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时夜走进房间,看到了正在自己床上休息的少年。
近日的事情接连不断,不仅是他,连自己也难免心生疲惫。
时夜没有走近,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希尔。
少年平时扎了小辫子,这会解开了银白色的长发。他侧着身子,缩在黑色的缎面里。
同样银白色的月光从窗外落了进来,一床薄薄的被子搭在希尔的腰间,勾勒出一些上下的起伏。几缕长发挂在上面,引得人不得不向那里注目。
靠近窗子的一侧,月光下的一切白得像是没有颜色,更衬得阴影中更显灰暗。
或许是因为屋内出现了别人的气息,少年皱了皱眉,小幅度翻了个身,将那薄被掀开了。
时夜记得,在他膝盖上方不远处,好像长着两颗小痣。
月光明亮。
这两颗细小如沙粒般的小小黑点,隐匿在暗处,无法看清。
这种明明就在自己面前却无从证实的感觉,有些令人恼火,时夜走近了一些,带着一股想要证明些什么的心思,把被子又移开了少许。
果然,他的记忆没错。
短裤长度及膝,睡衣宽松的裤口中,泄露出一片柔和的颜色。
少年最近长得胖了些,不过实际上也是带着肌肉,腿上也并不似肚子那样,全部都是软软的手感。
希尔平日里都穿着老管家准备好的服饰,他自己不介意麻烦,老爷子看着也欢喜。
那些从母星资料记录中演变出来的服装,总是会令人联想到古代大家族的庄园中,备受万千宠爱,娇贵养出的小少爷。
听说在过去,贵族孩童中流行这样的打扮,是当时的上流社会认为,长裤应该由成年男人穿着。
现在的人当然也只是将这些当做一种穿衣风格,但是一旦知道背景之后,配合上希尔那具有迷惑性的纯良长相,便难免会令人觉得,他身上带着一种介于成年与孩童之间,模模糊糊的年少气质。
希尔睡得香甜。
平时总是湿漉漉的眼睛,此刻看不见了,只有长而弯曲的白色睫毛在轻微颤抖。
时夜很少观察他观察得这么细致。
原来,他的睫毛比头发颜色还要深一些。
这双蓝色的眼睛,在大多数时候都带着一份明亮的光辉。
明明同样是龙族的竖瞳,自己的眼睛除了形态上有些少见之外,就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又或许该说,特殊的不是龙族,而是他。
只是被对方用这样的眼睛注视着,就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时夜俯下身子,更加仔细地观察对方。
他皮肤纤薄,身子随着呼吸轻微上下起伏,小股小股的热气从他口鼻中呼出,几缕发丝在这微风中悠悠晃荡。
时夜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眼前之人触手可及,但内心仍有种不知该如何言说的渴望,想要更多、更多地确认对方存在。
时夜没有克制力道,拨开了希尔耳后的头发。
希尔很白。
时夜低头亲了他一口。
耳后的皮肤带着轻微的红,稍微一用力,就能在上面留下些许痕迹。
他浑身雪白,就像是不含一丝杂质的纯洁水晶。皮肤下方仿佛是细微的玻璃体,只消轻轻一按,就系数断裂了。
即便自己十分清楚他并不是这么脆弱的生物,但总是不自觉地,想要更加悉心呵护他,照顾他。
以及,想要更多地欺负他。
时夜心中怀着一份恶趣味,轻轻揉捏起少年的耳垂,又戳了戳他的脸颊。
在这般刻意的逗弄下,希尔果然睁开了眼睛。
他迷迷糊糊,还带着些许茫然。
“时夜先生?”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他揉揉脸,然后主动地、毫无保留地,凑上来,双手揽上了时夜的脖子。
没有闻到对方的气味,也没有那温暖的触感,时夜的脑子只是停顿了一瞬,立即意识到了一件事——
原来,这是梦。
当血脉力量觉醒到一定程度之后,他就极少做梦。
强大生物可以控制自己的身躯,即使是在睡梦中,时夜依旧保持着部分清醒。
五感大部分被抑制,唯独视觉信息还是那么清晰。
这种来自于大脑皮层活跃神经元的信号,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表现自己的潜意识和深层需求。
那么现在,自己的潜意识里想的是……
“希莱,不要动。”
时夜伸出手,扶住了少年的腰。
希尔在他怀里蹭了蹭。
时夜搂着他,手不知怎么地就滑入了衬衫的衣摆。
希尔的肚子自己也是触碰过的,就和被照料得很好的小动物一样,有多余的脂肪来保护内脏。
这里应该是很软的吧。
那……其他地方呢?
秉着一种莫名的求知精神,时夜探寻起那些自己从不曾踏足的领域。
没有触感,无法处理过程,只是脑内意识到了一个信号,告知自己,此刻正在对他做着什么事情。
如果是醒着的时候,希尔应该不会这么配合,被他任意揉捏。
但是,既然这里是梦境……
他不会受到伤害的,不是吗?
