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魔法可以根据施术者的个人意志,自由选择不受魔法影响的人选。
当周江和蛇类兄弟来到楼下时,看见的便是已经被完全停滞的深渊成员三人。
“小希尔,你还真是受欢迎啊。”周江托着腮感叹道。
“少贫嘴,别耽误时间。”科特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手上动作一刻不停,开始布置起空间传送装置。
诺厄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四处看了看,有些新奇地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时间魔法,小希尔,你还真是厉害呢。”
“嗯。”希尔淡淡回应。
空间传送装置的另一头,坐标早已设定好,现在要做的只需要调试一番,确定传送的链接通路即可。
用精神力扫过四周,没有发现其他的深渊生物,希尔改变魔法的结构,将时停对象设定为眼前三个人。
一道蓝光闪过,敌人和己方的全部人员,迅速被传送至早已预定好的位置。
这是一颗废弃行星。
刚一落地,无数自动冷却液的枪口就对准了深渊成员。在极速冷冻剂喷出之后,希尔看准时机解除了他们身上的时停魔法。
宇宙真空中只有绝对零度的死寂,冷冻剂迅速带走三人身上的热量,淡蓝色的冰块从外部一直速冻至躯体的最深处,层层叠叠,挤压出令人牙酸的咔拉咔啦声响。
雷达检测到敌人的能量反应,自动武器立即校准,无数纯粹的能量子弹立即倾泻而出,如暴雨般砸在敌人身上。
冰块和敌人脚下的岩石在这高温中直接升华,黑色淤泥四处飞溅,当一轮齐射过后,它们蠕动着一点点向某处拼凑。
远方的监视屏幕显示出现场情况,科特双手在计算单元上飞速操控,紧接着又是一轮能量武器击发。
深渊物质也分浓度的区别,其中蕴含的能量不尽相同。
眼前这三个成年人体积的淤泥,远远比不上寻常在战场上直面的模样,但其中蕴含的庞大能量远不是寻常敌人所能及。
在经历过这般强大的火力洗礼之后,它们也仅仅只是缩水了一部分而已,科特看向希尔,后者点了点头,他立即解锁了武器的启动权限。
在废弃星球的太空轨道上数枚行星喷出推进的气焰,此刻已经调整好了角度,预设好的天基武器直接对准三人发射。
在这如上帝之怒般的能量光束中,现场的一切都笼罩上一层刺眼的白光。
行星表面无声无息,但传来的震动足以令远方的希尔等人感受到其中的恐怖威力。
“这些家伙还真是难对付啊。”周江抖抖耳朵。
希尔沉默不语。
上一次被法弗特袭击之后,时夜就让属下们为自己制定了几套应急预案,这颗小行星上的作战场地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再次遭遇深渊成员,以自己的能力,可以控制住对方,再直接将对方传送过来。
他虽然很想在对方口中问出一些关于龙族秘密的消息,但心中也清楚,时间魔法的优势在于初见,一旦抢占先手便几乎无解。
比起那些古老的陈年旧事,他更希望能够切实地消灭眼前的敌人。
浓稠的深渊物质在地上盘旋扭曲,被一轮又一轮的攻击持续削弱,废弃行星的地表不断蒸发,原本平坦的地面现在已经变成了凹凸起伏、连绵如环形山般的坑洼。
从法弗特的言行举动来看,他在深渊代行中应当也属于颇具分量的人物,因此,即便仪器已经检测不出来深渊物质的成分,为了保险起见,众人还是继续进行了足足半个小时的火力覆盖。
行星的地表已经彻底改变了。
宇宙深空寂静无声,当沙石散去,监视画面中空无一物。
“这算是消灭了吗?”周江挠挠脸。
他刚说完这句话,画面中忽然出现了一道模模糊糊的黑影,与深渊物质不同,黑影像是完全凭空出现。
“你这破乌鸦嘴。”
科特低声骂了一句,眼疾手快,再次发射出许多能量子弹。
然而这些镭射光束直接穿过黑影,打到了他身后的地面。
希尔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放出精神力,感知着外面的气息。
“对方没有实体,”他说,“这是一种类似于精神体,或者单纯自然现象般的存在,普通的武器已经无法伤害到他了。”
希尔面无表情:“我来使用魔法。”
“没有这个必要,小希尔。”作战指挥室中突然出现了法弗特的声音。
画面里的黑雾凝结,现出那个熟悉的白羊的身影。
“真是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他脸色愉悦,在众人准备说些什么之前率先开口。
“请各位不用担心,你们的武器对我们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你们的辛苦没有白费。如果是普通的深渊成员,现在早就已经荡然无存了。”
他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不过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为了完成任务,我们也做了许多准备。”
法弗特双手向下,掌心中泄露出许多黑色粘稠物质。这些物质蠕动着,组成了先前那两位深渊成员的模样。
“感觉我们死了有几百次呢。”他笑眯眯地道。
他身边二人脸色不善,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了后方。
恢复同伴的身体之后,法弗特突然转身,直直面对着某处监控摄像头。
“很遗憾,我们的生命和大本营的深渊物质连接,以你们现在的火力,还没有办法直接消灭我们。”他温柔地微笑,举起双手,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两个队友见状,或咋舌,或叹了一口气,也跟着做出了投降的手势。
“希尔莱斯大人,我们只是想和您谈谈。”
*
希尔没有拒绝。
既然已经确定无法消灭对方,那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获取到更多的信息。
他出了作战基地,看见法弗特已经等在不远处。
他的面前甚至还摆上了一张小巧的圆桌,以及两把复古雕花的椅子。双方的队友都守在后方,可以确保如果有意外发生,便能直接出手。
“希尔莱斯大人,好久不见。”带着魔力的声音落入希尔的耳中。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了。”希尔在圆桌面前坐下,放出一道能量护盾。
护盾的另一头与基地的监控设备连通,能够确保队友听到里面的声音。
法弗特了然微笑。
“那么先说结论,”他的声音温柔,“我们是来接您回去的。”
“回去?”希尔捕捉到关键词。
“是的,您应当属于深渊,这是万年之前龙族将您封印时,与我们约定好的事情。”
希尔没有说话,眼睛微微敛起。
事到如今,这种消息对自己来说其实已经并不重要了。万年之前的龙族想要干什么,既然没有告知他,也没有征求他的意见,那么就和他无关。
这个约定不知所谓,不能说服他一分一毫。
即便是同族,即便是龙族的长老,即便是母亲,不论他们做出了怎样的安排,他也只想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做出选择。
他现在还关心的,也只有当年母星上未知敌人的真相。
那是毁灭了自己全族,令母亲战死的元凶。
“法弗特先生,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希尔忽然笑道,“您说这是深渊和龙族的共同秘密,那么当年和龙族约定好的,到底是为人类、为母星作出贡献的星空学者会,还是如今只想将一切毁灭的深渊代行?”
法弗特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愣了一瞬,紧接着笑得异常愉悦。
“希尔莱斯先生,没想到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您就变了这么多。”
他十指相对,放在面前。
“是当年那个为母星上所有生物着想的星空学者会。”
“那我就没有疑问了,如果你还有什么事情,请现在就说吧。”
银龙的声音冷淡,比起刚从封印中出来时那懵懂的模样,眼下就像是已经被打磨抛光后的宝石,闪耀出璀璨的光华。
法弗特看着他数秒,脸颊和耳朵突然变得通红。
“希尔莱斯大人,我真是越来越想要你了。”
希尔给了他一个直白的嫌弃眼神。
“哈哈哈,您还真是毫不掩饰。”法弗特笑了几声,紧接着语气一沉,突然变成无比认真的模样。
“希尔莱斯大人,深渊的子民需要您。比起人类,我们才是您的最终归宿,这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好的命运。”
希尔莱斯只是笑笑:“我从来不相信命运。”
小龙的眼睛湛蓝如晴朗的天空,法弗特看着他,横瞳中逐渐染上了几分玩味。
“如果我对您说,我们来之前,在旅游星上布置了一百处炸弹,只要您不随我们回去,那些炸弹就会全部引爆呢?”
希尔皱眉。
“你们在威胁我。”
法弗特点头:“是的。”
他毫不避讳。
“我们必须要得到您。为此,就算做一些会令您生气的事情,也是无可厚非的。”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拿出投影装置,在半空中播放出几个看不出准确地点的局部画面。
“为了加大杀伤力,我们特地选择了温压弹。”法弗特笑得甜美,“虽然对建筑没什么太大的破坏性,但是生物应该很难在高温缺氧环境下幸存。
生物会吸入高温的空气,从内部开始灼伤,即使是侥幸幸存下来,也会烫伤留疤,要花大量金钱和精力去治疗吧。”
希尔莱斯大人,您觉得,我们会选择在什么地方布置炸弹?是旅游星上人最多的亲子景点,还是您昨天去过的地上水族馆?
真是可惜,如果大家都变成深渊,就不会害怕这种东西了啊。”
说着说着,法弗特自己捂着嘴巴,肩膀笑得一耸一耸。
“啊,像小夜那样厉害的觉醒者肯定另当别论呢,他在什么恶劣情况下都能生存下来的啦。”
“……你们是趁时夜不在才来找我的吗?”希尔的眉毛一挑。
“就是这样。”法弗特凭空变出一杯奶茶,递到了希尔面前,“时夜元帅虽然很厉害,不过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对付他,我们无法应对的,是您。”
“深渊的子民无法反抗您的命令——当然那是未来的事情,现在大概也就是无法对您说谎、也无法直接对您不利的程度吧。”
“所以你们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逼迫我?”希尔没有看那杯奶茶一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您说得没错。”法弗特笑眯眯地喝了口茶,“时夜元帅是一位伟大的战士,他知道在这抉择前应该怎么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之前可是下达了消灭一整颗被深渊感染星球的命令呢,那颗星球上好像生活着不少的人来着。”
“元帅大人还真是理性啊,如果我还是普通人类的话,感觉也会迷上他呢。”法弗特动作夸张地鼓掌。
“但是——不能让这样的小夜,来打扰我们啊,要是连你也变得冷酷,我们就威胁不到您了呢。”
深渊子民无法对自己撒谎,即便这句话是真的,对方也可以通过隐瞒信息的方式,误导自己的想法。
就像是现在他做的这样,表面上是在夸赞时夜,实际上只是在暗示自己,他性格冷酷,做出了残忍的选择。
这是明确的挑拨离间。
如果自己只是天真善良单纯之辈,大概真的会因为这种事情讨厌时夜吧。
希尔无言,抬头看着遥远的星空。远处不知从哪里连续闪烁着灿烂的光辉,繁星闪耀,不计其数。
宇宙中的天体和联邦人民的数量比起来,哪一个更多呢?
希尔曾经想过这个问题。
他看着天空数秒,然后低头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眼时,蓝色竖瞳里只有明明白白的厌恶。
“法弗特,你们的做法很令我恶心。”他说。
“这是我们的荣幸。不过话虽如此,您的意思是愿意跟我们走了吗?”法弗特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笑眯眯地问道。
希尔将右手撑在桌上,用手掌托住了自己的脸颊。
“你们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脾气的,我可是一头纯血银龙。”
庞大的威压突然降临,面前的桌子顷刻之间碎成齑粉。法弗特后方的两名队友感受到这份气势,刚一回头,身躯突然崩碎,落在地上化成了大滩大滩的黑色淤泥。
“时间魔法是很便利的魔法。”
希尔背后长长的银发无风自动,他一抬手,那碎成粉末的桌子,突然之间就像是倒放似的,一下子恢复了原样。
“如果你们在星球上布置了炸弹,那我会在炸弹引爆之后记下位置。只要将时间倒流,在爆炸之前将它们全部拆掉就好了。
如果一次无法做到,那我就倒流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直到可以将炸弹全部拆掉为止。
没有人会受到伤害,不,或者说,炸弹爆炸这种事,从一开始就不会发生。”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里面是纯粹的欢愉,无法理解。
希尔想起了自己看过的,许许多多人的眼睛。
有满是悲伤痛苦的黯淡,还有被无尽绝望压迫,最后只剩下妥协的麻木。
明明那些人才更值得露出这样快乐的眼神才对。
“在刚才这个时刻,我有点想通了。”
希尔不知道为什么龙族会选择让自己存活,但这种事,无关紧要。
“如果一定要有命运,那么我的命运,就是改变那些遗憾的事。时间魔法,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希尔的手握住了法弗特的咽喉。
“现在你确定还要威胁我吗?”
第62章
“希尔莱斯大人,没想到您生气起来的样子也这么有魄力。”法弗特长长的耳朵抖了抖。
希尔的身高比他要矮上一些,即使掐着对方的脖子,也没法像各种动作影片中帅气的男主角一样,将对方整个人拎起来。
他看着对方那笑眯眯的表情,眼中只有冷淡的漠然。
希尔很讨厌这种人。
油嘴滑舌,轻浮无比,从心理角度来说,自己应付不来。
他手上微微用力,传来的不是人类身体肌肉骨骼的触感,而是柔软的几乎没有阻力,像是史莱姆一般的黏腻液体。
好恶心。
原来这就是深渊物质的感觉,冰冷、粘稠、滑腻,即使掌握在手心,却没有抓住对方的实感。
就和法弗特本人的特性一样。
能量护盾不能隔绝声音,从外面传来了光头壮汉含着魔力的怒吼。
“喂,法弗特,你小子怎么回事?不是你说要和这位大人谈谈的吗?现在怎么谈崩了?你到底行不行啊?”
“呵呵。”
如果以人类的身体构造来说,被掐着脖子,现在应该已经无法发出声音才对。希尔十分确认这一点,但从对方身体深处还是传来了几声轻笑。
对方只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壮汉见二人对自己的话语毫无反应,脸上一瞬间闪过暴怒,接着掏出来一把巨大的斧头,表情嚣张无比。
“哼,你和那帮老东西们计划来计划去,最后还不是没能完成任务,要我说就把眼前这些人全杀了,直接把希尔大人抢回去就行。”
他旁边的女人没有说话,推了推眼镜,活动了一下手指。
法弗特始终保持着完美的微笑,此刻闻言,故作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和头脑简单的人说话真是麻烦,对吧?希尔莱斯大人。”
希尔很讨厌这种情况。
不仅是这样一看就头脑简单的壮汉,还包括明明能够理解,却始终隐瞒自己真实想法,始终用玩笑语气掩饰沟通的轻浮性格。
某种意义上来说,眼前这位法弗特,和自己队伍里那位诺厄上将很像。
自己曾经因为不懂人类的语言,闹出了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误会。然而现在忽然明白,原来即便是语言相通,也存在着许许多多完全无法和别人沟通的可能。
希尔抬头看着天空,远方的蓝巨星如经典科幻题材故事里会出现的那般,表面气浪盘旋,发出明亮而稳定的蓝色光芒。
他还记得之前星舰坠落行星的星系里,那颗被深渊物质吞噬而爆炸的恒星,就是这样一颗巨大的蓝巨星。
“法弗特,”希尔突然说,“虽然我现在无法彻底杀死你们,但是让你们的时间停止个几百年这种事,还是可以做到的。”
他声音冷淡:“你们认为在这段时光中,人类能不能找到彻底消灭深渊的办法?”
