章,本次行动完全合法合规,请诸位放心。”
人群中立即有些嘈杂起来:“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这里有深渊生物?这怎么可能?”
“是啊,深渊生物不都长着奇形怪状的模样吗?我们这里可没有那种东西。”
听着这些话,时夜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虽没有像希尔那么强的深渊感应能力,但进一步觉醒龙族血脉之后,也隐隐约约能够察觉出一些异常。
眼前这些高官们,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身上都散发出一些似有若无的木头腐朽之气。
深渊之民竟然将联邦渗透至此。
不过想来也是,今日宴会邀请的人员本来就是一些心术不正的世家名流,正直的官员也不在他们的社交范围内。这些心思腐朽的人们,自然是深渊的首要目标。
再与这些人说下去也没有什么益处,这般无趣的交谈,令时夜全然失去耐心。
他的眼神扫过人群中的一名中年男子。
这个人身上的腐朽气息最重。
男子先是一愣,然后立即明白自己已经暴露,他咬着牙后退两步,身上竟然滴落了几滴黑色淤泥般的浓稠液体。
他身边的人群中立即爆发出一阵骚乱,人们互相推搡,争先恐后地空出一大片地方。
男子对着人群左看右看,脸上爬满了不可思议的神色,但他忽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身躯迅速融化,变成一大滩淤泥,缓缓向墙壁的缝隙移动。
“他要跑了,快抓住他!”有人装模作样地喊叫。
时夜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伸手向前一指,一道纯黑色的恐怖光芒落入地上的淤泥之中,瞬间爆发出噼里啪啦的电光。
“啊啊啊啊!”
中年男子的吼叫声近乎癫狂,在这仅仅持续了数秒的电光之中,他的身形逐渐扭曲,竟然又恢复了人形的模样。最后涕泗横流,直接陷入了晕厥。
时夜伸手一招,地面上便浮起来了一颗黑色的物体。
这是一颗如鹌鹑蛋般大小的椭圆形刺球,半透明的不规则黑红色外壳之中,装着一泡石油般的黑色液体。
“咔嚓。”
指尖轻微用力,这黑色液体便落在地上,如灵活的蠕虫一般慌乱四处爬行。
“啊!这是什么?好恶心啊!”有人惊叫出声。
时夜冷哼一句,那黑色蠕虫身上便亮起一团蓝紫色的火光,顷刻之间被烧成飞灰。
他轻轻搓动手指,将刺球的外壳悉数抖落,接着时夜面无表情,看向众人,道:
“近百年来,深渊代行一直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在保持人类外形的前提下从内部腐朽生物的躯体。
我不知道你们接受了怎样的蛊惑,但是对于已经不能称被称之为人类的生物,我不会心慈手软。”
时夜想起了自己曾见过的地下祭祀场。
这是深渊代行组织极常见的手段,它们用治病或者永生的名义,凭借着深渊修复躯体的力量,哄骗那些身怀疾病,或者欲念身重之人为自己办事。
这些自愿加入深渊的人,甚至往往会陷入皈依者的狂热情绪,完全失去人性,做出无数罪大恶极之事。
黑龙甩甩尾巴,冷淡的声音如同死神带来宣告。
“现在,告诉我,还有谁被植入了深渊的种子?”
*
“我。”
休息大厅之内,诺厄笑眯眯地道。
在他的对面,希尔一脸警惕,整个人缩在单人沙发里。
时夜出发不久之后,这位怪里怪气的上将突然之间通过空间传送门来到了这里,把他吓了一跳。
“你就是时夜说的,另外一位来保护我的人?”
诺厄打了个响指:“小希尔,你真聪明。”
希尔扁着脸,从鼻腔中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哼。
“你不要这么冷淡嘛,我会伤心的。”诺厄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奶茶,一饮而尽。
“花言巧语,你好可怕。”希尔毫不掩饰地摆出不耐的表情。
眼前这个家伙实在是他应付不来的类型,也不知道时夜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让他来保护自己。
“虽然你这么困扰,但是没办法,毕竟小夜这么忙,而我这两天刚好也比较闲。”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希尔抱着腿,努力往沙发里面缩了缩。
“因为你全都写在脸上了。”诺厄似乎很满意他这反应,那跟唱歌似的语气里,真的带上了几分笑意。
“唔……”
希尔从喉咙中挤出长长的无意义音节,他有些想给时夜发消息,但是知道对方此刻正忙,怕耽误他的正事,于是也只能低着头,鼓起脸,狠狠地瞪着对方。
诺厄上将似乎是感受不到这不友好的空气,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他从空间储物装置中掏出一大堆零食甜品摆在了桌上。
“小希尔,你也尝尝,这是这颗星球上最有名的甜点屋的作品。为了排队买它,我参加宴会都迟到了呢。”
“我才不吃!”希尔冷哼。“你好不靠谱,竟然因为这种事情迟到!”
“哈哈哈哈……”诺厄笑得愉悦。
正在二人进行着这毫无意义的交谈之时,休息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希尔,久等啦,我把事情都处理完了,你要出去走走吗?呃……诺厄上将,您好。”周江原本还兴高采烈的表情一下子耷拉下来,他打了个招呼,然后老老实实往旁边退了一步。
被他这么一躲闪,身后的人影便露了出来。
科特正一边挠头,一边盯着手上的通讯器,忽然听到周江喊出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他愣愣抬头,脸上瞬间变得像吃了一万只苍蝇一般扭曲。
“兄长大人!”
和两个光速变脸的作战队员不同,诺厄噌地起身,三两步就来到了科特身边。
“你来看我了吗?我好高兴啊!”