大脑处理事情的机能开始下降,平日里被理性压制的想法一个又一个地冒头,在这确认是安全的世界中,将身体的本能无限放大。
时夜的心中带着一份迫切,他伸出手,捧上了希尔的脸颊。
细密的亲吻是从额头开始的。
气息开始升温,随即向下滑落,当吻到眼睛时,希尔向后躲了一下,然后笑盈盈地看他。
时夜捉住他的手,紧密地十指相扣,缓缓将人放倒。
希尔始终带着甜蜜而狡黠的笑意。
梦境中的一切都来自于自己的记忆,大脑这个精密的器官,此刻正在通过回忆曾经的触感,将眼前的场景一点点填充。
“闭上眼睛,希莱。”他听见自己说。
希尔在接吻时不会换气。
时夜吮着他,很快又因为这个原因换成了轻轻的啄吻。
小龙的双眼朦胧而模糊,一如这个美好的梦境,全然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却又那么不真切。
没有看过的东西、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在梦境中无法渲染。但是有一份强烈的信号,明确又清晰地通知自己——
已经忍耐不住了。
毕竟,这里是梦境,一切的一切,也只是自己的潜意识而已。
时夜一口咬上了希尔的脖子,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只有如同火山爆发前兆那般,压抑着的汹涌。
窗外开始刮风,屋内却热得人满身是汗。
“时夜,你轻一点。”
被扣着的少年小声呜咽,如同每一次被他欺负时那样,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自己好像总是弄疼他。
时夜的心脏一抽一抽地跳动,带来近乎麻痹的酸楚。
可爱。
想要看到他更多更多,不会在外人面前显露的样子。
保护与占有的欲望,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想法交织融化,令人无法思考。
他好可爱。
“希莱,叫我的名字。”
黑龙控制住对方的尾巴,俯下身子,在亲吻中低声诱导。
“时夜。”小龙的声音带着闷闷的沙哑。
时夜知道,这是他哭泣的前兆。
怜爱的心情只出现了一瞬,立即又被期待的兴奋覆盖。
“希尔,可以吗?”
他咬着希尔的耳朵发问。
确认对方的意愿,这是最重要的流程。
时夜知道梦中的他不会拒绝,但即便明知这是自己构建出来的虚假幻影,对方的同意,带来的愉悦情绪,依旧远超行为本身。
“时夜、时夜……”
梦境中的他在哭泣,时夜轻轻为他拭去泪珠,从脸颊一路吻了下去。
最后一丝束缚的理性,此时此刻,已经不再重要了。
贪婪的黑龙只能遵照着本能,在这无边的茫茫月光之中,在这清醒的沉沦梦境里,由外至内,一遍又一遍——
将自己的宝物彻底侵占。
*
时夜猛地惊醒。
身上的睡衣已经湿透,大脑在此刻宕机,时夜茫然许久,才逐渐回神。
自己面前极近的地方,是一片银白的发丝。
时夜动了一下,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正被希尔枕着。
“……”
时夜小幅度抬头,越过希尔的肩,这才看见现下的全貌。
和梦境中相同,他们正睡在自己的床上。
希尔背对着自己,枕着他的手,而自己的右臂则是搭在他柔软的腹部。
T恤的衣摆被撩起,刚才梦境中无法感受到的触觉,正从指尖,直直传递至脑内。
身上的火热还未完全褪去,时夜下意识地又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点。
“唔……”
希尔小小地哼了一声,悠悠转醒。
“时夜?”他迷迷糊糊地叫。
“早上好。”
时夜把头埋在希尔颈边,确认他的味道。
“时夜先生,你的胡子好扎。”
希尔浑身拧巴起来,别扭地去推他,时夜硬是搂着希尔,在这柔软的脸颊上亲了好几下,这才放手。
对方真实存在的气息,总算是安抚下内心的些许虚无,时夜没有转身,就着这样抱住希尔的动作,反手从床头拿起储物装置。
“希莱,”他将头靠在希尔的脑袋顶上,轻轻蹭着那柔顺的发丝,“你今天有时间吗?”
“好像有呢……”
窗外,洁白的云层上方透着金灿灿的阳光,看得出来今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希尔伸手去推时夜的脸,结果摸到了男人新长出来的胡茬。
“你的胡子好硬,扎手。”
梦中发生的事情是如此沉浸,时夜尚未完全清醒,他捉住希尔的手,闭着眼,在这手背上连连亲吻。
希尔哼哼唧唧,极不情愿被他这样摆弄,却又逃离不开,最后只得象征性地在他手臂上轻咬。
“希莱,这个给你。”
时夜从背后抱着他,被枕着的那只手捏捏小龙圆润的脸。
希尔有些不耐地接过对方递来的东西,揉揉迷蒙中的眼睛,看了数秒,一下子欢喜雀跃起来。
“游乐园的门票?”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去看看。”
“我要去!”
希尔尾巴摆摆,一下子卷上了时夜的腿。
从封印中醒来这么久,身边就大事小事不断,虽然最后结果都还算好,但身心总归是会有些疲惫。
上次在地上水族馆也只是走马观花,真要算起来,自己还从未真正意义地出去游玩过。
但他很快又有些低落。
“只有一张票。”
时夜当然知道希尔在想什么,他看着小龙蓝色的眼睛,忍不住又亲了好几口。
接着拿过门票,指指上面的“套票”两个字。
“我们一起。”
*
等到收拾好自己,一齐出发时,希尔看见对方的模样,有些意外。
“时夜哥哥,你剪头发了?”