法弗特的眼神闪烁了一瞬,希尔能够感觉到手中这个人整个身躯竟然都开始颤抖起来。
这种怪异的感觉令人不适。
他皱眉,松开了对方。
法弗特低着头,双手捂在脸前,指缝中不时露出他沉闷而压抑的笑声。
他浑身都在发抖,声音听起来无比古怪,就像那些影视作品里,找到了能够令他们兴奋事物的变态角色一样。
无法感应道对方身上的魔力波动,但一种冰冷的气息萦绕在自己身边。
看来果然不能穿太少,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起鸡皮疙瘩了。
希尔看着看着,向后退了几步,远离了这个自己不能理解的生物。
过去数分钟,法弗特才终于平静下来。
他抬头,伸手擦掉了自己眼角的泪花,脸上因情绪激动,染着满满的红晕。
看着更像个变态。
希尔又退了一步。
“希尔莱斯大人,您可真是令人惊喜。”
比起刚才那近似发癫的举动,此刻的法弗特显然平静了许多。他现在就像是一个情绪稳定的普通人一样,语气正常而平和。
“没想到你也能这样正常讲话。”
“是的。”法弗特露出普通的友善笑容,浑身上下的气息都收敛了起来。
“虽然您可以做到这种事情,但是应该也会付出一些代价吧。老实说,我身上还肩负着一些任务,如果在这里和您斗个两败俱伤,后续有许多事情都会变得很麻烦。既然如此,我有一个提议……”
周围的空间突然变得漆黑一片,无法和外界发生任何交互。这是一个双向的隔绝魔法,任何声光都无法穿透。
看来对方似乎是准备说一些连自己深渊同伴都不能知道的事情。
看见希尔已经意识到什么的表情,法弗特脸上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愉悦。
“就和所有人类的组织一样,只要生物能够思考,便会产生分歧。在深渊代行中也存在着极端派和保守派。
极端派的人被生物本能控制,只想将一切吞噬殆尽,以往许多侵犯人类领地的事情都是极端派成员的所作所为。”
希尔看着对方的眼睛:“你的意思是,想把这些事情都推到别人头上吗?”
“当然不是,我们与人类的生态位本来就存在着冲突,简单的深渊物质只是凭借着本能,感染能够接触到的所有生物。
深渊代行的成员算是一种特殊的存在,从生理构造来说,和那些简单的深渊生物有着本质上的不同。既然我们这些更高级的存在形式能够思考,总归会有人想要开始尝试,以更加稳妥的手段扩大种群数量。”
希尔隐约理解了一些什么。
“深渊子民想要追求的根本只是种群的延续。如果和人类爆发全面冲突,即使我们有自信战胜,但想必种群数量也会消亡许多,这无疑是不划算的。
宇宙这么大,应该容得下两种智慧生物的存在才对――这是保守派的想法。”
希尔看着法弗特的眼睛。
“你的想法是?”
对方的语气完全没有偏向其中任何一边。
“我的想法是,这显然是不现实的。深渊已经对人类造成伤害,人类不可能放任这样一个已知有巨大威胁的种族存活下去。深渊和人类的斗争最终只会以其中一方彻底消亡为结束。”
十分意外地,希尔竟然在这一刻与对方的想法达成了一致。
“法弗特,你到底准备干什么?”他问。
法弗特脸上不再是那般伪装出来的假惺惺的甜蜜笑容,此刻有些严肃,又带着十分的认真。
“我在组织中存在着一定的话语权。因此就在昨晚,我将许多极端派的成员派了出去,目的是找到时夜元帅,并且……”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二人面前的小桌子咔嚓一声又碎了。
“你先不要生气,”法弗特勾起一丝微笑,“我清楚元帅大人的实力,所以这些人只是去送死而已。”
“你在利用时夜铲除异己。”
“当然,希尔,你很聪明。我在这个组织中也有自己的目的,而且我可以向您保证,这和你以及时夜元帅大人的行动,大部分情况下都不会产生冲突。”
说完这些话,法弗特眨眨眼睛,露出当初他第一次给自己上课时,那般纯良而温和的笑容。
“希尔莱斯阁下,你可以相信我吗?”
希尔不置可否。
“看来今天差不多可以到此为止了。”
法弗特微笑着解除了隔绝魔法,他和其余两名深渊成员的身体渐渐发出淡淡的黑光。
“期待与您的下次相遇。”
一声发自内心,如感慨般的叹息,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希尔,你辛苦啦。”周江跑过来拍了拍希尔的肩膀。
“刚才他对我透露了许多信息,我稍后告知大家。”希尔面无表情看着三人消失的地方。
这些东西自己还需要消化一下。
他伸出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伤痕,从里面渗出了一丝鲜血。
现在伤口已经凝固,只剩下了一点点红色的血痂。
“科特先生,那些涂了龙血的实弹,刚才有击中他们的身体吗?”
“当然,你以为我是谁?一共五十颗,全打中了。”
“那就好。”
摒弃掉一些杂乱的想法,希尔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以人类现在的科技无法对深渊物质进行标记,因此敌人逃脱之后,就会失去行踪,难以探寻。
这是联邦无法找到对方的根本原因。
然而即使对方化作淤泥的形态,只要接触到足量的龙血,自己便有把握跨越时间与空间的距离,感应到对方的位置。
“接下来只要等着他们回到大本营就可以了。”
“小希尔,我来帮你写作战报告,让老大多给你发一些战斗补贴。”
周江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希尔浑身的气势一敛,笑得阳光灿烂。
“你要让他多给点!”
*
旅游星。
刚才时间匆忙,空间传送装置只进行了单向传输。连接到返回的通路还需要一段时间,众人过了几个小时之后才回到民宿。
既然和时夜约好在这颗星球上等他,总之还是先回来一趟。
而且希尔也想和民宿的大家好好告个别。
然而刚刚一踏出传送装置,他便感觉到氛围有些不对。
是因为自己四人突然消失,给对方造成困扰了吗?那还是得先道个歉还才行。
希尔推开民宿的大门,刚要开口,忽然看见茜拉母女二人以及小女孩妮娜,都跪坐在地面的一张毯子前方。
她们脸色极其难看,屋内气氛十分沉重。
在毯子上躺着一个黑白混杂的东西。
是小狗小白。
它身上长满了突出的骨刺,原本蓬松的毛发和散发着恶臭的淤泥混杂成一团,那残缺的右肢前端不断向外流淌着黑色液体。
一双圆溜溜如黑色大葡萄般的双眼,此刻已经失去了光泽,变成黯淡的灰色圆珠。
这是已经被深渊物质感染,完全异兽化了的小狗,小白。
第63章
“老板,发生什么事了?”
屋内气氛实在是太过凝重,连希尔也面无表情,周江左看右看,上前一步发问。
老板看了看两个孩子,站起身请大家来到屋外,顺便关好了大门。
希尔这时才注意到,原来院子外已经亮起了一个蓝色的光屏,上面写着歇业中三个字。
老板犹豫着开口:
“希尔先生,今天来找您的三个人里,有一个光头壮汉对吧?小白就是被他……或许您可以看看这个。”
她调出一段监控画面,投影在半空中。
画面从三人突然从传送门中出来开始,一直到他们谈话,再到小白承担起看家护院的工作,努力阻挡着对方前进的步伐。
“叫什么叫,吵死了!”
伴随着这声不耐烦的低吼,小狗的身子被抛向空中,当它翻滚着撞向栏杆时,发出的那声巨响令老板都抖了一下。
希尔面无表情,竖瞳逐渐变为了深沉的暗蓝。
小白是一只体型很小的狗,比起远古时期,母星上那些强大的野生生物来说,他明显就是如今被人驯化出来的宠物品种,站起来还不到人的膝盖。
希尔看着画面中那深渊物质一点点爬上他的身躯,这小巧而雪白的身影,逐渐失去生气。
耳中还回荡着刚才他那破碎的呜咽,希尔的手放在桌上握成了拳头。
“抱歉,是因为我的缘故,这些人才会来到这里。”
老板抬头看着他数秒,然后又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有坏人,小白才会遭受到这样的事情,问题的根本在于那些人才对。”
她眼角发红,显然刚才哭过,此时已经有些平静了下来。
老板的视线落在院子内某一处地方,没有聚焦,双手合十,大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搓挠。
“我们之前所在的星球也被深渊侵染,所以才搬到了这里。其实这种事情也见得多了,只不过我是大人,相对来说还能自我调节一下,只是两个孩子就……”
老板说着说着叹了口气,回头看着希尔。
“几位大人,你们应该是有身份的人物吧,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待会处理小白的时候,可以不要把话说的太死吗?呃,我的意思是,比如说抓它回去评估状况之类的……这样,我想小孩子可能会好接受一些。”
动物一旦感染上深渊,就没有治愈的可能,至少在目前联邦没有一项正面的例子。
基于伦理原因,联邦不会放任人类感染深渊而不去救治,但只要是动物,唯一的处理方法便是彻底消灭。
希尔没有说话,他在思考别的问题。
其他人也不是什么很喜欢和别人讲话的性子,周江见气氛太过凝重,脸上露出安慰的微笑:
“老板,你放心,没关系,会有办法的,不过现在我有一个建议。
深渊物质对对普通人来说还是太危险了,你把孩子们带到远一点的地方,让她们先去洗个澡,清洁一下。
注意一定要使用专门的深渊污渍清洗剂,这个一般社区都会发的吧。剩下的交给我们来处理,好吗?注意千万不要接触到那些淤泥。”
“嗯,好的。”老板有些愣愣地点点头。
周江一下子安排了一大串事情,老板顺从地配合进了屋子。
“嗯,怎么,小希尔你有问题?”他看见希尔带着些许不解的眼神,语气比平时要正经许多。
“普通人类在面对这种事情时很容易陷入慌乱,给她们一些确切的指令,能够让人安心一些。”
今天的狼人意外的十分靠谱,希尔回过神来,看着之前小狗撞上的那块篱笆,木质的栅栏上面还带着些许暗红的血迹。
“我一直觉得,欺负弱小的人是最垃圾的。”他说。
“正是如此。”科特赞同道。
“希尔,我有一个……”周江看着他,尾巴甩甩,刚刚开口,却突然被旁边开门的声音打断。
是茜拉和妮娜。
茜拉眼睛发红,显然也和母亲一样,刚刚哭过,但此刻换上了一副阳光的笑容。
而后者身为小狗的主人,表情竟然出乎意料地平静。
两个小女孩来到希尔身边。
“希尔先生,我妹妹有件事情想和你们商量。”
“你们请说。”
妮娜没法说话,并由茜拉代为传达。
“据我们所知,动物转换成异兽应该也是有一个过程的吧,如果在彻底变成异兽之前将动物杀死……”
再怎么装作坚强,茜拉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声音中的颤抖简直无法停止。
但她还是尽可能的让自己平静下来,说完这段对她们来说十分残忍的话。
茜拉将妮娜向前推了一步,妮娜把背在身后的双手举到前方,这时大家才看到她手中拿着一把菜刀。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刀,然后指了指背后的屋子。
“如果可以的话,我妹妹想在变成最坏的情况之前把事情结束。”
希尔看见妮娜握刀的双手同样也在发抖。
他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请求,而是发问:“你和小狗的关系很好,对吧?”
或许是他这句话令小女孩造成了误会,妮娜有些急了,她扯扯茜拉的袖子,后者也不由自主的慌乱了起来。
“先生,我们绝对没有包庇小狗的意思。我们知道异兽的结局,但是小白是我妹妹从小到大唯一的同伴……”
为了增加话语中的说服力,茜拉从口袋中掏出好几张实体的照片。
这是店里三人的合影,比起笑得阳光灿烂的母女二人,妮娜表情中带着些许防备,紧紧抱着小狗,和她们保持着一定距离。
“她们之前都在其他的星球上流浪,和我们一样也是遭遇了异兽的灾难,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是妈妈见他们实在可怜,才收留了她们。妹妹她只是想亲手送小狗最后一程……”
“这种事情对你们来说还是太残忍了,没必要这样,我可以交给专业人士来帮忙。”周江在旁边忽然开口。
平日里笑嘻嘻的狼人,在队伍里总是负责活跃气氛。希尔一直知道,对方情商比看起来要高得多,不然刚才也不会给老板安排事情去做。
但是他现在整个人异常平静,完全没有刚才那般安慰老板的温柔。
“唔、唔……”
妮娜拼命摇头,因为没法说话,口中只能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破碎音节。她指指刀子,又掏出一张小卡片,不断戳着上面的“妮娜”二字。
“我知道,”希尔微笑着点了点头,他摸了摸妮娜的脑袋,“所以我才会问这个问题。”
“正是因为它对你很重要,所以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对吧?”
妮娜忽然一愣。
面对无法救赎的痛苦,及时解脱也是一种仁慈。然而做出决定,就意味着要背负责任,不是所有人都有改变的勇气。
妮娜选择了直面这份痛苦与悔恨。
“谢谢你,”希尔说,“你很了不起,不过请你放心,我会有办法的,我是很厉害的人。”
希尔的声音温柔,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大人的事情,就让大人来做吧。”
妮娜的身体渐渐放松,眼前这个看似坚强的小女孩忽然像是卸下了重担,她愣在原地,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中滑落。
茜拉帮她擦掉了眼泪,对希尔深深的鞠了一个躬。
“谢谢您,先生。”
*
孩子们按照安排去做清洁了,周江来到希尔身边。
“希尔,继续刚才那个话题。”
“就是……我有一个请求,你可不可以用你的时间魔法把小狗恢复?”
他有些不自在地挠挠脸,看向了一边。
“你需要什么报酬,我都可以给你,钱或者美食之类的,只要你想,你尽管开口。”
“这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会做的。”希尔笑着点头。
“看不出来呀,周江你小子竟然这么有善心,自己出钱,也想让希尔帮忙救人,呃,救狗。”科特在旁边调侃。
周江浑身不自在,他尾巴上的毛几乎都有些炸起,但看着希尔带着探究的眼神,又实在是不想隐瞒。
他对着科特翻了个白眼,而后者的白蛇弟弟向前一步,拦在了二人中间。
“呃……就是、就是……”
周江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其实当年我和我姐就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我们住的地方被深渊侵蚀,父母都被感染,在快要失去理智的时候,父亲递给了姐姐一把刀。”
他视线放空。
“那个时候我还小,看着姐姐亲手杀死父母,曾一度认为她是个冷血残酷的女人,和她闹了不少矛盾。
但是后来长大了,遇到各种各样的情形之后,某一天我才终于察觉,其实最残酷的,不是能够冷静地手刃父母的姐姐,而是让自己女儿做出这种事情的父母才对吧。”
“哎呀,烦死了,我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周江暴躁地甩了甩尾巴。
“或许残酷的不是周雨姐姐,但是……”希尔说,“她应该是最痛苦的那一个。”
道德越高的人,在面对这种事情就越是会自我谴责。
周江愣愣地看了他几秒,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所以你刚才才会对那个小女孩说不怪她,她做得很对这种话吗?”