他紧紧拉着科特的双手,与刚才那玩笑时的轻浮笑脸不同,诺厄此刻完全就像是节日时的装饰彩灯,浑身上下都闪闪亮亮,希尔甚至能在他身边看到无数小星星,几乎快要凝聚成实体。
“嗯,你好。”科特转移了视线,他抠了抠胡子拉碴的脸颊,“我不知道你要来,真巧啊。”
“不是巧合,我是特意来找你的呀。”
比起浑身写满了不自在的兄长,诺厄此刻露出了希尔第一次见到的真正开心的表情。
他就像夏日里见了阳光的向日葵,半推半搡,把科特拉到双人沙发前,然后自己在旁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无比乖巧。
看见周江大哥和科特的样子,希尔便知道他们对诺厄的到来毫不知情。
科特僵硬地坐直着身子,脸上呆滞一片。
虽然觉得诺厄怪怪的,但眼下显然有热闹可以看,希尔把自己的腿从沙发上放下来,好奇地发问:
“诺厄先生,科特先生是你的兄长吗?”
“嗯嗯。”诺厄用力上下点头,“我是他的第一百六十五个弟弟。”
“一百六十五个!”希尔惊呼一声,眼睛睁得溜圆,“你们是亲兄弟吗?”
“是的是的,我和他都是一个爸爸的孩子。”诺厄笑得阳光灿烂。
“好厉害……”希尔连手里的零食都忘了吃,只能如此感叹一句。
眼前这两兄弟的相貌其实并不相似,比起眉眼都差不多的周家姐弟来,甚至可以说他们除了都有着蛇族兽人的特征之外,就像是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呃,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只是在法律上和他有兄弟关系,其实是没有血缘的。”
似乎看出了希尔在想什么,科特干咳了两下,连忙开始解释。
“那这么说,你们就不是亲兄弟了?”
“是也不是。”科特僵硬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我们家族从上上代起,就一直奉行着繁育更多子嗣的原则,我们生物学意义上的爷爷,到死的时候生了两百多个孩子。临终的时候在这其中选出了一个基因最为优秀的子嗣,继承了家族族长之位。”
“两百多个……”这个数字希尔简直不敢想象。
在自己的常识里,巨龙的繁育十分困难,漫长的龙生中能够养育两三个后代,都已经算是很了不起的了。三位数级别的孩子,他只在昆虫和一些生命层级较低的动物身上见识过。
诺厄在旁边笑了两声。
“反正家族有钱,都养活得了,而且也不用他生。孩子这种东西,就像鲑鱼甩籽一样,噼里啪啦随随便便就造出来啦。只要能有一个有天赋的,这份投资就已经是超值。”
他的语气十分轻松,但希尔听得皱起了眉头。
这种说法实在是令人有些不爽。
这么多孩子的家庭,关系一定会出问题的吧?
科特看着希尔,而诺厄看着科特,前者毫无发觉,绷着一张脸,继续解释:
“上一代家主同样也践行了多生多育的原则,但无论是由生物母体分娩,还是由人造子宫养育,培养一个孩子的周期总归是有些漫长。所以他踏入了禁忌的领域,开始使用基因编辑技术制造出下一代来。”
“所以你才会说,自己和诺厄先生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吗?”
“就是这样,小希尔。你真聪明,我是家族基因工程中最优秀的产物。”诺厄笑眯眯地,“老头子的那些情妇也好,爱人也好,在我面前都不敢作声呢。”
“这种事情是合法的吗?”
“当然不是,不过我们家族家大业大,总有办法让它合法化的。”科特讥笑。
“族长大人认为外人信不过,所以家族中凡是重要事务,都由血缘子嗣负责。包括我们这些年幼的弟弟妹妹,也是交给哥哥姐姐来照顾和教育。我小时候比较聪明,所以被分配给了有科研天赋的兄长大人看管。”
诺厄说话抑扬顿挫,就像唱歌一样。
他长着一双竖瞳,脸颊和脖子上也分布了一些洁白的鳞片,从外形上看,和身为银龙的自己有些相似。
希尔看着对方,莫名地感觉有些难过。
“这样的家族好奇怪呀。对不起,诺厄先生,我以后再也不说你是个奇怪的人了。”
“哪里哪里,我们家族的人大部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包括我,希尔你不用在意这点小事。”诺厄摆摆手,从桌上拿起了一块蛋糕递到科特面前,“兄长大人,你要吃吗?”
“呃,我暂时就不用了。”科特面露难色,“其实我也只是照顾你到四五岁而已,你正常对我就好了。”
“我这样子不正常吗?”诺厄皱眉,歪头,他将蛋糕放到科特手中,接着站起了身子,“说起来,小希尔,给你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诺厄闭上双眼,浑身上下开始闪烁着淡淡的黑色光芒。当黑光散去,只听见一阵布帛的撕裂声,竟然有两片小小的白色羽翼从他背上钻出。
“诺厄先生,你好厉害!”希尔瞪大了眼睛。
同时拥有翅膀和蛇类的特征,这样的生物,自己只在传说中听过。
“你就像羽蛇神一样呢。”
“小希尔,嘴巴这么甜,我也不会给你奖励的,不过我可不是那么神奇的生物。”诺厄扇着小小的翅膀坐了下来。
“伊迪加里家族的名字在古代语中,是夕阳与飞鸟的意思。据说我们的祖先是长着巨大翅膀的白鸟,然而混血之后,血脉渐渐凋零,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族人觉醒血脉天赋。
直到某一代的族长突然表现出蛇类兽人的模样,从此之后就代代相传了下来。
现任族长想要重拾家族昔日的名号,所以基因工程大部分都是往鸟类的方向编译。在极偶然的情况下,才诞生了我这样的融合生物。”
“这样是不对的,做人体实验的人应该都让时夜先生抓起来才对。”希尔实在是有些难过。
诺厄一口气喝了一杯奶茶,抬眼看着他。
“我有自己的目的,”他说,“因此才和时夜做了一个交易,现在,我可以透露一部分信息给你。”
希尔点头。
他知道交易的事情,却不知道具体的交易内容是什么。
“你曾经被深渊代行的人袭击过,对吗?那位袭击者是通过某种能力附身在尸体上。”诺厄的语气笃定。
“是有这么一回事。”希尔也不做隐瞒。
“为深渊提供尸体的源头,就是来自我们伊迪加里家族的生物实验室。”
希尔面前的杯子“啪”地一声炸了。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阵红茶的香气,清透的茶汤顺着桌面流下,在即将滴上地毯的前一秒,忽然停止住运动,团成一个圆球,落入了边上的垃圾桶。
希尔一动不动。
“你们还做这种事?”