他的头发生长速度很快,短短两个月,就长了几十厘米。最近时夜一直都是在脑后简单扎了个低马尾,而此刻直接全部剪去,只剩下长及后颈的柔顺短发。
“嗯。”时夜只是淡淡点头。
希尔看了他片刻,想到了些什么,但没有明说。他展颜一笑:
“那就出发吧。”
游乐园所在的星球与之前的旅游星一样,都是将整颗星球开发出来,作为娱乐场地。
对于长着翅膀、还会使用魔法的生物来说,游乐园的项目并不算是很刺激。而时夜因为常年在外作战,已经几乎没有什么事物能够令他感到惊奇。
但希尔毕竟没有见过这些,他在娱乐设施前左看右看。
一万年后的科技设备,和自己幼时已经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尤其是娱乐和文学领域,许多在这个时代属于常识性的东西,他甚至都没有这个概念。
因为新鲜的东西太多太杂,震惊和惊喜过后,现在反而心中掀不起什么太大的波澜了。
希尔托着腮思考了片刻,最终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
“这里人好多啊。”
“几百年来,联邦已经步入飞速发展期,现在的人口数目爆炸式增长,是会比以前多一些。”
二人已经收起了自己的龙角,变成完全的人类形态。
时夜穿着一身简单的黑白衬衫,将袖子挽至小臂处。
希尔披着一件黑色的不规则短斗篷,头上被管家爷爷别了个小礼帽。
或许是这样有着明显年龄差距的年轻男性组合,在游乐园里有些少见,又或许是二人的气质太过显眼,一路上频频有人对他们侧目。
希尔对这些或好奇、或打量的眼神回以柔和的微笑,然后扯了扯时夜的袖子,拿起电子地图,指着休息室道:
“时夜哥哥,我们去这里坐坐,好吗?”
“玩累了吗?”时夜低头看他。
希尔用水润的眼睛看了他几秒,笑着摇了摇头。
“只是感觉,好像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时夜和他对视,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那就走吧。”
休息室根据门票的价目分为不同梯度,时夜自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吝啬,二人来到游乐园最为豪华的包间。
在来的路上,智能管家就已经准备好了下午茶,希尔和时夜坐在落地窗前,精致的雕花圆桌上,飘着浓郁的茶香。
“时夜哥哥,这里没有别人呢。”
希尔嘴角扬起,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时夜面无表情喝了一口茶。
被他发现了。
从刚才起,希尔就是这样,带着意有所指的愉悦笑容。
虽然自己确实是有话想要对他说,也并不是想要做出给他惊喜之类的行动,但这样被对方猜透了一样的反应,某种意义上来说,多少有些令人产生微妙的不爽。
时夜伸出双手捏了捏希尔的脸颊,这才感觉自在了一些。
“不要总是捏我啦!”小龙躲躲闪闪,连声音里都透着笑意。
时夜把人猛地一捞,按在了自己腿上。
“希尔莱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对你说。”
“好的。”
希尔搂着时夜的脖子,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嗅着时夜的味道。
从早上醒来起,对方身上属于龙族的成熟气味就极其明显,就像是被发酵过了一样,闻着就会令人产生些许醉意。
也不知道时夜先生自己发现没有。
希尔在他身上小幅度蹭蹭。
这种气味,自己闻起来,简直要比烤肉还要香甜。
小龙偷偷地咽了一口口水。
现在更想把他吃掉了。
这种感觉,不是基于生理上的饥饿,而是一种完全出于占有的欲望,就像是人类面对可爱的小动物和小婴儿,总是会想要咬上一口那样。
更何况,现在,对方要和自己谈论那种话题了。
上次没能说完的话语,希尔已经几乎猜到是什么。他伸出手,摸了摸时夜突然变短的发丝。
内心深处萌生出带着无比喜悦的期待,希尔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好像带着一层柔软朦胧的云雾。怀抱中的身体越来越紧绷,希尔想要确认对方的表情,但刚刚起身,就被他死死按住了。
时夜的全身都开始升温。
保持着面对面拥抱的姿势,后脑又被对方控制,这样无法转头去看时夜的脸。
视觉失去作用之后,其余的感官就会变得更加敏锐,希尔无从得知他现在是什么模样,但从二人接触的脸颊和耳朵,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里一定已经红了一片。
时夜在害羞。
希尔的心脏砰砰直跳,他感觉自己和对方,好像都开始发烧了。
外界的一切都隔了一层薄膜,只有眼前之人那跳动的血管,随着相拥的部位,一齐震得令人恐慌。
希尔的手被抬起,时夜拿出一个小小的方盒子放在了上面。
“希尔莱斯,”他的声音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颤抖,“我有一个提议……”
“啊、啊,好的……你说。”
希尔也不知为何,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听见从身侧传来了时夜的话语:
“我们离婚吧。”
“……”
嗯?