希尔笑而不语。
狼人沉默着看了他许久,最终叹了一口气。
“如果我们能够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我也希望能够如此。”
自己前面一万年的命运,大部分都已经被安排好了。但是之后的事情,完全可以由自己来做决定。
越是和深渊接触,希尔心中就越是如此清晰地感觉。
封印自己的母亲,不是会放任自己被所谓深渊操控的人,既然她做出这样的选择,那就意味着,背后有她所认为正确的事。
会和法芙特的目的有关吗?
深渊想要得到自己,无非也就是自己身上还有什么能够帮助这个种群扩大的秘密。
希尔抬头,伸出手掌,挡在自己眼睛上空。
旅游星的气候宜人,阳光正好,金色的光束透过指缝落在他眼中。
拯救世界之类的庞大的理想,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还属于虚无缥缈般的故事。然而眼前发生的事,就足以令他做出决定。
“刚才法弗特用炸弹威胁我时,我感受到了愤怒。但是这种愤怒并不是来源于对某件确切事情的感想,而是因为我的价值观认为对方做的事情很过分,必须要谴责,必须要阻止对方,这是一种基于理性而产生的愤怒。
但是现在当这种事情切实地发生在我自己面前时……我才有了和世界联系起来的实感。”
希尔看着自己的手,停顿了一下。
“我的感性也终于开始愤怒了。”
第64章
屋内,希尔蹲在小白身边。
异兽化的动物体型会发生极速变化,它此刻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原本它只是因为毛发蓬松,从视觉上才会变得像白团子一样。
现在,深渊物质已经扭曲了它的身形,皮肤鼓起,就像是一个被吹涨了的气球。
为了安全起见,周江让店主和小孩子们都去了远处,屋内只剩下他们四人。
希尔伸出手,想要摸摸小白,但在即将接触到它的那一刻,不知是因为深渊物质帮助它恢复了一些身体机能,还是因为感受到龙族的气息,小白忽然睁开了眼,四肢胡乱地蹬踢。
它眼睛灰败,肢体动作极不协调,看起来已经失去了视觉。尖锐的骨刺在挣扎中扎破皮肤,流出大滩黑色淤泥,将接触到地面的那部分毛发彻底染黑。
被深渊转化的过程是极其痛苦的,这一点从小白身上就能体现,它的身躯混乱而不规则地膨胀收缩,在原地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随意折叠一般,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希尔想去摸它,但小白耸着鼻子,对他呲牙咧嘴,喉腔发出低沉而愤怒的威胁吼叫。
“它怎么了?”周江伸出手拦在希尔身前,“保险起见,我先给它打一针异兽用的麻醉剂吧。”
“不用担心。”希尔看着小狗,“它只是……不想被我碰到而已。”
现在犬类的智商也经过许多提升,即使不是以智力闻名的品种,也能够理解许多事情了。
“你的意思是说……”周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是的。”
因为它知道自己碰到了这些黑泥,会变成这样痛苦的样子,所以才不想让别人也碰到。
动物的思维就是这样简单。
且直白。
“没关系。”希尔的手抚摸上了小狗的头顶,“我很厉害,你不用担心。”
他知道小狗听不懂,但是即便语言不通,动物也能感受到话语里的情绪。小白的身子在痛苦中不断颤抖,希尔为它输入了些许魔力,在这温暖的安心中,它渐渐平复下来,沉沉睡去。
使用时间魔法,就能简单地救回小白,希尔原本是这么打算,但他触碰到对方的那一刻,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自己还有着能够净化深渊的力量。
希尔闭上了眼。
和那些被法芙特操控的深渊物质不同,此刻手上的淤泥虽然还是那般滑腻的感觉,但是并没有冰冷的恶心之感。
是因为寄宿对象不同的缘故吗?还是因为这些物质是没有“意识”的,不会抵抗自己的东西?
这种奇妙的感觉令他想要探究。
意识继续深入,银龙蓝色的眼眸中勾勒出一张复杂的网络。这是渗透入小白身体的深渊物质,已经侵入骨髓,沿着血管遍布全身。
能不能把这些东西净化掉?
脑内刚刚出现这个念头,淤泥忽然开始蠕动,缓慢向外爬去。
它们就像是有生命一般,主动回应着希尔的想法。
深渊物质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希尔好奇地问过时夜,但是现在的人类科技无法分析它们的具体成分。只知道深渊会以某种暂时无法解析的方式传播,人类能做的,也只有尽可能地隔离它们而已。
【你们,从哪里来的?】
冥冥之中希尔似乎有所感应,他在精神空间对着手上的深渊物质发问。
虽然有把握通过追踪深渊代行成员,来找到他们的大本营,但是这也算是治标不治本的行为,如果能够得知深渊的源头,说不定会有什么办法彻底消灭它们。
既然深渊代行如此看重自己,自己还有着能够净化的能力,那么对深渊来说,自己是足够特殊的个体。
一些奇妙的光点在希尔脑中呈现,他身上,也如浩瀚星河一般,泛着绚烂的光辉。
希尔就像个巨大号星空投影灯,把屋内照得恍如银河。
周江拍了好几张照片,还录了一小段视频,给远在深空中的某位元帅大人发了过去。
配文:“希尔莱斯大人,帅!”
时夜没有回复。
屋内几人就这么看着希尔,后者闭着眼睛,显然精神力高度集中。
视网膜中的感光细胞起了作用,在漆黑的昏暗之中,希尔看见了一些模模糊糊的东西。
那同样也是一片宇宙星空。
比太阳更加热烈的巨大恒星陷入衰亡,临死前的爆炸将星系中的一切都抛射出去,黑色的结晶在深空中飘荡,落入某些存在生命的星球上之后,化身淤泥将所到之处全部吞噬。
这是深渊的起源。
当一切被吞噬殆尽之后,淤泥攀入太空,如同最开始那样,它们吸收恒星的能量,利用这颗强大星体的垂死爆发,一次次将自己送往宇宙中更远的地方。
宇宙中,存在生命的星球数量极其稀少。
只有绝妙的温度、恰到好处的元素成分,以及无数微小而绝妙的巧合,才能诞生出生命。
它们是曾经那场宇宙大爆炸中,最为伟大的造物。
这样经过数亿万年才能出现一次的奇迹,在还没能踏入星空时,就被不知名的黑暗夺走了未来的全部可能。
许多深渊物质在漫长的旅途中消亡,又有许多诞生出生命的星球被吞噬,它们将所经之处的所有能量吸收,然后平白释放回宇宙。
希尔忽然明白了。
不论深渊是某种未知的生物,还是它只是一种奇妙的自然现象,亦或者是某种物理规律,它所代表的东西,只有一个。
——熵增。
万物总是从有序走向无序,这是整个宇宙不变的真理。
脑内是混沌的光斑,希尔有些眩晕。
这就是深渊想要对自己传达的东西吗?
它们的意思是说,一切都是徒劳的吗?
手中不断传来冰冷的触感,就像是宇宙中的绝对零度,带着空虚和死寂。
好像有点控制不住它们了,既然如此,还是赶紧结束吧。
希尔刚想收回手,眼前的世界再次模糊,一种无比熟悉的气息,忽然出现在茫然的黑雾之中。
黑暗中出现了一只金色的眼睛。
那是龙族的竖瞳。
这只眼睛的主人全身都隐匿在黑暗里,自己的龙族原型,不过它眼睛的一半高度。
金色的巨龙,乃是龙族的始祖。
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希尔耳中:“试问,何为生命?”
这个问题太过庞大,希尔一时无法回答。
始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温柔而慈祥:“希尔莱斯,我的后裔,你只要按照你想做的去做就好。”
“很快,你就会找到答案的。”
巨龙之眼化作金色光点,希尔伸出前爪,看着它们落在自己的掌心,最后消失。
“……”
希尔睁开了眼睛。
自己身上似乎被龙族和深渊代行赋予了奇妙的使命,但是,正如祖龙大人所说,只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他只是,理所当然地想要成为一个善良的龙。
从小到大,他都喜欢那些好人有好报,对遇到困难的人伸出援手的温柔故事,这会令龙心里暖暖的。
他有能力帮助别人,并且真的这么去做了,自己就会收获成就感。
这样很好。
自己不是联邦的战士,也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很久,对时夜那样的责任和义务感受不深。
他只是不想再看到善良和无辜的生物不明不白死去而已。
希尔看着地上的深渊物质。
仅仅一眼,漆黑的淤泥忽然失去颜色,就像是被高温炙烤,又像是冰雪消融一般,化作银色的细沙洒落地面。
小白扭曲的身体逐渐恢复原状,它的双眼亮起神采,虽然还有些懵懂,但它站起来,摇摇脑袋,对着希尔轻快地叫了两声:
“汪汪!”
小狗在原地转了几圈,忽然发现自己身上产生了一些不一样的变化。
原本残缺的右前肢因为深渊的力量,竟然自己长了出来。
它低头嗦了一下脚掌,确认这是真的之后,又在地上像小马驹尥蹶子般蹦哒了几下。
“该去找你的主人了。”
希尔摸摸小狗的脑袋,后者抬头一拱,蹲着的希尔一时没有防备,竟然被它推到在了地上。
“小白你的嘴臭臭的。”
热情的小狗喘着气,毛绒绒的脑袋在希尔脸上拱来拱去,希尔无奈地搂着它,狠狠揉了好几下。
看着这样的场景,原先那还有些沉闷的空气终于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个人的小声啜泣。
“呃,你哭什么哭?”周江抖抖耳朵,一脸莫名其妙,“你的人设不是这样的吧?”
科特接过自家弟弟递过来的手帕,胡乱地擦掉眼泪。
“烦死了!我就不能感动一下吗!”他扭过脸去骂了一句。
“周江阁下,兄长大人在刚才你说起自己身世的时候,就已经有点绷不住了,只不过是碍于气氛,才努力忍住的。”诺厄笑眯眯地道。
“……怎么感觉有点恶心。”周江连忙向后退了几步。
“你别看兄长大人这样,内心还是很纤细的啦。”
“难怪你从来不上前线呢……”
几人在后面插科打诨,希尔好不容易安抚好小狗,回头问道:
“我们现在回去吧?给店主添了不少麻烦呢。”
“关于这件事……”诺厄拿出自己的通讯器,画面上显示出一个人的名字。
“我觉得某个人差不多也开始想你了,所以给他打了个通讯。他好像也终于忙完了的样子,怎么样,小希尔,要不要去我们伊迪加里家族坐坐?”
诺厄晃晃通讯器,画面中时夜的名字也跟着摇晃。
“反正他之后也要去的啦。”
*
破碎行星带。
浓稠的淤泥池边站着许多人的身影。
“法弗特,你竟然就这样回来了?”
“那位大人对我们如此重要,你走之前我不是对你说过吗,就算是用武力也要把他夺回来!”
“早知道就应该让我们去的!”
人群的声音嘈杂而混乱,面对着的,是刚刚归来的三人。
这个临时基地亮着唯一一盏吊灯,白色的光芒打在法弗特的脸上,将本就一身白的他照得几乎刺眼。
“我都说了,不会有那么顺利的。”法弗特甜美微笑,“而且……”
“就凭你们,能够承受住那位大人的怒火吗?”
此言一出,不少成员立即愤怒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和你们这些被控制到没脑子的单细胞生物,从生理结构上就有着本质区别啦。”
法弗特笑眯眯地道。
“你未免也太嚣张了,不要忘了,我们已经化为一体……”
看着脸色愤怒的成员,法弗特动作夸张地叹了口气,指指旁边的光头壮汉。
“所以那位大人讨厌我们,不是没有道理的。真是一群只有能力没有脑力的蠢货,要打架去找多雷古尼尔打,他现在闲得很呢。”
光头壮汉用小指掏掏耳朵,看了两眼,吹了一下。
“对,我现在没事做,要来打架吗?”
“你……”
阴影中的深渊成员刚刚说了一个字,众人面前的圣池中,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震动。
“怎么回事?”
众人纷纷向后退去,然而还没等他们化作深渊形态,浓稠的淤泥便如沸腾般翻滚起来。
“呃……”
“是敌人?不可能,没有别人的气息,是深渊自己在躁动!”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我怎么联系不上了!”
人群慌乱成一团,庞大而扭曲的淤泥颤抖着在池中涌动,一种未知的力量直接切断了它们和人群的所有联系。
“是……希尔?”法弗特脸上一瞬间闪过惊喜,“没想到他能控制深渊到这种地步!”
他对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转头,脸上全然是兴奋的神色。
“我们果然——”
他的话还没说完,深渊圣池忽然“轰”地一声。
全炸了。
第65章
伊迪加里家族名下的集团,是联邦现在最有名的新兴企业之一。
原本它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型实体产业公司,因其前两代家主发明了深渊物质分解技术,而一举进入生物科技领域。
这项跨时代的技术直接改变了联邦应对深渊的底层逻辑,原本只能通过反复破坏来深渊物质能量的人们,现在可以直接从分子层面改变深渊的物质构成,大大加快了消灭深渊的速度。
因为这项技术,伊迪加里仅仅耗费百年时间,就吸金无数,一跃成为联邦中最大的财团之一。
“不过话是这么说,我们本质上也只是个家族企业罢了,没有那项分解深渊的核心技术,其他方面比不过别人的啦。”
飞船上,诺厄笑眯眯地对希尔解说。
“原来是这样。”
希尔点头,随意应和了几句,接着继续转头看着窗外。
这是一颗类地行星,环境和常见的宜居星球没什么太大区别,唯一稍显不同的是,远方的建筑群不是直接建造在地上,而是通过某种技术,以浮岛的形式,全部漂浮在半空之中。
“不过老爷子还是很努力的,现在在联邦各地建立了生物实验室,用高薪挖来人才,现在也有别的业务了,比如能给小动物治病的纳米机械就是其中之一。”
诺厄叉了一块蛋糕送入口中。
“但是——”旁边的科特故意拉长声音,“上面那些管理层都是所谓的血亲,就算人才再多,碰上一个无能的决策者也出不了什么成果啦。”
“听起来像暴发户一样呢。”周江坐在边上,随口感叹。
“本来就是暴发户。”
长着墨绿色长发的蛇族兽人笑得促狭,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幸灾乐祸味道。
“再过几十年,分解物质的专利技术就要进入公版领域,到时候没了这个摇钱树,伊迪加里家族就要完蛋啦。”
“说的好像跟你没关系一样。”周江翻了个白眼。
“确实和我没关系,”科特满不在乎地耸肩,“老头子又不承认我是他的血亲,我现在的姓氏可是自己改的。”
“那你这次还跟着过来干什么?”周江不解,“你不是很讨厌家族吗?没记错的话,你之前就是因为离家出走得罪了族长,才被关进监狱的吧?”