“源头是我们没错,不过底下的人办事总是很糊弄,本该焚烧的生物废料会被他们拉去黑市,赚取一点外快。”诺厄笑着道。
“生物废料……我不喜欢这个说法。”
“抱歉,但是这是实验人员的专业用语,我不想因为这个引起什么误会。不过希尔你可以放心,和深渊有关联的下属机构,已经被小夜毁掉了。”
白蛇般的男人盯着希尔。
希尔皱眉。
他都不知道有这回事,时夜在背后帮了忙,为什么不对自己说呢?
时夜是个笨蛋。
看着希尔的表情,诺厄展颜一笑。
“另外还有一件事,事实上……”
他停顿了数秒,始终观察着希尔的表情。
“伊迪加里家族的先祖,就是当年把你从龙族圣地中带出来的人之一。”
第58章
“伊迪加里家族的祖先把我从圣地中带了出来……”
希尔微微睁大了眼睛,还未等他说话,旁边的科特便皱起眉头。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
“因为这是家族的秘密,我也是最近几年地位升高了之后才知道的呢。”诺厄微笑,“兄长大人,你离开家族太早了。”
希尔和白蛇对视,诺厄笑得眼睛眯起,脸上的表情完美无瑕,看起来像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但希尔凭直觉断定对方此刻没有说谎。
“你们家族的先祖将我带出来的目的是?”
诺厄拍手然后两手一摊:
“我也不知道。”
“在这样重视血缘关系的家族里,像我这样被制造出来的孩子,原则上只能接触边缘事务。如果不是因为战斗能力出众,我大概也不会被推上上将的位置吧。这个消息只是帮老头子办事的时候偶然得知的。
我所知道的,也就只有家族祖先曾是星空学者会成员这件事。”
又是星空学者会。
希尔记得,失落星舰上的菲德先生也是学者会成员,根据诺厄的家族姓氏,应该能够锁定人员范围,向他询问到一些信息。
希尔低头沉思起来。
事实上他此刻没有太多意外,在祖龙展现的时间轴中,自己已经看到了那时候将他带出来的飞船。
这件事本就客观存在,眼前出现和当年之事有关的人员,并不稀奇,无非也就是具体是谁的问题。
“小希尔你不用担心。你的疑惑,老头子肯定能全部解答。这些古老事情的资料,他应该都妥善保管起来了才对。”诺厄笑得阳光灿烂。
“说起来,我之前破解家族的核心资料库时,好像见过一些相关的东西。”科特托腮,“那是几千年前的飞船航行日志,还有一些空间坐标的记录。”
希尔疑惑发问:“科特先生,你为什么要破解自己家族的资料库?是他们不给你看吗?不给你看的东西,就这样直接看了,会不会不太好?”
“……伊迪加里家族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要问那么多。”
科特不想和小龙一般见识,喝了口茶,幽幽叹了口气:“主要还是那个时候太年轻气盛了。”
“好的……我不问了。”希尔懵懂点头。
周江憋了许久,终于实在是忍不住开口道:“没看出来哇,老蛇,你还真是从小到大都在犯罪的道路上一马平川。”
科特狠狠瞪了他一眼,正准备骂人,旁边的诺厄忽然语气极其自豪:“那是自然,兄长大人,他曾经可是……唔唔……”
剩下的话全都淹没在了科特的手掌之中。
“咳咳,总之言归正传,”科特一边捂着自己这第一百六十五号弟弟的嘴巴,一边尴尬地咳了两声,“当时的我并不能理解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只是备份了下来。”
“那现在这备份还在吗?”
科特摇头:“不在了,我脱离家族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被他们收了去。”
“这样啊……”希尔了然。
虽然有些遗憾,不过科特的话能佐证航行日志真的存在。既然如此,之后再想办法获得便是。
那么现在他还有最后一个疑惑。
希尔看向诺厄:“这件事,时夜先生知不知道?”
诺厄往口中塞了一大块蛋糕,囫囵咀嚼了几下便吞了进去。
“他当然知道,就在半个小时之前。”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问题了,时夜现在忙着为联邦处理害虫,等他回来之后,再和他商量一下好了。
只是当年的事情显然还有许多谜团没有解开,不知道曾经的星空学者会,即如今的深渊代行组织,到底隐藏着什么目的?
希尔忽然想起了法弗特曾经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深渊和龙族的共同秘密。”
按照常理来思考,深渊这样的组织,想做的无非也就是诸如毁灭世界,或者称霸世界之类的事情,然而身为最后龙族的自己,却有着能够净化深渊的力量,这和他们的存在本身相互违背。
希尔想着想着,叹了一口气。
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完全无法理解,他索性不再去想,端起一盘蛋糕,用叉子狠狠地往里戳去。
屋内因为这事显得气氛有些凝重,周江左看右看,一手环抱胸前,一手托着下巴。
“说起来,你们要出去走走吗?这颗A级旅游星我还是第一次来呢。”
*
在红发狼人的组织下,一行四人总算是出了门。
科特原本极力推脱,但他还是拗不过诺厄,被他生拉硬拽,好不容易带了出来。
几人换好了简单的便装,走在路上。
空间站的休息室附近,乘坐公共交通十几分钟路程的地方,便是这颗星球上一处自然风光优美的景区。
各式各样珍奇的植物连绵成片,再往里走一些,则是一处巨大的陆地海洋馆。高透的玻璃后面是人工制造的深海环境,无数稀奇古怪的斑斓生物在其中畅游。
“你也知道,越是繁华的地方,自然风景便越是珍贵,现在不是快到年末了吗,所以很多条件还可以的家庭都会选择来这里旅游。”
希尔点头。
他从没有下过海,现在看到这些深海生物确实感觉十分新奇,只是……
旁边的周江忽然停了脚步,回头看他,爽朗笑问:“小希尔,你在担心老大?”