第72章
时夜没有察觉到希尔身体上的僵硬。
他的大脑近乎宕机,只是遵循着此前准备好的说辞,带着一丝茫然麻木,全部对希尔吐露:
“我们这段婚姻,是从一个不太美好的契机开始。但事到如今,我想,是时候重新考虑一下这段关系了。”
他把小方盒打开,黑色的丝绒内衬上,呈着一枚银白色的银白的戒指,上面镶嵌着一枚流光溢彩的红色宝石。
“万年之前的人类,会在结婚时举行交换戒指的仪式。现在的联邦中,因为基因匹配制度的缘故,婚姻对于人类来说并不是那么神圣,因此许多流程都被简化。
但是我想,这些流程和仪式,必不可少。”
时夜语速极快,说完这些,他稍微拉开与希尔之间的距离。
窗外的天气晴朗,阳光璀璨,照得他那双红色竖瞳和戒指上的宝石无异。
接着,他又拿出一枚镶嵌着蓝色宝石的戒指,同样放在希尔手中。
时夜脸色镇定,语气平缓,如果忽略掉正在轻微颤抖的手指,想必这幅模样,和平日里处理公务时也没什么区别。
他就这样一口气,直接说出自己的诉求:
“希尔莱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为我戴上戒指。”
希尔微微偏头,看着他半晌。
随后,他拿起戒指,在对方炽热的眼神中,平静发问:
“离婚戒指?”
时夜皱眉:“结婚戒指。”
“但是你要和我离婚。”
时夜眉头紧锁:“我什么时候要和你离婚?”
“……”
希尔看看戒指又看看他的脸,嘴唇抿着,挤得脸颊边鼓起两个小小的弧度。
他伸手在面前的半空中用魔力画了个方框,里面立即出现了两分钟前的画面。
记录中的时夜一本正经,严肃认真地道:
“我们离婚吧。”
时夜:……?
希尔看着对方一瞬间变得茫然呆滞的脸,心中那股火气此刻忽地化作了一份无奈。
看来时夜先生现在正处在一个脑子坏掉了的状态。
伟大的银龙希尔莱斯先生向来不和别人计较,希尔抬手施展时间魔法,将一切倒转。
他拿出通讯器,面无表情开始报时:
“现在是联邦时间十二点整,时夜先生,我想,您或许可以整理一下思路,把自己的想法转换成别人能够理解的逻辑输出。”
时夜刚刚从时间魔法中反应过来,他先是皱着眉头,过了数秒又忽然顿悟了些什么,整个人一下子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希莱,我……”
“嗯?”希尔轻哼一声,好以整暇地看他。
眼前这位号称是联邦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元帅先生,头一次显露出有些窘迫的模样。
他拉着希尔的手,想要更加靠近些,又在希尔和善的眼神中,忽然全身像定住了似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来时夜先生果然是个笨蛋。
希尔板着脸发问:“你刚才说的离婚是什么意思?如果你讨厌我的话,我会同意的。”
时夜一把将人按进怀里。
“抱歉,是我没有组织好措辞。”他强行扣着希尔,“准确来说,我希望能和你结束这段由联邦安排好的婚姻,然后……”
他顿了一下,缓了一口气,道:
“根据你的自身意愿,再决定要不要继续下去。”
“这样啊。”希尔不置可否。
他这模糊的态度令时夜心中一紧,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他迅速开口:
“基因匹配制度是为了提升联邦人民的生存概率,但我认为,现在的人类已经渡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光,自己的未来和人生是什么样子,应当由自己决定。
事实上,在万年前的母星上的法律体系中,人们也普遍认为,个人意志要高于无法选择的血缘关系,这也是以前的人类中,配偶被放在第一位,而高于父母与子女的原因。
联邦成立之后,被光脑操控的婚姻在过去是无可奈何之举,然而这不应该成为对你的束缚。
希莱,这是很重要的事,既然时机已经成熟,我想,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希尔已经大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时夜不认同基于基因匹配率而开始的婚姻,所以想要结束它,再根据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
虽然表达得乱七八糟,不过对方的出发点是好的,希尔心中的无名之火又消下去些许,他抬头,用下巴顶顶对方的脑袋。
“你可以直接和我说的,没必要先提离婚吧?”
时夜一本正经:“人类在提出相对负面的请求时,往往会产生心理压力,一部分人更是会因为不好意思,而被迫接受现状。
改变同样需要驱动力,你并不是不善表达自己的人,但如果是模棱两可的事物,或许就会因为“情势”,失去了否定的时机。
这种事情,本就是应该我先提出。”
时夜说着说着,又把希尔搂紧了一些。
“我……想要知道你的真实想法,不是没能将拒绝的话语说出口的顺势而为。”
希尔沉默着没有回答。
时夜先生的脑回路,他能够理解,甚至还因为对方考虑到了这么多,而有些意外地惊喜。
但从感性角度考虑,却又实在是有些莫名地不爽。
“时夜先生,你的沟通技巧真是一团稀烂。”
希尔鼓起脸颊,在他怀中又拱了好几下。
面对这样直白的人身攻击,时夜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以后不可以这样说话,你想要做什么,直接对我说就好了,不用考虑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同样的,我有什么想法,也会直接对你说的。”
“……好。”
希尔感觉到对方的情绪有点低落。
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身上,就连呼吸的频率都下降了一些。
明明工作和战斗的时候是那么可靠的样子,一涉及到沟通交流,怎么就是比自己还要差劲的模样?