“这……”
科特看看旁边的诺厄。
对方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完全是基因工程产物,但却被家族承认为正统成员,送上上将的宝座。
诺厄感受到他的目光,回头,给了他一个灿烂微笑。
“……我来见证一些事情。”科特回避了对方的笑容,“这只是我的预感,这次,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随手掏出一根皮筋,把过长的墨绿色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
“而且老大不是也会来吗,那就没问题了。”
“嗯……”诺厄发出一声长长的尾音,似好奇,又似感慨。“战斗小队的大家都对小夜好信任呢。”
“我们本来就是老大救下来的嘛。”
周江此刻放开了许多,他向诺厄介绍:
“就像你的兄长大人是老大从监狱捞出来的一样,我们作战基地的大部分人,都是老大在战场上捡回来的。大家无处可去,又对深渊抱有仇恨,就跟着他干了。”
“原来是这样啊。”白蛇眉眼弯弯,他看向希尔,嘴角带笑。
“小希尔,你在发呆?”
“啊?”忽然被叫到自己的名字,希尔先是愣愣地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我在想事情。”
他没有说谎。
自从来到这颗星球起,他就总有些奇妙的感觉。
与面对深渊物质时那种强烈的厌恶感不同,这是一种令人汗毛直竖,但又不至于感觉到恐惧或者讨厌的感觉。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类似于异物感的怪异。
希尔看向远方连绵成片的浮空岛屿。
在这些建筑中,有什么东西存在。
“希尔,不用担心。”
清晨的阳光透过舷窗,照在诺厄脸上,把他半边面庞染上金色的光芒。
诺厄眨眨眼,笑道:
“时夜已经到了。”
*
希尔这次访问,是以个人名义,对曾经那个将自己带出星舰的星空学者会成员后裔的访问。
飞船穿过层层防御护盾,在星球上最大的浮岛中停下。
这是一组精美复杂的建筑群。
洁白的石材雕刻出故事浮雕般的壁画,金色的不过一人高度的栏杆纯粹起到装饰功能。向庄园中望去,里面是长长的阶梯,一直通向最大的主宅。
主宅耸立在陡峭的悬崖之上,这条漫长的台阶,宛如朝圣之路一般,在两旁明亮的火炬中闪耀着圣洁的光辉。
浮岛大约距离地面五千米的高度,洁白的云层在建筑中穿行,眼前的景象宛如真正的神明圣殿。
“顺便一提,这些浮雕上刻的是我们家族的发家史——不过是极度美化的版本。”
希尔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算是时夜这样,掌握联邦中最大的官职,也没见他夸张炫耀到这种地步。
“很自恋对吧?”科特嗤笑一声。
“确实有点。”
毕竟是别人家,希尔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简单附和。
庄园里面禁止载具进入,几人走了进去,通过只有家族成员才能使用的传送装置,直接来到了某处僻静的传送台。
再走了一小段路,希尔看见主宅面前已经站了几道人影。
“那就是现在的家主啦。”
诺厄收敛了几分玩世不恭的表情,稍微正色道。
伊迪加里家族现任家主,是一位和科特有几分相像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西装,戴着精致的宝石胸针,一副金丝眼镜上面坠着长长的链子,整个人气质儒雅,看起来就像母星中世纪时期的贵族。
“希尔莱斯大人,在下加斯克尔·伊迪加里,”他对着希尔优雅行礼。
“家主先生,您好。”希尔点头。
几声简单地寒暄过后,他满脸热情,对着希尔道:
“您的到来,真是令族内蓬荜生辉,现在请允许我为您献上一顿丰盛的晚餐,为了庆祝这没美妙的时刻。”
家主先生笑得和蔼可亲,完全不像是希尔听说的那般,怪里怪气、又阴险狡诈的感觉。
就连对一旁不请自来的科特,他也只是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那样,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然后点点头,眼中带着勉励。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都有各自的想法,虽然你曾经犯了点错误,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在科特震惊到茫然的眼神中,加斯克尔甚至还摸了摸他的脑袋。
“……”
希尔看得出来,这位家主先生人前人后的模样肯定大相径庭。不然科特背在身后的手,也不会对着自己疯狂做小动作。
不过这点小事,并不重要。
“加斯克尔先生,我今日前来,是有些事情想要请教您。想必您已经知晓了我的身世,我听说贵家族曾经和失落星舰有些许关联……”
希尔开门见山,直接说出来意。
加斯克尔了然微笑。
“我家族的祖先与希尔先生您有过一段缘分,这关系着许多事情,作为联邦的子民,我自然应当全部告知于您。不过……”
他看了下四周。
几人站在宅邸正门前,周围是修剪精美的大片绿化树木。
“这里不是谈正事的地方,诸位,我们还是在宴席上,一边享受着美食,一边畅谈吧。”
正如他所说,伊迪加里家族准备的晚宴十分美味。
炙烤到恰到好处的肉盘上淋着酸甜的酱汁,解腻的同时带来另类风味,不知道什么材料的清汤味道鲜美,就连配餐用的甜点,也是入口即化,带着奶酪的特殊香气。
希尔环顾一圈,餐桌上,以及周围,除了他们几人和侍者,再没有别人的身影。
“希尔莱斯大人,您在找什么?还是说,我们有哪些令您不满意的吗?”
家主用雪白的餐巾插嘴,之后才出声发问。
“不……只是……”
希尔不知道该不该说。
虽然诺厄对自己说时夜已经到了,但是他不知道对方的立场,无法判断这条信息应不应该对家主透露。
“如果您是想找元帅先生的话,那么请不必担心,他舟车劳顿,现在正在别处休息。”
诺厄恰到好处地出声体提醒。
“这样啊。”
希尔松了一口气。
法弗特说派遣了激进派的深渊成员,即便对他的实力有信心,但是打架总归是会疲惫的。
既然他已经到了,那就没问题。
希尔按捺下想见对方的心情,再次对加斯克尔发问:
“家主先生,我想知道,当年贵家族从星舰上带走我的全部经过。”
“这是自然,希尔莱斯大人,我会对您全部透露……不过……不是现在”
他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又好像是蒙了一层薄膜一般,落在耳中,显得是那么不真切。
希尔忽然有些想睡觉了。
“你对我们下了药?”
周江迅速反应过来,拿出武器,但很快他的手就软绵绵地失去了力气。
“啪”地一声,枪支掉在了地上。
希尔眼前的世界变得昏暗,他听见身旁的科特语气错愕,质问诺厄:
“你是故意的?”
坐在对面的白蛇依旧满脸笑容,整个宴席上,只有他与家主二人没有难耐的迹象。
“我的任务就是把希尔莱斯大人带到此处。”
“你这混蛋!”科特已经趴在了桌子上,他抬起头,拼尽全力骂道。
“已经被逐出家族的人还有脸回来,如果不是看在希尔莱斯大人的份上,你连家族的大门都不配染指。”
家主脸上的微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屑的讥讽,然而很快,这种表情在他转头面对希尔时,又变成了愉悦的兴奋。
“纯血银龙……竟然真的存在……我一定要……”
耳边的世界模模糊糊,希尔在昏睡过去之前,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麻烦。
这种事情。
*
再次醒来时,自己已经被关了起来。
面前是由深渊结晶组成的高墙,从头顶到地下,包裹成完美的球体,完全没有一丝空隙。
这个称得上是牢笼的空间不小,里面还摆放着床铺和沙发等休息设施,每一件家具都做工精良,就像是豪华酒店里一样。
希尔环顾室内一圈,眼角余光瞥见旁边开放式的衣帽间中,琳琅满目,挂着大大小小、风格各异的服饰。
自己的通讯器和空间储物装置已经被收走,或许是怕他无聊,监牢里面还摆了个巨大的书架,从小说到诗词歌赋一应俱全。
“……”
倒是很贴心。
在监牢的复古雕花大门前摆着一件矮柜,上面是一个通讯装置,想来也只能用来和伊迪加里家族联络。
希尔拉了下门把手,门仿佛和空间固定在一起,纹丝不动。
在这监牢中,魔法能量似乎也已经被抽空,希尔感觉自己还有些昏昏沉沉,他打起精神,将手按在墙壁上,感知了一番。
果然,那个令自己无比在意的奇妙物体,此刻存在感更强了。
不过在纠结这个之前,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希尔的意识一动,那深渊结晶就像融化了一般,主动显露出一个大洞。
他穿过大洞,来到了另外一间监牢,见到了自己的狱友。
时夜正坐在沙发上,一手撑脸,神情淡然,一手捧着本厚重的大部头书本翻阅。
“时夜先生,你在这里干什么?”
希尔面无表情问他。
“希莱,你好。”
时夜“啪”地一下合上书本,因希尔的到来,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他泰然自若,语气随意,就好像现在身处家中一般自然。
“我好像被抓住了。”
第66章
眼下的场景,有些新奇。
联邦历代中最强的黑龙元帅,以及从万年长眠中醒来的唯一纯血银龙,联邦中无人能出其右的两位人物,竟然在同一时刻,双双落网。
小小伊迪加里家族能同时达成这两项成就,实力简直是强悍到不可思议。
希尔盯着对方看了半天,确认了这是时夜本人的气息,不是别的什么人伪装成这幅模样。
小龙的表情实在是太过严肃,时夜将书本放在面前的茶几上,伸手对着身旁的沙发,做了个“请”的手势。
希尔并没有理会这份邀请,他缓步走到时夜身前,沉声问他:
“时夜先生,你在这里干什么?”
“如你所见,我被抓住了。”
时夜嘴角带笑,微微抬头看着希尔。
小龙的脸颊鼓起,上面两团软肉白皙,时夜还记得曾经自己戳上去时,那柔若无物的绝妙触感。
对方的眼神中带着难得一见的不耐,虽然没有露出尾巴,但时夜几乎可以想象,他银龙原型像发怒中小动物那般,气呼呼的模样。
可爱。
虽然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我在处理完联邦事宜返回旅游星的途中,遇到了深渊代行的成员,和他们战斗过后能量消耗太大,中了伊迪加里家族的埋伏,因此被抓住。”
时夜伸手想帮他抚平衣摆,但希尔向旁边躲了一下,一副连碰都不想被他碰到的样子。
“希莱……”
时夜见他这幅模样,知道小龙是真的生气了,在心中暗道了一声不妙,随即放缓了语气,柔声对他开口:
“怎么了?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希尔吸了一口气,圆润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张开口却没有说话,接着他一扭头,又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没有。”
他闷闷地说。
即使是时夜,也不会认为此刻真的如对方所说,什么事情都没有,他微微皱起眉头,一手揽着希尔的腰,让对方顺势侧坐在自己腿上,声音严肃起来:
“发生什么了?”
希尔立即挣扎,他身子向后仰去,但腰间被对方扣住,继续用力也只会给自己带来些许痛楚而已。
现在时夜的气息比起平常来弱了许多,他也不想太过用力令对方受伤,因此也只是象征性地又推了时夜的胸膛两下。
“我遇到了法弗特,按照之前定好的计划……”
希尔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身边的空气一凉,扣在腰上的手骤然用力,时夜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完全往身上揽去。
希尔的脸撞在对方胸口,随即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
时夜埋头在他身上嗅闻。
“然后呢?”
不知道对方确认了些什么,这句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时夜的呼吸炽热,落在耳边有些痒痒的,希尔浑身上下都冒出微妙的不自在感。
方才那愤怒的情绪被这举动打断,思维一时之间衔接不上,他没想那么多,将自己这两天的遭遇都对时夜说了。
“抱歉,我应该和你一起行动的。”
时夜搂着他的手更紧了一些。
“不,时夜哥哥,这不是你的问题,对方本来就是有备而来……”希尔呆呆愣愣,“而且,法弗特是故意把激进派送到你面前……”
“这种事,无关紧要。”时夜低着头,将希尔全身都蹭上自己的味道,“凡是深渊成员,消灭便是了。”
“也是。”
希尔身子紧绷,他侧靠在时夜身上,一抬头,就能看见对方黑发遮掩下的喉结。
时夜身上有一股成年雄性巨龙的香味。
希尔忽然想起来,对方总是喜欢咬着自己的脖子,那么自己是不是应该回敬一下,同样也咬他几口?
一旦开始注意,就感觉对方身上的香味存在感是如此强烈。
这几天好像忘记吃抑制剂了。
希尔微微张嘴,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湛蓝的眸子颜色逐渐变深,他迷蒙了一瞬,当视线划过对方的脸庞时,忽然又迅速清醒。
他又变得奇怪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迅速涌上心头,刚才被忘记的怒火再度点燃,希尔立刻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冷声对时夜说道:
“时夜先生,你走之前答应过我的,遇到危险,就要呼唤我的名字。”
时夜深沉的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但是很快,他便理解了一些什么。
“你刚才生气是因为这个?”
“是的。”
希尔挺直了身板,眼睛里写着的,满满都是委屈和伤心。
“你被敌人抓住,即使是这样也没有呼唤我,这让我感觉到没有被你信任,所以难过、生气。”
“……”
时夜没有说话。
他和希尔对视了很长一段时间。
黑龙的红色双眸中带着自己看不懂的深沉,希尔被他盯着,片刻之后小小地哼了一声,低头看向了旁边的地面。
“我的话说完了——”他推推时夜的胳膊,“让我下去。”
时夜依旧沉默不语,回应希尔的,是一个完全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的大力拥抱。
希尔差点撞到对方的锁骨,眼前漆黑一片,肩膀好像要被揉碎了一样。与平时那样的单手揽腰截然不同,时夜的双手紧紧按在他的背部,不让他离开。
希尔没好气地用脑袋顶了顶对方的下巴。
“放我下去。”
“不放。”
他这句话说得太过理直气壮,气得希尔把别着的身子转正,面对面跨坐在时夜腿上,然后起身狠狠地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时夜的呼吸轻不可闻地顿了一下,他微微偏头,用脸颊蹭着希尔的脑袋。
希尔觉得对方的脸有点烫。
就连脖子上苍白的皮肤,此刻也泛起了红。
他想抬头去看对方的表情,没想到脑袋后面又传来一股力道,是时夜将他的头按了下去。
“……放开我,我还在生气呢。”
“不放。”
任希尔怎么挣扎,时夜这会说什么也不松开他,希尔有些恼火地哼了一声,耳边又传来对方一句低低的戒告:
“希莱,别乱动。”
“谁允许你叫我希莱了?”