“担心……总归是会担心的啦……”
虽然他出发之前自己就再三嘱咐,如果遇到危险,一定要呼唤自己的真名。自己此刻完全没感应,证明他处境应该不会紧急。但毕竟是和那么多世家势力正面冲突,这怎么想都是很麻烦的事情。
周江嘿嘿神秘一笑,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如手表般的装置,放在希尔手中。
“这是老大临走之前给我的,说如果你实在是担心,就把这个交给你,至于它具体有什么用,你就自己看吧。”
装置的表盘上显示着几个数字,分别是体温、脉搏、血氧浓度等等。
身体检测仪?
但是这装置自己没有佩戴上,上面的数据却都跳动显示着正常范围的数字。
既然不是自己的话,那么这是……
希尔一瞬间想明白了。
“有了这个,你应该就不会再担心了吧?”周江捂着嘴,笑得促狭无比。
希尔蹭地一下红了脸。
明明这是很正常的事,却不知为何,突然变得羞耻了起来。
提前准备好这种东西,就好像时夜这家伙已经猜到,自己一定会担心他一样。
一种莫名地微妙别扭感萦绕心头,希尔冷着脸狠狠一哼:
“谁会担心他啊!我只是关心联邦地任务有没有顺利完成而已!”
“好的好的,我知道,”周江哈哈大笑,他拍着希尔的肩膀,“老大也是想让你放心啦,不用想那么多。”
“哼!”小龙的脸颊变得气鼓鼓的了。
听到二人的对话,走在前方的科特和诺厄也都停了下来,微微回头,然后对视一眼,互相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虽然不能代替某个人和你约会,不过难得出门休息,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是好的。马上就快到饭点了,老大交待过,还有一个地方他想让你看看,我给你带路。”
“什么地方?”希尔皱起脸,忽略掉了对方前面半句话。
“你到了就知道了。”周江卖了个关子,走在前方,“看海洋生物的话,这边也顺路,我们就这样一路逛过去。”
路上的行人不少,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整个景区都十分热闹。
希尔原本还想趁这个机会,多见一些人类,扩大自己的知识样本库,但令人意外的是,落入耳中的,大部分都是关于同一件事的讨论。
“你们看那条新闻了吗?刚刚光脑发布的,说是要建立魔法学校呢!”
“魔法啊,真好啊,我也想学。”
“说是要看天赋选人,等到培养出一些会魔法的战士之后,再推广到我们这些普通群众头上呢。”
……
“光脑把这件事公开了?”身为唯一没有参加宴会的人员,科特对此感到十分意外。
希尔点头。
“在决定好这件事情之后,光脑便和我们商议,会同步将这件事情对联邦人民公开。但是我有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方便你们家元帅先生行动。”诺厄在前面小声轻笑。
“一方面,祖龙赐福事件之后,联邦虽公开发布了事情原委,但民间还有许多阴谋论存在。比如什么联邦在拿公民做人体实验,或者什么集体幻想之类的。这些言论听起来有些反智,不过不去控制,总归是会带来一些麻烦。”
希尔点头。
“除此之外,时夜肃清联邦上下势力,虽有光脑的协助,这些人失联个一时半会儿应当不是问题,但时间久了也瞒不住。此刻放出重大消息,这明显是掩饰信息的行为,只是在告诉其他人,‘你们现在应该关心的是这个,一切都在光脑的掌控之中’罢了。”
“果然当官的心思都好复杂啊。”希尔扁着脸。
诺厄笑而不语。
几人走走停停,希尔拍了不少照片。绕过一处街区之后,周江指着一栋漂亮的小洋楼,道:
“到了,这就是老大想让你知道的地方。”
希尔抬头看去,只见小洋楼门口挂了一个私房菜馆的牌子,院子内摆着一些蓝紫色的花朵盆栽,翠绿的不知名藤蔓爬满了正面墙壁,微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
这个地方看起来很是惬意,但为什么时夜想让自己知道这里?
心中刚刚冒出这个疑问,希尔透过窗户,看见了屋内一个陌生的人影。
那是一个小女孩,她长着金黄色的耳羽,笑容天真烂漫,对着某个方向,喊了一声“妈妈”。
几乎是立刻的,希尔辨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他被封印在地下时,巢穴上方的地面,住着一对母女。
自己听她们说话,听她们笑。
在觉得孤单和难过的时候,偷偷地跟着小女孩叫妈妈。
“茜拉。”
他轻轻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第59章
“小希尔,你们认识?”诺厄好奇发问。
“不,”希尔摇头,“曾经有些缘分,不过我没有见过她们。”
自己刚刚与时夜结识时,曾拜托他帮忙找到这对母女,并且送去了一些星际货币,以及附有自己龙血魔法的苹果,后来时夜说小女孩茜拉觉醒了兽人族的血脉天赋,自己也就没有再多关注。
最后一次听到她们的消息,是法弗特袭击自己时,说他曾经与这对母女接触,目的是确认自己的龙族血统。
希尔并没有想过要与她们结识,她们与自己的缘分,归根结底也只是银龙被封印在地下,在漫长的黑暗与无趣中,为自己寻找的些许精神寄托。
母女二人的幸福相处,给曾经孤单的小龙,带来了一点希望。
希尔很感谢她们,却不想因此打扰到对方的生活。
“时夜先生特意让你带我来的吗?”他对周江发问。
“啊,说起来也巧,”周江挠挠脑袋,“你给她们的那些货币,我们是以联邦人才补贴的名义发放的。这位母亲的厨艺不错,人也大方,当时负责办事的专员家里在这颗星球上开私房菜馆,正好想要招聘人手,于是就把她们介绍了过来。
那个专员也要参加今天的行动,看到这颗旅游星的名字,也就和老大提了一句。”
周江的尾巴甩甩
“要去吃饭吗?”