希尔戳戳他的腰:“时夜先生,你压在我身上,有点重。”
时夜不松手。
希尔又捏捏他的耳朵:“你的声音好听,我想听你说话。”
时夜沉默几秒才开口:“我好像搞砸了很重要的事。”
希尔和他面对面相拥,时夜的身躯比自己整整大上一圈,但眼下的氛围,反而是对方显得要更加脆弱一些。
希尔忽然有些想笑。
他这个样子……也很有趣。
这是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模样。
希尔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小方盒上。
里面的东西自己刚才已经见到过了,两枚互相为对方眼睛颜色的戒指,看得出来,确实花了心思。
希尔伸出尾巴,缠上对方的小腿。
“时夜先生,你剪头发了?”
他的双腿撑在柔软的座椅上,半跪着直起身子。
时夜顺势将头埋在了他的胸口。
“嗯。”
柔顺的黑色短发被挤起来些许,拱成一个毛绒绒的形状。
希尔的手指深入他的发间,故作严肃:
“你不是买了戒指吗?让我看看。”
时夜依旧搂着他的腰,头也不抬,直接将自己的那枚戒指递了过去。
“咔哒。”
两声首饰盒被合上的轻响,在这安静的屋子内显得十分清晰。
“这个很贵吗?”希尔又问。
他的语气自然,就像当真只是在问价格而已。
“原材料比较难找,这对戒指是巫妖之王的私物,作为装饰品来说或许比不上顶级的宝石,但它们与魔法的亲和度极高,紧急情况下,可以作为施法媒介使用。
我认为这样的饰物比较适合你,当然,装饰性的宝石我也会……希莱,你……”
发表了一串长篇大论之后,时夜突然噤声。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戴在无名指上,对吧?”
希尔扭过头不去看他。
时夜说了一声“嗯”,然后盯着戒指,一动不动。
“还有这个。”希尔一把将自己的那枚塞到对方手中。
男人苍白的手腕上,一枚银白的手链泛着温润的光芒。
正是这只修长纤细的手,拿起鲜艳如血的红宝石戒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将它戴在了少年的手上。
希尔的手不大,指节倒是很细,戒指与他的手指完美契合,也不知对方是什么时候测量的。
希尔盯着戒指看了一会,一抬眼,真巧和时夜对上视线。
“很适合你。”他听见时夜干巴巴地说。
“谢谢……也很适合你。”
对方眼中带着翻滚的暗色,希尔看着看着,原本心情还算平静,此时突然也莫名紧张了起来。
时夜没有再说话了。
他的双眼中带着一些隐约的期待,希尔只觉得脸上“轰”地一声,就像是被火烧了一样。
他知道,时夜正在等待自己的回答。
“时夜先生,你刚刚说好像搞砸了,但是……”
接下来的话实在是有些羞耻,但希尔想要说给他听,于是一手捂住了时夜的眼睛。
只要不被看着,好像就稍微能镇定一些。
“但是,有没有搞砸,是我说了算的。”
时夜屏住呼吸,周围的一切都静静悄悄,房间里只有希尔清脆而颤抖的声音。
他和时夜的想法有些不同。
婚姻的开始固然不是出于双方的本意,然而这个不算美好的相遇,亦是缘分的开始。
“如果说,起初,我确实秉着赚取补贴和遵从联邦法律的想法,但是现在……”
屋子里好热。
希尔和时夜的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和你在一起,完全是基于我自己的意愿,如果你也是这么想的话,那我……”
希尔咽了一口口水。
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我想和你继……”
庞大的情绪甚至影响了人对时间的感知,一切好像都慢了下来,窗外的光辉璀璨,一抹过分晃眼的光斑落在了希尔眼中。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鼓了数秒才看清光线的来源。
一个长着蓬松如羊毛般白发的男人站在那里。
在他的背后,是躺倒一地的游客。
以及汹涌波涛如浪潮般的深渊。
第73章
“看来我好像打扰到你们了。”
法弗特微笑。
时夜护着希尔从房间中出来,看见对方身边倒下的普通人,原本就冰冷的脸色更加阴沉。
天空中开始下雨。
细如牛毛的雨丝带着暗红的魔力,落在方圆几公里范围内的地面上。
法弗特背后的深渊浪潮淋了雨滴,很快就像是接触了硫酸一样,灼烧出“滋滋”的声响。
“请不用担心,大家都没事,只是睡着了而已。”法弗特笑容满面。
“如果民众出了问题,你现在已经无法站在这里讲话了。”
时夜伸手在虚空中一抓,从法弗特身后目不可及的遥远之处起,那些淤泥便如被太阳炙烤着的冰块一般,迅速融化消失。
“看来元帅大人您的心情相当不好啊。”
法弗特笑眯眯说了一句垃圾话,接着将手按在胸前,单膝跪地,对着希尔行了一个骑士礼。
“希尔莱斯阁下,我是来接您回去的。”
希尔从时夜背后走出,他轻微皱眉,感受着心脏中传来的澎湃跳动。
自觉告诉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
“希尔莱斯阁下,看您这样子,想必已经从某个家族那里听说了关于您心脏的秘密吧?”