小龙推着对方的胸口,身子扭了几下,时夜这会终于松了手,放他退至自己的膝盖附近。
二人的距离总算是被拉开些许,希尔一脸不爽,从下方恶狠狠地盯着对方。
时夜脸色平静,回避了他的视线,看了装修豪华的室内数秒之后,忽然腾出一只手来,捂住了希尔的眼睛。
“时夜你……”
希尔立即伸手去推他,没想到下一刻,自己的脸颊上就传来了什么柔软的触感。
时夜亲了他一口。
“就算是这样,我也……”
“希莱,我想你了。”
简单的六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希尔耳边。
我想你了。
他说……想我?
语言本身毫无分量,却像是能够让人静止的时间魔法,一瞬间停住了希尔接下来的所有动作。
在他愣住的间隙,时夜靠在他肩膀上,一字一句,慢慢诉说:
“被抓只是顺水推舟,想看看伊迪加里家族到底想要做什么而已。只是情况特殊,没来得及联系你,抱歉。”
他的声音温柔,好像带着某种魔力,压下了希尔心中的那点烦闷。
这样奇妙的感觉着实令人别扭,希尔难耐地动了动身子。
“你、你早说啊,害我那么担心……”
他想推开对方,时夜捉住他的右手,向后扳开虚握的拳头,在他掌心又亲了一口。
一阵细密的酥麻突兀地爬遍全身,希尔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很快又被对方搂了回来。
“有五十二个小时没有见你。”
时夜埋头在希尔身侧,像是在汲取什么养分似的,在他身上深吸了几口气。
这个动作令希尔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 不是打过通讯的吗,而且也才两天而已……”
时夜将自己的重量压在希尔肩上,闷声道:
“时间的密度不一样。”
身为时间魔法师,希尔根本就没听说过什么“时间的密度”之类的东西,他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词汇来的。
但是就算他想要质疑,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嘴巴除了止不住地上扬之外,似乎什么都做不到了。
良久,希尔才小声地嘟囔道:
“谁让你不带我一起的。”
“对不起,”时夜嘴上说着道歉的话语,语气中带着些许的沮丧,“一个人打架很无聊,希莱,以后我想和你一起。”
时夜从没有对自己提过如此明确的请求,他一直都是冷静地帮助自己指出各种选择,原则上尊重他的所有决定。
所以,他现在是在……撒娇?
脑内突然冒出了一个有些诡异的词,希尔摇摇头甩掉那些不靠谱的想法,坚定地道:
“我会的!”
时夜轻笑。
胸腔中的震动随着接触的部位传递至自己心中,脸颊和耳边似有若无的触碰,就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将轻微的颤栗一直传遍自己全身。
好奇怪。
希尔身子紧绷,两条腿不自主地夹起了些许。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时夜的眼睛,他摸了摸希尔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
“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有点……”希尔的脸上已经飘起两团绯红,“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龙向来懵懂,时夜心知如此,既然不是不舒服,便没有继续追问。
“希莱,谢谢你来救我。”
他摸摸希尔的脑袋。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我、我也只是顺水推舟,假装被抓,想看看这个家族要干什么。”
一缕头发滑落在时夜眼尾,遮住一部分灼热的红瞳。对方的长尾卷上他的腰肢,被那双饱含兽性的眼睛盯着,希尔没来由地开始慌乱。
他几乎是颤抖着解释完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便又听到时夜柔声询问自己:
“伟大的希尔莱斯大人,您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希尔和时夜对视,对方的眼睛微微敛起,在这样近距离中,几乎完全可以确认,他的视线正一点点向下游移。
希尔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他好像知道时夜想要做什么了。
时夜低头亲吻着希尔湿漉漉的眼睛,随后开口,用龙语念出了他的真名。
这个长达百余字的名字,念到一半时希尔就已经快红成了一个番茄,等终于说完,他整个人完全埋头在时夜怀里,抓着他胸口的衣服。
“我在。”
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本来是想应对更重要的场合,但是他竟然因为这种事情就……
希尔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发脾气的,但他一听到对方那柔和到甚至有些虔诚的语气,就生不出来任何不满的情绪。
眼前这个人,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是令人讨厌。
“汝的请求是?”
希尔的心嘭嘭直跳,他特意换上一副高傲的古老口吻问道。
时夜单手捧起希尔的脸颊,指尖轻轻在他饱满的耳垂上揉捏。
希尔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我想要您的一个吻。”时夜笑着说。
果然是这样。
希尔想起了之前和对方亲吻时,自己那软成一滩浆糊的脑子,还有全身的血液近乎逆流,自己全然无措,只能被动接受对方时,那颗无处安放的心脏。
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对于一个战士来说,无疑是十分可怕的。
但是,只是简单和他亲亲的话,应该没问题的吧?
“……好、好吧。”
希尔声音不知为何变了些调子,他凶巴巴地命令对方:
“你低下来一点!”
时夜顺从如流,低下头来。
紧张、羞耻、期待,希尔已经分不清此刻自己是什么心情,他紧闭双眼,抬头——
亲到了对方的脸颊。
“诶?”
想象之中的肆虐没有到来,嘴唇上只有柔软的触感,希尔茫然睁开眼,确认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只是时夜的脸颊而已。
“希莱……”
蜻蜓点水般的触碰过后,时夜听见了他这带着疑惑的哼声。
“你不想亲脸颊吗?”
“脸颊就可以了吗?”
两个几乎是同时开口的问句,声音重叠,表达的含义却截然相反。
希尔的汗毛在一瞬间就全部竖了起来。
他怎么会、怎么会……
误会对方想要和自己接吻!
亲吻本身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但是这份显然自我意识有些过剩的认知,正是羞耻感的根源。
他“唰”地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全脸。
好尴尬。
小龙这过分激烈的反应与平日显然不同,时夜皱眉:
“这个请求让你不舒服了吗?”
“……”
你这样问显得我更尴尬了好不好!
希尔感觉自己的脸上已经热到能够煮鸡蛋,偏偏时夜这时还语气关切,担心地摸起了他的额头。
希尔心中不知道从哪里涌出一股无名的火气,他眼睛一闭,猛地起身,推开了对方。
“时夜,你这个笨蛋!”
时夜闷哼一声,紧接着身前就传来“轰”地一道巨响。
希尔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连忙睁眼,看到的便是已经倒下,摔得粉碎的沙发。
时夜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身形摇摇晃晃。
“时夜哥哥!”
希尔喊了一句,立马扶着对方的身子。
空气中迅速弥漫起血腥味。
希尔看见时夜捂着自己的腹部,他下意识也伸手去摸,入手之处是一片滚烫的潮湿,希尔收回手,只见上面布满了红色的痕迹。
时夜黑色的衬衫被血液浸染,濡湿的大片部位已经完全贴上了他的身躯。
“对、对不起,我没有控制住力道……”
希尔彻底慌了,他扶着时夜,眼睛一眨,立刻就掉下几颗泪珠。
时夜额头渗着冷汗,脸上却还是挂着微笑,他摸摸希尔的脑袋。
“只是昨天战斗的伤口崩开了而已,不必在意。”
“可是、可是……”
时夜止住了希尔慌乱的话语,帮他擦掉眼角的泪花。
“没关系,很快就会恢复的。”
“那我先帮你看看……”
希尔将时夜扶到床上,小心翼翼地解开了他衣摆的扣子。
一道狰狞的贯穿伤刺破了右腹,原本已经愈合起来的表皮,现在露出新鲜的伤口,大股大股往外渗血。
这是自己害的。
“你不用在意,这种程度很快就好了。”
时夜轻声安慰他。
“明明就是我的错,你不要这样说。”
希尔扁着脸,难过得又想哭,时夜见状,也只是笑笑。
“那么,麻烦你帮我治好,可以吗?”
“这是当然。”希尔点头。
时夜半靠在床头,希尔跪坐在他身边,低头感受了一下伤口紊乱的气息。
这里面有深渊的味道。
如果是普通的伤口,时夜现在大概已经愈合了。将时间恢复到两天前他未受伤的状态,虽然可行,但魔力消耗有些大,眼下想要完全治疗对方,有一个更快的办法。
希尔伸手,先是用时间魔法停住了伤口的出血,帮他擦拭得差不多之后,低头,伸出了舌头。
“希尔莱斯!”
时夜几乎是弹坐起来,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强行将人推开,高声呵斥道:
“你在干什么???”
“伤口里有深渊气息,这样比较快……”
希尔第一次见他如此激烈的反应,又急又气又害怕,他瑟缩了一下,小声解释。
“龙族的唾液有帮助身体快速愈合的能力,这是我的错,所、所以……”
小龙眼中波光粼粼,眼看着又要哭了。
时夜心中一软。
如果现在拒绝他帮自己疗伤,他会伤心自责成什么样?
但是这治疗方式实在是……
折磨人。
时夜脑内天人交战,他看着小龙眼泪汪汪的双眸,良久,在心中叹了口气。
自己应该可以忍耐住的。
他扯过旁边的被子盖在了腰部下方。
“好吧,那就拜托你了。”
希尔狠狠上下点头。
衬衫的扣子被全部解开,露出男人劲瘦的腰线。
希尔此时眼中只有那道伤口,完全没有心思思考别的问题。
长长的头发从身边滑落,扫在身上,带来些许瘙痒。然而比起这些微不足道的感觉,时夜此刻心中只能用煎熬来形容。
他身上烫出一身热汗,从额头到脖颈,汇聚成一小股,顺着薄肌的轮廓向下滑落。
胸膛和腰腹剧烈上下起伏,时夜凭借着理性,死死克制住把希尔按住的冲动。
“抱歉,很痛吗?”
小龙满眼写着担忧,时夜不想让他因为这点小事增添无谓的烦恼。
他微笑着,揉揉希尔蓬松的头发。
“一点都不痛,我只是有些不习惯别人的触碰,适应一下就好了,你不必担心。”
这句话是骗人的。
他今天穿的是条西装裤,并不算宽松。
其实已经开始痛了。
不过不是伤口,而是别的地方。
也不知过去多久,这般酷刑一样的疗伤行为终于结束,希尔看着已经愈合起来的伤口,总算是放下心来。
他又拿出一方手帕,来帮时夜擦汗。
时夜暗红的竖瞳持续收缩舒张,盯着希尔的脸看了半晌。
小龙的嘴角还带着血迹,将那薄唇染上一抹艳色。
时夜伸手,想要帮对方擦掉这些脏污,但干涸的血液已经凝固,只是擦拭,无法帮他弄干净。
好香。
他的味道,是甜的。
一些本该按下的记忆顿时涌上心头,全身好像被某种庞大的情绪支配,一切事物在心中的澎湃面前,都变得毫无所谓。
唯一重要的,只有面前这个人的存在。
时夜拇指的指腹一遍遍碾过希尔的唇边,他听见自己一本正经地说:
“希尔,我可以亲你吗?”
“啊,好的。”
希尔没有意见,但想起刚才自己那尴尬的误会,仔细擦了擦脸,这才主动将脸颊凑了过去。
下一刻,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
时夜一手抓着他的手腕按在床头,一只手捏住他的脸,强迫他张口。
对方过长的黑发全部落在自己的脸上,希尔懵了一瞬,紧接着很快意识到自己在被如何对待。
舌头和全身都在发麻,他眼中涌出大颗大颗眼泪,完全不知道是基于何种心情。
“时夜……”
就算是呼唤对方,也全然得不到回应,在换气的间隙中,希尔终于忍不住,崩溃一般地啜泣。
对方大幅度的动作再次撕裂伤口,空气中血腥味持续加重,希尔闻到之后立刻拧起了眉头。
他好不容易挣脱了一只手,摸索着来到伤口附近。
果然又抹了一手的血。
“你的……唔……伤口,又裂开了……”
“没关系。”
时夜撑在希尔身旁两侧,捉住了他乱动的手,然后按在床头。
修长的指节撑开希尔的手掌,和这只满是滚烫龙血的手紧紧十指相扣。
血液顺着洁白的手臂流下,滴落在棉布的床单上,为纯白的银龙平添几分艳丽。
“时夜,你先疗伤……”希尔锤着他的胸口呼喊。
时夜抓着他的另一只手,连连吻了好几下。
失控的黑龙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背着光,在黑暗中贪婪地觊觎着自己的宝物。
“不用管它,我们继续。”
第67章
激烈的亲吻终于结束。
时夜意犹未尽,放开对方之后,又舔了舔希尔的嘴唇。
刚才那抹血迹已经被他全部清理干净,口腔里面只有自己血液的味道。
是被对方咬的。
没有去管嘴上的伤口,时夜起了身子,坐在希尔身边,摸了摸他的脸颊。
“时夜先生,你为什么这么坏。”
希尔吸吸鼻子。
小龙的眼睛红红,不管是因为担心他的伤势,还是刚才被吻出了眼泪,这会看起来都是那般惹人怜爱。
时夜给他拿了一块毛巾,看着他自己擦脸,感觉自己现在的心情,就像是在看小猫舔爪子一样。
他实在忍不住,低头又在那柔软的脸颊上咬了两口。
“我不想和你说话。”
希尔立刻嫌弃地推开他,扭过头去自己整理起了衣服,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
时夜嘴角勾着笑,故作正经,戳了戳希尔的脸。
希尔回头“嗷呜”一口,作势又要咬他,时夜不闪不躲,手上结结实实地被希尔的牙齿磕了一下。
“你!”
希尔本来也只是被他亲得痛了,无端闹下别扭,这会也没想着真的要把人怎么样。看见对方手背上那被自己牙齿刮出来的白色痕迹,一瞬间皱起眉头。
但是很快,他又高傲地哼了一声。
“你活该!”
“嗯。”
时夜伸手把人捞过来搂在怀里,一手帮他整理起凌乱的发丝。
黑白的头发互相交缠,如同二人此时已经几乎快融为一体的气息一样,淡淡的,却又令人心中充盈。
“……”
希尔小幅度挣扎无果后,也懒得再和他纠结,就这样被对方从后面抱着。
他从来都不知道时夜是这么听不懂人话的人。
一抬头,看见对方眼中的笑意,希尔心中又是一股无名火气。他的背贴着时夜的腹部,感受着那里被血液打湿的湿润衣物,心中一阵烦闷。
都受伤了还要亲,这家伙能不能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他眼睛一瞪:
“时夜先生,我不帮你疗伤了,你自己治吧!”