希尔点头微笑:“那就去尝尝吧。”
推开私房菜馆的门,角落里的撞铃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响,在角落织着毛线的女人抬起头来,露出友善的微笑。
“欢迎光临。”
这是希尔听过许多遍的,非常熟悉的声音。
店铺里面不大,摆着两张四人桌以及若干双人座,但装修得很温馨,上面铺着米白色的蕾丝桌布,配合着深色的木头桌椅,以及店内的暖黄色灯光看着便令人心情放松。
老板将菜单放在桌面。
“我们店里养了小狗,各位介意吗?”
周江环顾一圈,见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于是爽朗一笑,抖抖自己的耳朵。
“没关系,我们连狼人都不介意呢。”
老板笑着点点头,向后厨走去。
坐下没多久,小女孩茜拉就端着餐盘为每个人布置好餐具。
她看起来大概十三四岁的年纪,身材有些矮小,皮肤晒得有点黑,脸上还长了几点雀斑。不过整个人开朗大方,干起活来动作干净利落,十分娴熟。
“小姑娘,你好厉害呀!”周江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茜拉皎洁地对他眨眨眼,十分自豪:“店里忙的时候,很多事情都是我帮忙做的呢。”
“哇,那你很棒呢。”
大概是因为面对小孩子,周江不自主地夹成了高音,听得旁边的老蛇转过头去悄悄翻了个白眼。
正在二人说话的功夫,从后厨又走出来一个小女孩。
如果说茜拉只是瘦小,那这个小女孩完全可以用干枯来形容。
凭身上的气息可以判断,她大概有九十岁左右。但整个人不过五六岁孩子的身高,细的像竹竿似的胳膊和腿装在宽松的连衣裙里,简直就像是农田里用来恐吓鸟类的稻草人,仿佛被风一吹就能飘到天上去了。
她脸上是怯生生的表情,端着放着四杯茶水的托盘,有些不够熟练的将茶杯为众人摆放。
周江坐在靠外侧,在收回手的时候,瘦小女孩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杯子。
玻璃水杯晃动,减出来几滴水珠。
“!”
“你……”
周江刚刚说了一个字,瘦小女孩忽然就像是受了惊的小动物一样,浑身炸毛,手忙脚乱地找到纸巾,擦干净了桌面,然后抱着托盘便躲到了茜拉的身后。
“你们这店里童工好多啊,哈哈哈。”没心没肺的周江爽朗地调笑。
知道他没有恶意,但有些话就是不太合时宜,平时这种管教的活都是周雨姐姐来做,可惜她今天不在,希尔面无表情,在桌子底下偷偷的踩了狼人一脚。
“抱歉啊,他说话不带脑子。没关系的,你们不用介意。”
“啊,谢、谢谢。”茜拉愣了一下,然后脸带笑容,“店里还有其他大人,我们只是偶尔来帮帮忙而已。”
她脸上是不符合这个年龄段的成熟微笑,转身搂住了小女孩,轻轻地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我给先生们送个菜吧,我妹妹没办法说话,而且有点怕生,还请各位不要见怪。”
希尔看着瘦小女孩,她紧紧抓着茜拉的衣角,头几乎快低到了地里去。
“那就麻烦了。”希尔没有拒绝。
而且……他反而有些高兴。
店里还有其他大人,这种话当然是编出来的,早在拿到资料的时候,周江就知道这个店目前靠她们母女二人撑着。
面对陌生人有警惕心是好事,无需拆穿对方。
只是这第二个小女孩是从哪来的?资料更新的时间是一个多月前,看来她们这段时间也经历了不少事情。
“那么祝各位用餐愉快,我妈妈做饭很快的。”
两个小孩转身欲走,从门外突然冲进来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啊,好可爱。”
这是一团柔软蓬松如棉花糖一般的白色长毛小狗,它小声的叫了几句,快步冲到了瘦小女孩的身前,脑袋在她腿上拱来拱去。
即使是这样的小型犬,力道也差点将小女孩拱倒。
瘦小女孩方才那些有些怯弱的神情褪去,眼中立刻带上了欣喜。
“小狗可爱。”希尔再次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瘦小女孩脸上挂着笑容,她抱起小狗。小狗胸口那大团白毛被压了下去,希尔这时才注意到它的右前肢没有脚掌,从关节开始往下只剩下一小截肢体。
难怪它刚才跑步的动作有些不自然。
小狗对两个小女孩表达了亲昵之后,又回过头来,瞪着圆溜溜黑葡萄一般的眼睛,和希尔对视。
它的毛发量是足以令无数科研人员艳羡的程度,小黑鼻子的纹路里带着湿润的水汽,那双眼睛也是湿漉漉的,里面充满了好奇。
这么可爱的小狗,走起路来却是一瘸一拐的模样。
或许这么说有些不恰当,但希尔此刻就好像看到了一个又大又圆的饱满红苹果,结果转到背面,却发现有条虫子在上面钻了一个洞那般,不是滋味。
原本还雀跃不已的心情,此刻一下子沉了下去。
它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观察到他的眼神,茜拉上前一步把小狗挡在了身后:“抱歉,有些客人会介意这个,我现在带她们出去。”
“不用了,没关系,小狗受伤了吗?”
“它好像天生就是这个样子,”茜拉笑笑,“虽然不怎么影响生活,不过我们还是准备给它买纳米机械来治疗,现在正在攒钱中呢。”
“我可以帮你们出钱,我喜欢小狗。”希尔道。
“谢谢您的好意,先生。之前也有很多人想过帮忙,不过……”茜拉指着身后的瘦小女孩,“她是小狗的主人,她在这里工作,很快就要攒到足够的钱了,让她自己给小狗治疗,这样子更好,不是吗?”