希尔看着对方的那双诡异的横瞳。
伊迪加里家族一行,确实几乎将自己心中的疑问全部解答,自己被封印的理由,以及深渊的来源,一切都合情合理。
然而他总觉得,还有一些地方,存在着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如果,这颗心脏真的是所谓‘龙族原初的罪孽’的话,那么我应该是现在世界上最为古老的深渊生物,对吧?”
法弗特笑容甜蜜,上下点头。
“就是这样!”
深渊生物存在着世代的概念,按照加斯克尔家主所说,深渊本质上是一个有着无数个体的集群性概念生命,其中高世代者,对于低世代者,有着操控或者感受对方想法的能力。
法弗特曾经说过,不会对自己说谎。希尔后来才意识到,这正是深渊生物的这个特性导致。
那么……
“果然还是不对劲。”
希尔和时夜对视,很快产生了共识。
被深渊生物感染的人同样也有着一定程度的自我意识,同时,这种集合体的生物构造并不像一些艺术作品里的血族怪物那样,上一代死去之后,子代的全部生物就会同样死去。
自己和这些生物是相对独立,却又能控制它们的个体。
加斯克尔想要自己觉醒,再夺取这份力量,用来实现他的野心,这样的逻辑才算通顺。
但除了他之外,不论是激进派还是保守派,甚至这样别有目的的法弗特也好,竟也只是想办法接触自己,而没有任何一个深渊生物来找自己的麻烦。
“如果现在有一个对我有威胁,却没有益处的生物存在,我想,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不说将它除去,至少也是暗中忌惮,而不是这样期盼着它觉醒。”
希尔神情冷淡。
“你们,到底想利用我,做什么事?”
法弗特的嘴角扬起大大的弧度,脸上甚至还飘起了两团兴奋的红晕。
“希尔莱斯阁下,”他挥手,背后的空间裂开一个缝隙,宇宙深空的茫茫黑暗之中,藏匿着数以千百记的人影。
“深渊代行只是为了践行深渊的意志而诞生,那么,您认为,深渊的意志本身,存在于何处?”
看着对方那狂热的眼神,希尔终于明白了。
深渊的意志,就在这颗黑龙心脏之中。
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左胸。
如此可怕的生物就在自己身体里,但此刻他竟然冒出了一丝欢喜和雀跃,好像即将发生的事情,正是这颗心脏长久以来一直期盼的夙愿。
这份喜悦,是来源于深渊的意志,还是黑龙心脏本身?
希尔的脑子里有些混乱,又有些难过。
“你们想要深渊本身的意志觉醒,对吗?”
“正是如此,这就是深渊和龙族的共同秘密。”法弗特的白发在阳光中闪闪发光,“祂,是深渊过去的主人,而您,您将成为深渊新一任的主人。”
“我不会这样做。”银龙的龙尾重重在地面抽了一下。
“不,您会的。”
法弗特的双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真正笑意。
在他身后,从磅礴无尽的黑色淤泥里,传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声音。
这些杂乱的声音融合在一起,带着震动和混响,充斥着整片天地。
“君临才是解放,统治方知真理。”
“希尔莱斯阁下,愿您做出那唯一正确的选择。”
选择?
我要做出什么选择?
希尔的心脏开始抽痛。
他眼前是五彩斑斓的宇宙星光,在无垠的广袤背景之中,他看见了一头黑龙的身影。
是那头带着原初罪孽的黑龙,尼德霍格。
*
“提问,生命是什么?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年老者、年轻者,以及一个孩童,三者的声音一同在希尔脑内作响。
他无法回答。
希尔的意识模模糊糊,眼前闪过一个又一个光团。在那光团之中,是一幅幅并不鲜明的画面。
他动用全部意念,终于捕捉到了其中一个。
这是尼德霍格的记忆。
他生活在比自己要早一些的时代,彼时的母星上,流行着一个传说。
星球之外是神明的领域,凡是妄图染指者,将触怒神明,带来天罚。
不论人族、龙族、还是精灵族,母星上的所有生物的所有种族,都有着与这如出一辙的神话故事。
龙族是世上最为强大的单体生物,族内也有着一些长辈能够突破星球引力的束缚,然而即便如此,对于星球之外的事情,所有龙族都遮遮掩掩、讳莫如深。
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年轻的龙族思维总是异常活跃,认为嗅到了阴谋味道的尼德霍格,怀着满心的怀疑,终于成长到了能够进入宇宙的那一天。
当他突破稀薄的大气,终于来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太空时,那面对未知的期待,在一瞬之间全部转化成了深深的恐惧——
太空没有所谓神明的圣殿,也没有想象之中各种族高层华贵的行宫,有的只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整个母星系已经被不知名的黑色物质包围。