时夜知道自己这下真的把人惹毛了,也不再气他,而是老老实实地说了一声好。
空间储物装置被收走的当下,能用的也就只有监牢里提供的那些小毛巾手帕。他敞开弄脏的衬衫,随手拿起一块毛巾,打湿之后,自己坐在沙发上,把身上的血液清理干净。
希尔从书架上拿了本书,坐在床上装模做样地看,眼神却止不住地往时夜那里瞟。
深渊气息自己已经帮他消除了,按照龙族的体质,应该很快就能愈合才是。
时夜皮肤十分苍白,身形比起作战小队里的其他成员来说,不算健壮。他腰线纤细,瘦出来的腹肌形状姣好,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上下起伏。
希尔看着看着,也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没有肌肉,是软软的肚皮。
对于龙族来说,能吃才算是身体健康,时夜平时就不吃饭,活该他这样瘦瘦巴巴的模样。
虽然还挺好看就是了。
不过堂堂联邦元帅,这样子还真是落魄。
时夜拿了好几条毛巾才擦干净了身上的血,那伤口现在已经愈合,长出和周围差不多颜色的皮肤。
希尔松了口气,他看见时夜起身向衣柜方向走去,然而身形不稳,一个摇晃,又坐了下来。
“时夜!”
一声惊呼,希尔快步来到对方身边。
“你怎么了?”
小龙眼中全是焦急的神色,时夜忍不住把他搂着,手指从后面插进了他的发间,亲了一口他的眼睛。
“没事,只是有点晕。”
自他们找回失落星舰起,之后连续的一段时间里事务就十分繁忙。联邦中一大堆耗心费神的公务不说,还因为自己房间床太小的缘故,被龙形的希尔挤下了床。
参加宴会之后起,更是连番作战,不仅是和联邦的那些私通深渊的人,还有所谓深渊的激进派。
没有好好休息,加之能量消耗太多,就算是最强大的黑龙,也难免有些疲惫。
最关键的是,要强行忍住上涌的气血,才是最令人内伤的。
不过这些都不必对希尔言说,时夜捏捏对方的脸,示意他放心。
“无谓的逞强是愚蠢行为,如果我需要你的帮助,会主动向你提出。这样可以吗?”
比起“没关系”之类的话,希尔更愿意见到对方这与自己商量的表现,这样有种踏实的安心感。
他点点头,看到对方的衣服,想起了什么。
“你稍等一下,我来帮你拿。”
从装修上就能看出,伊迪加里家族极其注重这些外在的东西,就连监牢里也准备的是各种奢华装束。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给被囚禁的人待遇也这么好就是了。
希尔挑了一件和时夜身上差不多款式的黑色衬衫,看着对方换上。
布料的窸窣声回响在屋内,时夜扣好最后一颗扣子,一抬眼,看见希尔也一眨不眨,盯着自己。
“……”
希尔的嘴唇还有点红肿。
方才的亲密带来的温度将将散去,二人一时之间,竟然相顾无言。
气氛有些尴尬。
希尔的视线看向别处,发现时夜手腕上,之前戴着的通讯器已经取下,现在唯一戴着的,只有一条银白色的手链。
他肤色苍白,刚才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一点。
希尔的嘴角扬起一瞬,很快又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时夜拉着他在自己腿上坐下。
“希尔莱斯。”他说。
这一声的语气太过郑重,希尔看见了对方眼中翻滚着的不知名情绪。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
时夜顿了一下,被希尔盯着,他眼神闪烁,然后一把将希尔按进了怀里。
“我有话想对你说。”
对方的耳朵蹭着自己的脸颊,从接触的部位,希尔感觉到他的身子在不断升温,并且随着时间流逝,正变得越来越紧绷。
时夜要说很重要的事情。
而且他在紧张。
希尔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把这个词,和那个平时好像做什么都游刃有余、能够完美处理突发事件的男人联系在一起,但事到如今,他就是如此觉得。
“啊、啊……好的,我在听。”希尔磕磕巴巴地回答。
心中好像隐约有了预感,他背着对方,在他看不到的角度,脸颊抑制不住地也开始发烫。
“希尔莱斯,我……”
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震动着希尔的耳膜。时间好像被放慢了无数倍,希尔清晰地听见对方愈发加速的心跳。
“虽然之前说,想要你继续做我的配偶,但是……”
希尔的手心开始出汗。
“现在,我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应该重新考虑一下这段关系。”
希尔忽然感觉自己有点口渴。
时夜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脖颈,就连刚才亲吻时都不曾冒出的羞耻感,现在一股脑全部涌了上来。
他抓着时夜胸口的衣物,手指捏得发白。
“我……”
希尔张了口,除了这个字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时夜抱着他的手更加收紧,就像要把他嵌进自己身子里那般。
“希尔莱斯,我想……”
正在这时,监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
“哎呀,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诺厄站在门口,一手托腮,做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
时夜轻轻把希尔放下,接着闭上眼,小幅度吸了一口气。
再次睁眼时,他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周围的温度直接速降了十几度。
“哎呀,不要生气啦,我也是有正事呢。”
诺厄的视线扫过屋内,被毁掉的沙发,沾满血迹的床单,以及二人脚边散落的沾满血的毛巾,若有所思。
没有管深渊结晶屏障上开的大洞,诺厄笑眯眯地道:
“看来你们很精神,这是好事。不过……二位毕竟是我们抓住的囚犯,太过精神也不好呢。”
时夜闻言,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希尔感觉他的气息一下子变虚弱了,和身体透支,时日无多的人差不多。
“……”
时夜先生,原来也会伪装啊。
而且还这么光明正大。
“总之,二位请随我来吧,你们想要知道的一切,都将得到解答。”
诺厄口中所说“想要知道的一切”,指的是封印中的希尔,被星空学者会带走这件事。
二人手上戴着限制行动的手环,跟着诺厄通过传送门来到一处宏伟的建筑。
白色石材雕刻而成的精美廊柱支撑起高耸的穹顶,上方画着复古的油画人像,大概是希尔看不懂的神话故事。
建筑如同祭祀用的宫殿一样,中间是大片空白的区域,在五彩斑斓的壁画之下,是一处铺着洁白蕾丝桌布的圣台。
家主加斯克尔正站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白金配色的衣服,上面满是用金线绣的神秘图案。两条长长的圣带从肩膀上垂下,上面同样也绣着神秘而复古的纹路。
除了家主之外,现场还站着几位年轻男性,同样身穿类似祭祀用的服装。
他们是家族的成员,科特先生同父异母的兄弟们,之前迎接自己时也站在一旁。
看来这位家主先生要做些大事了。
希尔和时夜冷着脸,被带到一处长椅上坐下。
“两位龙族的后裔,欢迎你们来参加我的降临仪式。”加斯克尔动作优雅,向二人鞠了一躬。
比起刚才那华贵知性的模样,现在他眼中带上了几分狂热的神色。
希尔没有说话。
这种人最难沟通了,还是先看看对方想做什么。
家主没有在意希尔明显的抵抗情绪,他微笑着对旁边的某个儿子示意。
男性青年点头,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上前。
里面装着的,是一枚小小的储存芯片。
“希尔莱斯先生,这个,就是当年飞船的行驶记录,以及我们家族祖先流传下来的一些日志文件。如果您愿意配合的话,我会将它交给您。”
“你想干什么?”希尔冷着脸发问。
“我想要您的心脏。”加斯克尔保持着完美的笑容,开门见山地道。
希尔皱眉。
在他开口之前,诺厄带着和家主如出一辙的笑容,阻止了他的话:
“希尔莱斯大人,我想您或许还是不要动怒比较好。诚然我们或许没法同时应对您和元帅先生,不过您别忘了,还有人质在我们手上。”
建筑的周围都布置了隔绝魔法元素的装置,想也知道对方不会不做任何防备就让他们来此。在时夜虚弱的当下,联邦上将诺厄,此时便是场上最为强大的人。
希尔低着头,眼中满是不耐。
“绑架威胁这种做法,很低级。”
“但是通常情况下,也很有用,不是吗?而且还是家族的弃子,也算是最后为家族贡献一份力量了。”
加斯克尔笑着捧起一个金色的圣杯,如同希尔预料的那样,里面装着的,满满全是黑色淤泥。
“你想要我的心脏做什么?和深渊有关吗?”他问。
“这是自然,希尔莱斯阁下,想必您已经发现了,深渊代行对您也有着强烈的情感。而这一切的根源,都要追溯到您身上的这颗心脏。或许,您知道真相之后,就不会想要它了。”
加斯克尔将淤泥一饮而尽。
旁边几人对这举动都没有惊讶的神情,看来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不然对方身上那属于深渊的腐朽味道也不会这么重。
做完这些之后,加斯克尔缓缓开口。
“您知道在曾经的母星上,流传着关于“神明”的传说吗?”
希尔无言默认。
在很小的时候,他听族中的长辈说过,星球之外是神明的领域,不得亵渎。
“踏入神域者将会受到神罚,这件事,并不是虚言。曾经就有这样一个愚蠢的生物,离开母星,进入太空,然后——”
希尔联想起自己听过的,管家爷爷给自己讲的另外一个故事。
“黑龙尼德霍格触怒了神明,带来无尽的灾祸,万事万物都在这场大灾难中终结,只有少数幸存者通过星舰离开了母星,向外寻求新的家园。”
加斯克尔尽职尽责,对尚不清楚实情的二人讲述。
“想必您一定很好奇,当年为什么所有龙族死守母星,除了秘密封印的您之外,没有一人随舰队离开吧?”
“……”
面对沉默的希尔,对方显然很有倾诉的欲望。
“因为这是龙族的罪孽。”加斯克尔笑着说。
“愚蠢的黑龙离开母星,最终引来了深渊,母星就这样毁在了一个生物不自量力对宇宙的探索。龙族全族自知没有资格占据逃离的名额,才留在母星上,以生命谢罪。”
在希尔震惊的眼神中,加斯克尔的笑容带着几分张扬。
“但是即便如此,龙族还是和深渊做了交易……深渊代行需要最初之种的力量,而龙族……则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再次复苏种群。”
他看着希尔的眼睛,声音无比虔诚。
“能够做到这种事的,只有您,希尔莱斯大人……”
“又或者说,该称呼您为,移植了罪孽黑龙心脏的,时间魔法师阁下。”
第68章
希尔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在那里,一颗强而有力的心脏正在快速跳动,带着魔力的血液被它泵送至全身,完成一个规律的循环。
这是……所谓“罪孽黑龙”的心脏?
他没有这个实感,甚至连移植心脏的记忆都没有。
然而从来到伊迪加里家族起,那份怪异的存在感就从未退去。希尔清楚,这里确实有着什么能够吸引自己的东西。
他神情冷淡,并不表态。
“您不相信吗?”加斯克尔笑着问他。
看见希尔的眼神之后,他了然地点头:“也是,想必您一时之间应该很难接受吧。没关系,我会为您解释的。”
他将手中的储存芯片晃了晃。
“这枚东西里的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年那些人做出这种事情的原因和目的,不是吗?”
“……你说得没错。”希尔面无表情点头。
对方看起来就像是话多的反派,如果能够问出一些信息,就再好不过。
加斯克尔语调抑扬顿挫,听起来就像是在唱咏叹调。
这下希尔明白诺厄那唱歌一样的说话方式是跟谁学的了。
“龙族为您移植心脏之后就将您封印,然后时任族长秘密中委托相识的星舰舰长,将整个龙族圣地一同带走,为的是以圣地的力量压制住黑龙心脏中的深渊意识。您之所以沉睡那么久,也是因为身体在和龙心融合罢了。”
希尔一时无言。
他不喜欢对方说的话,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一切的解释都是很合理的。
“那为什么你们家族的祖先还要将我带出来?”希尔看着对方的眼睛,“如果我融合了深渊,那么对人类来说,就是敌人对吧?”
他向法弗特确认过,带走自己的人是“星空学者会”成员,是那群在母星生灵最困境时,仍一心追求宇宙奥秘与真理、充满荣光的学者们。
他们的立场和自己应该是矛盾的才对。
希尔的这个问题,就像是戳中了加斯克尔的笑点,对方突然耸起肩膀,捂着肚子一抽一抽地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您竟然问我为什么……”他笑着笑着,看了希尔两眼,脸色骤变,“我那愚蠢的先祖啊……”
加斯克尔张开双臂,背对着光,一身不规则剪裁的白色斗篷裹着阳光,如同白色大鸟的羽翼那般,边缘清晰地描着一层金边。
“龙族对我的先祖有恩,所以在星舰遇难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背叛人类,只是为了‘报恩’而已。”
报恩两个字,被他咬得特别重。
“伊迪加里家族曾是母星上最负盛名的家族之一,族人在艺术、音乐上都富有才能,然而我们家族的无上荣光,竟然毁在了一头愚蠢黑龙的探索上,毁在了一个所谓的恩情上面。”
加斯克尔说着说着,停顿了片刻。
他面前的桌子“咔嚓”一声碎裂,身后的某个儿子唤了一声“父亲”,然后恭敬地给他递了一杯水。
加斯克尔一饮而尽。
“我那愚蠢的先祖啊,对龙族和深渊的秘密完全不知情,他驾驶飞船逃离的时候,只是想着不能让龙族的血脉彻底断绝。但是——即便无人知晓,我们还是变成了人类中最大的叛徒。”
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狠戾。
“无知无能者,只是在为家族蒙羞。”
希尔无法回答。
如果这件事是真实的,那么以他的立场,在这种场合说些什么,都像是在为自己狡辩。
而且……
他的眼神黯淡下来。
自己的命运好像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这样被安排好的感觉,令人感到无力。
始终冷着脸的虚弱时夜,轻轻将手放在了他的后背上。
“无论如何,先解决眼前的事情,如何?”他低声在希尔耳边细语。
是的,时夜说的没错。
希尔按捺下心中那些无措的慌乱,抬头认真对加斯克尔道:
“家主先生,我为您祖先的遭遇感到抱歉,如果我能为您做什么的话,请您开口。”
加斯克尔的眉毛跳了一跳。
“先祖的愚蠢并不能算在您身上,希尔莱斯阁下。”他语气热切,“倒不如说,正是因为他,我们才有了和深渊合作的机会。”
在希尔湛蓝澄澈的眼神中,他沉下了脸。
“先祖坠落在无人知晓的星球,又幸运地被联邦舰队发现,唯独和他一起逃离的您失去踪迹。
起初先祖以为这只是个巧合,又或者是什么‘祖龙的庇护’之类的神迹,为了找到您的所在,他耗尽毕生精力,临终时甚至还嘱托后代,未来一定要继续自己未完成的夙愿。
家族的数代祖先都秘密投身于寻找您的事务上,结果因为这背地里的举动被人认为是别有异心,原本崇高的星空学者会成员身份被剥去,他们就这样守着自己根本不知底细的秘密,一代又一代,最后——”
加斯克尔骤然拉高了声音:
“投身艺术和音乐的家族变成了被排挤的怪异,曾经的荣光就此断绝。事到如今我才知道,当年的深渊代行者为了寻找您而出动,只是顺便,将先祖送回了联邦舰队而已……”
“这么多代先祖的坚持,只是一个无谓的笑话。这——多么愚蠢,多么可笑,多么荒诞!”