希尔了然,微笑。
“好像也是呢。”
瘦小女孩抱着小狗,眼神闪躲,对着希尔鞠了一躬。
然后一溜烟向外面的院子跑去了。
*
家庭餐厅的上面就是民宿,希尔本就要在这颗星球待上一两天,和大家商量之后,一致决定在这里过夜。
毕竟来都来了,放着这么舒服的环境不睡,简直是浪费。
民宿现在有三个空余的房间,科特本来想自己返回停靠点的休息室,但诺厄无论如何都要拉着他,说什么想和兄长大人促膝长谈。
他实在是顶不住自家弟弟那满是星星眼的攻势,最终还是丢下一句干巴巴的话,点了头。
“没、没办法,总不能让他们两个睡一起吧。”
果然这种别扭的人就应该打直球呢。
希尔看得似懂非懂,他和大家分开之后,独自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每间寝室的布置风格也是温馨路线,深色的木质家具上铺着柔软干净的暖白色布料,希尔在床上坐下,旁边就是流露出几分夜色的窗子。
大家把视野最好的那一间房间留给了自己。
旅游星的空气极好,宇宙繁星的光芒璀璨,点缀在黑蓝色的天幕上,无比耀眼。
希尔拿出时夜给的生命检测装置,上面的数据平稳变化,只是比正常人类的数值要低上一些。
时夜现在在干什么?希尔想。
他现在还在忙吗?
小龙躺在床上,放出了尾巴,在旁边摇来摇去。
想着想着他翻了个身,将脑袋埋进了枕头里。
床品蓬松柔软,睡在上面的感觉十分舒适。但和在作战基地时不同,这里完全没有时夜的味道。
这段时间都是和他一起入眠,现在一个人睡觉,他好像有些不适应了。
希尔拿出通讯器,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没能按下那个拨通键。
时夜现在正忙,如果去打扰他的话,说不定会坏事。
正当做出这样的决定,房间的木门突然响了。
透过门洞往外看去,外面是那两个小女孩。
她们这么晚过来干什么?
希尔开了门,茜拉站在前面,甜甜微笑:“晚上好,先生。”
希尔侧身让开一条路,茜拉摇摇头表示不会进去。
“希望不会打扰到您,不过我妹妹实在是想过来对您表示感谢。”她向边上跨了一步,“谢谢您的善意。”
瘦小女孩眨眨眼睛,四处看了看,然后低着头,递过来一小袋鲜艳的红色浆果。
“谢谢你。”
小女孩差不多和自己的腰一样高,希尔笑眯眯地蹲下身子,接过小袋子,声音温柔。
“你叫什么名字?方便的话,写出来也可以。”
希尔把通讯器打开,调出手写页面递了过去。
小女孩吸了一口气,惊慌得转头看向姐姐,后者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她用手指一笔一划地写:
【妮娜】
“很美好的名字,”希尔念了出来,“那小狗叫什么名字呢?”
妮娜闻言立即双眼放光,瘦瘦巴巴的脸上挂起大大的微笑:
【小白】
“小白很可爱,在这里工作,为它攒钱治疗的你,很厉害。我可以摸摸你的脑袋吗?”
被这样直白地夸奖,妮娜红着脸,点点头。
她的头发干枯如杂草一般,这意味着在来到这里之前,她显然过得不是很好。希尔轻轻揉了两下,手心里有淡淡的魔力光芒,融入了她的身体。
一点小小的魔法,就能帮助别人调理身体,这份善意带来的成就感,是任何事物都无法比拟的快乐。
“先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我总觉得你很熟悉呢。”茜拉看着高兴起来的妹妹,歪着头说道。
因为龙血魔法的缘故吧。
这种事当然不会对她们说,两个小女孩在门口对希尔齐齐鞠躬,然后手拉着手,往楼下去了。
刚才那些惆怅的心情因这个小插曲,总算是消除了一些,希尔回到室内,松了口气,放在床头的生命监测仪忽然长长的滴了一声。
时夜出事了!?
几乎是下一秒,生命监测仪就出现在了希尔手上。
象征着心率的数字眨眼之间就只剩下原来的一半,他心中一沉,抓起通讯器,毫不犹豫拨打了过去。
等待的过程只有数秒,但是却像几个世纪一样难熬。
等通讯器对面传来对方略微沙哑的声音时,希尔那几乎快要蹦出来的心才被勉强按了回去。
“时夜,我看见数据不对,你怎么了?你在干什么?很危险吗?”
一长串问题,接二连三地问出,电话那头的时夜没有打断他,等到他全部说完,停顿了片刻之后才开始作答。
“没事,我很好,不用担心。”
由电子产品模拟出来的声音信号略微有些失真,但希尔能够听见对面那呼呼的风声。
“你在干什么?”
“刚才的数据波动,是因为在战斗变成半龙形态之后,身体的代谢功能会减慢许多,包括心率。”
有了这样的正经解释,希尔总算是稍微安心。
“那你现在呢?”
“准备回去处理其他事情了,我和你离得太远,信号传播可能会受阻,没关系,这是正常现象。”
希尔抱着枕头翻了个身。
“抱歉,在这种时候给你打去通讯,我会打扰到你吗?”
“不会,没关系。”
“那等我会打扰到你,有关系的时候,再挂断好吗?”