无论去向哪个方向,无论飞了多远,放眼望去,遥远的深空,只有一模一样,已经被彻底摧毁的银色死星。
年轻黑龙原以为自己这冒险的举动,是为生灵带来黎明的希望。
未曾想,换来的只有无法逃离的深邃绝望。
他忽然明白了族长们编造出神明传说的用意。
——只是不想让人们幻想太空而已。
对于普通民众们抛出无法解决的问题,能够带来的,只有混乱与恐慌。
尼德霍格回到族群后,向龙族族长询问到了全部真相。
星球之外的黑色物质被称之为“深渊”。
它的来源不得而知,族人们用了许多办法也无法将其消灭,唯一知道的是,母星,已经是这片星域中的生命孤岛。
最初发现这件事的人,正是眼前的族长本人。
星球上的全部种族决策者皆已知晓此事,而有能力者,被秘密派遣了任务,研究逃离此处的方式。
深渊在数百年来都保持着沉静,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散布着无尽未知的恐惧。
生命向来坚韧,从不会就这样坐以待毙。
擅长技术的种族研究群星的奥秘,擅长工艺的种族贡献出族群的传承,身体素质强大的种族负责护卫,不善战斗的种族全力提供后勤。
宇宙航行技术极速发展,全部生命摒弃偏见,合力制造名为星舰的生存方舟。
离开母星是生存所迫的无奈之举,即便不知最终将去往何方,但只要还活着,一切都将出现转机。
在这样庞大的危机面前,生命只能如此坚信。
星舰出发的前一天,尼德霍格再一次,来到了茫茫星空之中。
未来的旅途将长久与深渊为伴,从太空之中,看着母星,才惊觉它是如此渺小。
正当尼德霍格想要回去时,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如孩童的睡梦呓语,模糊不清。
宇宙中本无法传声,但它就是如此突兀地出现在了黑龙的脑海。
“你们要离开了吗?”
星空中没有其他生物,有的只是死去的星球,以及一切的源头。
深渊。
龙族强大的肉身可以抵抗绝对零度的冷寂,却无法抵抗孩童简简单单的话语。
“你们去到哪里,都是这样。”他说。
“已经全部被我吃掉了。”
……
世界天旋地转。
眼前的光景如霓虹灯般绚烂,来自万亿光年前恒星的光线纷乱偏移,希尔努力稳住心神,想要追寻黑龙余下的记忆。
他的心脏开始以一种特定的频率跳动,浑身上下,魔力在身边汇聚成为龙卷般的漩涡。
在这样狂乱的光景之中,希尔看见淤泥般的物质凝结成孩童的身形,和纯黑色的巨龙交谈。
耳中只有混乱的嗡鸣,双方接下来具体说了什么,无论怎样努力,依旧分辨不清。
毁灭开始了。
黑龙从天空坠落,绝望笼罩群星,深渊物质开始吞噬大地,剩余的生灵只得乘上星舰,明知再无希望,依旧无可奈何地逃离。
地下世界的居民不得不被迫面对地上刺目的阳光,精灵美丽的家园被火舌舔舐,人类华贵的宫殿只剩下断壁残垣。
不论何处,传来的只有生物悲怆的哭喊。
在超出理解层次的伟力面前,星球的现状,正如震怒的神明降下了毫不讲理的惩罚一般。
混沌的黑色烈焰燃烧了三天三夜。
自愿留在母星的战士们,鲜血洒遍星球大地,他们以生命为代价,尽可能地让更多的生物登舰。上一任精灵王点亮世界之树,与失去战斗能力的人们一起,献祭出自身的全部魔力,以躯体化作连绵的密林,誓要将敌人阻挡在舰船之外。
无数生命消逝,又有无数被深渊同化的生命诞生,生与死的轮回从未在此刻如此明晰。前一秒还在并肩作战的伙伴,下一刻就转化成了深渊的爪牙。
这颗水蓝色的美丽星球,先是被染成了黑,最后又化为了红。
暴雨亦下了三天三夜。
这是星球在走向末路时,为自身孕育的生命哭泣。
然而在这重要时刻,整颗星球上最为骁勇善战的龙族,竟然没有一人现身战场。
他们聚集在圣地之外,集合全部力量,压制住深渊的意志,取出黑龙的心脏,移植在了族内最年轻的银龙身上。
一瞬间,希尔出离愤怒。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在做这样的事!?
他们究竟要追求力量到何种地步???
周身的深渊物质开始爆沸,高温的罡风把地面融化成赤红的流体。
时夜派遣无人机运将附近范围的游客运送至安全地点,他看着身上气息紊乱,双眼赤红的希尔,眉头紧锁,急促地呼唤了几声:
“希尔、希尔?”
希尔毫无反应,他低着头,眼中翻滚着浓郁的暗沉。
一股庞大的压力排山倒海般袭来,即便是已经下达了避难的通知,但不远处还是有许多来不及撤离的人群。
许多人毫无征兆地昏了过去。
“元帅大人,深渊开始暴走了。”法弗特提醒,“深渊物质受希尔莱斯大人的情绪影响,普通人类无法抵抗这种生理层面的冲击。现在只是附近的人群,但迟早会波及整个联邦领域。”
时夜拿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放在希尔鼻子下方。
里面装着的是有强烈刺激性气味的液体,平时就是作为迅速唤醒昏迷者的药物使用。
然而这个道具显然并没有起到它应有的功效,希尔只是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时夜先生?”