他身后的彩绘玻璃接二连三炸开,五彩斑斓的玻璃碎片如满天星屑,闪着光点下落。
“您的存在本身,就是被安排好的罪孽。”
希尔脸上被折射出绚烂的光斑,纵使时夜此时已经握住了他的手,但在这近乎控诉的指责中,他依旧不知所措。
“您……是想对我复仇吗?”希尔艰难开口。
“复仇?不……不是这么无聊的事情。”
加斯克尔头发凌乱,情绪激动之中,他双眼已经完全转化成蛇类的竖瞳,手臂和脸颊都出现了白色鳞片。
“看啊……如此丑陋的模样,”他嘴角咧起微笑,“荣光的血脉将在我这一代复苏,深渊也好龙族也好,没有什么所谓,如今伊迪加里家族已经是世界上最富盛名的家族之一。为了让家族壮大,希尔莱斯阁下,无论是什么手段,我都会用上的……”
希尔想起了来时科特和诺厄对自己介绍的内容。
伊迪加里家族之前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型实体产业家族,然而前两代家主开始,突然发明了深渊物质消除技术。
结合对方刚才的话语和举动,希尔迅速反应过来。
“你和深渊代行有合作?”
“这叫交易,阁下。”加斯克尔恢复了之前那知性的模样,笑得优雅从容,“机缘巧合之下我接触了深渊代行的成员,因为曾经的这份往来,他们对我提供了一些联邦都不知道的秘辛。正是因为这个,我才能发明消除深渊物质的技术。而我要做的,只是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为深渊提供便利而已。
那些令家族蒙羞的废物先祖们,总算是能够出一份力了,不是吗?”
“你的所作所为,本质也只是为自己的利益罢了。”一旁的时夜突然开口。
“这是自然,元帅阁下,我和那些满脑子爱与和平的家伙不一样,我想要的,只有利益。”
他双手抬起,身后阳光灿烂,仿佛笼罩着一层圣光。
“钱我已经有了,现在想要的只有权力和力量。首先,当然是从联邦的元帅开始,您退位之后,自会有人来接替。”
配合着他的话语,诺厄将手按在胸口,对着希尔和时夜鞠了一躬。
“再之后,便是希尔莱斯阁下您,我想您应该不会介意我取走黑龙心脏的,对吧?利用你们的基因,我可以制造出最为强大、最为完美的肉体……然后,取而代之。”
说完最后这四个字,他如期看到了希尔和时夜脸上那诧异的表情。
诺厄笑眯眯地上前解释:
“和深渊融合之后,肉身只是一个容器,核心物质不毁灭,就可以随意更换身体。”
“如您所见,我既是这些孩子的父亲,也是……他们的爷爷。”
“所以才要生那么多孩子吗?从里面选出最优秀的那一个,换上他的身体……”希尔眼中一瞬间带上了深深的厌恶。
旁边的几位青年和诺厄脸上都没有一丝变化,显然他们早已知晓对方的做法。
“这种手段很正常不过吧?以前在母星上,巫妖之类的生命,不是也会寄宿在其他生物的身躯上吗?只要灵魂不灭,利用深渊物质,就可以达到永生,那些深渊代行者不也是这样,通过深渊重塑身躯,才从数千年前一直……”
加斯克尔声音愈发上扬,被希尔冷冷打断。
“即使您真的成功了,深渊代行也不会放任你不管的吧?”
“没有关系,”他笑着回答,“啊,对了,您还不知道吧,您身上那颗心脏的用处。”
他脸上异常愉悦。
“深渊是一种寄生生物。”
联邦数千年间都不曾探究清楚的问题,被他轻而易举地阐明。
“每一个被寄生的个体都有着一定程度的自我意识,但是在整体上,所有被寄生者已经化作另外一种生命形态。深渊可以存在于生物体内的任何一个地方,它们被统一的集群思潮操控。
就像是感冒一样,每个人对深渊的抗性都不尽相同,大部分人都没有被深渊同化的资质,最后只是和那些低级生物等同,被完全分解。
被成功寄生的人,接触深渊越久,个体的自我意识就越是会薄弱,直到最后,原本的生物组织失去机能,彻底和深渊融为一体。
这种高层次的生命可以分化成任何现在已知的生物结构,它们吞噬星球,然后利用恒星爆炸的能量将芽孢传递至更远的地方。
深渊生物接触到有机物质时,就会从休眠中苏醒,重复寄生、分化、毁灭恒星、再次传播这样的生命周期。
而这些宇宙深空中存在的所有深渊生物,本质上,只是一个有着无数子结构的,庞大到宇宙级别的独立生命。”
对方说的十分合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很符合联邦科学家对深渊生物的猜想。
时夜看着加斯克尔的双眼。
“这些知识,你从何处得知?”
“我已经说过了,深渊生物本质上是同一个庞大的生命,当深入到某一个层级,这些事情,自然会从群体性记忆中知晓。”加斯克尔笑笑。
“顺便一提,深渊同样有着类似蜂群那样明确的上下级结构,被传播寄生的子代会无条件服从母代的控制,只要母代想的话,就连这种事情都可以做到。”
加斯克尔看向某个儿子,没有做出什么动作,后者就拿出一把尖刀,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胸口。
“噗嗤”一声,从伤口中涌出了大股黑色淤泥般的物质。
他面无表情,任那些物质流向加斯克尔的身躯。
“分化出寄生子代可是相当累人的,”加斯克尔耸肩,“我一般不会做这种麻烦的事,但是要扩大家族,总要有些完全放心的可靠人手,对吧?”
希尔的神情冷冽,里面带着深深的厌恶。
“你的做法令我感到恶心。”
他现在算是有些明白,诺厄这样明显不是很好相处的人,到底为什么会为家族做事。
“感谢您的评价,对于家族里的人来说,能够贡献自己的力量,就已经是无上的荣幸。”加斯克尔笑着对他说。
“比起什么洗脑之类的控制手段,显然还是这样的生命威胁来得更直接有效。当大家和我都是一个命运共同体的时候,做事自然会齐心协力起来。”
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看了诺厄一眼。
后者保持着完美微笑。
“而您身上的这颗心脏,来源于原初散播深渊的罪孽之龙,背后代表着什么,想必您也清楚。”
加斯克尔缓缓走下圣台,长长的白金色拖尾在他身后,上面绣着一只白金色的巨大鸟类。
“您是所有深渊生物之主,您的身上,寄宿着祂的意志……”
苍白的手指向希尔伸出,在触碰到他之前,忽然燃起了黑色的烈焰。
时夜将希尔护在身后,面无表情。
“哎呀,忘记了,还有您的存在呢,元帅阁下。”
加斯克尔抬手斩断燃烧中的右手,火焰包裹着这块躯体落在地上,燃烧片刻,迅速将它化作了灰白的残渣。
深渊物质涌动,被斩断的手很快又长了出来。
“和深渊生物打交道有一点麻烦,那就是不能将话语说明白。空气中的深渊生物无处不在,在比自己高一些的世代面前,许多秘密都无处遁形。
所以……希尔莱斯阁下,您是不是见到了许多语焉不详、神神秘秘的人?”
加斯克尔优雅地活动活动手腕,动动手指。
“这不怪他们,毕竟我也是这样,准备了这么久,也只能在这个完全隔离外界物质的建筑内部和您相见。这样没有隐私的生物,还真是令人困扰……那么现在,我们来做正事吧。”
在他身后,不知从何处,有无数漆黑淤泥从黑暗中翻涌而出。
这些浪潮般的黑泥在他手中不断凝结浓缩,最后变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正八面体结晶。
这颗结晶刚刚成型,希尔就觉得自己的心脏一痛。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断在里面翻涌,即将要爆发出来那般。
时夜搂住了他几乎要倒下去的身形。
“希尔莱斯阁下,知道我为什么要和您说这么多吗?”加斯克尔脸上的笑容张扬无比,“这是我从深渊代行那里得到的最原始的深渊物质。和您近距离接触这么久,您心脏中的原初之种,如今应该已经开始躁动,即将苏醒了吧?”
希尔皱着眉头,身上好像有电流在四处乱窜,那般难耐的感觉就像是自己发起了高烧,浑身上下都有种莫名的疲惫。
“你想要这颗被唤醒的心脏?”时夜冷声问他。
“当然,元帅阁下,深渊的子民们大部分都是头脑简单的家伙,只要骗他们说有办法让希尔莱斯大人觉醒,这种珍贵的东西说给就给了。”
“希尔觉醒之后,你们也会受到他控制的吧?”
“被深渊操控者在乎的只有种群的扩大,个体意志并不重要,但是我不一样,通过不断更换身体,我就可以保持自我意识的清醒,只要掌握它,那些——”
加斯克尔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他缓缓转头,看向旁边。
诺厄手上拿着那枚晶体,笑容与他如出一辙。
“看来,家里好像有孩子到了青春期呢。”
沉默了数秒之后,加斯克尔笑着道。
第69章
“严格来说,不是青春期,而是反抗期。”
诺厄露出完美微笑。
他手中把玩着那枚深渊晶体,洁白修长的手指中,黑红如墨的晶体中间晃荡出黯淡的红芒。
对于诺厄的反复横跳,希尔提前并不知晓,然而见他这幅样子,却总觉得好像做出这番事情来也并不稀奇。
加斯克尔看看他,又看看诺厄,最后再看看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时夜,停顿了一会,神情渐冷。
“看来好像是这个愚蠢孩子的自作主张,希尔莱斯大人,请允许我先处理掉这一点小麻烦,再来和您继续商议。”
诺厄将晶体在手指中转来转去,然后双手随意翻转,就像是变魔术一样,晶体瞬间消失不见。
“对深渊不敬的愚蠢子嗣,”见他这举动,加斯克尔眼中带上了愠怒,“你是我最成功的作品,即使没有我的血脉,我还是承认你为家族的一员。我不会抹消你的意识,只要乖乖听从我的命令,未来联邦元帅之位自然是你的,你到底有何不满?”
随着他的话语,阴影剩余中的深渊物质蠢蠢欲动,缓慢在地上爬行,将众人团团包围。
诺厄没有去管这些东西,反而是促狭地、轻快地“哈”了一声。
“除了你,谁在乎所谓的家族啊。”
他微笑着,满不在乎地伸出双手,在胸前十指相对。
“不过是小时候因为没钱被人瞧不起,长大了只能把精神寄托在几千年前辉煌的中年男人自我满足罢了。什么血脉也好荣光也好,搞出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你就不嫌丢人吗?”
说到后面,诺厄露出有些无奈地表情,貌似认真地好言相劝:
“如果想要被人崇拜,你也像小希尔那样,拯救几万人的生命,或者像小夜那样,救下几颗星球不就好了?”
“孩童稚语,一派胡言。”
加斯克尔冷哼一声,不知他做了什么,诺厄身上有什么东西破碎,紧接着无数深渊物质破开他的皮肤,从里面迸裂而出。
希尔皱眉,想到深渊结晶还在他手上,想要上前帮忙,但被时夜拉住了。
回头,他看见时夜沉静的眼神,意味着让自己放心。
希尔沉默着不再说话了。
诺厄身上全是黑红的液体,看起来十分吓人。然而很快,他掏出手帕,随手将自己脸上的脏污擦拭干净,整个人如同丝毫没有受到伤害一般。
加斯克尔的神情终于开始认真起来。
“我可不曾听说,被寄生的子世代能够脱离母代操控,下达了自毁命令后还能独立存活的。”
诺厄优雅地行了一个礼。
“找一位擅长死灵法术的前辈学习的小伎俩罢了。”
加斯克尔冷笑:“恐怕你这样的状态也持续不了多久吧?”
“确实,不过用来做我想做的事情,已经足够了。”
诺厄单手一翻,那枚深渊晶体就已经出现在了他手中。随手从储物空间中拿出一个装置,诺厄眼中带上愉悦的笑意。
“随机传送装置,我也不知道会把晶体送到什么地方。虽然没办法消除它,但是再联络深渊代行要到一份原始深渊物质,应该也不容易吧?同理,这个小东西当然也可以把希尔和时夜传送出去……”
后面的话,诺厄没有继续说下去。
加斯克尔彻底沉下了脸,眼中翻滚起愤怒和鄙夷的情绪,几经变幻之后,他忽而咬牙,讥笑着对着身后的儿子们挥手。
几位男青年眼中失去了光华,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动作,在空中投影出一只巨大的白鸟纹样。
这是伊迪加里家族的族徽。
“你想要什么?名声?财富?还是自由?这些我都可以给你。”
诺厄摇摇头。
“还是说,你对家族的做事方式不满,想要复仇?”
“正如你所说的,复仇是很无趣的事情。”
诺厄笑笑,他投影出一道画面,里面显示科特和周江被分开关在单人监牢里。
“我这位兄长,虽然人天真迟钝了些,不过还是很有趣的。加斯克尔·伊迪加里……”
他叫出自己这位名义上父亲的名字。
“现在,对他道歉吧。”
*
试验体14539号,是一个天才。
所有被认定为身体素质合格的试验体,就会进入到下一个培养阶段。每天从睁开眼睛开始,就要诵念三遍家族的族规,将一切,都视为家族对族人的馈赠。
——这是一种洗脑。
当时没有接触过任何知识的14539尚且不知道,已经有智慧的前人将这个行为用精炼的词语总结。他只是从实验人员那和话语不同的细微表情中,察觉到了一丝丝错位的异样。
周围的试验体来来去去,那些在评判标准中为“优”的人,会被当做进步的典范,在整个教育基地中宣扬。
无人在意不合格者的去向,所有人都只是怀着一种莫名的狂热,沉浸在对家族这个虚拟概念的崇拜之中。
14539觉得,这非常无趣。
他们和周围的物体没有任何不同,整个教育机构也只是流水线,人类的新生儿被制造者怀着某种目的生产出来,剔除掉不合格品,再将优良产品投入使用。
14539并不想改变现状。
他不认为自己有活下去的理由,但非要说的话,去死的理由,那也没有。
而且,教育基地对于做错事情的体罚,很痛。
人类的精神总是受制于身体的孱弱,即便对比起同龄人更加聪慧的14539来说,亦是如此。
被教育的日子漫长而重复,不同阶段的知识总是在第一时间就完全掌握,紧随而来的,依旧是枯燥而难以消磨的日常。
人没有目标就会变得虚无,比起被洗脑的同龄人们,他反而更因为清醒而痛苦。
无法改变外部的现状,于是只能向内探寻。
如果一定要为自己的生命找个意义,那么14539有着唯一一件,并非洗脑,并非灌输,而是发自内想做的事。
——等待教育结束,离开这里,看看外面的世界。
教育基地对没有天赋之人的待遇十分严苛,伪装成平凡者只是在无端让自己的身体受罪,最终,14539保持着一定程度的优秀,被分配到了一位尚且有些才能的照顾者。
但是,外界的生活比自己想得还要无趣。
即便没有“家族”的桎梏,人类也只是如同蝼蚁,茫然而愚昧地听命于族群中的优良个体,将自己的命运,交到旁人手中。
从期望到失望,再化作名为空虚的深深绝望。
混沌无光的晦暗中,唯一有些不同的是,他的教育者还算有趣。
他脾气暴躁,情绪明显,这样明显外放的性格,在这个家族中也是少有。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初次见面时,他如此对自己说。
14539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名字只是用来区别个体,即使是一串数字编号,也达成了它存在的意义。
不过既然对方愿意,那么他也没有阻止的动机。
诺厄,听说在古代母星语中,是身体健康的意思。
不得不说,这个含义在人类社会显得十分中庸,然而就算是这种未免有些不上不下的名字,也是教育者翻遍了词典,才找出来的单词。
“抱歉哈,我实在不会取名,你不喜欢我就换一个。”
“不,怎么会,我很喜欢。”
诺厄保持着完美微笑,如同一个普通的、被家族洗脑的完美试验体,从不会对上面的决定表现出任何不满。
好微妙。
他悄悄在心里想。
*
比起暴躁的性格,更为有趣的是教育者对家主毫不掩饰的辱骂。
每天上班回来,他总是一肚子火。
“想要振兴家族,就努把力,好好发展集团,安排些没脑子的蠢货做管理层,下面的人怎么办事?天天只知道配种,我呸!管不住下面的人,也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鸟。”
下半身的鸟?