信号断断续续,男人的声音也偶有缺失,但希尔此刻清晰地听见了对方的轻笑。
就像以前无数次的那样。
“好。”
时夜说。
第60章
“时夜先生,我今天碰到了一只很可爱的小狗,它叫做小白,像个棉花团子一样……”
希尔趴在床上,两条小腿翘起,随性地上下摆来摆去。
“今天的饭很好吃,那对母女好像又捡了一个小女孩,她还给我送了一袋水果……”
通讯器另一头,时夜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时嗯一声回应。
“时夜先生,关于魔法学校的事,我想先从识别魔力构成开始教起,这种东西也不知道联邦有没有记录……”
“嗯。”
“我们龙族天生就是强大的魔法生物,识别魔法元素十分轻松,不过现在的人类也都混合了各种各样的血统,应该比我那个时候的纯种人类要好上许多。而且人类本来就是擅长学习的生物嘛……”
希尔翻了个身,侧躺着,把通讯器放在了枕头旁边。
因为要参加宴会的缘故,他这两天被老管家和时夜抓着灌输了许许多多的知识,而且今天自己又在宴会中上演了一出人前显圣的桥段,回来之后还和时夜先生这样那样了一番……
虽然做这些事情很快乐,但是连番下来难免有些疲惫。
时间尚早,但希尔平时本就嗜睡,通讯器另一头总有些微弱且不规律的沙沙声响,现在听着就像是白噪音一般,令人眼皮打架。
“时夜先生,你在干什么?”希尔问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远距离通话的延迟,过了数秒,时夜才沉声回答:
“在处理文件。”
“我会打扰到你吗?”希尔迷迷糊糊嘟囔道。
“没关系,我想听你的声音。”
小龙嘴角翘起,含糊地哼哼笑了两声:“那……你忙完之后,给你听个够……”
窗外,夜风拂过墙壁上的藤蔓,绿叶沙沙作响,暗处有昆虫啼鸣,小龙的尾音消失在清风之中,在这美好的夜色中安然进入梦乡。
遥远的宇宙星空,时夜独自置身于行星大气层之外。
他听见通讯器另一边小龙缓慢而悠长的呼吸,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关闭自己耳机上的收音功能之后,时夜一甩长尾,视线看向前方,眼中顿时带上了冷然的傲色。
在他的身边,是由漆黑浓稠如石油般液体组成的磅礴无光之海,体积巨大,隐匿在黑暗之中,无法计量。
淤泥在真空的宇宙环境中缓慢蠕动,完全不像是液体的结构。
不远处的小行星碎片上,影影绰绰,站着约摸百十来号人。
他们性别、年龄、体型各异,穿着打扮也完全不统一,唯一相同的是,在黑龙竖瞳的视野里,每个人身体中都存在着一处黑红的能量节点。
这是深渊代行组织核心成员的特征之一,他们是由深渊物质强行聚合而成的怪物,在维持着人类形态外表的同时,还能保持着大部分理智。
同样是深渊生物,异兽不会思考,没有痛觉,只剩下基本的生理反应,即便体型再怎么庞大,也不过是活靶子而已。
但这些有组织和强烈战斗意识的敌人,显然要棘手的多。
而且更棘手的是,只要能量核心不灭,他们的身体无论损坏到什么程度,都能够利用深渊物质修复。即使没有深渊物质,只要时间足够,他们也能缓慢恢复原状。
每个核心成员的能量节点不尽相同,不将其身体全部摧毁就无法得知确切位置。
曾经就有联邦上将被诈死的敌人欺骗,大意丢失了性命。
时夜之前也只是能够模模糊糊地感受到节点位置,最近进一步觉醒之后,看得就清楚许多。
某种意义上来说,深渊成员这样的生命,或许就是许多人追求的不死不灭的终极形态吧。
那些将深渊种子植入心脏的人,只是被蛊惑的牺牲品。
他们幻想着能够升华成和这些怪物一般的“高等生物”,但是至少百年来的研究表明,和深渊种子融合者,无法吸收深渊物质的能量,身体注定会在活动中走向消亡。
为联邦换血的工作已经结束,面前这些人,是前往临近星球的途中碰上的。
看他们的样子,显然已经在此埋伏已久。
是联邦以强硬手段大肆消灭外围成员的举动,让他们产生了危机感吗?
深渊代行核心成员极少露面,如今一次来了这么多,这个组织还真是看重自己。
时夜轻笑一声。
身后巨大龙翼展开,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边,指尖噼里啪啦闪烁着蓝黑色的电流弧光。
他不喜欢人类的血腥味。
然而眼前这些生物已经不能够被称之为人,只是披着人皮的怪物而已。
联邦长久的历史中,有无数星球被深渊屠戮。因为深渊直接或者间接导致的死亡,加起来占据联邦人民死亡原因的百分之九十。
包围在版图外的深渊物质,也意味着对方只是想将人类赶尽杀绝。
和这样的生物完全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余地,太空中无法传声,耳中只有希尔那平静的呼吸,时夜抬手,掌心出现了一个纯黑色的光球。
他轻轻一抛,那光球如肥皂泡一般轻飘飘地飞出,晃晃悠悠,没有一丝能量或者气息外泄。
小行星上站着的深渊代行成员们,警惕地向后退去,以极快的速度与光球拉开距离,然而光球落在行星表面地那一刹那——
天地只剩下黑白的颜色。
无声无息,没有预兆,也没有任何地爆炸和震动,直径几十公里的小行星在0.2秒的时间里完全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个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无法观测的黑洞。
“这是什么东西?资料里没有说他会这种招式啊!”
招式?不是那么复杂的东西。
当足够庞大的能量压缩到极致,在释放的一瞬间就会将范围内的东西完全摧毁,面对能够一直再生的敌人,要做的只有最简单的一件事,只要将他们的身体破坏到不能再生的程度就可以了。
这只是一个见面礼。
时夜略微扫过人群,有些失望。
果然无法一次性将敌人全部解决,还剩下了一大半的数量。
深渊代行中有人高喊:
“没关系,不用怕,反正我们人多!”
随着这句用来鼓舞气氛的话语,深渊物质之海中开始凝聚出大大小小的生物身躯。
这些生物形态各异,其中还有许多只在古籍中才有记载的古老生物。
眼前这些敌人的长相中,单一种族特征也十分明显,眼前这些敌人的形象,是深渊按照古时被吞噬生物捏造出来的,还是说,只是一个巧合?
但是不管怎么说,今天他们注定会被在此消灭。
时夜抬手,身边漂浮着大大小小的黑色光球,带着能量的声音落入在场的每一个深渊代行成员耳中。
“诸位,我们继续吧。”
*
清晨的朝阳带着微冷的阳光,刺破层层云雾,为独栋小洋楼镀上一层橘色光芒。
民宿的院子内,空间突然撕裂展开,形成一道蓝色光门。
光门中走出三个人影。
这是两男一女的组合,其中一名男人身高接近两米,光头铮亮,长相狂野,身上的黑色背心几乎快要被鼓胀的肌肉撑爆。
另外一名男人长着柔软蓬松如羊毛般的白色卷发,他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长如树叶般的耳朵抖了抖,一双横瞳好奇地打量着民宿的四周。
剩下那名女子神情冷淡,戴着眼镜,黑色的头发简单扎了个低马尾,一副知性打扮,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非人类生物特征。
女人推了推眼镜,冷冷道:“没想到他竟然会住在这么寒酸的地方,他不是纯血银龙吗?人类应该派重兵把他保护起来才对吧?”