时夜应了一声。
还能够对外界的刺激作出反应,事态没有到最恶劣的地步。
想要让希尔清醒,或者该说转移他的注意力,有一个简单适用的办法。
“抱歉。”
一声低语之后,时夜抬起希尔的下巴,捏着他的脸颊,令他张口,然后吻了上去。
法弗特:“哇哦。”
这不是二人之间的常规亲吻,舌尖被咬的痛感极为明显。
希尔的脑子忽然从沉浸的思绪中抽离,他看着时夜的身影,呆滞了几秒,然后眼中恢复了几分清明。
“时夜,我……刚才很生气。”
“我知道,”时夜给希尔揉了揉后颈,“你在生气以前的事情对不对?”
“我……看到了一些事情,但是……”希尔低下头,如实回答,“我不能接受。在我的印象里,族长爷爷是很好的龙,族人们并不是那么追求力量的龙,但他们、他们在最后的时候……
我的母亲是为了族人们追求的力量而死吗?我是他们实现野心的工具吗?他们唯独选择了能够用时间魔法的我,还将圣地一起送了出来,不就是想要我获得力量之后倒转时间,将龙族复活在这个已经不那么危险的时代吗?”
希尔说着说着,身上的气息再度暴涨。
“我不知道……他们是我的族人,是我的母亲,是平时照顾我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如果这就是他们的期望的话……”
希尔猛地抬头看向时夜。
“生命是什么?活着的意义是什么?祖龙大人、黑龙尼德霍格、深渊为什么都问我这个问题?如果我的存在意义只是成为施展魔法的道具的话,那我——”
“希尔莱斯!”
时夜忽然打断了他。
“用你的理性思考,事情还有不符合逻辑的地方。”
“可是我……”
“希莱,放轻松。”时夜柔声道,“你认为,圣地出现在失落星舰上,是偶然吗?”
“不……族长爷爷是预言魔法师,我想,他应该是预见了这个意外。”
听见这个回答,时夜对他轻笑。
“我不认识曾经那些龙族成员,但我想,既然圣地中群龙的意志愿意帮助我们,帮助那些遇难的人群,既然祖龙会对万年之后的融合种新人类赠予赐福,那么足以证明,他们并不是追求力量和扩大种群的生物。”
时夜的话就像是酷热中的一缕清风,令希尔骤然清醒。
是的……这些举动,或许外界很容易误会,但对于自己来说,才更应该清楚大家的真正追求。
希尔看了旁边笑眯眯的法弗特一眼。
深渊生物的意识一定程度上是互通的,他们无法藏匿太多秘密,这样模棱两可的做法,只是为了隐瞒一部分事实。
这部分最为重要的事实。
时夜脸色柔和下来,他语气缓缓道:
“希莱,我刚才产生了一个想法。”
希尔对上了他的眼睛。
“你认为,在一个心地善良的你,能够控制深渊生物的情况下,所谓唯一正确的选择,是什么?”
时夜没有明说,希尔知道,这是因为不确定这会不会引发变动。
他抬头看向远方。
明明还是中午,天幕不知何时已经漆黑一片,阴沉的黑云压在低处,令人心中烦闷。
无人机和工程机器人在道路上忙碌地穿梭,负责疏散人群。
自己这三人所处的小块区域,竟然是这慌乱场景中,唯一安静的地方。
“法弗特,我想明白了。”
法弗特闻言,脸上流露出疯狂的笑意。
希尔一字一句,缓缓道:
“我就当当看吧,所谓深渊的主人。”
空间裂缝之后,阴影中的人群影影绰绰,轰然爆发出强烈的欢呼。
希尔回头看了时夜一眼,后者对他回以微笑。
法弗特将空间通道打开至极限,然后站在入口处,对着希尔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家,给希尔莱斯阁下让路吧。”
阴影中的人形分列两边站立。
混沌的黑暗之中,一条闪着银色光芒的通道,两边鲜花盛放,带着魔力的十字星闪光,不断延伸。
希尔面无表情,向通道内部走去。
他步履平缓,两边的道路站满人群,希尔途经之处,人们如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对他俯身鞠躬。
背后的游乐园里,不知何时开始放起了烟花。
一响又一响,带着磅礴的爆鸣,将下方的地面渡上斑斓色彩。
在这柔软梦幻、转瞬即逝的璀璨之下,普通民众于游园中仓惶避难,深渊生物在阴影里夙愿终了。
“王诞生了!”
“新一任的王,深渊之外的王……”
世界开始震动,属于联邦的、不属于联邦的,包括遥远宇宙深空中,人类不曾踏足的领域里,一个强大横亘难以想象版图的强大生物,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希尔走到银色通道的最深处,扯下了挂在这里的巨大黑色幕布。
一艘款式古老,设计已经十分过时的中型飞船停靠在这里。
飞船的自动驾驶程序只录入了一个目的地。
万年之前的母星。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