14539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这种话教育者只会躲在房间里偷偷骂,在自己面前,姑且还会掩饰一下,少说些脏话。
14539从此有了一项新的娱乐。
那就是在对方生窝囊气的时候,假装不经意路过,然后收获对方硬生生憋回去的脏话,以及拙劣蹩脚的掩饰自我表演。
明明在重复的日子中,相处模式不曾改变,但这样的生活,却不会令人感到厌烦。
如果……未来都是这样的日子,倒也不错。
14539头一次,产生了一种明确而清晰的愉悦。
但是这样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
他突然觉醒了所谓的家族血脉,被所谓真正的家族核心成员带走。
14539表现得极其配合。
经过一系列麻烦的检查和实验之后,他终于争取到一个自由活动的机会,然而此时,教育者已经被剥夺了培养族人的资格。
听说原因是为了给下属出头,而辱骂了顶头上司。
14539并不意外。
这个人总是在生气,为了自己那数字编号一样的名字,为了被不公平对待而毁去前途的下属。
这显然是完全没有好处的行为。
在这个最后的接触中,14539听到对方说:
“我打算离开了。”
他猛灌了一口啤酒:“这种破家族谁爱待谁待去吧。”
背叛家族注定不会有好结果,他会和那些没有通过测试的不合格品一样,秘密消失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14539为他的愚蠢感到悲哀。
“现在你还小,或许还不能理解觉醒天赋对家族来说的意义。老头子想要恢复鸟族血脉都快想疯了,你的未来注定不会平坦。诺厄,你要和我一起离开吗?
但是我必须声明,真干出这种事之后,就彻底把家族得罪了。不说未来的前途,或许连性命都难保,你要好好做决定。”
诺厄干净利落地拒绝了这份邀请。
对方怔着,看了他半晌。
最后笑着对他说:
“也是,那祝你一切都好。”
过往的记忆庞杂而模糊,或许一切细节都在不断的回忆中被,增添修改。
而诺厄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件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的事情,是那个家族宴请往来宾客的当天,有一个男人背着喷气背包,站在天空的浮岛边缘,背对着晨曦的辉光,直直向后倒下。
在他面前,以夕阳和飞鸟命名的家族,那无比尊贵而圣洁的历史浮雕上,黑色的喷漆明明白白,画了一个巨大的鸟。
男人的鸟。
第70章
“希尔莱斯阁下,怎么样,我的兄长大人很有趣吧?”
在诺厄面前,已经被押送过来的科特周江,甚至包括其他在场的雄性生物,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难以言喻的微妙表情。
“时夜先生,什么是男人的鸟?”听完这段故事,希尔有些茫然。
时夜沉默着,人生头一次在外人面前动摇得如此明显。
他捂着希尔的耳朵,面对笑眯眯的白蛇,冷声道:
“让这个低俗的话题快点过去。”
“低俗?”希尔不理解。
他仔细看了看别人,科特本人已经完全垂下头去,用双手捂着脸,不知道是羞愧还是羞耻。
“抱歉,诺厄先生,我不是很明白这其中有趣的点,不过既然你这样觉得,那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可真是遗憾。”诺厄耸耸肩,一脸无所谓,转头看向加斯克尔。
“宴会当天的宾客们可都是觉得很有意思,把这件事当做往来谈资,偷偷笑了好几年呢。”
“这可是……从万年前流传下来的,专注音乐和艺术的历、史、名、门啊……”
“一派胡言!”
伴随着一声怒吼,暗处的深渊物质全部崩炸开来,庞大混乱的能量物质瞬间席卷整间建筑,白石雕刻而成的精美廊柱被暴风一般的冲击波扫过,开裂破碎,有的甚至从中间被拦腰斩断。
时夜挡在希尔身前,二人面前出现一道透明屏障,将飞溅的砂石和狂风阻挡在外。
两个人质被拘束着,一时无法活动,被这风暴吹得直直向外飞去,时夜顺手把他们捞了回来,丢到了自己的身后。
加斯克尔身旁的儿子们,身躯纷纷变形,融化成淤泥后,和他的躯体合为一体。
扭曲的黑色生物如气球般膨胀开来,淤泥颜色渐淡,取而代之的是巨大如同史莱姆的不明生物。
史莱姆上方,还保留着加斯克尔上半身的大致结构。
“有点丑了。”
诺厄托着腮,以玩笑似的表情指指点点,顺便还抛出一个设备开始记录影像。
加斯克尔身上不断向外淌着粘液,他明显被这话激怒,伸出右手在虚空中一抓——
诺厄的身躯再度炸开,黑泥飞溅,将附近一整片地面都染成乌黑。
然而很快,他的身躯又在某种不可见的东西牵引下,再度复原。
“你这样子撑不了多久的吧?只要我反复破坏你的身体就行了……”
加斯克尔的声音中掺杂着庞杂的噪音,带着混响,回荡在废墟之上。
“家族的背叛者,把晶体给我……”
诺厄站在地上,他白色的衣衫已经破碎不堪,一对小小的白色翅膀在身后浮现,脸上的白蛇鳞片反着柔亮的微光。
两种不同生物的特征在同一人身上出现,显得十分怪异。
“交易依旧算数,只要你对我那个愚蠢的兄长道歉,我就把深渊晶体还你,如何?”
“诺厄!”科特叫住他,“这晶体你直接给我们就好了,不要和这家伙做什么交易!”
诺厄歪着脑袋,笑着看了他半晌,然后干净利落地说:
“我拒绝。”
“什么?”科特脸上闪过错愕,“把晶体交给那个家伙,希尔就……”
“希尔关我什么事?这是小夜应该考虑的吧?”诺厄带着疑惑的表情发问。
“呃……”
科特一时半会难以回答,他喃喃道,“那、那也不能因为这种理由就……”
“兄长大人,这,不是你说了算的事情。”
白蛇向来完美的微笑忽然一扫而空,他深深地看了科特两眼,随即转过身去,背对着这边。
希尔能够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气息正在急速变得衰弱。
他双眉紧皱,上前想要帮忙,刚走了一步,却又被时夜拦住。
“希尔莱斯,”时夜注视着前方,“这个时候我们不要插手比较好。”
希尔隐约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但朦朦胧胧,似懂非懂。
不仅是自己,甚至包括当事人的科特,都不能够理解,为什么诺厄会对让家主道歉这一事,如此执着。
这,是能够和深渊晶体、和联邦人民的未来等同的事情吗?
希尔看向不远处诺厄身上溅出来的深渊淤泥,意念一动,其中就有一些主动向着这边游移。
他蹲下了身子。
淤泥在他指尖凝结成一个小团,里面模模糊糊,传来了之前它们构成躯体的意识。
被实验的记忆杂乱无序,头顶的无影灯如太阳般刺目。
仅仅接触数秒,希尔的脸色就有些发白。
时夜将手放在他后背,缓缓为他渡入魔力。清凉的气息传遍全身,希尔的脑子清醒了些许。
有时夜在身边,外界的嘈杂就无需在意。他闭上双眼,感受着深渊淤泥里,留存的那些信息。
这是一些模模糊糊的朦胧记忆片段,从幼时被实验、被洗脑教育时起,再到觉醒血脉之后,被拉去做各种各样的研究。
灰暗回忆中只有冰冷的情绪,即使身为当事人的诺厄,记忆中永远都是以第三方视角看待自己。
他不是机器,却与人造的机械无异。
在漫长又重复的人生之中,唯一一段,堪称是有趣的时光,短暂,又结束得突然。
做出愚蠢之事的人被视为家族的背叛者,被愤怒的家主下令抓捕。
向往自由的年轻灵魂最终依旧落入围网,那张熟悉的脸庞,在漫天暴雨中,被一次次踩进泥水之中。
他的希冀被践踏,他的思想被否定,如果不是年轻的联邦元帅赏识他的才能,家族将对他施加最严苛的刑罚。
这样的人生,真是……毫无意义。
希尔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对于许多东西都无法理解,然而那份虚无,就如同自己独自在地下万年时光中,所感受到的孤独一般麻木。
世上有许多种孤独。
有像自己那样,独自一人的孤独。也有明明生活在人群中,却无法被理解的孤独。
在混沌无光的世界里,希尔看到白蛇般的男人,面带微笑,遵从着一个合格“家族成员”的使命,一点一点,最终成为如今家族中无人能出其右的存在。
融合的怪物仍在愤怒咆哮,诺厄的气息变得更微弱了。
但是希尔能够感觉到,他很高兴。
那短短数月的相处,比起近乎百年的人生来说,只是几百分之一的片段,却又是他赋予自己人生的唯一意义。
他的双手沾染污秽,他的身躯化为深渊,这些对别人来说完全不值得的举动,归根结底,是为了两个字。
探寻。
“他要找到答案了。”
深渊物质中传来高昂的情绪,希尔喃喃自语。
时夜垂首看了希尔一眼,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有时候,答案本身不重要,但是找到答案的这个过程,很重要。”
面对这场交易,融合怪物给出的答案,是否定。
“我的决定不会有错,亵渎家族之人永远不可能得到我的承认,你们的反叛毫无意义,即便要动用我能动用的一切力量把你们摧毁!”
诺厄并不意外。
答案本身不重要。
产生了追求答案的想法,并且为之行动,这个过程,才重要。
“看来,最后也就是这样了。”
他的所作所为,没有能够改变任何一件事。
改变的只有他自己。
诺厄转身,明媚璀璨的阳光在他身后打出投影。
洁白的羽翼描着灿烂的金边,他微笑着,伸手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一枚黑色长满尖刺的种子出现在他手中,连带着深渊结晶一起,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
时夜接过了深渊之种。
庞大的怪物嘶吼着上前抢夺晶体,而时夜身边的几人,则沉默着注视着对方。
诺厄单手按在胸前,优雅行礼。
“兄长大人,抱歉,你说的话,我现在听不到了。”
人生了无生趣,好在他即将去死。
只是,兄长大人,大概又要哭泣了吧。
这样也好。
浑身洁白的男人在漫天金色的光点之中,“嘭”地一声,碎成了柔软的银白色细砂。
被风卷着,从几千米高空的浮岛上,纷扬落下了。
*
深渊化的怪物在时夜和希尔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希尔恍惚之中发现,自己已经乘上了返程的飞船。
时夜给了周江一个眼神,他立即心领神会,去处理余下的事情。
飞船的氛围有些沉闷,希尔在储物装置中翻翻找找,掏出来一个做工精美的锦盒。
他将诺厄的深渊之种放了进去。
“科特先生,深渊的生理结构特殊,这颗种子还没有彻底死亡。”
看着希尔递来的锦盒,科特沉默着许久,然后又推了回去。
“既然他已经投身深渊,那么就应该被消灭,他的记忆中应该保留着不少伊迪加里家族的罪证。希尔,既然你能控制深渊物质,那就麻烦你一下吧,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好。”
飞船的客舱只剩下希尔和时夜二人。
深渊之种被他放在桌面上,希尔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宇宙星空,又看看时夜,没有说话。
时夜坐在了他身边。
“深渊结晶已经被放置在单独的空间,你现在还会有感觉吗?”
希尔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
明明只是过去了短短几天时间,但最近接二连三都是大事。时间就像是被拉长了一样,令人精神疲惫。
“暂时没有了,黑龙心脏好像也安分了下来……”
希尔心情复杂,长而圆润的尾巴在身后拧了一个8字,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良久,他终于遵从本心,做出了决定。
“时夜先生,我想,或许我应该让这颗心脏觉醒。”
时夜没有着急反驳,也没有询问为什么,而是伸手捏捏他的脸颊:
“我希望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进行。”
希尔对着时夜轻哼一声,用尾巴缠上他的手臂,把这作怪的手拉开。
时夜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把他搂入怀中。
男人的气息是令人安心的香甜,希尔小幅度挣扎无果,索性不管那么多,就这样靠在了时夜怀里。
希尔把手伸到时夜背后,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时夜先生,我现在心情不好。”
小龙埋着脑袋,声音发闷,时夜不再动他,就这样静静地被他抱着。
希尔在他身上蹭了蹭。
“这样不够。”
时夜闻言,收紧了双手。
“还不够。”希尔又蹭。
时夜伸出尾巴,在他腰上缠了几圈。
“时夜先生,我想把你吃掉!”
希尔抬手搂上了时夜的脖子,不管不顾,哼哼唧唧地用脑袋在他脸颊旁边拱了好几下。
时夜轻笑。
他按了下座椅下方的某个按键,黑龙双翼“唰”地伸出,裹着希尔顺势躺倒。
薄而坚韧的龙翼隔绝出一个密闭的小空间,昏暗,又带着无比的安全感。
“时夜先生,我有一种预感,即使没有晶体,黑龙心脏大概也要苏醒了。”
希尔靠在时夜胸膛,闭上了眼。脑后有些细微的动静,那是时夜在帮着自己整理过长的头发。
“龙族的事情,深渊的事情,还有过去的事情,一切都会迎来最后的答案。”
希尔迷迷糊糊,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我陪着你。”时夜低语。
“谢谢……你……”
“好好休息吧,这些事情等睡醒再说。”
温柔低沉的嗓音如催眠的曲调,时夜轻轻在希尔脸颊落下一吻。
把人哄睡着之后,时夜拿出了通讯器。
飞船的目的地不是作战基地,而是许久未回的元帅府。
时夜给老管家发去信息:
“老爷子,我是不是应该买对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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