法弗特声音甜美悦耳:
“你们没想到的事情还有很多呢……这些小小的生物的想法,总是很有趣。”
女人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光头壮汉一脸不屑:
“为什么要喊我来做接人这种麻烦事,我也想和那个号称联邦史上最强的黑龙元帅打一架,你都派些小喽啰过去,能起到什么用!”
法弗特笑笑:
“正是因为组织里的大家帮忙拖时间,我们才能趁小夜不在过来接他。这种没营养的炮灰任务,派你过去,岂不是浪费了吗?”
光头壮汉嚣张笑道:
“哼,你就让我直接过去把那个什么元帅杀了,也是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法弗特的横瞳盯着对方的眼睛,忽而笑道,“打不过的人就是打不过,我又何必把你派过去送死。”
“你,”壮汉额头的青筋暴起,但是被对方的眼睛盯着,勉强又压下了怒火,他狠狠地啧舌,“算了,反正能把那位大人接回去就行,对吧。”
“就是这样。”法弗特非常愉悦。
“事不宜迟,赶紧走吧。”女人看着二人,冷声道。
传送门的光芒散去,在原地留下一滩漆黑的深渊物质,三人的身影渐渐凝实,往前没走几步,光头壮汉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拽自己的裤脚。
“什么玩意儿?”他低声咒骂。
回头一看,这是一只长着白毛的小狗,小狗压低了身子,呲牙咧嘴,低着头发出呜呜的低吼。
它高度也才三十厘米左右,毛发蓬松,但整体也不过小小一团。
“啧……”壮汉一脸不耐烦。
他们使用魔法,循着那位大人的魔力而来。
因为不想闹出太大动静,还专门携带了特殊的科技,可以屏蔽一切监控设备,没想到这里还养了狗。
“小畜生,你也敢挑衅我?一只看门狗而已。”壮汉嗤笑一声,泄露出一点点杀意。
“呜呜……”
白色小狗忽然像是被冻住一样完全动弹不得,它气势渐弱,凭着本能,夹起尾巴向后退了两步。
但是很快,它又极小声地汪了一下。
“叫什么叫,吵死了。”
壮汉抬起腿向旁边随意一甩,小狗那不足十斤的身子立即被高高抛向空中,紧接着又砸在地面,滚了几圈之后,它的脑袋咚地一声撞在篱笆上,这才停了下来。
小狗一动不动,哼唧声迅速衰弱下去,腹部上下起伏的幅度变小,口中还不断向外渗血。
暗红的血液沾染了雪白的毛发,深渊物质感应到鲜血的气息,像史莱姆一样,一点一点蠕动,沾染上了小狗的身躯。
“切,这么点东西还不够它们塞牙缝的,”光头壮汉冷哼一声,“瞎耽误时间。”
他刚刚回头准备向前走去,忽然自己感觉眼前一白。
“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地。
壮汉低头看去,发现那是一条手臂,落在地上没过几秒之后,就哗啦一下碎成了淤泥。
他愣了。
“法弗特,你要干什么?”壮汉的眼睛瞬间染上暴怒。
法弗特收回手,甩了甩不存在的灰。
他面无表情道:“来之前我对你们交代过的吧,今天是为了接他回去,不要做这种毫无意义、节外生枝、又会令他反感的事情。”
“啧……”壮汉不耐烦地啧舌,“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就算这样你也不能把我的手砍了吧……”
他抖抖肩膀,勾起地上的深渊物质,那些黑色淤泥包裹着他断臂的接口,缓慢凝结成一条手臂的形状。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怎么接不回去?”
壮汉脸色大变,他很快明白了什么,咬着牙低声骂道:“法弗特,你个王八蛋……不就是比我们多活了几年吗,你在嚣张什么……”
“已经失去活性的深渊物质无法重塑身躯,既然你这么喜欢打架的话,那就把这一点给我记牢。”法弗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壮汉狠狠骂了一句脏话,气得青筋暴起,法弗特突然将手指放在唇边,对着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你的声音太大了,会吵到他睡觉的。”
他嘴角上扬,露出满是幸福的微笑。
“多雷古尼尔,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会让他生气的事情了,好吗?”
壮汉欲言又止,脸色一变再变,最终还是握紧了拳头,把心中的不满悉数忍耐了下去。
一旁的女人冷着脸,看着同伴闹出的这一场内讧好戏,背过身去翻了个白眼,又叹了一口气。
“走吧,餐厅就要开门了。”
*
希尔一觉睡醒,外面天色还早,他洗漱好之后,换了一身背带短裤下了楼。
私房菜馆除了饭菜之外,还会提供一些茶水,刚到一楼,希尔就闻到了浓郁的红茶香气。
“老板,早上好,这么早就有客人吗?”
穿着围裙的老板,笑着和希尔打了个招呼,接着指指屋外:
“希尔,有三位自称是你朋友的人过来找你。”
朋友?
希尔仔细想了想,自己能称上朋友的人好像也没有多少。
难道是时夜和周雨姐姐办完事情回来了?但是没有收到他们的消息,也感受不到外面三人的气息。
他推开了门,在撞铃的叮铃声中,看清了正在院子内品茶之人的样貌。
“啊,小希儿,你起来了?”白色绵羊般的男人笑眯眯地冲着他挥了挥手,“好久不见,你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法弗特那双横瞳带着说不上来的诡异,脸颊上甚至还飘着两团红晕。
希尔的视线从三人身上扫过,除了法弗特之外,其他两人身体里都藏着一处黑红色的能量节点,这是之前时夜告诉过自己的深渊核心组织成员的象征。
他没有一丝犹豫,抬手暂停了时间。
周围的一切都失去颜色,如同带上了电影的黑白负片滤镜。
希尔看着三人,面无表情。
“确实是很久不见。”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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